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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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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10 · 「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 · 第1張插圖

1• (月光)

白天的妖精倉庫非常熱鬧。

艾陸可活潑地跳來跳去,各種不同外形的居民也跟着仿效。

少年也活動着雙腳,緊追在後。

他很喜歡像這樣度過的時間與看見的世界。

夜晚的妖精倉庫非常安靜。

艾陸可鑽進被窩閉上眼睛後,她和少年以外的所有居民就會消失無蹤。無論是迪迪萊科或蒙紐莫蘭,全都一起消失了。

然後,只有少年不會睡。他不太懂什麼是睡眠。

夜晚只有無盡的黑暗、蟲鳴和風聲。少年獨自被留在這樣的世界,所以他不太喜歡這段時間。

少年推開房門,發出細微吱吱的開門聲,走進客廳。

整間客廳都被月光照亮。從大窗戶裏照進來的月光,替室內的所有物品加上了淡淡的陰影。牆上的燈、壁爐臺、插着神祕植物的大壺、短毛地毯、桌子和椅子,以及坐在椅子上的女子。

「──我知道,時間所剩不多了。即使這個世界原本就是東拼西湊而成,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有聲音。女子正在和誰說話。

「我明白妳的期望,也沒打算輕忽,會盡可能尊重妳。但是我也不會因此扭曲自己的作法。」

少年眨了幾下眼睛,但還是沒在房間裏看見其他人。

女子正看向桌上。她憐愛地以指尖玩弄着某個放在那裏的小東西。

「放心吧,我的朋友們都很可靠。她們會在孵化之日前幫忙把一切都準備好。所以妳不用擔心,紅湖伯──」

女子的手指離開桌面,像是在驅趕什麼般朝空中揮了幾下。

然後──女子像總算發現他般,重新看向這裏。

「嗨,蒙特夏因(Mondschein)。要喝牛奶嗎?」

「這樣啊。」

阿爾蜜塔反射性地回答後,思考了一下。

屍體緩緩地變成像灰色黏土的東西,然後,宛如沉入水中的方糖般,逐漸消散在空氣中──

「唔喔,還真是難受。」

「潘麗寶小姐……」

「那個是什麼?」

「雖然我沒什麼學識,但有個好顧問。所以就請那個人幫忙從古老的語言中挑了些不錯的詞。月光(Mondschein)。從大地分離出的另一塊大地。從遙遠的彼方陪伴在身邊的存在。靠接受耀眼的光芒,柔和照耀地面的光輝。」

直接指向天空。阿爾蜜塔跟着仰望傍晚的天空,那裏和剛纔一樣被夕陽染成溫暖的赤紅色。

潘麗寶不斷點頭肯定。

潘麗寶聳肩。

面對可蓉的提問,阿爾蜜塔反射性地回了句:「是的。」

「塗鴉?」

「……潘麗寶小姐。」

阿爾蜜塔降落地面,消除幻翼。下個瞬間,她雙腿無力,差點倒在地上。不過她像是要將雙腳釘在地面般拚命用力,硬將姿勢調了回來。

「妳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妳來妖精倉庫做什麼?」

少年點頭,在女子──潘麗寶旁邊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睡了。」

世界變脆弱。任務有了進展。沒錯,她們是爲了破壞世界,纔會進入這個〈最後之獸〉的內側。

龍是墜落在離城寨有段距離的森林裏。幾名發現戰鬥已經結束的人族,正以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靠近這裏。

「是喪失的反彈。這個世界結界的殼稍微裂開了。」

不管怎麼想都沒有答案,所以──

女子輕聲低喃……這次應該是自言自語。

「……我不太清楚。」

桌上的景象映入眼簾。那裏放了幾顆五顏六色的玻璃球,大概是白天在市集買的吧。在冷硬的月光照耀下,那些玻璃球在桌上留下持續晃動的冰冷陰影。

「是妳的同伴嗎?」

「嗯。」

「原來如此啊。」

剛纔有一瞬間。

「但我還是簡單回答好了。我在這裏是爲了做準備。因爲你再過不久就必須做出一個非常不得了的決定。爲了避免你到時候慌了手腳,我才溫柔地趁現在給你一些刺激。」

雖然不明顯到沒被提醒就不會發現,但確實存在於那裏。

「我不太懂。」

「就是這樣。」

這個問題脫口而出。明明還有更多該問的事情和想說的事情,但阿爾蜜塔首先提出這個疑問。

「不愧是龍,不是隻有身體大而已。」

伴隨着一道彷彿幻聽般「啾啵」的聲音,那種感覺突然急速消退。

「你──已經學會一些簡單的字了吧,可以試着看點書。等你將來重新省視自己的時候,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或許會對你有幫助。大概吧。」

雖然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潘麗寶開心地裝出老人的聲音笑了。既然她笑得很開心,那應該是好事。不過真的是這樣嗎?讓人有點煩惱。

潘麗寶摘下假鬍子,從座位起身。

在她的旁邊。不知何時降落地面的可蓉搖着頭說道。

「你在這裏過得幸福嗎?」

潘麗寶不知爲何滿意地點頭。

「嗯。」

蒙特夏因。那是這名女子替少年取的名字。和迪迪萊科牠們相比,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太一樣。少年覺得自己的外表既不像月亮(Mond),也不會發光(Schein)。

女子瀟灑地轉身背對少年。

「這樣就行了,蒙特夏因。羨慕別人的幸福,一定對尋找自己的幸福有幫助。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沒錯。」

「不,打倒牠的是學姐吧。」

2• 逐漸龜裂的世界

感覺就像周圍的空氣消失了一般。呼吸停止,全身都被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包圍。全身的肌膚像是被世界拉扯,又好像被用力推擠一樣,是一種讓人想吐的奇妙感覺。

「艾陸可笑的時候,我覺得那樣很好。但我自己又是如何呢?」

這裏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感情。

少年看着潘麗寶的背影聽她說話。

「是假鬍子。我覺得剛好適合拿來扮演長老的角色,在市集上買的。」

所謂的簡單,應該是指不加入多餘的東西。但少年實在不覺得剛纔的回答符合簡單的定義。

(這麼大的東西……真的……)

「很有詩意對吧?」

「我也來問你一個問題吧。」

「我纔不會像小孩子塗鴉那樣隨便幫你取名字。我好歹也是會看狀況的。」

(牠……死了嗎……?)

龍的巨大屍體在壓倒了一堆樹木後,墜落大地。

一陣歡呼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然後,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話。

「有什麼問題嗎?」

「嗯……妳爲什麼要那樣叫我?」

講得也太沒把握了。

「……學姐。妳知道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嗎?」

「不過,學姐,這表示……」

「少年,你要繼續這樣健全地成長喔。人生總是無法避免戰鬥。如果到時候找不到自己戰鬥的理由,會連站上戰場的資格都無法贏取。」

潘麗寶像是刻意地大笑出聲。

「我知道了。晚安,潘麗寶小姐。」

少年聽了後,覺得這是個簡單的問題。

「當然是〈最後之獸〉。模仿生命的人偶損壞後,〈最後之獸〉的世界也會跟着變脆弱。被破壞的生命愈大,造成的影響也愈大。太好了,阿爾蜜塔,任務稍微有進展了呢。」

潘麗寶露出奸詐的笑容。

「是這樣嗎?」

「嗯?」

──她有一瞬間以爲是灰塵跑進了眼睛裏。

幸福。那一定是近在眼前的事物。

少年搖頭。

如果沒有那個,應該會非常悲傷。所以不覺得悲傷的自己當然是幸福的。不過,該不會自己其實很悲傷,只是沒有發現而已。

(咦……?)

「就快到了。」

「那個時刻就快到了。讓你選擇自己要走哪條路的時刻。」

「什麼問題?」

阿爾蜜塔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腳步再次變得不穩。

「世界,出現裂縫……?」

阿爾蜜塔隱約在天空中看見了一條像線的東西。她眨了幾次眼,揉一揉眼睛,然後總算確定那既不是錯覺,也不是看錯。

「……那個。」

「嗯……」

「嗯。其實我也一樣。學識豐富的人講話一堆典故,真令人困擾。」

「原來如此。哎呀,是個能從各種方面解讀的模糊問法呢。雖然我很想以壞心眼的方式回答你……」

因爲覺得可以立即回答,於是他張開嘴巴。

(怎、怎麼回事……)

可蓉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

恐懼、不安、憤怒、興奮、安心以及虛脫感,總之各種內心的感動全部混雜在一起,難以分開。而這些感情都有一個相同的合理理由──他們陷入了理應必死的危機,然後又奇蹟似的獲救了。

除了那頭龍的死訊以外,還有另一個好消息。應該說他們原本設想的某個狀況,後來獲得了證實。也就是在靜寂龍打算使其化爲灰燼(陷入靜寂)的兩支「軍隊」中,有一方已經比這座城寨還早遇襲了。前陣子還佔壓倒性優勢的豚頭族軍隊出現了大量的死傷,已經無法繼續作爲軍隊運作。

「所以是我們勝利了。」

伊歐札對其他同伴們說道。所有人聽見後,各自替自己心裏的感情找一個折衷點,想要露出開心的笑容。

他們至今已經失去了太多。也不覺得自己有確實和可恨的豚頭族做出了斷。由於物資所剩無幾,就連這座好不容易守下的城寨,也必須在近期內捨棄。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努力說服自己,贏了就是贏了。

如果過度催發魔力,當然會對身體產生不好的影響。阿爾蜜塔這次面臨的狀況,是體溫顯著降低。她用毛毯包住自己並待在火堆旁邊取暖,雙手握着裝了熱牛奶的馬克杯。

感覺從指尖傳來的溫度,正逐漸滲透到全身。

「學姐之前都在哪裏啊?」

她抬頭問道。

阿爾蜜塔在腦中列出想問的事情,並試圖排出優先順序,但排到一半頭就暈了,所以直接丟出剛好想到的問題。實際丟出去後,她才發現這確實是個相當重要的問題。

「我……稍微經歷了一場大冒險……」

可蓉搔着臉頰,難爲情地說道。

「大冒險?」

「例如在毫無人煙的荒野徘徊,差點死掉;或是在大海中漂浮,果然還是差點死掉;在喫了看起來很好喫的魚後,當然還是差點死掉。」

「學姐……!」

阿爾蜜塔驚訝到說不出話。

雖然都是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而且講話的語氣也像是在開玩笑,但這些話畢竟是出自可蓉學姐的口中。就算多少有些誇張,應該也不是謊言。換句話說,這位妖精學姐確實如她所言,在經歷了一場大冒險(除此之外還能怎樣形容!)後,才抵達這裏。

阿爾蜜塔本來覺得自己在這裏喫了不少苦,心裏甚至還有着希望能被理解或稱讚的膚淺念頭。

先不管這件事。

「哎呀。」

「阿爾蜜塔,妳來到這個世界幾天了?」

一個瘦弱的男子走向這裏。

可蓉握緊拳頭。

可蓉用充滿自信的表情,說出微妙地有點沒自信的話。

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一年後,可蓉明白了幾件事。年輕女性光是出現在這裏的戰場上,就會讓男人們的舉動變得奇怪。而且以人族的基準來看,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的長相似乎還算不錯,容易引誘男性們發情。

火堆裏的柴火發出爆裂聲。

「學姐……」

不過或許正因爲如此,這個世界才模仿得不完全正確。具體來說,就是時間的流動變得亂七八糟。這似乎是(根據當事神的辯解)因爲地神們之前奮力抵抗,不讓世界結界完成的緣故。如果這個世界成長到連時間都被整合完畢,那就再也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殺死〈最後之獸〉了。

「我在這裏……一直什麼都辦不到……」

「咦?」

「我們就是因爲從她那裏聽說了不少事,才決定分頭行動環繞這個世界。潘麗寶負責翠釘侯,我則是負責救出……」

『方便打擾一下嗎?』

『喔。』

「在我們掉進的『時間』和『地點』附近,有我們在尋找的對象。」

可蓉突然說出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讓阿爾蜜塔嚇了一跳。

阿爾蜜塔完全沒有發現,也沒有想到。

「如果森林被燒掉,或許道路就會消失。因爲阿爾蜜塔在這裏努力了七天,花了一年來到這裏的我才能趕上。這是大功一件啊。而且阿爾蜜塔之後還會繼續立下功勞。」

『有理由從異種族手中守護這塊土地的人。光靠我們,絕對無法撐過這次的戰鬥。妳似乎是和阿蜜塔很親近的人……』

阿爾蜜塔稍微思索了一會兒,但果然還是不懂。

可蓉接住了從阿爾蜜塔手中滑落的杯子。

「學姐……?」

具體來說,就是世界樹。

可蓉重複了一次阿爾蜜塔睡前說的話。

阿爾蜜塔用力抱緊毛毯。牛奶差點灑了出去。

「咦?」

還有理應在世界樹附近的黑燭公。

「感覺現在的我,應該能和威廉好好打一場。雖然感覺還差一點才能贏過他。」

因爲是以維持地表世界的當事人──地神們龐大的記憶爲基礎,所以這裏的寬廣程度和精細程度超乎想像。

所以她經常被人搭話。不僅如此,其中很少會是有益的話題。可蓉通常只會收到找她一起喝茶、一起旅行,或是一起回男人的故鄉共組幸福家庭等邀約。

她們要營救的其中一位地神就在這裏。

男子深深低下頭,看來這次能進行正常的對話。

「我不覺得會這麼順利……」

『謝謝。是妳們的戰鬥保住了樹。』

可蓉將手放在她的額頭和脖子上,診斷她的狀態。

對自己沒有自信,但又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而且還無法期待自己沒有的力量,所以只能不斷專注在自己能辦到的事情上,用微薄的力量抓住最大的可能性。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這名英雄,就是這樣誕生的。

阿爾蜜塔剛纔表現得很謙虛,但可蓉不覺得自己有過分誇獎她。她原本在妖精倉庫過着平穩的生活,然後突然被丟進這種地方戰鬥了七天。而且這還是她第一次戰鬥。無論再怎麼用力誇獎她都不爲過。

可蓉分開蓋住阿爾蜜塔眼睛的瀏海,輕輕用手指替學妹梳理頭髮。

「我們在進入這個世界時,犯了非常嚴重的失誤。大賢者史旺、星神艾陸可、地神黑燭公、地神紅湖伯、地神翠釘侯,以及黑燭公的侍女該亞。雖然我們有意識到必須在這個世界找出哪些人,但事先並沒有決定順序。」

「是……拯救世界……」

「一點都沒變。果然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厲害。」

可蓉知道的現狀,大致就跟剛纔告訴阿爾蜜塔的一樣。

阿爾蜜塔驚訝地張着嘴巴,望向這座森林的深處。

阿爾蜜塔果然還是聽不太懂。

「我們的目的是什麼?是用超強的力量打倒敵人嗎?」

『你們是……』

而就連這最後的抵抗,都無法再維持多久了。

阿爾蜜塔開始靜靜地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不夠成熟。

可蓉過於一如往常的舉止,讓阿爾蜜塔傻眼到笑了出來。

「嗯,我們很快就順利會合了。順帶一提,紅湖伯也跟我們在一起。」

「是要能在最後哈哈大笑。別搞錯了,不管是世界還是敵人,都只是爲了這個目的而經過的道路。」

『嗯。』

「應該在這座森林裏的黑燭公。」

「這個世界是由回憶拼湊而成。所以連時間都會亂七八糟地輪換。就像阿爾蜜塔掉進七天前的這裏一樣,我和潘麗寶是掉進一年前的里斯提。

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阿爾蜜塔,驚訝地睜大眼睛。

「妳真的很努力了。」

「受到地神被拆散的影響,我們也跟着分散了。這就是我們的第一個失誤。但拜此之賜,只要能像這樣成功會合,就能接近所有的地神。目前還算順利呢。」

「不對。」

可蓉當然沒有期待阿爾蜜塔也做到相同的事情。但相信努力向前邁進的人一定能夠確實前進,應該沒關係吧。

笑出來後,眼角也跟着浮出淚水。

可蓉抬頭觀察男人的表情。

阿爾蜜塔覺得學姐已經這麼厲害了,實在不應該說出這種話。

「……但那一拳還需要再多練習,手腕會受到力量的反彈,證明我還不夠成熟。」

「不覺得會這麼順利啊。」

「學姐一點都沒變呢。」

(──在孵化之日前湊齊手牌。)

「緹亞忒以前經常說這種喪氣話呢。」

然後,在一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

阿爾蜜塔突然察覺自己很困。她的身體和心靈已經疲憊不堪。而且原本一直繃緊的神經,在這瞬間終於放鬆了。

『嗯,我是她的家人。』

「我還和不少強者戰鬥過,出乎意料地差點死掉。」

可蓉轉頭望向被黑暗籠罩的森林。

「嗯?看起來是那樣嗎?」

(呼啊……)

「那是……」

這個世界是模仿過去的地表世界。

可蓉露出困惑的表情。

「潘麗寶學姐也在嗎?」

阿爾蜜塔含了一口牛奶,慢慢嚥下。

「……七天左右。」

世界樹似乎是生長在這座城寨附近的廣大森林裏。因爲必須依照特殊的路線接近才能找到,所以不能直接靠幻翼找出來。

「這算是失誤嗎?」

咦?

「我差不多一年了。」

然後連這件事都沒察覺的阿爾蜜塔,意識就這樣緩緩在搖曳的火焰對面消散。

雖然體溫很低,但脈搏穩定。既然身體沒有大礙,就這樣讓她繼續睡下去好了。

可蓉堅定地說道。

可蓉輕啜了一口阿爾蜜塔喝剩的牛奶。

在這個世界展開大冒險的期間,可蓉也學會了一點這裏的語言。如果只是簡單的日常會話,應該說是戰場會話,不管是聽或說,她都沒有問題。

總之今晚就先讓阿爾蜜塔恢復精神和體力。明天開始要找人帶路了。

「我還找到了好師傅,稍微接觸到一點拳法的精髓。現在的我可是比以前強了百分之五左右。」

但看來學姐一直在比自己還要嚴苛的場所戰鬥。

肩膀開始顫抖,牛奶的表面也跟着晃動。

「嗯?」

那根本是隻屬於強者的說法。既沒有強到能笑,也沒有資格笑的自己,到底該怎麼辦纔好。阿爾蜜塔忍不住這麼想。

(……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所以在那之前,必須先準備好殺死〈獸〉的手段。

『果然啊。』

男子瞭然於心似的點頭。

『我們有像到能讓你這麼肯定嗎?』

『兩位都是能在空中飛翔的戰鬥女神,如果說這種稀世的存在之間毫無關係,反而讓人難以接受。』

這種誇張的說法,讓可蓉頓時傻眼。

『而且……』男子看向可蓉的劍說道:『聖劍布爾加特里歐。我聽說那把劍目前被託付給某個準勇者輩出的一族保管。妳們就是那一族的人吧?』

『啊~這部分我就不予置評了。』

可蓉搔了一下臉。

男子明顯認錯人了。但如果被深究下去也很麻煩。既然對方搞錯了,乾脆讓他繼續誤會下去。

(我也變成一個壞女人了呢……)

可蓉將臉轉向旁邊,發出壞女人的笑聲。

『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嗯,如果我有辦法回答的話。』

『你知道怎麼去世界樹嗎?』

男子臉上的笑容消失,陷入沉默。

『我們有事要去那裏。可以拜託你們帶路嗎?』

『妳們……』

男子語帶警戒地說到這裏時,暫時閉上了薄薄的嘴脣。

『妳們也是爲了世界樹的神諭而來嗎?』

『嗯,大概就是那樣。』

「比起這個。目前可以確定的是,那位小極星術術少年似乎是大賢者大人,以及這樣下去無法解決問題。必須設法讓他想起以前的事情。」

『嗯。約書亞。約書亞啊……原來如此。』

即使只靠無火燈的微弱光芒,也能確信少年已經死了。他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從裏面流出大量血液。而且──抱在懷裏的身體已經感覺不到體溫。

『那個名字是阿蜜塔告訴妳的嗎?』

因此當爬上樓梯,到了能看見走廊的地方時,緹亞忒立刻察覺異狀的來源。

優蒂亞和緹亞忒互望彼此一眼,側耳傾聽。

「放心啦、放心啦。人家是活了好幾百年的大賢者大人吧?怎麼可能被劍戳一下就輕易死掉。」

然而,現在映入眼簾的是──

可蓉試着回想阿爾蜜塔是怎麼稱呼這位青年,印象中是──

(偶爾)敏銳的學妹立刻透過視線察覺學姐的意思。她衝向緹亞忒指示的房間,打開愛瑪寢室的門。

雖然緹亞忒犀利地下達指示,但心裏認爲應該沒有襲擊者。畢竟剛纔沒有交戰的氣息。即使是靠偷襲得手,也不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響就從正面造成這麼大的傷口,那樣太不現實了。

那裏應該有個房間纔對。一個以單人房來說算寬敞,但和貓一起睡就有點太窄的寢室。雖然放的東西不多,但因爲常有貓走來走去而顯得凌亂,本來應該能看見那樣的室內景象。

「大概就是『咦,他真的是大賢者大人嗎?怎麼看都只是個囂張的小鬼耶』的感覺。」

她看了懷裏的少年一眼,讓他橫躺在地上。

『嗯,是阿爾蜜塔說的。』

可蓉瞄了在懷裏呼呼大睡的少女一眼。

優蒂亞動也不動。

3• 某位少年的死亡追憶,然後──

『我知道了。明天出發可以嗎?』

樓上傳來有東西倒下的聲音。

(……沒有呼吸……)

隱約能聽見類似水聲的聲音。

可蓉一隻手抱着阿爾蜜塔,同時笑着伸出另一隻手。

接下來──是一股彷彿會黏在鼻腔深處,令人不快的異臭。

「欸~學姐好過分,居然這樣說人家~」

明顯異常的跡象,讓她內心的疑惑轉變爲確信。

「這是……」

懸浮大陸羣的居民只知道大賢者是位身材高大的老人,而這裏的他外表卻是個孩子。不只是記憶被竄改,連外表都被改變了。這或許代表這個世界的他,其實是希望能忘記那五百年的歲月──

「……學姐,這個狀況該怎麼辦纔好。」

遺憾的是,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女孩想表達的事情。

然後緹亞忒起身,靜靜走到優蒂亞旁邊看向房間內。

「……嗯?」

緹亞忒倒抽了一口氣。

而兩人互望彼此的動作,則是用來確認「不是隻有自己覺得不對勁」。

緹亞忒抬頭看向優蒂亞。

喀當──

(…………?)

「會死掉喔?」

可蓉困惑了一下。

緹亞忒趕到他身邊時,地上的血多到會濺起來。她不顧水聲和令人不快的黏膩感,直接抱起少年。

(但果然還是會期待像大賢者大人這樣厲害的人,能靠自己的力量恢復正常呢……)

五年前。闖入〈最後之獸〉結界內的人,除了一部分的例外,大家的記憶都被竄改了。例外是指她們這些黃金妖精,所以緹亞忒只能透過傳聞得知結界是如何奪取記憶。

緹亞忒覺得這女孩又開始講些亂七八糟的話。

『我是可蓉。請多指教啦,約歐札。』

「襲擊者或許還在,要警戒周圍。」

「全力敲他的頭之類的。」

這樣的主張當然很沒道理。

少年倒在黑色的血泊當中。

「優蒂亞?」

所以這個傷口應該不是別人造成的。

可蓉點頭表示「就這麼辦吧」。

那是血腥味。

雖然不是在認真檢討優蒂亞的提議,緹亞忒還是陷入沉思。

優蒂亞不悅地嘟起嘴巴,揮舞着嬌小的拳頭抗議。

「呃,我說啊。」

(……窗戶開着……?)

既然是活了超過五百年的超人,應該也確實累積了超過五百年的悔恨吧。即使他的內心比常人堅強,也不代表能夠承受超出常人的痛苦。更何況這種事情,實在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約歐札。伊書亞……原來如此,真困難呢。』

『如果覺得不好念,還是可以叫我伊歐札。』

『嗯。難道不對嗎?』

她沒有呼喚房間裏的愛瑪,而是表情嚴肅地觀察裏面的狀況。

『……伊歐札先生?』

『感謝你的幫助,呃……』

這棟房屋的二樓是一條細長的走廊,右側有幾扇門等間隔地排列在一起,門的對面則是小房間。因爲四處都有不用點火也能隱隱發光的無火(Fireless)燈(似乎是相當高級的東西),所以不用拿蠟燭也能正常行走。

青年微笑道。

「什麼意思?」

「小極星?」

男子困惑地握住那隻手。

正常來想,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愛瑪和小極星術術少年現在都待在這棟房子的二樓。雖然兩人應該已經就寢了,但這部分還無法確定。而且即使睡着了,還是有可能因爲睡相太差而踢翻花瓶之類的東西。

雖然不曉得理由和方法,但只能認爲這是小極星術術亦即史旺少年,自己對自己造成的傷口──

男子思索了幾秒鐘後──

「難說呢──」

『正確的發音是約書亞。我叫約書亞•埃斯特利德。』

所以,她們會覺得那聲音有問題,單純是基於直覺。

「我覺得有兩個可能性。」

察覺優蒂亞的氣息後,緹亞忒制止她靠近。

可蓉上下搖動握住的手。

優蒂亞擺出揮舞遺蹟兵器的姿勢。

雖然可蓉多少聽得懂這個世界的語言,但還是不太會說。遇到不熟悉的發音時,難免會變得有點怪。

一陣強風吹了進來。

門沒鎖,所以一下就被打開。

「嗯,我先不對妳的感想做評論,但就算是這樣,優蒂亞應該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優蒂亞認真地豎起手指計算。

「其中一個可能性是他並非真正的大賢者大人。另一個是真正的大賢者大人是個囂張的小鬼。」

以及像是抹布掉在地上,「啪唰」的一聲。

緹亞忒驚訝地看向樓上。

『不用勉強念喔。』

「不要過來。」

因爲角度的關係,緹亞忒看不見房間內的狀況,她瞬間推測應該是門打開後,讓空氣變得流通了。

感覺是這樣。

『當然可以。』

可蓉乾脆地回答。

『不。雖然不太好發音,但聽得懂,這樣叫就行了。』

『嗯,我還是再努力看看吧。』

優蒂亞一臉嚴肅地低喃。

「學姐……」

「──對了,愛瑪小姐!」

寬廣的荒野,高聳的老舊石造城寨,以及大批帶着武器的獸人。

那羣獸人大多擁有灰色的狼頭,另外也能零星看見一些外形像熊或鹿的獸人。不過牠們散發的氣息與在懸浮大陸羣常見的同種族成員完全不同──每個人都齜牙咧嘴,粗野地亂噴口水,放任內心的喜悅或憤怒恣意破壞。

下一個瞬間,又被替換成別的場景。

這次是從山頂俯瞰底下的景色。平緩的山坡上長了一大片針葉樹的森林,像是被人直接用刷毛塗上去一樣。然後在森林裏有一大羣異形的猛獸,正朝遠方挺進。有兩顆頭的豬、身體大到異常的鹿、四肢有一部分變成液狀的狼,以及長着蛙腿的鯊魚。

下一個瞬間,又換別的場景出現。

在一個圓筒狀的高塔內側。周圍全都是書架,上面擺滿了紅色書背的書。即使抬頭也看不到天花板,只能看見不斷往上堆的書架。

這一切就像不斷從煮沸的水中浮現的泡泡。

各種光景接連出現、混合然後消失。

(……這是怎麼回事……)

無論是聲音、味道、氣息還是殺氣都感覺不到,非常缺乏現實感。所以緹亞忒明白這些都不是現實,比較接近繪畫或晶石投影出的影像。

她無意識地擺出側身的架勢,放慢呼吸,壓低重心,做好無論何時被襲擊都能立刻反應的準備。

「……愛瑪小姐?」

房間裏站着一位穿着睡衣的女性。

她毫不在意持續變化的景色,只是茫然地看向遠方。

「愛瑪小姐,怎麼了嗎?」

緹亞忒又問了一次後,女子緩緩轉頭。

像是想說什麼般張開嘴巴。

(……咦?)

之前的警戒奏效了。緹亞忒以像是將左手往上撥的動作,握住了臉部前方的空間。附帶魔力的手掌抓到了某樣東西,然後直接將其熔解。

伴隨着水分蒸發的聲音,緹亞忒感覺到一股類似燙傷的疼痛。

緹亞忒往前踏出半步。

對親密的對象,對不想失去的對象持劍相向。這種事至今已經做過好幾次了。

只要結果好就沒問題。進入充滿生命的明亮森林後,感覺自己也跟着活過來了。雖然黃金妖精都是死靈(Ghost),但這種事誰管他啊。死靈享受生命哪裏錯了。

緹亞忒想起威廉曾露出(莫名空虛的)笑容,表示那把劍「真的是派不上用場」。原來如此。雖然她當時就該察覺這點,但真的是派不上用場。

「愛瑪小姐!」

他的胸口仍開着一個大洞,全身沾滿了自己的血,看起來就是不可能還活着的屍體。

──然後又改握另一把伊格納雷歐的劍柄。

『怎……麼……了嗎……?」

仔細一看──那條光帶本身是由更細的光線描繪出來的神祕圖案集合體。或許就連那些光線,都是由更加纖細的其他東西組成。縝密又細緻到讓人暈頭轉向,宛如藝術品般的光芒集合體。

伊歐札青年是這樣主張的,所以也不能太依靠他帶路。一行人反覆在途中停下來好幾次,確認方向和目前位置,然後再繼續出發。

從樹葉縫隙灑落的陽光十分耀眼。

某人過來問「妳沒事吧」,阿爾蜜塔回答「我沒事」。

「……妳們兩個退下。」

「哇,嗯、嗯!」

緹亞忒下定決心,準備往前踏出一大步。

路上發生了許多有趣的事情。

他表示「這樣就沒問題了」,照他所說的繼續前進後,順利抵達了新的地方。

其中一隻繞到了後面。優蒂亞發出像慘叫的聲音,將其拍落。

阿爾蜜塔在回答的同時,擺出了一個秀肌肉的姿勢。

覺得空手應對不太妙的緹亞忒,將手伸向背後。她爬上樓梯時,已經重新背上遺蹟兵器。她握住劍柄──

「可是這把普羅迪托爾,沒辦法用在這種時候!」

學妹坦率地點頭並開始準備戰鬥,但畢竟她的經驗還不夠充足,要花一點時間才能將魔力催發到能應付戰鬥的程度。這段期間,只能靠緹亞忒一個人防禦。

而且只能說不知何時就存在於那裏。

「唔哇?」

他如此宣告。

前陣子附近纔剛發生過一場充滿了鐵、血和火焰的大戰,但眼前的景象十分和平,讓人完全無法聯想到那樣的場景。

「那妳先退下,這裏交給我──」

不過這把劍具備獨一無二的異稟──

是菈恩託露可學姐用過的祕術。咒跡。已經失傳的人族祕術。但相較於她使用的祕術,眼前的祕術不論規模、精密度、存在感還是其他的一切都難以比擬──

(不過也不能把這幾天都拿來休息。)

此外,可蓉還表示要前往世界樹完成原本的任務。而且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和伊歐札青年談好,要請他幫忙帶路。

殺了這個曾經變成翠銀色的泥巴並消散,然後又再次恢復的對象。明明就算殺了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

所以會忍不住笑出來也很正常。阿爾蜜塔替自己找了一個毫無意義的藉口。

「呵呵。」

──眼前有一條光帶。

並非被投射出來,因爲那樣應該能看見光帶描繪的軌跡;感覺也不是出現,因爲那樣應該能認知到光帶出現前和出現後的時間。

實際上她還沒有完全恢復。過度催發魔力的後遺症在超過某種程度後,必須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恢復。即使如此,應該還是能在幾天內痊癒。

對了,出發前,她曾聽威廉說過。

該怎麼辦。迷惘讓她只能踏出半步。

沒問題。自己一定辦得到。

能夠理解的只有結果。那條光帶不受到何時或來自哪裏的限制,現在就實際存在於眼前。

『怎……麼……了嗎……?」

該殺了她嗎?

『我並不認識路,只是知道去的方法。』

伊歐札停下腳步,掏出一個形狀奇特的銀笛,演奏了一小段曲子。在阿爾蜜塔她們茫然聆聽的期間,霧居然散了,然後出現一條通往森林深處的道路。

(愛瑪小姐……)

(不過,這樣比一直睡還要能恢復精神呢。)

從某處傳來嘻笑聲。

史旺少年正勉強靠着牆壁站着。

事到如今就算再增加一次又怎樣。

「雖然揮起來可能很辛苦,但把這當成累積經驗的機會吧!」

不知名的小鳥鳴叫着從眼前飛過。

女子緩緩動着嘴巴,發出聲音。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真的不能用!」

(用莫烏爾涅可能不太適合。)

手掌的皮膚裂開了。

「這是我的責任。」

這已經不是愛瑪•克納雷斯了。當然,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女性──但眼前的這個人,甚至沒有發揮模仿她過去身影的人偶的機能。

伊歐札從懷裏掏出一袋餅乾,一一扔到路上──偶爾還會扔到樹枝上或樹洞裏。

4• 通往世界樹的路

又有什麼飛過來了。這次她勉強看出是某種像黑霧的東西。用拳頭將其擊落後,緹亞忒感覺到一股像被針刺到的疼痛。

然後那條光帶在空中畫出複雜的圖案,像是要包圍愛瑪周圍的空間般圍住了那裏。

雖然受到嚴重的損害,但城寨總算是守住了。無論是豚頭族大軍或強大的龍都已經不在了,換句話說,阿爾蜜塔已經沒理由繼續留在那裏。

有個地方會突然起霧。

緹亞忒嚥了一下口水。

原本是閃耀回憶的複製品的人偶,已經化爲毫無整合性可言,煮得一團糟的惡夢。

緹亞忒知道那是什麼。

優蒂亞的劍名叫普羅迪托爾。意思是「造反者」。雖然以聖劍來說等級非常低,是缺乏才能與傳說的底層準勇者的專用劍。

不過因爲景色缺乏變化,一不小心就會立刻迷路。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機關,但也有會一直反覆回到相同場所的地區。

而且,在那之前──即使是冒牌貨或幻象,這個愛瑪•克納雷斯還幫過自己,並短暫與自己度過了一段親密的時光。

某個黑色物體──看起來像蟲──飛了過來,被緹亞忒用伊格納雷歐的劍身彈開。

就是這樣的一把劍。

阿爾蜜塔用力吸了一口森林的味道。

(我──)

「不行,好像會強制持續發動!」

「既然是異稟,難道無法事先關掉嗎?」

這個聲音讓兩人回過頭。

唯獨他往前伸出的右手,充滿了堅定的意志。

──緹亞忒回想起一件事。

「沒問題,我很有精神。」

雖然沒有明顯的道路,但這座森林還算好走。

然後稍微嗆到。

她定睛凝視,想看穿在愛瑪周圍發生的事情,以及從那裏飛出來的東西的真面目。

「優蒂亞,催發魔力!有什麼東西在!」

表情卻完全沒有變化。

「空手太勉強了,用遺蹟兵器。」

「威廉說過,這把劍『在關鍵時刻不會發揮作用』!」

「身體狀況怎麼樣?」

這麼一來,阿爾蜜塔當然不好意思說自己還想再多睡幾天。

伊歐札停下腳步環視周圍,從路邊的草上面切了幾片厚厚的葉子擠出汁液,塗在自己的額頭上,並催促阿爾蜜塔她們照做。

困惑地遵從他的指示後,那些笑聲逐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

『感覺好像置身童話故事喔。』

阿爾蜜塔心情好到彷彿隨時都會跳起來。

『不斷施展小小的咒語,開拓新的道路。我以前看過那樣的繪本。』

『實際上我們接下來就像是要走進繪本里面。』

伊歐札的回答讓人聽得似懂非懂。

但充滿了足以讓人信服的奇妙說服力。

視野突然變開闊了。

眼前是一片清澈的泉水。

從這裏能直接看見天空。直接被陽光照耀的水面,散發出耀眼的七彩光輝。許多不知名的野獸原本在這裏喝水,但在察覺入侵者的氣息後,就分散逃進森林深處了。

「啊……」

阿爾蜜塔在心裏對那些被嚇到的野獸道歉。

『我知道的抵達方法只到這裏爲止。』

伊歐札看着周圍說道。

『接下來就必須要找嚮導了。那是一羣擁有銀色眼瞳的女性,她們身爲世界樹的守護者──』

青年話說到一半停下來。

一個人影踩着流暢的腳步,從森林深處現身。

『銀色眼瞳──』

伊歐札低聲重複了一遍。

崩壞開始加速。

少年的指尖像是在顫抖般輕輕移動,於空中畫出某種圖案。

『請妳先走吧。』

(啊……)

這個……確實是這樣沒錯。

他身受重傷全身是血,拖着仍是屍體的身體用力往前伸出手。

『不。』

那個東西開始崩壞。

史旺少年打算殺了她。

5• 極星大術師

還是規矩地大吼提出抗議。

「不行。」

「阿爾蜜塔大人、可蓉大人。主人吩咐我帶兩位進去。」

「咦……妳怎麼知道我們的名字……」

緹亞忒不自覺地喊出這個名字後,少年即使奄奄一息──

(啊……)

那是一位貓徵族(Ailuranthropos)的女性。女性在深藍色的洋裝上套了一件白色圍裙,看起來就像平常在某個宅邸裏工作的侍女。

史旺少年正勉強靠着牆壁站着。

緹亞忒咬緊嘴脣。

「我看起來好嗎?」

「不可以讓你這麼做,還是由我來吧。」

『不用擔心我。我當初離開故鄉時,就已經打算靠自己的力量來到這裏。我會一個人拿到想要的神諭給妳看。』

那個東西在顫抖。一面顫抖,一面重新建構傷口。想要重新創造出開朗又活潑的愛瑪•克納雷斯。但結果並不順利。恐怕是史旺組成的咒跡在阻撓吧。

「大家都有各自的路和各自的戰鬥喔。」

該亞彬彬有禮地鞠了一個躬。

──呵呵。像這樣好好替別人送行,還是第一次呢。

「是嗎?」

「呃,你還好嗎?」

「兩位這邊請。」

「彆強人所難了。這個是從我的天真和悔悟誕生出來的東西。因爲我想取回帝都的生活,取回與愛瑪一同生活的日子而產生的陰影。所以只能由我自己消除。」

──是啊。我的願望實現了。明明是一直、一直無法實現的願望。

「不過,雖然說是幸運也有點怪,但我並非第一次面臨這種狀況。」

首先是指尖消失,然後是手腕、手肘,以及肩膀。

緹亞忒因此確信這位史旺(以下省略)少年是本人。雖然她也覺得這種確認方式有點問題。

首先是四肢的末端開始變色,接着變成帶有黏性的翠銀色泥巴,在滴落地面後變得像白色泥土一樣,然後消失。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你要加油喔,極星大術師。

『請問……那位小姐是什麼人?』

「是的。地神黑燭公確實在這裏。」

「史旺小極星術術師坎德爾?」

他如此宣告──

「就是因爲看起來不好才問的。」

「不會讓妳代替我喔,妖精兵──」

他用力握緊原本攤開的手掌。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阿爾蜜塔也不能沒理由地耍任性。她輕輕點頭,轉身背對伊歐札。

那個圖案散發淡淡的光芒。光芒宛如水流般擴散,從圖案變成圖形。發光的圖形又產生新的圖形,變得愈來愈複雜,並與之前展開的光帶會合。受此影響,光帶又再次動了起來。它分解、伸長、分歧、重新建構、描繪新的圖形、進一步擴大,然後──

愛瑪的脖子無力地往旁邊倒。雖然那似乎是因爲被用力束縛導致的結果,但緹亞忒覺得那看起來也像是在詢問什麼。

「這裏原本就是那樣的地方。」

咕嘰。

只有這個聲音讓人覺得既開朗又有點寂寞。

「這樣啊。」

「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吧。那樣實在太悲傷了──」

『這樣……啊。』

那東西以缺乏表情的臉看向史旺。

「嗯。」

「別擅自省略、連結、延長或增加我的名字!」

沒錯,剛纔那段對話全都是用大陸羣公用語進行。所以伊歐札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

「可是……」

該亞靜靜地說出不可思議的話。

『她說要帶我們去見她的主人,要我們跟上去。』

「是的。我已經久候多時了,黃金妖精的小姐們。」

「請問是……該亞小姐嗎?」

她忍不住大喊出聲。

阿爾蜜塔愣愣地「喔~」了一聲,並感到佩服不已。

「咦?」

她姑且確認了一下對方的眼睛是淡綠色,不是銀色。

而且,她對那個外觀有印象。她在闖入這個世界前曾看過對方的照片。印象中是黑燭公的侍女。那位不幸和主人一起被捲入這個世界的人叫──

「這樣啊,妳的觀察力真敏銳。我一點都不好。」

伴隨着一陣低沉的聲響,光帶包圍的空間中心開始朝內側壓縮。

阿爾蜜塔也在腦中複誦了這個詞,她覺得好像曾在哪裏聽過類似的事情。與此同時,她開始觀察眼前人物的外表。

「這是我的責任。」

「妳剛纔說了主人。表示他果然在這裏嗎?」

緹亞忒這時候才注意到少年的額頭正在冒冷汗。雖然那具身軀怎麼看都是屍體,但看來仍維持着生理上的功能。

伊歐札振奮地準備往前走時,該亞靜靜地制止了他。

「即使如此,這依然是老夫的責任。是隻屬於認識真正的愛瑪本人的,老夫的責任。」

阿爾蜜塔小跑步追上去,但馬上又停下腳步。

「妳們兩個退下。」

該亞靜靜地轉身,開始往前走。

──你要走了吧。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我們先走吧。』

伊歐札本人堅定地說道:

「可蓉學姐?」

阿爾蜜塔交互看向該亞和伊歐札的臉。

用力綁住愛瑪,應該說綁住擁有愛瑪外貌的存在。

事到如今,緹亞忒總算理解了狀況。

『原來如此,那麼……』

史旺溫柔地嘆了口氣。

史旺輕輕點頭。

嘴脣沒有在動。但還是聽得見這聲低喃。

因爲阿爾蜜塔最近都和人族一起生活,所以覺得已經很久沒看見無徵種和豚頭族以外的種族。

(銀色眼瞳?)

「這裏的世界樹本來應該記錄了世界的一切。銀瞳族(Prima)的木片魔法也是透過世界樹觀測過去和未來。雖然現在因爲種種原因無法使用那個力量,但至少還是能夠知道各位客人的名字。」

「啊,好的。」

『非常抱歉。我被吩咐要讓約書亞大人在這裏等候。馬上會有其他僕人過來。」

「妳真是個溫柔的女孩。不過──」

擁有愛瑪外表的存在的胸口像是被人挖開般,開了一個黑色的洞。

──我這樣就滿足了。所以──

那個最後微笑着說道。

然後,原本用來建構少女外形的東西全部消失了。

史旺放下往前伸出的手。原本持續自己增殖的光帶,全部化爲一條條光線消散。

──請你不要再回頭了。

最後只留下這句低喃。

「嗯,的確。如果是妳的話,應該會這麼說。妳就是這種女人。」

史旺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後──

「謝謝妳……讓我作了一場溫柔的夢。」

他緩緩低下頭。

環視周遭後──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這裏無疑是她們剛纔待的那棟房屋。位於帝都第二街區角落的房屋二樓走廊。她們一步都沒有移動。

改變的不是位置,而是其他東西。

(……原來如此。因爲小極星已經和帝都的回憶做出了斷了。)

放眼望去都是廢墟。

堆在地上的書籍和躺在地上的貓咪全都不曉得消失到哪裏了。

天花板和牆壁幾乎都崩壞了,能直接看見外面的景色。厚重的灰色天空底下,是無數宛如被巨大的暴風吹倒的建築物。斷裂的灰泥牆、堆成小山的磚瓦,以及無數被踩碎的玻璃碎片,全都化爲慘痛的傷痕,暴露出都市已經死亡。

原本人來人往的大道,已經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一個人……也沒有。)

從來到帝都的那一天起,到這段期間遇過的所有人族的臉,在緹亞忒腦中一閃而過。活力充沛的市場店員、個性認真和散漫的守衛們,以及在人羣中擦身而過的衆多不知名的人們。

或許是因爲聽見了學生的話題,史旺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原本的預定是隻要見到大賢者大人,就能借助你的智慧。」

「……唔喔……是煙火。」

「我們在邁入黃昏的世界一起生活了一段期間……只是這樣短暫的緣分。」

她將那些痛苦壓抑在心裏。因爲現在最難過的不是自己。她努力表現得像平常那樣,或是比平常還要開朗。

「找到其他地神了嗎?還是星神艾陸可?」

「呃,我曾經看過菈恩託露可學姐做過類似的事情。」

緹亞忒覺得這孩子果然很厲害。雖然是在勉強自己,但她即使面對這種狀況依然表現得很開朗。她知道有這個必要,也順利做到了。

「該不會是地圖吧?」

「老夫不擅長大範圍探查呢。更何況還是以世界爲對象這種亂來的事……」

史旺少年輕輕磨了一下腳底,看來他用咒跡製造出立足點,即使沒有地板仍站在空中。接着淡淡的磷光代替腳步聲飛散,少年緩緩走着光之階梯下來。

菈恩託露可因爲忘記把重要文件收在哪裏,臉色蒼白地在房間裏東翻西找,最後不得不依靠咒跡……但緹亞忒覺得還是別把詳細經過說出來比較好。爲了學姐的名譽着想。

「這個嗎?不用擔心,這個身體回想起這個傷口時,用來維繫生命的咒跡也同時恢復了。雖然無法取回五百年份的年齡,但大致上和老夫在天空上的時候差不多……」

優蒂亞仰望天空,似乎說了些什麼。

「欸……」

輕聲說道。

優蒂亞看向緹亞忒。這傢伙居然想把一切都推給別人。

「嗯。」

史旺轉身看向背後──雖然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是荒野──輕聲說道。

「的確。」

「另外關於作戰計劃,我們只知道要和小極星術術商量。」

史旺少年維持低着頭的姿勢,動也不動。

史旺低頭看向那道光芒後,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那個。」

史旺點了一下頭後,看向緹亞忒,徵詢她的意見。

優蒂亞輕輕點頭。雖然緹亞忒覺得這結論有點太隨便了,但當事人不介意就沒關係。一定是這樣。

的確,即使現在語氣和威嚴都像個老人,外表和囂張的感覺還是沒什麼變,是個全身是血的人族小孩。

少年悼念般的仰望天空──

「呃,二號島已經被吸收了八年。這項情報姑且被隱蔽了起來,但世間的局勢還是不穩到差點發生大規模戰爭。雖然沒有因爲〈最後之獸〉造成損害,但由於二號島無法正常發揮功能,懸浮大陸羣就快墜落了。」

「妳握有這個女孩的指揮權吧?老夫只能提示妳們道路,無法擅自選擇目的地──」

他的面貌已經改變。原本傲慢活潑的孩童相貌,變得像老樹般沉重嚴肅。

「從這裏只能知道大概的方向和距離。總之先過去再說吧。」

史旺皺起眉頭。那和少年端正的五官實在很不搭。

像是在打斷他般,腳邊的地圖又出現新的光點。

史旺發了一下牢騷後,將一隻手伸向天空,動了動指尖。他用手指描繪出的圖案變成會自動增殖的咒跡,然後急速擴大。

「老夫纔不會用那種會讓人頭痛的魔法。順帶一提,也不曉得有誰會用。」

「嗯……」

優蒂亞在這裏──那座幻影帝都度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她在這裏認識並接觸了不少人,和他們一起生活。她原本就是個親近人的孩子,應該有許多關係不錯的對象。

優蒂亞聽見後,忍不住「唔噁」了一聲。

正是如此。

「不。這個反應從根本上就不同。如果是衆神或妳們這些妖精,因爲是來自外側的世界,所以馬上就能確定。但這個反應既不是來自外界,又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個嘛。」

「懸浮大陸羣已經過了幾年?現在是如何填補老夫的空缺?狀況又是朝哪個方向發展?這個〈最後之獸〉造成的危害範圍有多大,妳們的作戰又進行到哪裏了?」

「不用在意。既然目前尚未取回一切,老夫現在就只是〈獸〉的俘虜。連外表也沒什麼變化。」

緹亞忒緊急展開幻翼,順便抓住發出可愛慘叫聲的優蒂亞。她緩緩降落地面後,解除幻翼。

「這是……」

「咦,該不會要用走的?」

「咦,我嗎?」

「設法和同伴會合,找出地神們,將大賢者大人帶到外界,應該會先以其中一個爲目標吧。」

當然,這段話應該並非所有的真相。裏面應該包含了說不盡,或是不該說出口的回憶、感情和感傷。不過事到如今,已經不該再去挖掘那些事情。

「已經消除痛覺了。雖然偶爾還是會像突然回想起來般,產生幻肢痛。」

「啊,嗯,不客氣?」

「──咦?」

史旺以銳利的眼神看向兩人。

「話說回來,你的傷還好嗎?」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之前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的餘力,但這本來應該很重要。

史旺挑起其中一邊的眉毛。

緹亞忒再次閉上眼睛。她用一次呼吸的時間讓自己恢復冷靜,在腦中整理狀況。

「老夫要向你們道謝,呃……是緹亞忒和優蒂亞吧。」

之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

緹亞忒連忙擦掉從眼角滲出的淚水。

此時,優蒂亞打了一個嗝。

「愛瑪•克納雷斯是個生存方式有點麻煩的少女。老夫是在世界上充滿了〈十七獸〉後,於已經變成荒野的帝國西部領地遇見她。然後……」

少年抬起頭。

接着史旺從腳邊撿起一根木棒,在泥土裸露的地面上畫了些什麼。那個由許多扭曲的曲線結合起來的圖案,似乎不是咒跡的術式。

(──明明他一定很難過。)

「難得來到地表世界,這裏不是有瞬間移動的魔法嗎?」

「嗯,這是用來反映探查結果的簡略觀測圖。看得懂嗎?」

「不用擔心。老夫只是回想起以前的事情而已。」

「之後的行動方針呢?」

而即使本人並不期望獲得那樣的堅強──站在不得不堅強起來的立場,還是會讓人感到非常寂寞。

緹亞忒看向腳邊──二樓走廊的木地板勉強還保留着外形。不過看起來也隨時會崩塌。

「那麼,目前的情況怎麼樣?」

緹亞忒很清楚。即使只有一起度過一段短暫的時光,對曾經共度過溫暖時光的對象舉劍相向,還是會很難受。她覺得不管經歷幾次都無法習慣,也不覺得之後會變得有辦法承受。

「……說得具體一點,就是什麼都還沒決定吧。」

然後刻意以開朗的態度回答。只是聲音還有點顫抖。

「翠釘侯在那裏啊。看起來距離不遠。」

勉強維持兩層樓外觀的房屋,終於在劇烈搖晃後倒塌了。

「那就好,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所以,緹亞忒覺得眼前的少年很了不起。

「對不起。那我想去其他地方。」

優蒂亞懊惱地搔着頭。

「更何況事到如今才改變語氣,只會讓彼此都尷尬吧?」

「話說,用這種語氣和大賢者大人說話,是不是不太妙啊?」

當然,她早就理解這一切都是謊言,也做好了這一切可能會突然被剝奪的覺悟。不過,這些理解和覺悟依然不足以抵擋喪失帶來的痛苦。

「那不叫預定,叫希望吧。但老夫又不能不回應妳們的期待,真是的。」

伴隨着一道像是在熱鍋上灑油的聲音,光芒炸裂,飛向四面八方的天空。

她應該是在想回答時,不小心嗆到喉嚨。她用力拍了幾下自己的臉,並不斷靠深呼吸努力調整呼吸──

此時,優蒂亞發出驚呼。畫在地上的地圖,有個地方正在微微發光。

「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和阿爾蜜塔會合。是叫世界樹吧。那是目前唯一的線索,所以我想去那裏。」

「唔。」

緹亞忒迷惘着該如何向他搭話。

優蒂亞工作的酒館,帝都第三區的方向當然也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身爲當事人的少年都拚命忍住了悲傷。只是個旁觀者的自己,怎麼可以在他面前哀嘆呢。她是這麼想的。

此時吹起一陣強風。

(明明優蒂亞……應該也很難過。)

「這樣啊。」

優蒂亞沮喪地垂下肩膀。

史旺用手掌遮住半邊的臉。

「……怎麼會這樣。」

「請解說!拜託你解說一下!不要一個人在那裏做出結論!」

「等等,妳別急啊,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弄清楚。」

史旺用手製止不斷揮着拳頭的優蒂亞,緩緩開口:

「〈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自己沒有核心,所以會讓被吸收進內側的人們充當核心。以這次的狀況來說,就是老夫和衆神。只要把我們帶到這個世界外面,〈最後之獸〉就會無法維持自己,開始崩壞……菈恩託露可是個聰明的女孩,她應該是知道這個道理,纔會把妳們送來這裏吧?」

「……是的。」

緹亞忒點頭。明知道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聽見菈恩託露可學姐被人稱讚,還是讓她有點開心。

「老夫的想法也一樣。但這個反應會推翻之前的計劃。」

「真是的!頭腦好的傢伙就是這點不行!」

優蒂亞無視現場的氣氛,開始大鬧。

「說得太長了!前置說明太長了!結論,直接說結論啦!」

「別焦急。之所以確認這些前提條件,是因爲這些前提條件在剛纔都被推翻了。」

史旺在說這些話的同時,指向遠方──那裏和剛纔提到的翠釘侯所在地是不同的方向。然後──

「在那裏。這個世界自然產生了核心,並開始成長了。」

說出了這個結論。

「只要那個核心還在,就算我們全部逃離這裏,這個世界也不會消失。這裏會繼續成長膨脹,從內側壓垮懸浮大陸羣──」

6• 黑燭公

雖然沒有告訴阿蜜塔她們──

但約書亞•埃斯特利德有他的立場。立場在這個場合,只是不具內涵的頭銜。他知道一部分人類的真相,以及終將來臨的絕望。而在共有相同絕望的人當中,他還是決定抵抗的那個派系的其中一位指導者。

阿爾蜜塔看向該亞,尋求說明。

阿爾蜜塔心裏感到困惑,但那不是現在該在意的事情。

過不久──

她的頭髮和眼睛都散發出銀色的金屬光澤。

他聽見一道小小的怪聲,而且感覺離自己很近。但剛受到強烈震撼的大腦,已經放棄去思考那是什麼聲音。

不過一想到事情即將結束,她還是稍微鬆懈了一下。

『喔喔……來得好……』

銀眼的老婆婆只是悲傷地搖頭。

擁有超大重量的物體在眼前移動,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感到恐懼。跟巨人的體重相比,自己就像只小蟲子,如果被捲入一定會被壓扁。

「主人。兩位妖精已經抵達了。」

「這裏沒有你追求的東西。」

明明魄力十足,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還沒睡醒。

真正的約書亞•埃斯特利德早在遙遠的過去,就已經死在遙遠的世界裏了。

『唔……喔喔……』

黑燭公講話時會不時停頓,不曉得是在思考還是在打瞌睡。

約書亞知道有個種族擁有那樣的容貌。

他的皮膚,應該說表面的質感也很奇特。既像全裸時的皮膚,也像將全身包得密不通風的衣服,同時也像是鎧甲。那看起來像布一樣柔軟,也像石材一樣堅硬,同時又兼具金屬的冰冷。

『另外前陣子,其他兩名妖精將大賢者從夢中喚醒了。』

「透過大幅限制自己的機能,壓抑讀取記憶的速度,好儘可能延長這個世界完成的時間。」

約書亞又繼續聽見了那個怪聲。聲音是來自右手臂、側腹還有胸口深處等各個地方,換句話說──怪聲全都是來自約書亞自己的身體。

該亞點頭回答。

真界再想聖歌隊這個組織有許多謎團。這不限於外部的人,就連對組織的成員來說也一樣。成員之間唯一的聯繫,就是都知道相同的祕密。不過,在知道「人類會在不久的未來毀滅」這個祕密後,每個人追求的目標都不同。他們不一定懷抱相同的目的,甚至還有可能互相敵對。所以許多聖歌隊的成員連對彼此都會隱藏身分。

『那個大賢者使用了大規模的探查術,找出了翠釘侯的所在地點。因爲我和該亞在這裏,再過不久,被這個世界當成核心的人就全湊齊了──』

(不僅如此,遇到了阿蜜塔她們,這簡直是奇蹟。)

可蓉和阿爾蜜塔互望彼此一眼。進入這個世界的妖精兵有五個人,這裏有兩人,潘麗寶則是在其他地方單獨行動。這表示──

感覺像在發燒的他,看向自己的手。那裏已經有將近一半變成了單調的白色物體。雖然有一部分還是熟悉的肌膚,但這樣反而更像是某種惡質的玩笑。

老婆婆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因爲突然被人搭話,約書亞驚訝地轉過頭。在原本沒感覺到任何氣息的地方,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穿着破爛長袍,長着鷹鉤鼻的老婆婆。

「……就是這個?」

「她們兩人也平安無事呢。而且還幫助了大賢者大人。」

走完通往世界樹的道路,來到距離神諭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嗯……』

「是的。他就是我的主人,地神『黑燭公』。」

哇、哇、哇啊。阿爾蜜塔心裏歡喜不已。

該亞靠近巨人的頭部,大聲呼喊。

『嗯……雖然只是最低限度……』

可蓉半信半疑地問道。

「不……」

「真正的約書亞在世界樹得知的絕望,成了他之後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但你在這裏並沒有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爲什麼會出現威廉先生的名字啊。而且還提到戰鬥?)

「那麼,接下來只差逃離的方法了。」

總之他的外表看起來非常大。即使同樣是巨人,單眼鬼(Cyclops)根本無法與其相比。如果站起來的話,他的頭應該可以輕鬆抵達比這些樹木還要高的地方吧。

巨人正在睡覺。

「真正的你在我們的引導下,邂逅了真正的世界樹,窺探了過去和未來。你對那些景象感到絕望,將剩餘的人生都奉獻在改變人類的未來上──」

老婆婆用柺杖──約書亞此時才發現她帶着一根金屬製的柺杖──敲了一下地面,打斷約書亞說話。

阿爾蜜塔之前有聽說這場戰鬥會很艱難,也早已做好了覺悟。

宛如從地底響起,魄力十足的附和,依然是還沒清醒的樣子。

「是緹亞忒和優蒂亞吧。」

「〈最後之獸〉主要是按照地神們過去的記憶建構這個世界。爲了從他們身上獲得更多回憶,恐怕他們被囚禁在這個世界後,物質體就被恢復成原本的樣子了。黑燭公大人在死於和威廉的戰鬥前,外表就是像這樣的巨神。」

「銀瞳族!」

模仿人類的人偶不被允許發現這點。所以自認是約書亞的人偶的身體,正逐漸恢復成原本的無機質姿態。

「當然,如果是真正世界的這裏,確實有你追求的世界樹──也就是用來控制僞造生命的各種現象的控制塔。那是地神們爲了有效率地維持巨大的世界結界,而設置的大規模演算裝置。不過──」

雖然自己費了不少工夫,但其他人的作戰都進行得很順利。這可以說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陷入沉默。

「……原來如此……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的人類,本質甚至不是原始獸羣……」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是從自己的左肩膀那一帶傳來的。

『和紅湖伯一起行動的妖精兵,在非主觀時間的前幾天發現了艾陸可。現在也逗留在同一個地方。』

骨骼和肌肉的外形,像是經過鍛鍊的男性。話雖如此,如此龐大的巨人,不一定會擁有和其他種族一樣的骨骼和肌肉──更重要的是,壽命有限的種族們的常識,究竟有多少能套用在神身上。

「那是必須克服考驗才能獲得的東西嗎?如果是這樣,無論什麼考驗我都會克服給妳看。」

宛如來自地底的聲音,聽起來魄力十足。

爲了照顧世界樹而誕生的特殊種族。不僅個體十分稀少,所有成員還都是擁有無限壽命的女性。根據傳說,她們也負責把想利用木片魔法獲得神諭的人,帶到世界樹那裏。

「問題也不是出在這裏。」

『唉,你這小鬼真會給人添麻煩。』

沒錯,他順利來到了這裏。

巨人翻了個身。

「我知道你,約書亞•埃斯特利德。海港都市的金屬工匠,聖歌隊的指揮者之一。你來這裏,是爲了確認終將來臨的人類毀滅的真相。」

「你清楚目前的狀況嗎?」

巨人繼續躺在大地上,將臉轉向這裏。

這趟旅程就像在走一條危險的鋼索。儘管早已做好會遭遇危險和苦難的覺悟,但光靠覺悟還是有許多問題無法解決。在因緣際會下跨越這些困境後,約書亞甚至覺得有個看不見的東西在支援自己。

「那個,我聽說他的外表是一顆巨大的頭蓋骨。」

約書亞既不害怕也不驚訝。如果這個老婆婆真的是能使用木片魔法看透過去和未來的銀瞳族,當然能夠做到這點程度的事情。

(幸運的是,位於那座城寨的同伴們,都是親近派系的人。)

「對不起。」

「……妳說的沒錯。」

在莫名其妙的說明當中,摻雜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名字。

老婆婆聳肩。

侍女像是表示理解般點頭。

「不好意思。」

這裏的自己只是不完整地繼承了那個名字、外表和記憶,深信自己就是約書亞本人的人偶。而這不單單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問題,而是能夠套用在所有居住在這個世界的人類,以及這個世界的所有存在上面。

被看穿了。而且是所有的一切。

「嗯,是在說潘麗寶吧。」

『主動捨棄物質體的紅湖伯已經和妖精兵會合。現在是以魂魄體的型態和妳們的同伴在一起吧。』

「但我們這些冒牌貨連那份絕望都無法給你。所以你的旅程就到此爲止了。」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約書亞勉強用變得難以控制的喉嚨擠出聲音。

「主人。」

巨大的氣息稍微動搖了一下。

老婆婆再次用柺杖輕敲地面。

「黑燭公大人是基於自己的意志保持休眠狀態。」

阿爾蜜塔大喫一驚。

可蓉點頭。

能在外地獲得聖歌隊成員協助的機會並不多。

說白一點,他是武裝宗教組織「真界再想聖歌隊」的幹部。

「我……我是……」

「那麼,請賜予我樹的神諭……」

「這個虛假世界並不是那樣產生的。只要有衆神和那個大賢者小鬼,不需要現象控制塔也能維持這個世界。既然如此,當然不需要連世界樹一起重現。所以這裏只有一個字面意義上的世界的空隙。」

「不好意思?」

『雖然只能拖延時間……但還是有意義……實際上……妳們就來到了這裏……』

『嗯……這也是個問題。』

像在說夢話的黑燭公,變得欲言又止。

『但說來慚愧,還必須……再追加一個難題……』

「咦?」

是什麼難題呢?阿爾蜜塔當然很在意這個,但她更介意前面的那句「說來慚愧」。

「那是什麼意思……」

『因爲完全是家醜,所以實在難以啓齒……』

雖然他的聲音依然宛如從地底響起般充滿魄力,但這次變得吞吞吐吐感覺有點遜。

『關鍵的地神之一,紅湖伯已經失去了逃離的意願。』

7• 世界的破壞者與世界的守護者

「真的可以交給妳嗎?」

道別時,大賢者擔心地問道。

「從反應來看,這個〈最後之獸〉的核心,還很稚嫩,要打的話應該輕輕鬆鬆就能殺掉──」

「既然如此,兩、三個人一起去反而比較危險。」

緹亞忒重新背起兩把遺蹟兵器,如此回答。

「放心吧,我很習慣單獨出任務。」

「不過……」

「我纔要請大賢者大人幫忙照顧優蒂亞呢。要是沒有人盯着,她馬上就會亂跑。」

「……嗯。我明白了。」

雖然優蒂亞對自己的待遇非常不滿,但另外兩人毫不在意。在經過這段對話後,緹亞忒向兩人道別。

潘麗寶在說話的同時,看向自己的身旁。

她們是妖精兵。是護翼軍。是懸浮大陸羣和當地居民的守護者。是討伐〈十七獸〉的兵器,併爲了這個目的被送到這個世界的破壞者。

「不,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啊,對了,我現在的立場有點尷尬呢。」

大概是剛上街買完東西準備回去吧,他提着小小的購物籃,走在一條小路上。

「我現在和紅湖伯的魂魄體在一起。她在這裏看見艾陸可後,向我提出一筆交易。」

「妳打算站在什麼樣的立場?」

一道鬆懈的聲音響起。

「當然知道。是剛出生的,不對,是即將誕生的幼〈獸〉吧。」

「妳知道那個是什麼嗎?」

「我並非贊同紅湖伯的意見。不過我也有我的想法,所以決定在過程中協助她。」

不對,可是……仔細想想,確實有可能實現。這個世界被打造得溫柔又美麗。雖說是冒牌貨,但也無法完全否定這些溫柔和美麗的價值。

他就是這個世界新誕生的核心。只要有他在,就算將星神和地神全部帶走,這個世界──〈最後之獸〉也不會消失。

緹亞忒當然大喫一驚。

她一個人想通般的點點頭。

必須消滅他纔行。

緹亞忒擋住少年的去路。

那應該──

明明原本是走在平坦的大地上,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山上;從枯乾的荒野上不知不覺來到海邊,甚至從夏天的河邊突然變成了寒冬中的冰原。

然後全力往後跳。

「當然要說。還是妳不這麼覺得?」

「妳確定要在這個狀況……說這種話嗎?」

簡直就像不擅長收拾的小孩的玩具箱,或是將不合的拼圖硬拼湊在一起。

不過──緹亞忒知道那是她的備戰架勢。

「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爲什麼……!」

「嗯。是我沒錯。」

金屬與金屬碰撞後發出尖銳的聲響。潘麗寶正面接住了緹亞忒揮下的伊格納雷歐。

緹亞忒踢了地面一腳,然後將從腳跟底下傳來的爆裂聲拋在腦後。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開始思考。或許能在這個世界獲得永遠,然後讓艾陸可一直在這裏幸福地生活下去。」

應該不是能夠積極接受的話題。

「唉,妳果然會這麼做呢。」

即使兩把劍正交疊在一起,潘麗寶仍以悠閒的語氣向少年搭話。

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事情。緹亞忒是這麼想的。

「──嗨,緹亞忒。」

「交易……?」

不是能笑着訴說的事情。

緹亞忒咬緊嘴脣。

「雖然知道別人聽起來像是那樣,但我很少開玩笑呢。」

然後隱隱催發魔力。

所以她默默拔出背上的劍──伊格納雷歐。

「〈最後之獸〉沒有自己的核心,所以必須借用別人的心創造世界,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或許是察覺到緹亞忒的困惑,潘麗寶繼續說明。

「也可以說就是因爲知道得很清楚。呵呵,真的是兩條漂亮的平行線呢。」

「嗯?哎呀,我說溜嘴啦。」

「妳剛纔叫他去找艾陸可。星神也在這裏嗎?」

「如妳所見,我選擇支持這孩子,也就是和妳敵對。」

「……的確。」

「乖孩子,聽話。沒什麼好擔心的。這位大姐姐和我是從小就認識的好朋友。」

潘麗寶的視線左右移動,將話題拉回周圍的世界。

潘麗寶以毫不愧疚的表情和聲音喊着「失敗、失敗」。

「果然最早來的人是妳啊。我就覺得應該會是這樣,妳真的很優秀呢。」

那位少年在潘麗寶的斜後方跌坐在地。

「我不是這個意思……!」

無論是空蕩蕩的雙手、放鬆的姿勢,還是溫和的視線,對潘麗寶•諾可•卡黛娜來說都不算是破綻。

「……妳是基於什麼目的這麼問?」

「那位地神開始覺得這個世界沒那麼糟糕。」

「但這個世界生下了這個孩子。理應不可能存在的個體,透過從其他人那裏借用少許因子的方式開始存在。這不就是所謂的『誕生』嗎?」

鼻尖閃過一絲炙熱的疼痛感。緹亞忒在短暫浮空的期間勉強調整姿勢,並以膝蓋着地後,察覺那股炙熱感的原因。是銳利的小刀。

少年似乎無法理解眼前的對象打算做什麼。他的眼神充滿困惑,茫然地看向這裏。

少年停下腳步,好奇地看向這裏。

「紅湖伯非常疼愛最後的主人艾陸可。她一直期望着能有個讓她過得安全又幸福的世界,並對隨時都有可能終結的懸浮大陸羣抱持不滿。所以──」

就是這個──緹亞忒立即理解狀況。

而現在,緹亞忒眼前有位少年。

「啊~蒙特夏因。這裏很危險,你到艾陸可那裏吧。」

雖然不太流暢,但那是大陸羣公用語。

所以當然,打倒〈獸〉纔是正確的道路。搞錯的是潘麗寶。

「呃,可是。」

即使如此,大賢者表示還是能夠相信「方向」與「目的地」。只要別迷失這兩者,就算時間的流逝失去意義,最後也一定能夠抵達。

「潘麗寶。」

「……我再問妳一次。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雖然被關在帝都這個限定的城市(夢境)時沒發現,但離開這裏後就能實際體會到。

──幼〈獸〉。

緹亞忒原本打算回答少年的問題──但急忙閉上嘴巴。不可以和少年對話。因爲她確信只要談過話,自己的劍就會變鈍。

緹亞忒舉起伊格納雷歐。

「潘麗寶!」

潘麗寶當然不會允許緹亞忒離開這裏。兩人的重心受到交疊在一起的遺蹟兵器控制,是將往前踏的力道,或是往後退時的姿勢偏差都包含在內,才能維持均衡狀態。

緹亞忒在心裏這樣說服自己,將劍高高舉起。

「這跟平常一樣是在開玩笑嗎?」

「咦……」

然後聽見了與現在的氣氛不太搭,換句話說就是非常符合她風格的回答。

雖然緹亞忒什麼都沒看見,但那裏應該飄浮着只有附身對象能看見的地神魂魄體吧。不對,現在這不是重點。

那放鬆的姿勢,看在外行人的眼裏應該相當溫和吧。從她攤開雙手擺出的親近姿勢,也很難感覺到鬥志。

「啊,順便問一下,緹亞忒妳是一個人來的嗎?」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從路邊的樹木之間現身。她揮了揮手,示意剛纔的小刀是自己丟的。

潘麗寶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細長的遺蹟兵器。不過她依然維持自然的姿勢站着。高手的自然站姿,其實是透過放鬆的狀態,做好能夠立即應付各種狀況的準備。換句話說,就是澈底進入備戰狀態。

「哇……」

她聽見了懷念的聲音。

(雖然……應該追上去。)

「啥?」

這說法感覺有點奇怪。紅湖伯是被這個世界囚禁的存在之一,是她們要拯救的目標,也是利害關係一致的對象。既然雙方的目的都是逃離這個世界,照理說應該沒有交易的餘地。

不只是地理上的位置,連時間都亂七八糟。

這個世界是拼湊而成的。

「請問,找我,有事嗎?」

只要催發魔力,然後揮下手中的劍,這樣就行了。

緹亞忒以責備般──不,確實是責備的語氣呼喚對方的名字。

少年搖搖晃晃地起身,然後跑了起來。中途還不斷擔心地回頭看向兩人。

潘麗寶微微揚起嘴角。

不過──沒錯,她從以前就是這樣。潘麗寶不會以正確爲基準行動。雖然周圍的人只覺得不可思議,但她一直是依照某個堅定的信念在行動。

「潘麗寶……妳這個人,真的是……」

那樣的潘麗寶,纔是緹亞忒從小的好朋友。

緹亞忒心裏充滿了哭笑不得的複雜心情。

「我可不會退讓喔。」

緹亞忒像是爲了牽制自己,不讓自己迷惘般宣告。

「我想也是。妳這一點真的是很耀眼呢──」

雙方不約而同地將劍往後收。

下一個瞬間,出現了好幾道刀光劍影。緹亞忒揮出的七擊,潘麗寶只用了三擊就架開、化解並迎擊。

「──好快啊!」

潘麗寶吼道。

「──真巧妙!」

緹亞忒回應。

雙方都因爲揮劍的反動被彈到各自的後方,軍靴的腳跟摩擦地面掀起沙塵,兩人藉此降低速度,靜止,然後重新對峙。

「好久沒和妳互相交鋒了呢。」

潘麗寶開心地說道。

「自從妳成了英雄後,這是第一次吧。看來實力增強了不少。」

(別開玩笑了。)

緹亞忒在心裏呻吟道。

她當然沒有疏於鍛鍊。和以前相比,她的實力確實是變強了。她有自信自己的實力在面對大部分的人時都能不居下風。

「無聊的東西?」

潘麗寶一臉得意地點頭。

蒙紐莫蘭和喬爾紐馬擔心地靠過來,在旁邊扭動着尾巴和繩子狀的手臂。牠們沒有嘴巴,無法開口說話。

「……那種事。」

然後,最讓人不甘心的是,她非常喜歡劍。剛纔刀鋒相接的時候,也能感受到她正在全力享受。

「唉──緹亞忒果然厲害。」

然後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這不算什麼。這也是友情的其中一種形式,不需要在意。」

潘麗寶按着自己的側腹低聲稱讚。看來剛纔迫不得已揮出的拳頭有打中。話雖如此,還是沒什麼手感,單論傷害是緹亞忒這邊比較不利。

說完後,潘麗寶放下艾陸可,從沙發上起身。

潘麗寶平息了剛纔催發的魔力。

「不不不,還不到受傷的程度,只是被英雄之拳打到骨頭麻痺內臟翻騰而已痛痛痛!」

「……沒有把我的話照單全收呢。看來你變聰明瞭不少。」

「如果不想變成那樣,你只能接受自己的死亡。在這個情況,即使力有未逮,我還是會幫忙。」

潘麗寶突然重重嘆了口氣──

艾陸可跑過來,飛撲似的抱住潘麗寶。

「我覺得那樣就算受傷了。」

「妳說那個人是妳的好朋友。」

「嗯,沒錯。」

「沒辦法。艾陸可,去把他拍醒吧。」

「好痛痛痛痛!」

「怎麼了,吵架了嗎?不可以吵架喔。」

沒錯。潘麗寶擁有劍術的才能。

「這個世界持續成長,而且看來也開始出現裂縫。能繼續保持無知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只能說有這種感覺。

「好朋友就是朋友吧。」

潘麗寶痛苦地勉強拉開艾陸可,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後重新掀起衣服,將毛巾貼在腫起來的部位。

「咦……」

一陣痛楚襲來。卡黛娜的劍身淺淺劃過了緹亞忒的上臂。雖然傷口不深,但還是有流血。

「以正確爲理由做出選擇,等於是走向如果沒有正確這種裝飾,就不會選擇的道路。這樣跟趁着酒興做決定沒什麼不同,同時對選項本身也非常失禮。當然,也有人是在明白這點的情況下,活用這種不需要思考的作法。」

早晨來臨──

不過,現在還有更應該思考的事情。

「早餐要冷掉了。」

「居然和朋友做出這種會痛的事情。都是我的錯。」

少年一直沒出來喫早餐。

應該是這樣沒錯。所以──

既然讓別人露出那種難受的表情,一定是不好的存在。

「嗯,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我一定是不好的存在。我不在一定比較好。」

「我沒事,不過潘麗寶小姐……」

「如果妳是英雄,我就是小丑。是那些不偉大存在的代表兼代言人。當然這些都是我自己說的。我選擇模仿可愛又愚蠢的某人,扮演這個角色。」

緹亞忒很清楚。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輸。

既然是不好的存在,那就是不好吧。

雖然聽不太懂,但這應該是稱讚吧。真令人開心。

「哈哈哈,我也沒什麼大礙。雖然捱了一拳,但只要像這樣睡一覺……」

「潘麗寶……」

艾陸可嘟起嘴巴,坐在椅子上搖晃雙腿。一直放着她不管也不太好。

她站在蒙特夏因面前。

既然艾陸可這麼說,表示吵架是一件壞事。

咚。

「在迷惘的同時,依然懷抱着迷惘奮力邁進。就是這樣的劍。」

「你說的沒錯錯錯錯!」

8• (我的故事)

即使擁有人族的外表,他依然並非人族。他原本就是不需要睡眠的存在。艾陸可他們睡着後的夜晚,他總是無事可做地度過無聊的時間。所以早上也比誰都早開始行動。這樣的他,唯獨今天──

「你開始會自己思考了,可以爲此感到驕傲喔。雖然想變聰明這條路,之後會愈來愈難走呢。」

「不、不行啦,艾陸可,潘麗寶小姐受傷了。」

「喔,少年,你沒受傷吧。」

少年不懂潘麗寶爲何寧願做出吵架這種不好的事情,也要擊退那位女性。

「嗯。」

潘麗寶揮揮手,轉身背對緹亞忒。

「嗯。居然學會這種多餘的知識。我可不記得有教過你好壞或對錯這類無聊的東西。」

「妳這不是在稱讚我吧。」

「我來這裏是爲了守護那個選項。看來這個工作很快就要結束了。」

兩人再次被彈到後方。緹亞忒着地時勉強做出防護動作,迅速起身。

緹亞忒用力踏步縮短距離,揮舞伊格納雷歐。當劍被擋下後,她立刻轉身朝對方的軀幹踢出一腳。結果對方主動靠近躲過了這一招。潘麗寶將拳頭抵在緹亞忒胸前。直覺告訴緹亞忒如果直接喫下這招會很不妙。她硬將手肘往前伸,強硬錯開兩者的重心。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潘麗寶說到這裏就停了。

潘麗寶溫柔地摸了一下少年的頭髮。

硬要找理由的話,就是剛纔見到那位女性的時候。她用非常難過的表情看着自己。

(比技術我絕對贏不了。這我很清楚。)

「是這樣嗎?」

「去打他嗎?」

(潘麗寶是天才。)

「是這樣嗎?」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也沒有那個必要。

「就是這樣。」

「哎呀,好像有點太逞強了。」

別說是問題的答案了,少年連問題的意義都聽不懂。不好。不好的東西就是不好。不好和沒有不好。不好是一件壞事,但好和正確一點用也沒有。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和蒙特夏因都不會逃跑。就算想用伊格納雷歐偷襲也行,但我個人是不建議,畢竟那對了解那把劍的對手不怎麼有效。」

少年將毛巾交給她。

「妳隨時都可以再來。」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緹亞忒果然很強。明明我唯一的優點只有劍,而且還打得相當認真,最後卻是接近平手。這實在讓人有點沮喪。」

「你馬上就會成長爲毀滅外側世界的邪惡存在。你會替許多你不知道的存在帶來毀滅,讓自己獲得無限的安寧。在這個情況下,以我的立場實在無法支持你。」

「咚──!」

少年──蒙特夏因拿着冰毛巾走進房間。

「潘麗寶小姐。」

艾陸可嘟起嘴巴說道。

「爲什麼妳要保護我?」

「之後再見吧。」

「咦……呃……?」

「做決定的人既不是緹亞忒也不是我。是由你決定,由你來選擇。」

潘麗寶聳肩。

她的劍法多采多姿,兼具正統與奇特。

不過,缺乏才能的人不管再怎麼努力,實力還是停留在常識的範圍內。最後能抵達的極限也不難預測。

「是稱讚喔,而且還是大力稱讚。一般來說,帶有迷惘的劍會變得凌亂,但妳揮出的劍是因爲有迷惘才很強。爲了不放過任何可能性而持續行動。無論妳自己怎麼想,這都是英雄的特質──不過……」

她單方面地宣告戰鬥結束。

潘麗寶癱在沙發上說道。

「沒錯,正確根本一點用也沒有。真要說起來,就算你是不好的存在,那又有什麼不好?」

「既然緹亞忒來了,表示時間所剩不多。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在不遠的將來要面對的選擇吧。」

「用拍的,而且別太大力,要是他再也起不來就麻煩了。」

「我知道了。」

艾陸可跳下椅子,衝了出去。蒙紐莫蘭等神祕的異形生物也跟着追上去。潘麗寶喊了句:「不可以在走廊上跑喔~」邊看着他們離開。

『……妳到底打算怎麼樣?』

從旁邊空蕩蕩的地方傳來只有潘麗寶聽得見,類似中年婦女的聲音。

「紅湖伯,妳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到頭來,妳究竟想怎麼處置那個〈獸〉的核心之子。是希望他成長,還是希望他死?』

「兩者皆非。硬要說的話,是希望他好好煩惱這兩個選項。現在的他,應該能夠好好思考這兩個選項的意義吧。」

『意思是想讓他受苦嗎?真是不錯的興趣。』

「我只是不喜歡隱瞞一切去利用他人的作法。話說妳之前不是說要睡一段期間嗎?」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不知爲何就醒了……』

一條紅色的大魚從潘麗寶眼前經過。

即使伸手去摸也摸不到的幻魚。那是紅湖伯的魂魄體,因爲只有精神存在,所以只是看起來在那裏而已。

『我有不好的預感呢。』

「妳再怎麼說都是地神,別隨便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啦。」

『哎呀,討厭啦,好久沒被當成神對待了。』

「沒這回事,我從平常一直沒有忘記對你們的敬畏喔。」

『誰知道呢。』

大魚抗議似的當場在空中翻了一圈。

『總之對我來說最優先的事情,是讓艾陸可有精神地生活。爲了這個目的,不管是要創造還是破壞世界,我都不會猶豫。如果讓那個〈獸〉之子繼續成長就能達成目的,那我覺得也未嘗不可。』

「好吧。蒙特夏因,看來這是你選擇的道路。」

「真是個好主意,不愧是從神的角度在思考呢。不過如果採多數決就沒勝算囉。」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艾陸可沒有回來,也沒聽見聲音。包含蒙紐莫蘭牠們在內,感覺不到任何的氣息。而且不知爲何聽得見風聲。」

而且是用剛學會的拙劣筆跡寫的。

「去吧。即使迷惘或痛苦,你也要抬頭挺胸地走在自己的路上。至少單就這趟旅程,我發自內心地給予祝福。」

『怎麼辦,現在不是說什麼二選一的時候了!在這個世界,如果讓他們跑到妳無法干涉的地方,根本無法預期會發生什麼事!』

蒙特夏因晚上什麼都沒說,就離家出走了。然後剛纔發現這件事的艾陸可,沒和潘麗寶商量就自己去追他了。

蒙特夏因的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

潘麗寶沒有回應焦急的紅湖伯,直接衝了出去。

『……喂!』

紅湖伯大聲喊道。

而那些風是來自房間裏的窗戶,那裏被大大地敞開着。

『我這麼說並沒有惡意……而且我也不討厭妳們這些妖精。畢竟妳們是誕生自艾陸可的碎片。』

哎呀。

「嗯。」

「真奇怪。」

紙上面壓了一顆綠色的石頭。那是前幾天去河邊玩的時候,因爲覺得顏色很漂亮而撿回來的石頭。

『妳怎麼還這麼冷靜!』

雖然那個房間原本就沒什麼東西,只在牆邊放了一張簡樸的牀。牀上放着一張紙。

──對不起。

紅湖伯喊出的話很有道理。事到如今,他被迫面對的二選一的意義已經大不相同。不僅如此,還出現了「持續拒絕做出選擇」這個新選項──或許之後還會再出現其他更加不同的未知選項。

至於爲何需要壓重物,是因爲有風吹進房間裏。

「從現場的狀況來看,應該是那樣沒錯。」

潘麗寶看向窗外不平靜的森林深處低喃。

『……這個世界是可以出入的。應該可以在完全毀滅前,讓一些生物逃到這裏吧。』

「不過這樣地神就無法奪回二號島。會導致艾陸可喜歡的懸浮大陸羣毀滅喔?」

「我知道,雖然表現方式真的是超脫凡俗,但妳確實是充滿愛情的存在──」

潘麗寶中斷對話,看向屋內的深處。

『嗯?』

『這狀況很明顯是那樣吧!艾陸可一定是跑去追那孩子了!』

這間妖精倉庫的主人,原本就是那兩人。蒙紐莫蘭等異形,是〈最後之獸〉讀取艾陸可精神後再具現出來的存在,類似有實體的塗鴉。兩人離開後,就會因爲沒有存在的意義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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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

  1. 01插圖
  2. 02「追逐背影」-next to you-
  3. 03「等待末日的城鎮」-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
  5. 05「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6. 06「在這段並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7. 07名爲後記的後記/也就是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不知何時的戀愛談話』-girls9; talk-

第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2

  1. 01插圖
  2. 02「遙遠的背影」-lost in dark-
  3. 03「於萌芽的季節」-blurry border-
  4. 04「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5. 05「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6. 06「死者之夢」-fragile reunion-
  7. 07或許是後記/肯定是後記

第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3

  1. 01插圖
  2. 02「有點久遠的往事」-broken bond-
  3. 03「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4. 04「朝著明天邁進」-chained hearts-
  5. 05「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6. 06「迷路的小貓」-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7. 07特典『戰士之巔-on the top of the world-』

第四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4

  1. 01插圖
  2. 02「自我滿足的M夢」-delusion of dependence-
  3. 03「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
  4. 04「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
  5. 05「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6. 06「沉默的死者與高談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7. 07後記/寫於沒有後路的Q況

第五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5

  1. 01插圖
  2. 02「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3. 03「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
  4. 04「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5. 05「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
  6. 06「惡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7. 07後記/後面已經就緒

第六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6

  1. 01插圖
  2. 02「沒能牽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3. 03「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
  4. 04「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5. 05「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6. 06「妖怪出現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第七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7

  1. 01插圖
  2. 02「妖怪甦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3. 03「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
  4. 04「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5. 05「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6. 06「煙雨朦朧之夜」-masked deadman-
  7. 07後記/推測爲後記的某種事物

第八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1

  1. 01插圖
  2. 02「弱者英勇奮戰」-their inferiority complexes-
  3. 03「於陽光璀璨的這個世界」-beautiful world-
  4. 04「海島上的事物」-in the heart of the sea-
  5. 05「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是——A」-senior9;s sword-
  6. 06「損壞的懷錶」-indeterminate future-
  7. 07後記

第九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8

  1. 01插圖
  2. 02「煙雨朦朧之夜,承前」-unmasked deadman-
  3. 03「餘留的日子,以及餘留的人們」-singing in the rain-
  4. 04「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5. 05「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6. 06「能不能再見一面?」-starry dawn-
  7. 07後記/後續還有多長──

第十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1. 01插圖
  2. 02『邁向終結之日』-my fellowships-
  3. 03『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B』-braves on stage-
  4. 04『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
  5. 05『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
  6. 06『跨越終結之日』-flipped card-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9

  1. 01插圖
  2. 02「那些日子的延續」-today was tomorrow-
  3. 03「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
  4. 04「時間停止,然後繼續流轉」-glints of lives-
  5. 05「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6. 06「苦澀又溫柔的夢中」-it will be a beautiful world-
  7. 07後記/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第十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0

  1. 01插圖
  2. 02「然後,抵達這片天空」-through the breach-
  3. 0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上)」-what a beautiful world-
  4. 04「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5. 05「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正在閱讀
  6. 06「世界的盡頭」-world9;s edge-
  7. 07後記/即將邁入尾聲

第十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1

  1. 01「逐漸縮減的天空」-as an intermedio-
  2. 02「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下)」-a watcher of the world-
  3. 0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下)」-image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下)」-something truly precious-
  5. 05「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那片遙遠的天空」-from me to someone-
  6. 06「又再見了呢」-his promise and their result-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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