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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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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5 · 「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 · 第1張插圖

1. 白髮少年與黑衣某人

費奧多爾‧傑斯曼無能爲力。

歸根究柢,這個事實就是他的出發點。

姐夫死了。

那樁大家稱爲艾爾畢斯事變的莫大悲劇,一切罪責都被歸咎在姐夫身上。他遭到狂熱地高聲撻伐的羣衆包圍,置身無數刀刃與火焰之中,爲贖罪而獻上性命。姐夫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論何時都充滿自信,一直以來都是個正直的人。而且也很疼愛小舅子費奧多爾,擔心他的同時也抱予期待,不時爲他指引明路。當這樣的姐夫被奪走所有尊嚴,將要消逝在這世界上時,費奧多爾什麼也做不到。他只能用雙手遮住臉,但還是從指縫間紮紮實實地見證着眼前的鮮血、刀刃、火焰以及死亡。

女兒死了。

就在前陣子,她犧牲自己的生命去消滅〈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她獨自一人對上那種會將接觸到的一切東西同質化並據爲己有,有如惡夢一般的怪物。而這都是因爲她敬若至親的費奧多爾,對於眼前那東西說了「討厭極了」這句話。僅僅以此爲由,這個纔剛出生的妖精也表示自己討厭那東西,然後揮動起撿來的鐵棒,催發魔力,用盡全力釋放出無法控制的巨大力量。費奧多爾什麼也做不到。他雙腳受傷動彈不得,即使伸出手也碰不到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孩子在前方逐漸被一片白光吞沒的背影。

他差點失去重要的……可能也是他所心儀的女孩子。

當女兒的身體化爲光亮時,她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盾牌來保護費奧多爾以及另一個女兒。在將一切粉碎溶解的破壞漩渦當中,她透過犧牲自己一人,成功守護住了重要的人。並且耗盡心靈,陷入無法再甦醒的沉眠中……以結果而言,她打破了沉眠,儘管記憶和個性多少受到影響,她還是回來了。話雖如此,當時什麼都做不了的費奧多爾,他的罪過……自責也不會因此而消失。

那些重要的人。

那些如同家人一般,或者說應該已成爲一家人的人。

費奧多爾接連眼睜睜地失去他們,自己卻莫可奈何。就連陪伴在負傷戰鬥的人們身邊,代其承受傷害這種事都做不到。

費奧多爾無能爲力。

而且費奧多爾痛恨無能爲力。有能力的人就去戰鬥,因此而受傷也無妨。但這不能,也不該,更不被容許當作無能者不參戰、不受傷的理由。

艾爾畢斯的人民沉醉在天真的惡意之中,同時也因姐夫之死而受到庇護;三十八號懸浮島的人民在毫不知情,未曾接獲相關消息的情況下,因女兒們的犧牲而逃過一劫;懸浮大陸羣上的所有事物,一直以來都是基於護翼軍的功勞以及衆多的妖精兵的覺悟,才得以安然至今;還有把無知當作藉口的惡鬼,理直氣壯地活在他人的保護之下而不抱有絲毫疑問,甚至無聲地要求着更多的犧牲。

費奧多爾‧傑斯曼由衷痛恨這些人的一切,以及跟他們處在完全相同立場的自己。

應該讓無能之輩赴往即使無能也能挺身而戰的戰場。

抑或是,找到能夠在那種戰場挺身而戰的途徑。

這便是費奧多爾最初的希望,也是最初的目的。

護翼軍的士兵之間瀰漫着一股緊巴着肌膚似的怪異倦怠感。

「當前惡徒就夠多了,沒想到還必須擔心至天那羣傢伙啊。聽了都要鬧胃疼了。」

「當然有。那是發生在近空的事件,雖然屬於管轄外,不過我還是有耳聞大致的情況。據研判賊人是帝國的同夥,他們劫走了護翼軍運送的危險物資。」

憑那一身肌肉,肯定只要用兩根手指頭就能輕鬆擰斷一兩個墮鬼族。費奧多爾堅信這一點,讓身體又縮得更小。

「──真令人意外啊。按你的性子,感覺很像會說『軍人不會要求命令背後的理由』這種話。」

「遺蹟兵器莫烏爾涅。」

費奧多爾目前是通緝犯,而這裏是發出通緝令的軍隊據點。要單槍匹馬潛入敵陣中心的話,可以預想這會是極其艱難的路程,做再多的準備和防範都不嫌過分……雖然他是這麼想的,但由於先前提到的原因導致士兵欠缺專注力,而且在這個裝潢得氣派豪華,很有本部風範的軍用地內,出乎意料地處處皆是藏身地點。

「基本格式是S-CP,密鑰則是……唔,應該是紅【Rouge】53吧。」

「被劫走的物資名單中,就有莫烏爾涅的本體。」

神不知鬼不覺地悄然掉在資料室地板的這張便條紙上,潦草寫着未加密的一行字:

「這豈不是太棒了嗎?」

「締結穩固羈絆的劍。」

這一帶的門都相當厚重,聲音傳不過去,想必是有特別注重隔音效果。既然聲音傳不過去的話,隔着緊閉門扉的兩側也感覺不到彼此的氣息。

說到底,護翼軍並不是世間想像中的那種身經百戰的精銳兵團。就某方面而言,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反。他們是爲了對抗「來自懸浮大陸羣外部的危機」而組織成形的,因此能夠發揮其力量的戰場本來就不會多到哪裏去。自從五年前杜絕〈深潛的第六獸〉的威脅後,就更不用說了。幾乎所有士兵都只透過聽課和訓練來了解所謂的戰場。

職場上的士氣對所有工作者而言,都是極爲重要的問題。雖然他們這樣也滿引人同情的,不過……

「我怎麼老是在增進這種往後人生用不太到的技能啊……」

他找出目錄研讀一遍,大致掌握住什麼東西放在哪裏後,便開始移動。皮革面的鞋底踩在地上並不會發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掠過耳際。

「再加上很麻煩的是,莫烏爾涅目前不歸護翼軍所有。這把兵器原本是安置在護翼軍嚴謹的管理之下,但前陣子在運輸途中遭到搶奪,如今落在賊人手上。飛空艇『小孢菌』的那件事,你也有接到相關報告吧?」

沒錯,他真想將這把劍塞給之前那個緹亞忒。

至於要員遭到暗殺與醫師之間的關聯、醫師知道些什麼、帝國和其他傢伙爲何會盯上他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八成都沒有讓士兵知道。這些是機密,是必須儘可能控制知情者人數的情報,應該只有在部分指揮官之間流通才對。

第一師團儘管隸屬於守護大陸羣的護翼軍,但只要一判斷友邦是「危害大陸羣的存在」,他們就會將矛頭指向對方,這便是他們的工作。而第一師團的頂端人物,正是眼前這個由黑色肌肉組成的集合體。

他想知道的事情,都頗爲具體地記載在上面。

「我知道那是一把遺蹟兵器的名字,也確認過資料了。據說是很強的劍,但並沒有放在精靈的倉庫裏,而是被長期封印了起來,至於封印的原因則不得而知。這把劍和遺蹟兵器適用精靈的調整技術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那是足以讓『桃玉的鉤爪【Rosy Claw】』巖將輔佐官這樣的男人選擇死亡的威脅嗎?」

聲音逐漸遠去。

他避開人的氣息,選擇在無人的走廊上跑着。

「說到底,莫烏爾涅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門打開了,開始傳出說話的聲音。

不過,暫且撇除這點不談──

如果這上面寫的都是事實,那麼這就是一把極爲強大的武器。但終究也只能說是一把極爲強大的武器罷了。其他遺蹟兵器同樣是專屬個人的近戰兵器,且又具有足以扭轉戰況的威力。也就是說,「遺蹟兵器莫烏爾涅」並不代表「莫烏爾涅之夜」本身。另有其他讓穆罕默達利感到畏懼,甚至主動選擇用死亡保持沉默的危險對象。

隨着在舌尖泛開的甜味,一股活力也注入大腦裏。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看書架,尋找他要的書脊。

他拋出這個問題給談話的對象。

所謂的解讀暗號,就是與諜報隊鬥智。費奧多爾不認爲自己會輸。持武器鬥毆的野蠻戰鬥不是他的專長──但也不是他的弱項──不過,若是這種騙來騙去,瞞來瞞去的腦力角逐戰,他便可以抬頭挺胸地斷定這是自己的專長。

沒有強者與弱者的區分。

「每一把遺蹟兵器,都是將數種護符【Talisman】捆束起來所變成的另一種護符,劍的架構本身倒沒那麼重要。」

「──以說,確實沒錯吧。」

「有需要的話,我可以介紹一款很有效的藥喔。」

他繼續閱覽手上的檔案。上面片斷零星地記載着他所要的情報。

「既然是劍,那就是近身戰武器吧?」

──已經連接到那個詞彙了吧。我指的就是莫烏爾涅之夜。

隸屬護翼軍的這五年期間,他並非只是認真地克盡職責而已。他一直以來都小心謹慎地持續尋找着機密。在這段過程中,軍方主要在使用的暗號種類,他都逐一調查出破解方法。本來只透露給二等以上諜報技官的密鑰,他也幾乎都記在腦中。

潛入這間資料室時,他並沒有期待能獲得這麼詳細的情報。哪怕是多微小的事物都行,只要能找到踏出第一步的一點線索就好了──他就抱着這種程度的想法,決心潛入護翼軍司令本部。這麼一想,也可以說這次得到了超出預期的成果。

他們兩人邊說邊邁步前進。如同費奧多爾所祈禱的,他們往走廊深處走去,和費奧多爾的藏身處是反方向。

偌大的室內塞滿了無數的書架,書架上則雜亂地塞滿了無數的紙本資料。就連屬於身材較爲纖瘦的墮鬼族費奧多爾都覺得擠得難受。換作是身形龐大的種族,大概連進都進不來吧。儘管這個資料室實在缺乏機動性,但就現在而言,這也是很值得慶幸的一點。

費奧多爾‧傑斯曼的嘴邊勾起一抹隱晦不明的笑意。

「是……這個?」

即使是弱者之力,這把劍也會將其搬往戰場,讓弱者也要一同待在強者奮戰的地方。弱者會和強者一起受傷,也要賭上自己的性命。強者不用再被逼着獨自承受痛楚、死亡的危險、苦難和悲傷。

費奧多爾一邊將手指伸向書架上的資料夾,一邊小聲嘀咕着。

這裏是護翼軍司令本部的第三資料室。

止痛藥的藥效退了,左邊大腿與太陽穴深處都因爲不同的理由而開始發疼。

「這要視情況而定。如果惡徒繼續增加,戰況蘊藏混沌的話,我們遲早會被迫要做出重大的判斷與抉擇。要是到那個時候還一無所知,便難以避開錯誤的泥沼。」

這羣士兵現在得知的戰況大概是這樣的。首先,護翼軍的要員接連遭到殺害,而犯人盯上的下一個目標應該是某個醫師。這個醫師是相當重要的人物,連貴翼帝國也盯準他,還有個叫妮戈蘭的食人鬼目的不明地從旁干涉。費奧多爾‧傑斯曼前四等武官參與其中一事可能也差不多該傳遍全軍了。無論如何,護翼軍有不能將醫師交給這些人的理由。他們接到命令,要麼儘快找到醫師看管起來,要麼封住他的口避免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談到安全措施,比起看守和鎖之類的,這間雜亂至極的第三資料室本身還比較棘手。就算成功進到這間資料室,也不可能把所有文件打包帶走。必須從宛如大沙漠一般的文件海之中撈出他要的機密。不過……

他想起一句話。

「首先,莫烏爾涅是極度危險的存在。」

這把兵器會不由分說地將一切相關人物都拉上戰場。

「爲了克盡職責,就算要犧牲生命我也在所不惜。對兵將來說,爲此慷慨就義纔是正道。」

「……很好。」

「──原來如此,這種主張確實很符合你的作風。」

「找到了。」

「可是,一旦知道了內情,你自己恐怕也性命不保喔。」

一張便條紙從檔案的縫隙間滑落出來。

大腿的疼痛又讓他憶起另一種內心的痛楚。他知道現在不該這樣,便甩了甩頭,集中精神在這個狀況上。

費奧多爾渾然未覺。

解讀暗號需要一定程度的專注力以及時間,但這裏是敵陣,不可能一直悠哉地賴着不走。費奧多爾認爲到外面再瀏覽後續內容也不遲,便把檔案夾在腋下,離開了資料室。

包含穆罕默達利在內,已經有好幾名重要人物只因爲知道「那一夜」,而接連遭到殺害。費奧多爾判斷這個機密便是具有如此高的優先度,甚至關係到懸浮大陸羣所有島嶼的興衰。

這把兵器的異稟【Talent】是「締結穩固羈絆」,會在使用者與其夥伴之間,強制發動極爲強力的共鳴能力。他們會如同字面意義地合力作戰,無論敵人、榮耀、傷害還是性命,全都是一同承擔,一同分享──

也沒有做好覺悟者與未做好覺悟者的區分。

「好。」

費奧多爾怕被發現,因此只從擺設品背後探出頭,確認從房間走出來的人的樣貌──接着,在看到筋骨健壯的背影與雄偉的黑山羊後腦杓後,他立刻縮回了脖子。不會錯的,那就是護翼軍第一師團總團長──卡格朗‧札巴塔爾亞耶特。

他談話的對象,也就是戴着憲兵隊徽章的兔徵族【Haresanthropos】,感到傻眼似的嘆了口氣。

「──對我來說反倒正好就是了,畢竟我可是不折不扣的惡徒啊。」

話雖這麼說,但如果是尋常的戰場──那種在他們的教科書中出現過,以驅逐或殲滅眼前的敵人爲主要目標的話,倒還不成問題。然而,他們現在身處的狀況並非如此。

他翻開檔案,眯起眼睛,視線追逐着密文。他沒有時間慢慢做筆記,只能飛快地瀏覽過去,並嘗試掌握概況。

快點走開,去他看不見的地方吧。他如此祈禱着。然而,卡格朗一等武官的聲音停留在原地,沒有移動的跡象。

「請容我拒絕,貴種族的藥對我們的舌頭來說太苦了。」

被發現的話,絕對必死無疑。

(蘋果……)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詳細啦。換句話說,我得到的資訊並沒有到必須賠上性命的地步,能說的事情很有限。不過,要是和你手頭已有的資訊結合起來的話,風險就會大爲提高。如果這樣也沒關係的話,我便告訴你吧。」

費奧多爾忍痛壓低呼吸聲,並且祈禱着。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拜託速速離開吧。

兔徵族開始娓娓道來,費奧多爾嚥下一口唾沫。

旁邊門扉的門把突然毫無徵兆地轉動了起來。

遺蹟兵器【Dagr Weapon】莫烏爾涅,爲古時人族製造的兵器之一,於百年以前挖掘出土。座標以現在基準來說,是位在高度零地帶【Grand level】W29-NGD──據說是人族與星神軍勢如火如荼地交戰的地方。此外也在相對較近之處發現了還算詳細的兵器資料,以人族遺產而言是很少見的情況。所以,當能夠發揮出其武器價值時,便有辦法預估會帶來什麼樣的效用。

連理由都不知道就與全貌未明的傢伙敵對,在沒有完整掌握住勝利條件的情況下應戰。而且戰鬥的舞臺是在城市中,多多少少對民間造成了一些──或者超出其上的損害。護翼軍的士兵好歹是打着「守護者」的名號,這樣的狀況想必會傷及他們的自尊心。而且他們的實戰經驗還不夠多,不懂得如何消化這種煩悶的心情。結果,無從排解的疲勞就這樣從身心噴發出來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

他從口袋裏拿出糖果,撕開包裝紙後放入口中。

當然,就算如此,這裏的堅固程度也不是一般賊人有辦法下手的。但費奧多爾本來就很擅長做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再加上曾經兩度潛入第五師團那邊的零號機密倉庫,讓他偷雞摸狗的本事又得以更加精進。

口口聲聲要犧牲生命去守護家人的她,只要手上拿着這把莫烏爾涅,就絕對無法實現願望。她必須和那些重要的家人同心協力,一起尋找活下去的道路。這樣的發展讓費奧多爾覺得非常爽快。

「讓我死吧」。

他目測到走廊前端爲止的距離,計算自己能否搶在門打開之前跑過去,然後得出風險太高的結論。他忍住想咂嘴的衝動,竄進身邊擺設品的背後。

唯一一個擁有妖精調整技術的男人──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就在前幾天,他帶着一股無從掩藏的恐懼,說出了這句話。而且,他之所以性命遭受威脅,似乎也是由於他是那個「莫烏爾涅之夜」的知情者之故。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憤慨。

「而且,封住莫烏爾涅的劍鞘當時已有所破損。現在那把劍應該恢復了十足十做爲遺蹟兵器與護符的功能。『桃玉的鉤爪』巖將輔佐官似乎是在透過祕密管道得知這個情報的隔天,選擇自我了斷的──」

他們兩人的聲音消失在走廊轉角的另一側。之後過了十秒左右的時間,費奧多爾的身體才終於想起該怎麼呼吸。他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現在依然在敵陣裏,不能卸除繃緊的神經。然而,他還是無法阻止身體放鬆下來。

他是很想繼續聽下去,但並不打算追在那兩人後面。他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在移動的同時,一路藏身到底。因此,他決定回到當初的目的。先逃離這裏,回到安全的地點與菈琪旭會合,然後解讀帶出來的檔案上的密文。

他站起身──雖然膝蓋使不上力,但還是勉強使其活動起來──開始在走廊上奔跑。事先準備好的逃脫路徑浮現在他的腦海中。要避開剛纔那兩人從這裏離開的話,勢必得繞一下遠路了──

咚的一聲。

他正要走過轉角處時,便撞到某個輕盈柔軟的東西。由於雙方體重差異,情況就變成費奧多爾把對方給撞飛出去了。

費奧多爾暗叫不妙。

他沒有聽到腳步聲,也沒有感覺到氣息。他很確定這條走廊上沒有士兵經過。儘管如此,他剛纔確實撞到了某個人。

只見視線前方,有個披着黑色外套的矮小人物。

「……刀劍【斯帕達】?」

他不知道對方的真名,所以脫口喊出了這個假名,並在同時把臉別開。

雖然當事人沒有給予肯定,但費奧多爾認爲這個人應該是栗鼠徵種【Squirrelanthropos】。這支種族身材矮小且身手敏捷,但鮮少出現在人前。據說他們還有不能給家人以外的人看到樣貌的規定。

其實,他剛纔瞥到了一點點。雖然「斯帕達」現在頭上蓋着斗篷的兜帽,但臉上並沒有戴着那張死者面具。只要從正面認出這個人的樣貌,必定會連同對方的真面目都一起收入眼中。

「費奧多……爾……?」

對方從被藥灼傷的喉嚨裏擠出呆愣的嗓音,這麼問道。

「……哦,真巧,你也潛進來了啊,是我姐的指示嗎?」

他就在移開眼神的情況下跟對方說話。

「爲什麼……」

她該拿外出的費奧多爾怎麼辦纔好?哪個選項纔是正確的?少女對自己拋出這個問題,她必須加以思考,做出選擇。

所以,在離開軍用地之前,他借用了一臺自走車。

「堡壘,G8!」

在不斷重複同樣行爲之下,他很快就認不得路了。

費奧多爾想起以前覺得很好看的那部劇。小惡黨盜取寶藏,開着自走車在古都街上逃跑,而軍人緊追在後。攤販一一被撞翻,街上人們都尖叫着到處亂竄。

由於有這些不會自行閃躲的人,要在避免輾到他們的情況下驅車而行,並不是一件易事。費奧多爾在千鈞一髮之際轉動方向盤,大力擦撞到民家的牆壁。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

名爲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少女催發出爆炸性的魔力,造成人格崩壞。妖精是死靈【Ghost】,可以說是精神與人格纏繞在近似肉體上的一種存在。原本按照妖精這種生物該走向的命運的話,喪失人格的妖精應該會直接消滅纔對。

「費奧多爾?」

換句話說,「斯帕達」口中所喊的,是使用於棋盤遊戲中的專業術語。

「爲了保護費奧多爾和棉花糖不受大爆炸傷害,急遽地催發出龐大的魔力。魔力如同熾火,如果是在一瞬間催起巨大火焰的話,與其說是燃燒,不如說是爆炸更爲貼切。就結果而言,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人格不消花上時間,便立刻崩壞殆盡──」

他用開朗的笑容這麼說道。

雖然現在才提醒爲時已晚,不過費奧多爾還是這麼喊了回去。這對一般人而言是很強人所難的要求,但既然他(她?)會使用魔力的話,費奧多爾相信應該勉強撐得住。

「唔……」

坐進駕駛座後,他扯開腳邊的簡易封套,朝動力裝置精準地踢了一腳。這在不肖軍人之間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即使沒有正規鑰匙,只要按這個步驟做,幾乎所有的軍用車都能啓動。而費奧多爾身爲優等生兼不肖軍人,當然也通曉這種祕技。訣竅在於角度與膽識。

不過,就算這樣,少女現在依然認爲自己是「愛洛瓦」。

只見「斯帕達」縱身跳躍,一瞬過後,費奧多爾頭上的金屬車頂就傳來「叩」的一聲撞擊聲響。

2. 「愛洛瓦」

這臺車的車身較小且呈圓弧狀,車輪和車軸都顯得很不堅固,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戰鬥用車,應該是爲了在市內移動而準備的車子。估判這臺車沒辦法在未經整修的野外奔馳,也沒辦法乘載大量的重裝士兵。在防彈方面也只有採取最低限度的措施。

而她在思考的,是剛纔的課題。

但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崩壞後,前世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的記憶與自我便浮現上來。前世之所以爲前世,本來就只是已經崩壞殆盡的殘骸。然而,兩個人格的殘骸奇蹟般地契合。菈琪旭欠缺的碎片,用愛洛瓦的碎片填補;愛洛瓦失去的碎片,用菈琪旭的碎片填補。最後所締造出的人格,不是菈琪旭也並非愛洛瓦,但也是她們兩人。

他的侵入計劃直到剛纔爲止都進行得相當順利,卻因爲遇到了這個人,導致一瞬間就落入這種困境。他覺得事情變得很麻煩,簡直令人受不了。

畢竟,她不可能永遠都以失去記憶爲藉口,任憑自己隨波逐流。

忽然間,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掠過心頭,又消逝而去。

至於是會什麼,他則沒有問。因爲沒有問的必要。

「唔……」

……不對,要說一模一樣是言過其實了。如果把攤販統統撞翻的話,他的良心會過意不去,所以盡全力能閃則閃。最重要的是,街上人們反應寥寥,會像映像晶石裏一樣受到驚嚇的頂多一半左右。其餘人就算看到擾亂古都安寧的暴衝車在眼前,也只是無動於衷地呆呆望着而已。

她猛地使勁,抓着心臟附近的手又更加用力了。

動力裝置用力地振動起來,自走車衝了出去。

「我們兩個都把自己的氣息隱藏了起來,所以纔沒發現彼此吧。你和我都很不走運呢。」

橙發少女從四樓窗邊眺望外頭的街景出神。

「……難道說,你會嗎?」

他們本來就不是適合比拚體力的種族。另一方面,第一師團的士兵則像是強悍種族的樣品展覽會一般,個個都是跑上三天三夜也不會喘口大氣的傢伙。更何況,對方完全佔有地利之便。即使就這樣逃出了本部,要是隻會老老實實地拖着沉重的雙腳逃跑的話,那就不可能徹底甩掉所有的追兵。

「這種工作我一個人來比較方便啦。菈琪旭小姐就好好休息吧,妳的身體不是還沒完全恢復嗎?」

這陣子以來,他幾乎未曾闔眼。不僅如此,他大概連像樣的休息都沒有過。她好幾次都看見他露出隱忍頭痛的表情。他的身體不在正常狀態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他用眼角餘光確認後視鏡,看到後面有幾臺同型號的自走車。要追自走車的話,就該派出自走車,這實在相當合情合理。護翼軍遵從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乘勢展開雙方條件相同的追逐戲。這也沒什麼不好,這種發展至少比全靠體力的你追我跑好太多了。

她並非菈琪旭。不是可以用這個名字稱呼的人。

自走車以槍彈迸發之勢,奔馳而出。

雖然實在不覺得這臺車有多可靠,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唉,真是的。這種情況完全跟映像晶石的經典劇情一模一樣啊。

目前待在這具身體裏的自己,雖然繼承「菈琪旭」的片段記憶,卻怎麼也無法接納爲自己的所有物。而這個人格,另有其名。

他就這樣拉着「斯帕達」的手,飛奔而起。

車頂上傳來「斯帕達」的聲音。

「快上車!」

在費奧多爾理解這句話之前,一發槍彈就在旁邊的石版路上射出了一個坑洞。不出他所料,似乎有軍服人影已經繞到前頭,可以看到對方在側邊巷子裏架起狙擊槍備戰。

他想確認這股感覺到底是什麼來由,但現在並不是這種時候。回頭一看,果不其然有幾名士兵就站在那裏。每個人的眼神都明顯帶有警戒,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看。

「糟了!」

「這個魂魄所記住的古老記憶,以及在久遠以前死亡的其他孩子的記憶與情感,將『菈琪旭』人格所遺失的部分填補起來了──」

最起碼,她有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過去和這個名字一同死去的少女,其心中的悔悟與憤怒的餘火,纔是自己這個人格的本質。

他已經對姐姐宣戰了。而根據那個騙人精的說法,這個「斯帕達」是她的朋友。換句話說,他沒有理由跟這傢伙打交道。他心中明白這一點,然而──

少女現在想起了這件事。她在夢中接觸到「菈琪旭」本人的記憶,從遠處注視並體會到那些溫柔的回憶。

一陣猛烈加速,感覺前輪都快要浮起來了。

「費奧多爾?」

「──劍,B6!」

她像是在朗讀別人的日記一般,繼續這麼念道。

「但實在不覺得他會因爲遭受阻止就願意罷手啊……」

(就算如此,我也沒必要到處樹敵吧。)

她將手掌放在胸前,輕聲念出這具身體的名字。

「出生於三十三號懸浮島,年齡爲十四歲,適合的劍是瑟尼歐里斯。和年齡相仿的可蓉、緹亞忒與潘麗寶特別要好。專長是烤麪包,在烤出大量美味麪包時,會感到格外滿足……」

遲疑一瞬,他的身體行動了。先是緊急煞車,然後強行讓車身滑進一旁的小巷子裏。兩臺追擊的車輛原本要直接跟過來,卻橫撞上彼此的車身。只見兩臺車翻滾起來,雖然沒有引發爆炸,但他們就這樣從視野裏消失了。

這是要費奧多爾加速,強行突破守備堅固的地方。雖然這又是一個極其強人所難的要求,但既然是他(她?)能夠看見的突破口,那麼試一試也未嘗不可。反正現在確實是陷入困境的最底部了,朝可以見到一絲光明的道路全速衝刺也是個好辦法。

堡壘G8。這個意思是要把「堡壘」的棋子放在G8,也就是棋盤上的隘口。這是讓處於劣勢的主將棋子逃往安全地帶的一種常見手法。

宛如天啓一般,他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假設。這個該不會是……

車輪滾過石版路,發出難以形容的噪音直鑽入耳。現在正大肆狂飆的這臺車,速度遠比設計時預估的還要快。整臺車都劇烈地上下搖晃着,簡直像是在搖搖杯裏面一般。他覺得屁股痛得要命,但要是從座椅起身的話,可能一瞬間就會被拋出駕駛座。

「車子很晃,小心別被甩下來啊!」

科裏拿第爾契市的道路本就錯綜複雜,對於他這個外來者而言,就是一座迷宮。但對於駐留在此的第一師團士兵而言,這裏就等同自己的家。再這樣下去的話,對方肯定會繞到前面攔截──

(──咦?)

她不認爲自己會在力量上輸給他。但是,依他的個性,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他大概都會想盡辦法逃脫出去。可能還會順帶耗損掉他更多的體力與精神。

費奧多爾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應該都早就達到極限了纔對。

(……咦?)

他面朝旁邊露出苦笑,並伸出手。

「要出發嘍!」

她姑且也算是受到護翼軍追捕之身。話雖如此,她應該只是被視爲「遙遠的三十八號懸浮島的逃兵」而已,科裏拿第爾契市本來就處在麻煩的狀況當中,想必不會積極地派兵緝拿她。護翼軍現在要追捕的對象多得要命。因此,她纔會沒有多作提防地站在窗邊。

她也有想過或許留住他會比較好,又或者強行將他按倒在牀上,用毛毯束縛住他,讓他睡上一覺。

──早晨的陽光好溫暖。

「會一點點!──槍兵,P3!」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身上發生了人格崩壞的現象,與過去的妖精兵學姐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陷入昏迷時相同。或者應該說,比當時還要強硬與劇烈。

她覺得他這個人真的專會講一些拙劣的謊言。他說一個人比較方便想必是真的,而且也確實是掛心身體尚未恢復的菈琪旭。然而,正是那張表情,那張不管怎麼看都精力充沛,不見一絲陰霾的笑臉,清清楚楚地告訴她,他一定在隱瞞些什麼。

──沒錯,就是這樣。

費奧多爾臉上浮現笑意,用大到像是要踩斷般的力道踩下了油門。

頭上傳來可以解釋爲警告,也可以解釋爲慘叫的聲音。

他一邊如此說服着自己,一邊拉起那隻長着黑色短毛的小手。

數日過去後,那具身體奇蹟性地甦醒過來。然而,那並不代表「菈琪旭」復活了。換句話說,消失的少女沒有就這樣原原本本地回來。妖精是來自「死亡孩童的迷途魂魄」,死者的記憶與情感都附着在魂魄上。

但是,不知爲何,他並不想放開這個人的手。

「趕緊閃人了,你和我的處境都一樣,要是被抓到就完蛋了吧!」

他搞不懂「斯帕達」在喊些什麼。應該說,他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慢慢閒聊,這種狀況也不適合玩猜謎遊戲。所以那種意義不明的話語他沒認真聽進去,而是將精神集中在操作方向盤上──

在費奧多爾還小時,那種模擬古代戰爭的遊戲是他引以爲傲的強項。甚至還有一段時期,他因爲精讀全部的對戰譜,棋藝有所進步後,就自大地認爲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

費奧多爾‧傑斯曼再次獨自上街了。

科裏拿第爾契市的街景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向後方流逝。

關於生前的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她能記起幾件事。

愛洛瓦大致可以說是當時很標準的黃金妖精【Leprechaun】。

她誕生在邊境懸浮島的森林中。經護翼軍的搜捕咒術師確認其存在,然後透過專用牢籠運進妖精倉庫。

所謂的妖精倉庫是通稱,文書上的正式名稱爲第八種研究資材倉庫。順帶一提,以實際情況而言,就只是家畜棚屋罷了。

她們在那裏學習最低限度的大陸羣公用語以便理解命令,身上穿着僅以抵禦寒冷爲目的的衣服,喫的是足以維持身體健康的無味食糧。由灰色牆壁包覆起來的房間裏什麼玩具都沒有,除了從小窗子觀察天空顏色的變化之外,沒有任何像樣的娛樂。

她們被教導:妳們都要爲了懸浮大陸羣犧牲。

而她們心想: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她們沒有特別冒出什麼疑問,也沒有抱持反感。她們沒辦法正常地產生一般生物的反應,不會有那些種種情緒。歸根究柢,對於當時被稱爲黃金妖精的她們而言,這就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模樣。

所以……

「再多笑一點嘛,不然就浪費那張可愛的臉蛋了。」

第一次聽到被塞進同一個房間的新人這麼說時,愛洛瓦只是愣愣地歪着頭。

那名妖精叫作納莎妮亞。

她和愛洛瓦同年紀,但她很晚纔來到妖精倉庫,加入時已經超過十歲了。

妖精本來是一種自然現象。要比喻的話,不過就像是雨後出現的彩虹那般罷了。如果沒有人去觀測她們,不把她們視爲個人來對待的話,她們根本就無法以一個人的身分存在這世上。搜捕咒術師是這方面的專家,能夠以極高的成功率確認到妖精的存在並捕捉。

但是,偶爾也會出現像納莎妮亞這樣的案例。換句話說,也會有妖精不經由搜捕咒術師之手,而是透過持續映照在毫不知情的人們──大部分是年幼的孩子──眼中,開始存在這世上。

因此,她在來到護翼軍之前,有將近十年的時間都是在外面的世界度過的。

也因此,她知道很多其他黃金妖精不知道的事物。

「這裏的環境好惡劣喔,但至少不用擔心會捱餓就是了。」

納莎妮亞出現並長大的地方,是治安很差的都市。誰都可以爲了一根受潮的菸草而捅身邊的人一刀。掠奪者與被掠奪者不斷交換彼此的立場。就在這種城鎮的角落,一羣無父無母的孩子發現了她。在這裏,嬰兒被遺棄街頭並不是多稀奇的事情,所以孩子就這樣將她納爲夥伴了。

當然,這羣孩子也不是正正當當地討生活。以盜竊爲首,一切壞事都是他們賴以生計的飯碗,苟延殘喘地活過一天又一天。就在幾天前,這樣的生活走到了盡頭,少年少女全數遭到自警團捉拿,又因幾個巧合重疊在一起,順帶讓護翼軍察覺到納莎妮亞的真正來歷……據說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我想,應該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即使有一天實現了,我和妳也一定早在那之前就毀滅了吧。但是,這些孩子……甚至是接在這些孩子後面的學妹,或許能夠到達那樣的未來。我說的就是這樣的夢想。」

「家族的?」

「據說是這樣沒錯。」

「唔,也是啦,我覺得自己並不是沒有這方面的責任。妳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妳就死死地板着一張臉。」

不對,纔不只如此。在這幾天之間,她跟擁有這個名字的當事人不知道見了幾次面。

小時候就認識的人,直到長大後還被對方當作小孩子來看待。這種傾向本身她可以理解,因爲她自己也一樣。就算她腦子裏明白那些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的妖精──比如艾瑟雅、菈恩託露可和娜芙德──不再是她的庇護對象了,但內心無論如何還是會將她們與小時候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當時的愛洛瓦將同族的每個孩子都視爲心愛的妹妹。

對方那模糊不清的身影,也慢慢地恢復成形。

他們來到一個小小的廣場。

「小妮,怎麼了嗎?」

「……我想聊一下珂朵莉小妹的事情。」

「咦?但是,這不可能纔對啊……」

「記得那個人的塊頭非常大……而且很不可思議的是,他具有人道精神,或者應該說,他對待妖精兵的方式似乎有一套自我主張……」

但是,在漫不經心地隨便聽聽之間,她產生了興趣,開始認真傾聽納莎妮亞滔滔不絕地述說過往的故事。在這段過程中,她對於不曉得的事情會浮現疑問,然後出聲發問,於是開啓了對話,變成兩個人的交流。

這不僅像是屬於自己的久遠記憶,同時也像是別人留下的紀錄。資訊明明確實存在於腦袋裏,但無論是接觸還是抽出都不是很容易。光是進行回想這個行爲,就必須投入相當多的專注力。

「好啊。」

「一起懷抱夢想吧,納莎妮亞。」

一開始,愛洛瓦只是漫不經心地隨便聽聽,完全無動於衷。

3. 小巷子

從愛洛瓦活着的時代算起,已經流逝了數十年的光陰。這是一段漫長得嚇人的時間,足夠讓妖精經歷誕生、死亡、再誕生、再死亡,不斷地週而復始。

納莎妮亞的表情怔住了。

「對,報告不是有送過去嗎?」

──她們兩人都明白。這個願望真的是虛無飄渺的夢想。在這個不知道何時會走到盡頭的末日世界,在這個每個人都爲了生存而忙於奔波的時代,無論花上多長的時間,都不可能踏上通往美好的救贖之路。

小鳥在少女看不見的地方,吱吱喳喳地鳴叫着。

維持懷抱夢想的態度,並相信自己終將逝去。

腦海裏模模糊糊地描繪出一個人物形象。

她興起惡作劇的念頭,稍微提高音量喊出「哇」的一聲嚇嚇牠。結果小鳥慌張地往藍天的另一端飛走了。

「所以妳是那個意思嗎?要大家一起從這裏逃出去?」

「好像是一個看起來滿年輕的醫學研究者吧。沒錯,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突然就道歉了,說『很抱歉總是讓妳們承擔這麼多』。接着還說……」

四面都在高大建築物的籠罩之下。一抬起頭,可以看到被裁成四方形的灰色天空。她的心胸深處湧起一股彷彿被關進箱子裏的窒悶感。

「雖然這種說法可能很殘酷,不過,那樣的結束方式,對她來說或許是好的。」

「……更何況,要是沒有我們的話,懸浮大陸羣就危險了。」

她鬼鬼祟祟地在城市裏的小巷中走着。同行者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她就讀學術院時的學長,也是單眼鬼醫師,更是遭到態度大轉變的護翼軍還有貴翼帝國等勢力追捕的重要人物。

她將手指放在太陽穴上,翻尋記憶。

只見廣場角落,毫無生氣的樹木旁邊擺着一張巨大的石制長椅。

「我偶爾也想喫蛋糕之類的東西啊,而且要加了一大堆砂糖和奶油的那種。」

「所以,這是很遙遠的夢想。我們今後也會爲了守護懸浮大陸羣而戰。這場戰役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劃下句點,而我指的,就是在這之後的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雖然我也有想過這一點,但這是很不切實際的做法。我不覺得我們有辦法逃出去,而且也沒辦法連今後新出現的孩子都一起帶走。」

「你跟那個情報販子是約在這裏見面嗎?」

「嗯,我看過了。但因爲要審查還什麼的,到我手上時,一切都爲時已晚了──」

妮戈蘭並非科裏拿第爾契市的居民,自然不必說,不過這一帶對穆罕默達利而言,也不是他熟悉的一部分。只要錯過一次報時的鐘聲,馬上就搞不清楚正確的時間了。

朝着如同遙遠夜空的閃耀星子一般的願望,奮不顧身地伸出手。

穆罕默達利重重地大嘆一口氣。

愛洛瓦對懸浮大陸羣的未來沒什麼興趣──畢竟她對倉庫外頭的世界不太瞭解──但是,爲了讓話題進行下去,她還是稍微附和了一下。

「──那些不過是不諳世事的人的無稽之談……但沒記錯的話,有個護翼軍的相關人員非常認真地把一切都聽了進去。」

「對,家族的。」

「就當作是代替妳已經破滅的夢想也好。有朝一日,一起創造出屬於我們家族的國家吧。」

戴着眼鏡,身穿白袍。

「大家一起耕田,一起念故事給年幼的孩子聽。然後,偶爾一起喫喫蛋糕……大概是這樣子吧?」

「……他接着還說『請妳們再等一下,很快就能讓妳們重獲新生的』。沒錯,就是妖精的成體化調整技術。好像是那個人整合了以往相當不穩定且臨時性質的事物,打造成完整的體系。他說這樣一來,妖精也能好好長大成人的樣子……」

「唔……?」

納莎妮亞用睡迷糊似的嗓音回道。

穆罕默達利拖着沉重的背影走到那邊坐下。妮戈蘭也跟在他身後,爬上長椅坐在他隔壁。

「確實是這樣。」

「沒有人在呢。」

「五年前,那孩子消……死去之前,變成了妖精以外的其他生物。這一點正確無誤吧?」

「哈哈!」

她出神地望着頭上厚重的灰色雲層緩緩流動的模樣。

一隻小鳥飛到窗邊,降落在看似只要伸出手就能捉到的近處,然後收起了翅膀。完全感覺不到一絲戒心。

(要是有帶便當過來就好了。)

她們在明白這一點且已死心的情況下,輕輕地朝彼此點了點頭。

「稍微等一下吧?」

「妳以爲是誰害的啊?」

「唔,照理說是這樣,可能是來得太早了吧。」

「……………………………………咦?」

少女呻吟着說道。

她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某種糊塗至極的錯誤。

然後,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叫作穆罕默達利‧布隆頓。

「愛洛瓦妳啊,真的是變成了一個浪漫主義者耶。」

「纔不要哩。」

儘管如此,少女還是一點一滴地慢慢取回自己過往的回憶。

她想到了。他是單眼鬼【Cyclops】。

他用粗大的手指搔了搔巨大的禿頭。

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寬大背影,她想起了一些學生時代的回憶。當時的她年紀還很小,對世事不太瞭解,身高也比現在矮得多……就算是現在,和眼前的單眼鬼比起來也只有豆粒般的大小就是了。

愛洛瓦越過窗戶遙望月亮,然後這麼說道。

愛洛瓦不知道妖精倉庫外面的情況,也不知道作爲妖精以外的存在方式,所以納莎妮亞所說的一切,聽在她耳中都是莫名其妙的玩笑話。就像是面對一個沒見過紅色的人,不管怎麼解釋蘋果的顏色都是沒用的。

用有限的知識訴說出來的夢想,不僅偏頗,還很狹隘。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到了。」

「真是的,我說過很多次別再叫我小妮了吧?」

然而,她是不會接受被這麼看待的。畢竟她是妖精倉庫的管理員,憑藉這股意志纔會站在這裏。小時候的妮戈蘭‧亞斯托德士是個驕傲自負、自以爲是、毫無毅力又膽怯懦弱的女孩。要是心情回到那時候的自己,她一定會就此停下腳步,沒辦法再繼續往前邁進。

不,也不是這樣。之所以說數十年很漫長,不過是從短命的妖精的角度來看罷了。單眼鬼相當長壽,其壽命至少超過一兩百年。區區數十年左右的歲月流逝,別說是讓他們死亡,就連讓他們衰老都不夠。

她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也許是因爲狀況稍微穩定下來了,也或許是因爲事情變得麻煩到了極點,所以妮戈蘭現在的心情很奇妙。

「都說要大家一起賺錢,建立屬於我們家族的國家。這當然是癡人說夢了,但夢想這種東西就該遠大一點纔好。」

「……是本……人?」

「忘掉吧。」

錢是什麼,家族是什麼,國家是什麼……夢想是什麼。有好幾個她不熟悉的詞彙。納莎妮亞說得愈多,她就問得愈多;她問得愈多,納莎妮亞就說得愈多。

她環顧四周。除了屁股底下這張長椅之外,這個廣場什麼也沒有,未免也太單調了。但與此同時,沒有其他人的身影與氣息,也令她感到很放心。

愛洛瓦環視房間。在這個煞風景──她也是最近才知道這樣就叫作煞風景──的空間裏,有好幾張簡易牀鋪。年幼的妖精正在牀上呼呼大睡。

聽說家族這個詞,原本是指具有血緣關係的羣體。但在納莎妮亞的話中,指的是用血緣以外的其他羈絆結成的羣體。

每追溯到一個線索,記憶就一點一滴地復甦過來。

這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其實應該說,這幾天下來,她聽過這名字好幾次了。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她這個問題。穆罕默達利已經離開了,費奧多爾也獨自外出中,就連捉摸不定的小鳥都飛到了遙遠的天空彼端。

納莎妮亞笑了。

「關於前世侵蝕這個現象本身,我們這邊也有收集到一定數量的先例。像菈琪旭小妹那樣變成不同的人格,避免肉體消滅的案例,雖然稱不上多,還是能找到幾個類似的紀錄。」

穆罕默達利說了聲「可是啊」,然後繼續說道:

「珂朵莉小妹的例子實在太不尋常了。不止是瞳色,連發色都產生變化,這種引發體質劇變的先例在我的記憶中不曾有過。換句話說,這可能意味着她從妖精這個桎梏中,獲得了史無前例的完全解放。」

所以,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這就是你之前提過的,開始能夠使用不適合的遺蹟兵器的事嗎?」

「沒錯,從前創造出遺蹟兵器的人族,似乎只要具備資格,就能挑選形形色色的劍來使用。而從桎梏中獲得解放的妖精,也做得到相同的事情。珂朵莉小妹畢竟是被瑟尼歐里斯這樣的劍給看上,只要不是太特殊的劍,想必她都能夠輕鬆使用。」

──聽說,珂朵莉最後是舉起娜芙德的劍,也就是遺蹟兵器狄斯佩拉提歐,然後墜落到地表。並且揮動那把本來不適合自己的劍,與無數的〈深潛的第六獸〉戰鬥。

「然後,應該過沒多久就被莫烏爾涅察覺到了吧。」

「……被什麼?」

「遺蹟兵器莫烏爾涅。」

「我沒聽過這把劍。」

妮戈蘭是妖精倉庫的管理員,理所當然有將收藏在妖精倉庫的遺蹟兵器名單都記在腦中。但是,其中沒有一把劍的名字和穆罕默達利剛纔提到的一樣。

「不可能會放在倉庫裏的。那不是武器也並非兵器。我們判斷那單純是一種災害。不會有人把巨大暴風雨收進火藥庫裏的,對吧?」

「意思是,那把劍強得出奇嗎?」

「沒有那麼簡單。就純粹的攻擊性能而言,瑟尼歐里斯遠在莫烏爾涅之上。但是,莫烏爾涅會奪走比瑟尼歐里斯更多的東西。」

她露出不懂的表情。

不懂也沒關係。穆罕默達利的獨眼如此微笑着。

「我並不相信人族性本惡這種說法。畢竟我認識威廉小弟這個人,再說我本來就不喜歡關於善惡的片面看法。不過啊,一想到莫烏爾涅,我就不是很有把握了。我會忍不住去想,他們有沒有可能是充滿惡意的危險物種──」

話說到一半中斷了。

他轉過頭。

穆罕默達利立即答道。他拿出一疊帛玳鈔票,用粗大的手指一張一張數好後,塞到皮革袋裏再扔進窗戶。

「我付。」

「所以是誰?」

他還以爲自己抓住的是火焰,嚇得差點失手掉落。

「那麼,你想要什麼情報呢?」

對方說了令人費解的一句話。

「費奧多……爾……」

「你……你是怎樣啊!」

所謂的「會一點點」,到底是謙虛到了什麼程度呢?「斯帕達」的棋路十分精準,突破了護翼軍的包圍。這是因爲她可以在車頂上觀察四周狀況……應該不會只有這樣簡單的原因。

彷彿夢囈一般,「斯帕達」這麼說着,重新將兜帽拉低。

儘管如此。

在沒命地逃到這裏的途中,「斯帕達」始終緊抓着自走車的車頂,觀察軍隊的包圍網,推算出逃生路線。以這傢伙原本的體能,就算偷灌一點水也做不來這種苦力活的。因此,他催發出強大的魔力,遠遠超過自己所能駕馭的程度。

只見大洞的另一邊,有個看似輕浮的鷹翼族【Falcon】青年愣愣地張大了嘴。

不小的金額。光是有這個數目的話,就不知道能給妖精孩子換多少件新衣服了。

(好燙!)

「──是誰?」

那動作彷彿是要拉開掛在窗戶上的窗簾似的。

費奧多爾讓他靠着旁邊的樹木休息。

他回頭一看。只見歷經重重劫難開到這裏的自走車,模樣看起來相當悽慘。

「拜託你,千萬別把我們的事情說出去喔。」

據傳百年多前的貴族圈有個習俗,每當立下顯赫的功績時,就會在家名裏添加一個字。換句話說,現在遇到那種亂無章法地堆砌文字的家名,便代表那是從百年多前就享有貴族榮華富貴至今的家族。

周圍建築物漸稀,樹木變多,石版路中斷。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們包涵,就是不要看我的臉。」

「有點……努力過頭了……」

他喫驚地倒抽了一口氣。

「哎呀,真遺憾。在這個業界,每天帶着笑容用現金付款是鐵則。既然你無法當場付款的話,這件事當然就到此爲止──」

由於強行駛過路況不好的路,導致屁股很痛,感覺都要得痔瘡了。不過,應該要先爲有餘力去想這種事情的現狀感到高興纔對。

「當然嘍……所以你要出多少?」

從拉得極低的兜帽下方,傳出比以往更加沙啞的嗓音。

穆罕默達利用沉默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什麼有點……不對,你怎會這麼燙?」

「呼……呼呼……得救了……」

「……嗄。」

「……那麼,你願意花多少當這次的封口費呢?」

這一瞬間,妮戈蘭不知道自己該傻眼還是該生氣,但另一方面……

「……不行。」

「由於生意性質,我不太在客人面前露面的,我們就這樣背對背地談這樁生意吧,好嗎?」

這是過度使用魔力。費奧多爾的知識這麼告訴他。

「咦?」

穆罕默達利不知爲何很感佩服似的說道。

「對,我就喜歡懂門路的客人。第一個情報。『小孢菌』當時正載着幾個護翼軍的最高機密,飛過科裏拿第爾契市的近郊上空。到這裏爲止的情報是在我們包打聽的市場上到處流通的商品。畢竟也實在沒有人知道詳細的貨物內容。」

「比魯……爾……什麼?」

「咦?」

「最後一個情報。是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的前任當家。」

「我習慣了……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復……」

「先付一半,聽完情報後再付剩下的另一半……規矩是這樣沒錯吧?」

這時,從車頂上──

「是,但也不是。正確來說,我是從同業那邊買下你這名顧客的情報,覺得自己手頭握有的消息應該可以高價賣出的情報販子。消息要夠靈通才能在這個業界混下去,這方面的行動力可是很迅速的。」

「……噢。」

「護翼軍和貴翼帝國兩邊都搶着要,現在炙手可熱的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買了襲擊事件與貴族的情報──這個情報應該可以高價賣出呢。」

用來黏接縫的灰泥發出響亮的劈哩啪啦聲,慘遭撕裂。具有重量的磚瓦被推飛出去,響起互相碰撞、碎裂的刺耳破壞聲。而兩名男性則脫口發出呆傻且不知所措的聲音。

「第二個情報。如眼前所見,科裏拿第爾契市是個大都市。由於地廣人稠,大量的犯罪組織不論新舊都在這裏從事非法活動。襲擊者就是那些組織的其中一員,而且算是老手。不過,還有來頭很大的贊助者在撐腰。第一師團似乎認爲背後是帝國,但並非如此。帝國他們纔沒有那種餘裕。」

「只要有人想買的話,我當然樂意賣出去。不過,要是在這之前收了些錢的話,金額大小就能決定我的口風有多緊。」

「將近半個月前,發生了護翼軍的飛空艇『小孢菌』遭襲事件,運載貨物被洗劫一空。我想知道那些貨物的下落。」

這個意思是,買賣已經開始了嗎?

妮戈蘭起身。

不,別說聽起來很陌生了,腦子裏甚至一時之間還沒意會過來這是人的姓氏。

她站到背後建築物傳出聲音的地方前面。

她感覺到身旁的穆罕默達利嚥下了一口唾沫。

「沒問題……你就是跟我約在這裏見面的情報販子嗎?」

4. 白髮少年與硃色妖精兵

「哦……」

有一團黑色斗篷滑落了下來。他連忙伸手接住。

「不要緊……用不着擔心我……」

費奧多爾得到了預料之中的回答。

穆罕默達利明白地頷首後,將未付的另一半金額塞進新的皮革袋裏,再次扔進窗內。

「我手上剩沒多少現金了,不能按月分期付款嗎?」

噗嘶一聲,自走車的傳動裝置噴出濃烈的黑煙,終於耗盡能量。

當他道完謝,正打算站起來時──

緹亞忒等黃金妖精只是例外中的例外罷了。不能以她們爲基準來考量。費奧多爾明明非常清楚這種事情,卻無法理解。

也許是想到了什麼事情,只見穆罕默達利露出咬着牙般的苦澀表情,點了點頭。

身旁傳來感覺在擔心的聲音,但她沒有理會。

「『斯帕達』?」

鷹翼族因爲這驚人的事態而定在原地,她則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你這樣熱氣散不掉,把斗篷脫掉比較好喔。」

「喝!」

「隨着時代演變,貴族這個頭銜也沒有那麼了不起了。不過,他們依然保有自豪感與一路累積到一定程度的財力。這種的可不好對付啊。」

「謝謝你提供這麼有用的情報。」

「原來如此,你很會做生意呢。」

「……小妮?妳想做什麼?」

費奧多爾滾着逃出了駕駛座。

在杳無人煙的森林深處,水流平靜的河川旁。

她原本使力要跳過窗戶的雙腳登時停住。

妮戈蘭見狀,也看往同一個方向。那裏有一棟爬滿常春藤的磚瓦建築物,散發着廢墟獨有的空虛氛圍,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這個姓氏聽起來很陌生。

右邊的車門似乎隨時都會脫落;左邊的車門連同鉸鏈不知飛到哪去了;前面的車軸有一邊裂開了,後座被毀得不成原樣。這臺車完全變成了破銅爛鐵,就算告訴別人這臺車直到剛纔都還在全速衝刺,也難以讓人立刻就相信。

四周已經沒有士兵的蹤影了。

水潺鳥鳴,眼前是一片寧靜的森林景緻。在甩掉士兵之後,他仍持續拉開一大段距離。既然已經遠離人煙了,想必追兵不會那麼容易就找到他們。或許可以循着車輪的痕跡和臭味追上來,但大概要花掉不少時間。

妮戈蘭剛纔朝橫向施展出所有力氣來破壞牆壁,因此青年並沒有受傷。要是按平常用拳頭從正面打碎牆壁的話,想必碎片會直接噴到他身上。然而,無論是傷害還是威脅,都不是妮戈蘭想要的。

使用魔力就是往死亡邁進。這是弱者爲了掩飾其弱小,用來稍作抵抗的技術。要是想利用魔力施展出超乎常人的力量,當然就必須爲此付出代價。

自走車奔馳,穿過市區,駛向郊外。

「抱歉,因爲你們在交談,我找不到出聲的時機。」

「妳……妳妳妳妳……」

「另外呢,沒有情報指出搶劫部隊在那之後有兵分兩路。那些貨物似乎並沒有多重,應該全都運進那傢伙的宅邸了。」

隔着牆壁傳來了裝傻似的青年嗓音。妮戈蘭下意識地從長椅上站起身。

「斯帕達」抵抗似的用手掌推他的胸膛,但完全沒有使上力。

「好,跟我聽說的一樣。三個相關情報爲一組,總共八千帛玳。」

既然如此,她站在局外人的立場,再沒有置喙或動手的餘地了。妮戈蘭只「唔」地發出不滿的聲音,理平凌亂的裙襬後坐回長椅上。

「唔。」

她單單一隻左手卯足力氣,將磚瓦牆朝橫向扯開了。

「嗯,有求於人時,果然還是要好好地看着對方的眼睛纔行呢。」

「不僅很難念,而且沒辦法全部記起來對吧?這座城市的古老貴族都是這樣,一堆人的名字都長得要命。」

(我想也是。)

這傢伙應該是栗鼠徵種,而栗鼠徵種有着不能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露出樣貌的戒律。因此,就算身體不舒服,這傢伙也不可能脫掉那件藏住真面目的斗篷。

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其實他察覺到了。

第一次見面時,「斯帕達」是戴着面具的。

沒錯,就是準狄德兒納奇卡梅路索爾奉謝祭使用的死者面具。

冬天與春天的狹縫,死者與生者世界的狹縫。失去容貌與名字的死者,以及隱藏容貌與名字的生者,雙方互不接觸,只是彼此相伴在側,一起慶祝季節的交替。這便是奉謝祭的內容,也是面具的作用。

這傢伙之所以戴着面具。

之所以用面具隱藏容貌,用假名隱藏名字。

可能是爲了陪伴在某個接觸不到的死者身邊。

然而……現在這傢伙並沒有戴着面具。應該不可能是因爲他有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自信,而是他覺得沒有必要了,這樣的解釋較爲自然。也就是說,「斯帕達」要隱藏容貌的對象在一定範圍內,並且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其中一人。

費奧多爾想起先前牢牢握住過「斯帕達」的手。

那是長着一層薄博的黑毛,與其說是栗鼠更像是貓的溫暖小手。

不知是何時。在遙遠的記憶某處,有一種自己確實曾經接觸過的感覺……

(不。)

他搖了搖頭。

(不可能有這種事。我什麼都沒有發現。)

生者爲了陪伴在接觸不到的死者身邊而使用的面具。某個小矮子戴着那種面具出現在費奧多爾面前,而且變過聲音、隱瞞名字、掩藏容貌。因此,費奧多爾沒有辦法知道對方的身分,完全沒有辦法。

(這傢伙是「斯帕達」,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知道的,只有明顯的假名,以及對方是姐姐的知己這兩件事而已。

「……嗯?」

「這還真是令人感激的提議啊。」

生出幻翼飛翔。光是這一點,就必須是能夠使用一定程度以上的強大魔力才做得到的絕技。而且,眼前這名女性恐怕不在「使用一定程度以上的強大魔力」這個馬馬虎虎的領域內。

她一派輕鬆地回道,於是他開始邁步移動。

費奧多爾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如果,莉妲妹妹還活着的話……你想再和她見一次面嗎?

而且這麼想的,恐怕不是隻有他一人而已。

「所以妳是想拯救家人的嗎?」

「……啊?只靠一張嘴的話想怎麼說都行啊,墮鬼族。」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我的心情是我的心情,她們的使命是她們的使命。妖精要爲了懸浮大陸羣的未來而戰,任誰都無法動搖這一點。」

那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女性,身穿隨便搭配的率性服裝,一頭硃紅色的頭髮隨意地綁起來。此外,還可以看到她背後浮現出閃耀着光輝的幻翼。

她正看着這邊。

(因爲那孩子……已經死了。)

無關遺蹟兵器與魔力。娜芙德剛纔攻擊的成立要素,在於掌握對方呼吸的方式、體重移動、出拳軌跡與傳力方式,也包含單純的腕力與體重,還有碰撞瞬間的扭轉力量的方式,也就是集經驗與技術之大成。

娜芙德在沒有徵兆也沒有預備動作的情況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毆打過來。要是正面命中的話,未必一定會造成致命傷,但大概會被揍昏過去。面對這陣攻勢,他只能說是僥倖地躲開了直接攻擊。然而,他沒來得及應付隨之而來的一記肘擊,其實別說應付了,他根本沒有察覺到,就這樣難看地被打飛出去。

肌膚微刺。

(這個人進行攻擊時,總是處於我的死角當中!)

儘管娜芙德說着抗拒般的話語,眼神卻帶有一絲動搖。

「……妳是誰?是黃金妖精嗎?」

「很帥嘛,是不是?」

「挺有兩下子的嘛。」

「如果你自己逃的話,我就答應不追你。」

費奧多爾暗自咬緊了牙關。

「哦?」

「可以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嗎?我不想把這孩子捲進來。」

照理說,黃金妖精這支種族的強度,是建立在操作遺蹟兵器與催發強大魔力這兩點上。然而,剛纔那一擊和這兩點都無關,她是徒手攻擊,而且連一丁點魔力都沒用上。

「……知道啊。」她的表情倏然變得很不高興。「前幾天聽說的,好久沒有心情這麼差了。」

「如果只是個瘦小軟弱的大少爺,大概這樣就會閉上嘴了。你呀,確實不簡單。」

「聽剛纔那番話,妳是緹亞忒她們的姐姐……這麼理解沒錯吧?」

他握緊拳頭,站起身。

在兩人距離幾步之遙時,她停下了腳步。

費奧多爾的頭很痛。止痛藥的藥效完全退了,感覺就像是太陽穴開了個口,然後插進攪拌器不斷攪拌似的。

「我從緹亞忒那邊聽說了很多事情喔。我家妹妹全都仰賴你不少照顧嘛,是不是?」

費奧多爾一邊忍着逐漸加劇的頭痛,一邊喃喃說道。

費奧多爾在草地上翻滾。在上一刻,感覺很重的長筒靴朝他的心窩處狠狠地踩了下去。

「你一路逃得相當賣力喔。不過,已經沒戲唱了嗎?」

「……痛!」

那名女子勾脣一笑後,消去幻翼。儘管她位於應該有三層樓的高度,卻輕輕鬆鬆地降落到地面,朝他走了過來。

就算用雙腳逃跑,也沒辦法從更加強悍的種族眼下逃脫;同樣的道理,就算用四個車輪逃跑,也沒辦法從速度更快的自走車與開車好手,抑或是從高空看穿己方去向的追兵眼下逃脫。

生者和死者不可能再次見面。

「也是,確實一眼就看得出來。」

「緹亞忒可能有告訴過妳,我想要拯救她們,拯救所有妖精。」

「嗨!」

他的視野盡染赤紅,恐懼與混亂攪成一團,差點佔據他的意識。他勉強維持着一絲清醒,拚命地掌握住狀況。

「可以問妳的名字嗎?」

既然她是緹亞忒她們的姐姐,理所當然也具備超乎常識的戰力,這一點他是知道的,但他直到現在才體認到這樣的認識還遠遠不足。

她開玩笑般的說道:

一陣身體向後仰的飄浮感──同時間,有某個東西以驚人之勢飛過來,輕輕削過鼻頭後離去。

她瞥了眼冒煙的自走車殘骸,這麼說道。

費奧多爾瞥了眼背後。「斯帕達」氣息紊亂,但也許是察覺到狀況的變化,只見他不住扭動着身體──也只能扭動身體。要帶他一起逃太困難了,而費奧多爾當然也不可能丟下他獨自逃跑。

只見鋪滿棉花似的陰暗天空中,有某個東西在飛翔。

假設──這終究只是想像罷了──也許「斯帕達」還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孩子;也許約莫五年前,他跟魔力和毒藥都沒有任何關聯,是個很平凡的孩子;也許很愛撒嬌又迷糊,有一點不太擅長哭和笑,而且棋盤遊戲強得亂七八糟,就是這樣一個十分普通的──

總而言之,這個名叫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的女子就是打架技術一流,與她的妖精兵身分沒有關聯。

他將混亂推到腦袋的一邊,專心地細想這個事實。

頭痛得很厲害。

他從口袋裏拿出糖果,撕開包裝紙後放進口中咬碎。

無論兜帽下方的真面目爲何,都不難想像「斯帕達」至今爲止的生活大概悽慘無比。弱者學會運用魔力作爲掙扎的力量,還爲了隱瞞身分而經常使用破壞聲音的毒藥,也擁有超出常人的靈活度與敏銳度。

雖然他不知道緹亞忒對這名女性灌輸了哪些內容,但想必不會是什麼好事。而傷腦筋的是,他在做的確實也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沒辦法對這樣的認知多說些什麼。

「然後呢?你的具體行動是什麼?調整遺蹟兵器來增強威力嗎?還是按摩她們的身體來治療魔力中毒呢?」

(──好強。)

費奧多爾也在心中改變了他對這名女子的評價。

「所以,你就是傳說中的費奧多爾‧傑斯曼嗎?」

這句稱讚聽起來不像假話。她應該是看到費奧多爾經過剛纔那一擊……不,是兩擊之後,沒有就此敗陣,因而發自內心地感到佩服。

「好,可以啊。」

「在她們本人都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都在奮鬥時,一個局外人卻打算潑冷水,這可是相當自私的行爲,簡直既愚昧又任意妄爲。既然這個局外人試圖拚盡全力來貫徹這一點,當然要給予相應的──」

「你要逃也沒關係。」

他彎着身子站起來,然後像是終於想起似的重新開始呼吸。一股差點令他嗆咳出來的血腥味翻湧而上,鼻血流了出來。

再加上對方是黃金妖精。已確定她懷着壓倒性的力量,反觀自己則是疲倦至極,而且隨時都有昏倒的可能。

在這之後,彷彿被遺忘的劇痛席捲而至。

黃金妖精並不是從母胎中誕生出來的。她們要透過心靈純潔之人的雙眼等等之類的,纔會從大自然中冒出來。因此,血緣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她們不可能擁有傳統意義上的姐妹,即使她們對此抱有強烈的嚮往。

在感受到惡寒的下一瞬間,拳頭再次來襲。費奧多爾直覺地扭過身子,頓覺側腹一熱。他依舊沒看見攻擊,對方完美地掌握住他的死角,但反過來說……

──唔?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不會解釋更多喔,你應該明白妖精的情況吧。」

這個狀況真的很不妙。既然她知道他的身分,就表示她應該也清楚他有哪些本事。半吊子的計策是行不通的。

簡直不能再糟了。他體會到感覺眼前要陷入一片昏暗的心情。

女性咯咯咯地笑了。

「娜芙德。」她揚起嘴角。「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

(──啊。)

那是什麼意思?

「想必你……一直以來都很辛苦吧……」

絕對沒辦法呼喊彼此的名字,也無法互相交換微笑。

因爲她是從空中追過來的。

完全搞不懂是什麼狀況。

這一瞬間,費奧多爾的兩隻腳忽然脫力。雖然當下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不管怎樣,他必定會腳底一滑,失去平衡。

當他意會過來是拳頭的下一刻,有某個東西觸碰到右邊頰骨與眼窩之間;觸碰到的瞬間,他喪失了平衡感,視野朝左邊偏移,耳邊一陣轟然巨響。他的脖子轉動起來,身體也跟着扭轉。這一切全都在費奧多爾的體內迸發開來。

墮鬼族的鼻子嗅到某種東西。難以斷定是謊言,那是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協調感。恐怕在那番強硬的說詞裏,藏着她心中尚無法接受的部分。

「……那還真是多謝誇獎啊。」

「咦?」

──那個她最喜歡的,陪伴在她身邊的,身爲她未婚夫的溫柔大哥哥已經不存在了。如今沾染了些污穢的我,到底有什麼臉去見她?

「應該說,一直以來都因爲這一點而被奪走許多事物,事到如今哪可能輕易受到煽動啊。」

「嗯,算是吧……」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不知何時和姐姐交談的話語。那番話不是謊言,他也不打算讓那番話變成謊言。費奧多爾‧傑斯曼不會再見到瑪格莉特‧麥迪西斯。

娜芙德笑了。

「啊。」

禁不住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他抬頭往上看。

他重新確認女性的模樣。她看起來赤手空拳的,至少沒有攜帶遺蹟兵器。那種武器大得要命又很顯眼,應該也不可能是藏了起來。當然,這點程度的發現並不能讓他感到放心。

「妳知道她們要在三十八號懸浮島送死的事情嗎?」

這大概是真心話。

糟了。

能夠下此斷定的話,就找得到對策了。他拋開視覺,只憑靠側腹那股熱沒有遠離這一點來轉動肩膀,手臂如同鞭子般揮了出去,朝娜芙德反應不及的角度揮出一擊──

肌膚微刺。

有股惡寒。他在中途放棄反擊,並且扭轉身子,使盡全力把自己的身體甩出去。

轉瞬過後,他便知道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左膝蓋後側與腋下都傳來尖銳的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受到了什麼攻擊,但總之是躲掉正面攻擊了。

「哦。」

她再度發自內心地讚歎出聲。

「哎呀,你真的很不簡單呢。我剛纔那一下算是打得滿認真的喔。」

他藏住冷汗,回以無所畏懼的笑容,然後確認在剛纔的攻防中所受到的傷害。暫且能夠確定骨骼沒有異狀,身體還能活動。

「承蒙誇獎……妳感到佩服之餘,也差不多該收手了吧?」

「哈哈,這可不行喔。」娜芙德看起來似乎很愉快。「你應該很清楚吧?你打算展現給緹亞忒她們看的夢想,單憑這點程度的本事是無法實現的。要是你真的想讓我心服口服的話──」

話語戛然而止。

她轉過頭。

風陣陣吹過──輕輕地吹動樹梢,以及站在那上面的少女的橙色髮絲。

「真是的,你這個人,一沒看好就會陷入危機耶。」

少女的聲音感覺很無言……不對,應該是無言至極。

「是菈琪旭啊。」

娜芙德輕聲念出她的名字,臉上不見絲毫驚訝的神色,而菈琪旭怔了一怔。

「呃……是娜芙德學姐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有自信。

「哦?什麼嘛,原來妳還記得啊?我聽說妳什麼都忘了,還以爲肯定不會記得我呢。」

菈琪旭感到語塞。

「妳過去可是個乖寶寶呢,現在卻變得相當火爆嘛。哈哈,迷上壞男人真的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是這樣嗎!」

「慢着,別說什麼不識趣的話喔。我可是難得帥了一回耶。」

「是啊,我從這傢伙在被窩裏畫懸浮島地圖時就在照顧她了,非常清楚她真的很強。」

「我會當作前輩的勸告銘記在心的。」

──他的頭很痛。這股疼痛讓他無暇思考。

「大致情況我從緹亞忒那邊聽說了。妳忘記了一切關於她們的事情,捨棄所有曾經很珍惜的事物,被那邊那個長着一副壞蛋模樣的人拐走了。」

「我不能再繼續追你們了,所以你們走吧。離開這裏,去貫徹你們那傻瓜般的任性吧。」

「我……我說你,不要開這種玩笑啦,喂,你聽到沒有!」

「──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不好意思,我想再次拜託妳相同的事情。」

一陣短暫的沉默。

──腳下一個踉蹌。

「你能爲這傢伙做什麼!對於這個如同人偶般空空如也的傢伙,你能爲她指示什麼樣的道路!又能夠實現她什麼樣的願望!」

「欸,菈琪旭。」

「與其說記得,不如說我稍微讀過了這個腦子所知道的東西。總之有一點複雜,妳不要抱有太多期待。」

他呻吟般的答道。

「──在這一點上,我們彼此彼此啦。」

菈琪旭小姐,沒事的,不用擔心。

「畢竟妳說如果有骨氣的話,就要貫徹到底給妳看,要是我沒使出全力的話就太失禮了。」

攻擊奏效了。

「謝謝妳。」

「妳差不多該收手了吧?她可是非常強的喔。」

這一瞬間,他想她應該是笑了。

「啊?」

他緩了口氣。

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問:

她的態度相當遊刃有餘,但「暫時動不了」這句話應該不是騙人的。菈琪旭剛纔那一擊,可不是一時興起就能接得住的,也不可能有辦法毫髮無傷地承受下來。

「費奧多爾──!」

娜芙德被打飛出去。

他就這樣當場倒地。

菈琪旭的拳頭輕輕地擦過娜芙德的腹部。這很難說是直接命中,但憑藉壓倒性的魔力擊出的這一拳,擁有無法以常識計算的強大威力。

氛圍改變了。

一連串行雲流水的搭配,感覺可以直接放進格鬥課本里。但是反過來說,這沒有用到多少技巧,不是將課本里學到的東西加以發揮的攻勢。對箇中老手而言,要看穿並應對這三連擊相當簡單。娜芙德輕鬆地頂住了。

頭很痛,他覺得他變得很不像自己,什麼也無法思考。正因如此,他反而將那些話語未經修飾地直接吐露出口。那些話他至今爲止不知道說過了幾遍,是他現在站在這裏的存在理由。

他已經忍不住了,纔會稍微闔眼一下。不過,他很快就會醒來的。因爲他的戰鬥纔剛開始。

因此,他只是微微鞠躬,然後──

娜芙德的笑容扭曲了,而且嗓音在顫抖,冒出了急汗。

娜芙德用歡快的嗓音這麼說道。

「……哈哈。」

「嘿……妳可別保留實力啊。」

菈琪旭的喊叫聽起來格外地遠。

「哦……雖然不是很懂,不過妳好像也挺辛苦的嘛。」

喉嚨、左腋下、心窩、肺臟下方以及髖關節。娜芙德的攻擊淺淺掠過五大要害──然而這只是僞裝,她的真正目的是施展掌底攻擊。彎成鉤形的指尖微微地劃過菈琪旭的臉頰。這一擊貫穿雄厚的魔力防禦,只見一滴血珠飛到了空中。

他不過是有點困罷了。畢竟,他一路奔波到現在都沒怎麼睡過,又接連發生各種令人疲憊的事情,身體到處都在作痛,頭又像是要裂開一樣。但是,也只有這樣而已。

她施展左右連擊後,抬腿一踢。

不知道所謂的懸浮島地圖是指幾號懸浮島。大概是有妖精倉庫的六十八號懸浮島吧。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快甩掉這些雜念。

「這……」她支支吾吾了起來。「……這又怎樣?」

只見娜芙德手腳大張地倒在大地上,正發着不知是慘叫還是怒吼的聲音。總而言之,以屍體而言未免太吵了。

「那種事情我哪知道啊。」

「我早說過妳不是可以讓我保留實力的對手了吧?」

「妳不是可以讓我保留實力的對手吧!」

「這不光是菈琪旭小姐一人的事情。我看不慣的是『只有妖精必須爲了懸浮大陸羣的未來而戰』這一點。無論是這個規則本身,還是理所當然似的接受這個規則的妳們所有人,更別說在不知道這個規定的情況下,悠哉地受到保護的我們自己。我看不慣,也無法容許這種事情。所以……」

等同爆炸的聲音響起,菈琪旭蹬地而起,那威勢也相當驚人──恐怕是催發出了遠遠凌駕在娜芙德之上的魔力。菈琪旭有這方面的天賦。正是憑這份天賦,她才被稱爲那四名妖精兵中最強的那一個。

費奧多爾知道娜芙德催發了魔力。

她像顆球似的在地面彈了幾下,後背撞在一棵常綠樹上,然後無力地滑落下來。

這是根據個人經驗的忠告嗎──

她死了。

他停下腳步。

「只不過嘛……有沒有比我強就不知道嘍。」

「你對此又該怎麼說,費奧多爾‧傑斯曼!」

(……咦?)

「少年你也是,要再變得更強一點啊。一旦發生什麼情況時,除了目送背影以外別無他法可是相當難受的。」

娜芙德用手掌接住了那一拳。

費奧多爾如此想着,就此昏了過去。

想如此詢問的話語沒能道出口。

笑着的同時,她的防禦出現些微──只有針孔大小的破綻。

心中浮現了很多想問的事情和想說的事情。然而,看着倒在地上笑的娜芙德,他實在說不出口。

娜芙德咆哮地問道。

他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也出不了聲,然後意識和緩地逐漸遠去。

「簡單來說,當妳什麼也不懂,一個人孤零零之際,第一次出現了一個對妳好的男人,所以妳就陷下去了對吧?待在搖籃裏很舒適,不敢出去外面,身體無法動彈。把那個小鬼當作唯一的依靠,不想離開這樣的世界。我有說錯嗎?」

頭痛欲裂,身體不聽使喚,光是站着就很辛苦。他將這些事情都拋在腦後,拔腳就要奔過去。

所以,真的不用擔心。

「……哎,有夠痛。這下子可能暫時動不了了。」

「──什麼?」

「娜芙德小──」

「依賴?」

娜芙德的動作沒有變遲鈍。情況幡然轉變,菈琪旭落入守勢。

「──那些當事人期望着什麼都跟我無關。我就是要奪走妳妹妹們的戰鬥,就算她們再怎麼嫌棄,我都會將我所設想的幸福強押給她們,僅此而已。」

費奧多爾這麼認爲。

「幹麼?」

他猛地將話語吞了回去。

他刻意用威脅的語氣這麼說道。坦白說,他當然不希望菈琪旭去戰鬥。即使醫師再如何保證她的情況穩定下來了,即使她實際上戰鬥過幾次也確實沒問題,依舊無法斷絕他內心的不安。

費奧多爾無視這段毫無緊張感的對話,逕自重新活絡差點軟掉的膝蓋。

「那又怎樣?」

「趕快做好決定吧。珂朵莉那傢伙至少……哎,可惡……她一點迷惘都沒有。那傢伙可是從頭到尾都很滿足啊。」

他們轉過身,邁步前進。

「妳應該還在迷惘吧?不知道要往前進,還是打住腳步。」

「妳是有說過啦!我也有聽到啦!但就算這樣還是要有個限度吧!」

(唉……這下糟了……)

「娜芙德小姐……妳……」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菈琪旭正往這裏接近。在墮鬼族瞳力的影響下,費奧多爾與菈琪旭的精神處於混沌狀態。可能是因爲這樣,就算兩人分開,還是能知道彼此的大致狀況與位置。順帶一提,愈靠近頭就愈痛也是訊息來源之一。

「的確沒錯啦,哎真是的,混帳!」

「這……」

只要與據說是最強級別的菈琪旭會合的話,或許就有辦法擺脫這個困境。他如此相信着,稍微爭取了些時間……雖然他沒想到真的也只能爭取到一點點時間而已,但不管怎樣,菈琪旭是趕上了。

「費奧多爾!」

「嘿!嘿喲!喲!喲!」

「來吧,菈琪旭。如果妳有骨氣的話,就貫徹到底給我看。」

菈琪旭的左手掌這次朝娜芙德的胸口貫刺過去,看起來是直接命中了。這一掌的威力直逼炮彈,甚至凌駕在炮彈之上,打在了無處可逃的娜芙德的身體上。想必她抵抗過,也試圖去承受下來,但沒有用,堅持不住。

「……痛死了!啊啊混帳,真的很痛耶,菈琪旭,妳下手也輕一點好嗎!」

費奧多爾覺得娜芙德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只是不知道原因。

「……哎呀。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像妳,實在太依賴人了。」

5. 護翼軍三等武官私宅

真要說的話,從前的歐黛,就是屬於比較懶散的個性。會因爲覺得麻煩而拖延該做的事情,感覺情況不妙時就糊弄過去。這種作風從未發生過什麼問題,她原本打算一直用這樣的方法來過日子。

歐黛現在的作風則完全相反。遲早必須做的事情,以及放着不管就可能導致情況惡化的因素,她都會盡可能提早解決。

有一把刀丟在長毛地毯上。

沾在刀身上的血緩緩地擴散開來,污染了地毯。

「……這可有點傷腦筋了呢。」

往下一看,有個身穿護翼軍制服的人倒在那裏,制服上彆着三等武官的徽章。

名字她忘了,不過直到剛纔爲止,她都在用「久別重逢的老朋友」這個設定和對方熱絡地閒聊家常話。理應早已沒落的墮鬼族瞳力,可以將自己與他人的心靈混合起來,破壞距離,扭曲認知。而若要解除這個能力,就必須把對方給殺死。

「那些東西是交由飛空艇『小孢菌』運送……但路上遭到襲擊,被洗劫一空,如今不知所蹤……」

她沉吟着剛剛纔獲得的情報。

犧牲一個寶貴的生命才能獲得的情報,雖然確實非常重要,但同時也彰顯出要有更進一步情報的必要性。

「至於恐怕是帝國所爲這一點……大概是假的吧,畢竟我這邊完全沒有接到相關消息啊……」

她稍微看了眼掛在牆上的鏡子,與鏡中滿臉困惑的自己對上眼。她問了句:「有什麼建議嗎?」但鏡中的自己當然不會回答。應該存在她腦中的同居人,似乎不打算爲這種情況給予任何協助……不過,彼此本來就不是多要好的關係,所以她並不抱期待就是了。

「感覺這次很多事情都進行得不是很順利。莉妲妹妹也沒有聯絡我,但她算是經歷很豐富的孩子,想必不會有事的吧……唔嗯。」

她偏起頭之後,旁邊面向陽臺的大窗玻璃便發出細微的聲響。

「哎呀,來得真快。」

她頭也不回地朝對方這麼說道。

「我當然是一路趕來的啊。」

窗外傳來含混不清的聲音。

那是她從以前就很熟的情報販子的聲音。兩人從歐黛在帝國留學時期就認識了,當時歐黛還只是一個好人家的千金小姐。

「儘管死亡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那具屍體就是死了也沒有回報啊……」

「知道啊,那是遭到襲擊的護翼軍飛艇吧,當時正載着幾件超危險物品。順帶一提,噢對了,這個是不能出售的情報,那個布隆頓醫生和妮戈蘭女士也在關注這個消息。」

「……不去探究女人的祕密,才能活得更久喔。」

「就是那傢伙的事情啊。妳僱用我,還讓我做那些事做了好幾年。妳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護翼軍專門對付威脅到懸浮大陸羣的存在。而在這裏的第一師團,現在是以帝國爲對手來行動。這樣的對手不同於語言和道理都不通的〈獸〉。正因爲語言和道理皆相通,纔要謹慎細心地處理。第一師團非常瞭解這一點。

「當然,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小孢菌』上有那兩人感興趣的東西嗎?」

「哎呀……真意外,醫生他們的腳步倒挺快的,消息也很靈通。」

「莫烏爾涅……莫烏爾涅啊……」

「聽說是遺蹟兵器莫烏爾涅。就我偷聽到的內容來看,那似乎不光是一把劍這麼簡單而已,感覺很不得了。」

「告訴你什麼?」

「是喔。」歐黛稍作思忖。「那麼,你可以拿出真本事去追嗎?」

他的聲音不知爲何微微顫抖着。

「畢竟其中一個是當地人,而且還是住得格外久的老居民嘛。雖說是半個圈外人,但也不容小覷。」

「雖然我不是很想妨礙那兩人,但也不能被他們搶在前頭。你知道襲擊者背後是誰在撐腰嗎?」

她搔了搔頭。

「情報販子怎麼可以嫌探聽情報麻煩呢?」

「所以呢?爲什麼約見面的地方變得這麼血腥啊?」

「──對了,說到信賴,妳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

「就是說啊。附帶一提,妳可別問我人在那裏喔,他潛伏得有點深。畢竟他再怎樣都是名流,在城裏喫得很開。順便說一下,這座城市不是我的故鄉。如果他真的有心想藏,要追到他可沒那麼簡單。」

「算了,好吧……要儘量達成贊助人的要求。我會另外跟妳收一筆錢,不能算在經費裏喔?」

「就因爲是情報販子,所以才知道謹慎行事的意義啊!」

「是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的前任當家。」

他哀嘆着,不過──

隔了一段時間。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對,就是那個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

她這麼答道。

「我也是迫於無奈嘛,這個人知道的事情都沒什麼大用處。嚴密管制情報的組織真的很討厭,從一般小兵身上不管怎麼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真是世界上最帶刺的信賴啊──」

「我就直接問了,飛空艇『小孢菌』的事你知道嗎?」

窗外的聲音像是感到無言,又像是在裝糊塗一般,而歐黛沒有理會。

「比魯爾……該不會是那個吧?」

「……這下子,情況可能就變得相當危險了。」

「不是啊,就算妳說得那麼輕鬆也沒用,是真的很難行動。」

她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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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

  1. 01插圖
  2. 02「追逐背影」-next to you-
  3. 03「等待末日的城鎮」-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
  5. 05「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6. 06「在這段並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7. 07名爲後記的後記/也就是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不知何時的戀愛談話』-girls9; talk-

第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2

  1. 01插圖
  2. 02「遙遠的背影」-lost in dark-
  3. 03「於萌芽的季節」-blurry border-
  4. 04「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5. 05「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6. 06「死者之夢」-fragile reunion-
  7. 07或許是後記/肯定是後記

第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3

  1. 01插圖
  2. 02「有點久遠的往事」-broken bond-
  3. 03「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4. 04「朝著明天邁進」-chained hearts-
  5. 05「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6. 06「迷路的小貓」-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7. 07特典『戰士之巔-on the top of the world-』

第四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4

  1. 01插圖
  2. 02「自我滿足的M夢」-delusion of dependence-
  3. 03「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
  4. 04「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
  5. 05「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6. 06「沉默的死者與高談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7. 07後記/寫於沒有後路的Q況

第五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5

  1. 01插圖
  2. 02「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3. 03「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正在閱讀
  4. 04「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5. 05「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
  6. 06「惡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7. 07後記/後面已經就緒

第六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6

  1. 01插圖
  2. 02「沒能牽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3. 03「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
  4. 04「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5. 05「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6. 06「妖怪出現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第七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7

  1. 01插圖
  2. 02「妖怪甦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3. 03「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
  4. 04「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5. 05「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6. 06「煙雨朦朧之夜」-masked deadman-
  7. 07後記/推測爲後記的某種事物

第八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1

  1. 01插圖
  2. 02「弱者英勇奮戰」-their inferiority complexes-
  3. 03「於陽光璀璨的這個世界」-beautiful world-
  4. 04「海島上的事物」-in the heart of the sea-
  5. 05「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是——A」-senior9;s sword-
  6. 06「損壞的懷錶」-indeterminate future-
  7. 07後記

第九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8

  1. 01插圖
  2. 02「煙雨朦朧之夜,承前」-unmasked deadman-
  3. 03「餘留的日子,以及餘留的人們」-singing in the rain-
  4. 04「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5. 05「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6. 06「能不能再見一面?」-starry dawn-
  7. 07後記/後續還有多長──

第十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1. 01插圖
  2. 02『邁向終結之日』-my fellowships-
  3. 03『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B』-braves on stage-
  4. 04『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
  5. 05『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
  6. 06『跨越終結之日』-flipped card-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9

  1. 01插圖
  2. 02「那些日子的延續」-today was tomorrow-
  3. 03「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
  4. 04「時間停止,然後繼續流轉」-glints of lives-
  5. 05「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6. 06「苦澀又溫柔的夢中」-it will be a beautiful world-
  7. 07後記/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第十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0

  1. 01插圖
  2. 02「然後,抵達這片天空」-through the breach-
  3. 0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上)」-what a beautiful world-
  4. 04「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5. 05「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
  6. 06「世界的盡頭」-world9;s edge-
  7. 07後記/即將邁入尾聲

第十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1

  1. 01「逐漸縮減的天空」-as an intermedio-
  2. 02「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下)」-a watcher of the world-
  3. 0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下)」-image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下)」-something truly precious-
  5. 05「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那片遙遠的天空」-from me to someone-
  6. 06「又再見了呢」-his promise and their result-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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