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1

「海島上的事物」-in the heart of the sea-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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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四天的早晨

她覺得自己應該作了一個美夢。

因爲甦醒的瞬間,她的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

臉頰上有某種柔軟的觸感。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抱着布偶的肚子。她入睡時明明是抱着胸部,看來是在無意識中改變了睡姿。

「…………」

算了,無所謂。

布偶的材質應該很好,從臉頰傳來的觸感讓她覺得相當舒服,或許也是因此才作了美夢。儘管她對布偶的設計——外形爲黑髮少年——有一點點不滿,但也不是不能抱着寬容的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耶嘿。」

她一副傻笑到口水都要流出來的表情,用臉頰往布偶蹭了又蹭。

這時,她對上了席莉爾的雙眼。

「…………」

「原來你已經醒了啊。」

還是那張看着無聊事物的表情,再加上淡然的嗓音。

「呃。」

「因爲敲門也沒反應,我就進來了。」

「……不是的,呃,這是……」

「太陽已經出來了,去喫早餐吧。我在樓下等你。」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席莉爾的身影消失。

她噗嘶噗嘶地捶打着布偶,一副「都是你的錯!」的模樣。要是使出全力肯定會把布偶打到粉身碎骨,她自然知道要控制力道。在那宛如碰觸到羽毛一般纖細的觸感上噗嘶地打着,布偶的臉皺成一團,感覺像在絕望地喊着:「喂,住手啊!」少囉嗦,給我閉嘴,我管你那麼多,反正全都是你的錯啦。噗嘶噗嘶噗嘶。

「這在做什麼?」

對於人治國家而言,不把人當人看的風俗習慣會產生深遠的不良影響。在封閉的社羣中或許比較容易維持下去,然而人類的生活圈如今已擴大,風氣變得更開放,封閉的社羣也不符合現實。

「那會造成天大的麻煩,請你住手。」

「工作期間會發薪水,把那些錢存起來也能給自己贖身。萬一受到非人道的待遇,主人還會被告,所以比較像是一開始先支付一大筆金額所僱用的僕人。」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

「嗯,只能按照她說的做了吧,我並不反對。」

她們在旅館附近的咖啡廳喫早餐。

當然她並沒有這麼做的打算。雖然要做的話應該也做得到就是了。

「話說回來,所謂的勇者沒有每日修行之類的嗎?這一路以來,我從沒見你有在做什麼比較特別的事情。」

「我是指——今天要做什麼?」

黎拉的故鄉沒有這種制度。

當然,人類的歷史是黑暗的。縱使檯面上根絕了,但或許正因如此才無法阻擋黑市交易。黎拉自己也一度待在帝國的黑暗處,協助摧毀人口販售組織,當時多少喫了些苦。

席莉爾嘆了口氣。

「我知道啦,黎拉小姐,我只是在開玩笑。」

黎拉邊走邊舉起雙手,「唔嗯」地大大伸了個懶腰。

「你真的很有閒情逸致呢。」

「不不不,沒那回事啦,我超有活力的。現在要我一拳打爆大地也沒問題喔?」

(也就是說,這個制度運行得很好。)

「畢竟你心中有個很在意的『熟人』嘛。」

「嗯?這個喔,師父說過,要是我以人類的身份做太多努力的話,『超乎常人』的部分會逐漸變稀薄。」

那雙彷彿盈着水光的翠銀色眼眸,正綻放出淘氣的光采。

黎拉沒時間對突如其來的重逢感到驚訝,也無暇對奇怪的直覺感到困惑,不然就要產生不得了的誤解了。她連忙搖了搖手。

有一股不對勁的感覺。不對,是預感。

走廊上的席莉爾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她的臉龐滾燙無比。

「那麼,回到剛纔的話題。」

「雖然你今天早上看起來也不是沒食慾,但跟昨天之前相較之下……」

「再補充一點,聽說不能把奴隸帶離巴傑菲德爾。如果想買兩、三個美少年帶回家的話,那是不行的。」

一名穿着純白衣褲的禿頭男人從舞臺側邊現身,正結結巴巴地說着什麼。從他不習慣說話這一點來看,大概不是演員或主持人。

席莉爾又一次嘆氣。

「難道你打算叫我乖乖窩在旅館裏嗎?」

她用完全清醒的眼睛環視周遭確認狀況——狀況當然沒有複雜到必須再次確認的地步,但她就是習慣這麼做。

席莉爾一臉似懂非懂的模樣。

有面包、生菜沙拉以及裝滿整籃的炸小魚。黎拉頂着喫得有點撐的肚子,在早晨的街上走着。

「……奴隸市場吧。」

有客人舉起手說了些什麼,又有其他客人舉起手也說了什麼。在舞臺側邊負責引導這一切的矮小男性與其說是奴隸商人,不如說只是僱來讓拍賣會進行下去的工作人員。

就在黎拉正要回答「纔不需要呢」的時候——

「小鬼頭。」

「不是啦,愛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喔,那多半是……」

愛瑪·克納雷斯。幾天前見過的少女又出現在眼前。

「喔……」

「世界好大啊。」

「唔啊啊啊啊!」

下一個站上舞臺的是一名年輕小姑娘。她活潑地揮舞着雙手,宣傳自己是多麼有用的人,像是會掃地、洗衣、捕魚還有捉老鼠,而且一天能喫到三餐就不會偷喫點心。

「你的世界真簡單啊。」

她想,應該是錯覺吧。

與之相比,今天早上的她或許確實比較剋制。

「我想也是。」

「沒事~沒事~那裏有戲要上演嗎?不對,應該是早上的拍賣市場?」

數以百計的男男女女坐在有點老舊的木造舞臺前的簡素椅子上,人聲鼎沸,大家都一副浮躁的模樣。

「啊?」

帝國從前也有同樣的制度,但約莫二十年前已經澈底驅逐掉了。當時自然是打着違反人道主義的口號,但理由應該不止這個。最有力的觀點是,在吸收周邊小國拓展領土之際,奴隸制度會導致臣民有階級觀念而影響治安,纔會將其廢止。

「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啦。我自己也覺得這聽起來很詭異——」

她們看到一處地勢比周圍低上一截的廣場,許多人聚集在那裏。

「既沒有我必須討伐的怪物,料理也很好喫。哎,今天的世界依然閃耀動人!」

一張熟悉的臉孔突然從旁邊探出來。

儘管依然是販賣自由的行爲,從人道的角度來看也不是值得讚許的制度,但這是因爲她在種種事情上都代入了帝國那邊的思維。這個廣大的世界存在着形形色色的思維,在對事情的接受度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不同的標準,外人不該用狹隘的見識來評斷善惡。

唔啊啊啊啊啊!聲聲吼叫隔着門扉從背後傳來。

黎拉微微後仰,離開了欄杆。

(……嗯?)

「你懂好多喔。」

「這裏是遇難者、遠洋漁夫、海軍和海賊們的良知混雜在一起的地方。固然是用金錢奪走一部分自由,但並沒有奪走身爲人的權利與尊嚴。」

「據說有的奴隸獲得主人的賞識,直接被收爲養子了呢。」

「什麼話題?」

最後似乎是一對老夫婦標到了男子,只見臺上的男子深深一鞠躬,隨着老夫婦一同退回內側的小屋。

——自從來到巴傑菲德爾國之後,這已經是第三個早晨。

她平時都是在帝國,而且主要生活圈都在中央地區,很少有機會喫到魚,更別提喫到新鮮的了。她每天都會把握機會喫得比平常多一點。

黎拉停下腳步,從防止行人墜落的欄杆上稍微探出身子,俯瞰下方的舞臺。儘管以角度而言不太能看到全部,但至少還是能觀察這些人在做什麼。

「咦?」

這裏是埃斯特利德家族爲她們在旅館安排的其中一個房間,寬敞但不至於空蕩,簡樸但不至於怠慢,豪華但不至於低俗。單人牀對十三歲少女而言相當大,她就這樣在牀上卷着白色牀單展現出自己的醜態。

「你最好考慮清楚唷。締結奴隸契約時要向國家提交文件,上面可是針對買方寫滿了嚴苛的規定,違規是要坐牢的喔。」

她放心了。

「那麼,今天就先觀光吧。離開埃斯特利德的地盤會很麻煩,真要說的話,我還滿想找個熟悉這一帶的導遊。」

舞臺上正在進行拍賣。

黎拉聽完還是不太能理解。不過,眼前正在進行的商業交易,確實跟她印象中的買賣奴隸那種昏暗的氣氛截然不同。

「你這樣很危險。」

「我不管了,你自己保持分寸看着辦,總比逃跑好得多。」

「我真的不需要什麼美少年啦。我不是要自誇,其實我不太會養動物,而且真要養的話,我一定會優先選擇強壯或耐操的。」

「埃斯特利德會長說瑟尼歐里斯的淨化開始了,過一陣子纔會結束,要我們隨便找事情打發時間。」

「因爲有調查過。」

歡笑聲傳來。

席莉爾口吻雖然平淡,卻是語出驚人。黎拉看了一眼她的側臉,又把視線轉向下面的舞臺。

「咦?你要買奴隸嗎,黎拉小姐?」

剛纔有談到這個嗎?她都沒聽進去。

想起不久前的事情,黎拉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是喔~」

「咦?你說那個嗎?是人口販賣的現場?這個國家允許這種事情?」

「……你好像有些誤會。」席莉爾繼續說道。「這應該跟你想象中的『奴隸』有些不太一樣喔。」

她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了,也察覺到自己辯解的時候弄錯了方向。

類似於焦躁感,既奇異又古怪的微小衝動。

「你這個也是誤會喔!」

還是無法放心。

黎拉心想必須解開這個誤會而再次開口之際——

「嗯?這位是你的朋友嗎?」

席莉爾從旁邊插話道。

「明明是遙遠的異國之地,你什麼時候交到了朋友呀?」

「您是黎拉小姐的同伴嗎?初次見面,我叫做愛瑪。」

「哎呀,你太客氣了。我是席莉爾,擔任她的臨時監督人。」

「咦?呃……臨時……什麼的……?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的工作。」

「真可惜,原來一起來的是女性呀。虧我還期待來的是傳說中的『熟人』呢。」

不不不。

「一碼歸一碼,我可沒有很在意他啊!」

黎拉忍不住插嘴這麼說道。

「你這種說法纔可疑唷。」

「你們兩位的感情似乎很好的樣子。」

席莉爾看向她,一臉「解釋一下」的表情。

黎拉搖搖頭表示「真的沒什麼」,放棄瞭解釋。

「唉……先別管席莉爾了,你今天是出來買東西的嗎?」

黎拉打算轉移話題。

「算了——無所謂啦。」

「不是,差太多了。」

這根本不是在談買賣,再加上被連呼名字所引起的不快,約書亞感到有點惱火。但與此同時,聽到情報販子把話說得這麼滿,讓他也對商品的內容產生了興趣。

然而,這次的預感並非建立在那種明確的原理上。

「啊!」愛瑪會意了過來。「這樣的話,你們願意等我一會兒嗎?客人還有一段時間纔會來,在那之前我可以陪你們走走。」

席莉爾推了推眼鏡。

約書亞靜默地盯着手裏的地圖。

這女人用淡然的語氣在講些什麼啊。

「我就是覺得……有一點在意她。不行嗎?」

「新鮮度即是情報的生命。以最高價計,現在直接說你要不要買吧,約書亞·埃斯特利德。」

那我把手上的東西放在小屋裏,馬上回來——愛瑪這麼說完,便小跑步離開了。

他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番話的含義。

部下支吾其詞,但依然說了下去。

胸口那股莫名的騷動既沒有膨脹,也沒有萎縮,就這樣一直盤踞在她體內。

儘管如此,愛瑪依舊沒有回來。

開始西斜。

「——我不是說過別接近這裏嗎?」

窗戶開了一條細縫。

嚴格說起來不算魔法,不過那種技能確實存在。一種透過俯瞰時間來獲得先見視野的戰技。

「到底要把那個小丫頭當會長到什麼時候啊?」

「但這不是你當不上會長的理由,約書亞先生。一個上位者該具備的實績和能力,你都勝過她纔對啊。」

「——愛瑪——?」

唯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黑髮少女的身影。

才踏進一步,便聽到喵喵的哀號聲,只見五顏六色的一團團毛球往屋子角落逃去。

「在這個國家,未成年飲酒是合法的,畢竟這裏的地面湧不出水。酒可以取代水來飲用,而且也方便貯存。這麼方便的飲料不可能設有年齡限制。」

有一些褐色的東西散落在地板上,那是撒出來的紅茶葉。

他踏進這間有點凌亂的辦公室,反手把門鎖上。

「——若是不能服從會長的話,那就唯有離開組織一途了。」

她想到的是剛纔那股怪異的感覺。

門敞開着。

「……就算是如此。」

「嗯?你有其他想做的嗎?」

「不會吧。」

「啊,是的。今天有客人要來,所以我想準備茶點。」

「啊,可是……」

「請你不要隨便決定今天的行程。」

他斂起表情,讓喋喋不休的部下閉上嘴巴。

到頭來,年幼的艾德蘭朵憑藉自身的實力保住了自己。

他一邊假裝在看書,一邊低聲向窗外悄悄說道。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出動私兵關押一個孩子,那是你以前在尋找的候選人名單中的一人。」

「愛瑪!」

「真是強人所難啊,你要我花大錢買一個內容都不清楚的商品?」

小屋空間不大,房間只有眼前這一間,日用器具也壓在最低限度,沒有任何死角。再說,只要屋子裏有人在,不管是躲在背陰處還是隱藏氣息,黎拉都絕對不會漏掉。

「可惜?」愛瑪偏頭不解。

「我們兩個今天剛好有點空,機會難得,本來想找個當地人帶我們在這附近逛逛。」

「只是有點不好的預感。」

「雖然他們似乎爲了避免留下證據而下過一番工夫,但終究沒能逃過我們的眼睛。這足夠當作拉礙眼的會長下臺的利器了吧。那就隨你使用了,約書亞·埃斯特利德。」

「只要你願意站出來,大家都會追隨你的。」

最瞭解這個家族,並且奉獻最久的人才應當成爲主事者——他們如此主張着,絲毫不肯退讓。這不僅僅是因爲約書亞聲望高,有些人對於女性成爲組織的領導人感到抗拒,有些人則無法忍受自己要服從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每個人都持差不多的意見。

他當時別說嫡子,連正妻都沒有,以致於這件事在周遭傳得沸沸揚揚。

「別這麼說。艾德蘭朵有充分的實績和才能,這纔是最重要的。」

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的出身是個謎。

他從手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朝窗戶走過去。

「我目前沒有那種打算,到此爲止吧。」

「果決無誤的判斷。你一定會感謝我的,約書亞·埃斯特利德。」

此起彼落的喵喵大合唱讓房間一如既往地熱鬧。

她一邊發着牢騷,一邊看往愛瑪離開的方向,也就是她的小屋所在的方向。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耳邊竊竊私語。這是這名情報販子一族流傳下來的特殊發聲法,雖然可以降低被竊聽的風險,但生理上實在很不舒服。

接着,他撓着頭走向自己的桌子——途中,他停下腳步。

「好!」

「吹噓就免了,快交貨吧。」

「我保證不管你花多少都很值得,約書亞·埃斯特利德。」

最終是約書亞統領整個對立勢力加入艾德蘭朵麾下,爲這場騷亂劃下了句點,而這是距今才半年前的事情。

她繼承會長之位時同樣引發巨大騷亂,過着每天不分晝夜都有性命之虞的生活。如今穩坐副會長位置的約書亞,當時也是與艾德蘭朵對立的其中一人。

通稱副會長室。如同其名,是商會提供給歷任副會長的個人辦公室,實質上則宛如約書亞的私人房間。

「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不行。倒不如說,正因爲我也很在意——」

埃斯特利德家族的本業是護符工房,而她有技師的才能。她個性開朗討人喜歡,爲工房帶來很大的宣傳效果。她的表現讓工房的業績節節攀升後,最起碼減少了組織內部的公開批鬥聲浪。

「我在這裏沒有什麼常去的店,很抱歉。」

「預感。難道是那個嗎?聽別人說是僅限勇者才能繼承的預知未來的魔法。」

2. 埃斯特利德商會的內情

有……不過,好像也不能如此斷定。

「真可惜。」

「身爲組織的成員,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我可沒辦法贊同引發不必要風波的行爲喔。」

窗外的氣息消失了。

——太陽昇起。

巴傑菲德爾這個國家能夠存續至今,仰仗的是多個組織勢力之間勉強保持的平衡。組織的領導者「有家人」這件事,自然激起了大量的波紋。無數敵人自內外湧現,她的人身安全被盯上了好幾次。

這裏的正式名稱是綜合事務長室。

約書亞·埃斯特利德露出苦笑,聽着部下重複過無數次的抱怨。

她這麼想着,來到了海邊的小屋。

當他精神恍惚似的沉默幾秒之後——

「你在對一個小孩子期待什麼啊。」

因此,他周圍對現狀感到不滿的人並不少。

從茶葉的間隙中,隱隱滲出一道不顯眼、小小的——但很新鮮的血跡。

一張紙從窗戶的縫隙遞了進來。他顫抖着手接過那張紙,然後攤開。那是附近一帶的簡要地圖。其中一角,鮮少人煙的巷內建築物的位置上打了一個×。

「現在有情報想立刻賣給你,約書亞·埃斯特利德。」

「不,應該是我多慮了。希望她能告訴我哪間店的酒比較好喝。」

「沒有,但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你的決定下得太倉促了。有什麼讓你覺得着急的事情嗎?」

正因爲約書亞自身如此宣佈,並持續支持着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家族這個組織才能以現在的形式維持至今。

「約書亞先生。」

約莫六年前,埃斯特利德家族的前會長不知從哪裏把年僅十一歲的她帶回家裏,說是「私生女」。

「你說……什麼?」

「……我買了。」

半晌,他勾起嘴角——

「——真是個壞女孩啊。」

露出一抹微笑。

3. 無能爲力的孩子

丟下「馬上回來」這句話,少女就離開了。

然後太陽昇起,開始西斜。

儘管如此,愛瑪仍舊沒有回來。

怎麼辦?

該怎麼辦纔好?

黎拉表面上裝作平靜,腦中思緒飛快運轉着。

愛瑪說馬上回來,但她失蹤了。通往這裏的路線很單純,不太可能只是錯身而過,而且現場的痕跡一看就知道發生過糾紛,甚至還有血跡殘留。

黎拉環顧周遭,這間小屋本來就位於駁船的邊緣,離市區很遠。別說可疑的人影了,根本完全沒有人影。

她尋找線索,但找不到任何足跡,而室內一直是貓咪大玩特玩的地方,本來就凌亂不堪。她想找到抵抗的痕跡都很難。

她將手掌按在地上,闔起雙眼,調整呼吸,想象自己從世界中抽離出來,感覺就像是從外部俯瞰時間的流動。這原本是戰鬥中使用的預知術,據說原理近似於木片魔法那種祕術,也可以單純用來預測未來——照理說是如此,但她沒辦法順利掌握住未來的景象。

(是詛咒害的嗎?)

目前積蓄在黎拉體內的龐大詛咒,是類似加害別人的執念形成的情感集合體。即便無法直接傷害到黎拉自身,僅僅存在於體內,就封印了一切必須鎮定精神才能使用的技能。

怎麼辦?

該怎麼辦纔好?

黎拉表面上裝作平靜,腦中思緒繼續飛快地運轉。換句話說,她完全是在原地打轉。

說到底,她究竟能做什麼?人們說她是年紀輕輕就擁有歷任中首屈一指實力的正規勇者,被吹捧成天才,精通古今東西一切武技,遇到再強的敵人都能輕鬆擊倒。

黎拉聞言,沉默地讓出一條路。席莉爾探頭看了看小屋裏面,也許光是如此就猜到是什麼情況,只見她「喔……」地輕輕點頭,臉色依舊未變。

她一拳狠狠砸在腳邊的地面上。伴隨轟然巨響,彷彿遇到暴風雨的船隻一般,地面發生劇烈震盪,貓咪們騷動着再次逃進背陰處。

她開始想哭了——在產生這種感覺的瞬間,點點淚珠就滾落了出來。

「如果以小孩的手難以應付,就該藉助年長者的力量啊!」

「我創造了幻獸進行廣域探知,直接追蹤脈絡尋找目標,而非肉眼可見的線索。反正距離應該沒有多遠,能夠以一定的精準度來縮小範圍。」

這是透過描繪特殊圖形的方式,將異常現象覆寫於這個世界的技術。人們試圖將太古衆神創造世界時所使用的技術重現於現代,結果誕生出這種神蹟的仿製品。

但是,這能怪她嗎?

席莉爾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

「事情發生在這種雙方勢力持續對峙的地方,不管是哪一邊的組織都沒辦法好好進行搜查的。」

「死馬當活馬醫,如果能問出什麼就賺到了。」

「你知道的吧?」

她的草率行爲會造成許多不必要的流血衝突。

「這個國家本來就沒有獨立的自警團,都是由統治各區的組織運用相當於自警團的團隊來維持該區治安。要是出了事情,通常只會通知賽斯家族和埃斯特利德家族,後續全部交給他們解決。」

貓咪們發出「噫喵!」這種像是被踩扁的哀號聲,全都逃進了背陰處。

「咒跡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嗎?」

國家滅亡也是,發現勇者資質也是,繼承無敵武技也是,被瑟尼歐里斯選中也是,全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她的戰役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就連同樣冠以勇者之名的準勇者們以及卸任的前正規勇者也不例外,沒有一人強到足以和黎拉站在同一戰場上。

她無以反駁。在關鍵的時刻,她欠缺了關鍵的力量。面對不可理喻的世界只能發發牢騷,這種無能爲力的醜態很適合出現在十三歲的小丫頭身上。

即便腦袋像是運轉過頭一樣,她還是明白這個道理。但是——

「你從哪得出的結論啊?」

「席莉爾。」

她抬頭一看。那應該是發怒的姿勢吧,只見席莉爾的身體往後傾,小小的拳頭正在顫抖着。

黎拉感覺席莉爾這番話說得有點奇怪。

黎拉就這樣坐在地上,抬頭看着那個光芒。

「好的,我知道你表面正經,其實腦子亂到極點了。拜託你冷靜一點,勇者大人。」

「平時以最強自居,一旦遇到應付不來的事情就變成這副模樣啊?是因爲人生總是一帆風順的緣故嗎?」

「這一帶本來就是埃斯特利德家族和賽斯家族勢力範圍的邊界,聽說兩大勢力在這裏持續對峙,彼此僵持不下。」

然而——

她並沒有忘記。黎拉·亞斯普萊在這個國家的立場等同於外交官。若是輕舉妄動的話,無論她打算做什麼,都會被懷疑與她背後的勢力有關。

「沒錯,這件事絕對會不了了之。」

有某種東西在黎拉的頭上彈了一下。

「我想也是。」

席莉爾說了些什麼。

「嗯,沒錯。不過這是不外傳的國家機密。」

「我想也是。」

「……唔!」

「原來是這樣。」黎拉思忖一下。「好,那就去逼問艾德蘭朵吧。」

「已經沒有能做的事了?無能爲力了?我不曉得你是誤解了什麼,但一般來說,小孩子的戰場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吧。」

只聽得到遠處的海潮聲和細微的喵喵叫聲。

僅此而已。

「你別突然跑掉啊,我差點就要跟丟了。」

「原來如此。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似乎沒什麼動拳頭的經驗,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她知道。

席莉爾保持着後仰的姿勢,取出一本略大的書,靈巧地用一隻手翻頁。不一會兒,她似乎發現要找的內容,便用右手上的筆在沒沾墨水的情況下寫着什麼。

腦子一團亂?席莉爾在說什麼?她現在就跟平常一樣,只是各種思緒不停在腦中打轉,沒辦法好好思考事情而已。

「真是的,你這小鬼頭就是令人傷腦筋。」

如果什麼都做不到,那就什麼都不該做。她覺得這麼說也有幾分道理。

要是她抱着破壞的念頭打出這一拳,或許會在這一區開出一個大洞吧。然而,她只是焦躁之下隨便揮出了一拳,現在正火辣辣地發痛。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正規勇者是拯救人類的存在,拯救不了個人。她幾乎不曾親手保護住自己想幫助的人,以及希望平安無事的人。

塞滿胸口的只有悔恨感。

「可、可是啊,你之前不是說過我的立場等同於外交官,要謹慎行事之類的嗎……」

「我們什麼都不該做。」

黎拉坐在地上,垂着頭答道。

「既然如此,這附近有的是可疑的男人,隨手亂抓的話,有二分之一的機率會抓到埃斯特利德家族培養的部下。」

一陣迸發。

她認爲席莉爾說得沒錯。

咚!

咒跡

之光。

黎拉慢慢理解情況。

「是啊。」

就這樣陷入沉默。

「那果然還是由我——」

「…………」

淡淡的光芒從書頁中流溢而出。

黎拉趕緊擦擦眼角,藏起淚水。

因此,她從來只走在自己開拓的道路上。

「咦……」

「嗯,的確。不過呢,那種麻煩的立場是勇者大人自己的事情,我不過是一個名義上是隨從的自由人罷了。」

「你真是不懂,太無知了。」

「你在——」

腦子亂到極點?席莉爾到底在說什麼啊?她現在就跟平常一樣,這可是真的。

「你……」

她用一貫的表情這麼說道。

她是有聽說過,但沒聽進去就是了。

光芒和輝線圖都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從哪兒出現的無數白鴿飛上了天空。

「好的,我知道你表面正經,其實腦子一團亂了。請你冷靜一點,勇者大人。」

她明知朋友一定出事了,卻束手無策。能夠拯救人類的正規勇者,所能做的也只有拯救人類。

廣域探知?創造幻獸?

黎拉猝不及防,不禁閉上了雙眼。不知爲何可以聽到身旁傳來大量的振翅聲。

席莉爾稍微提高音量說道。

「咦?」

「所謂的人類啊,再怎麼天才也不可能一個人攬下所有的事情。每個人多多少少會遇到自己做不到的事而低頭求助。除了你以外的人都非常清楚這種挫折,無論是感到氣餒還是成功克服,大家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真是的。看你這副模樣,簡直被你打敗了。」

這個國家建立在多個勢力勉強保持的平衡上。現在是本來就不安定的天秤上又添加了黎拉這個特大號砝碼。這個砝碼要是喪失判斷力而衝動鬧事,瞬間就會打破這樣的平衡。

「……嗯?」

確實沒錯。

總覺得她的聲音在發顫。

「會給這附近的人造成困擾的。」

「……嗯?唔,嗯嗯?」

從書中釋放的光芒變成青白色的輝線,在虛空描繪出好幾幅複雜的圖畫。那些圖畫又綻放出新的光芒,而新的光芒又描繪出新的圖畫。

「……這個……」

「……隨便抓住附近的可疑男子逼問消息之類的。」

她生氣了?

因此,所有的道路都是她自己一人開拓出來的。

「…………啊啊,煩死了!」

「因爲這是會讓既有的大多數諜報技術遭到淘汰的戰略級祕術。僅僅是曝光就會讓國與國之間的關係變得相當緊張,更別說被發現在別國實際發動過的話,理當會演變成國際問題。」

「咦……呃,咦?」

「會不會太強詞奪理了?」

「所以必須注意不要泄露出去。請你要保密喔?」

席莉爾閉上一隻眼睛,但因爲做得太笨拙,導致臉頰顯得很僵硬。

——黎拉傻眼到說不出話來。

「爲何……你……」

「什麼?」

「爲何你要做到這個地步?」

「唉……唉,真受不了。爲什麼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呢?這個遲鈍的小鬼頭。」

席莉爾將手輕輕放在黎拉頭上。

「雖然我這個凡人只有年齡這一點贏過你這樣的超級天才兒童,但年長者也有年長者的骨氣。在哭泣的孩子面前逞強一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哭!」

黎拉急忙擦了擦眼角。

並沒有溼。席莉爾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

「……你還是有可愛的一面嘛,勇者大人。」

「你這傢伙!」

發了一次脾氣後,黎拉背過臉去。

「……謝了。」

她用小到聽不見的音量嘟囔道。

「不客氣。」

結果席莉爾迅速回了這句話。

「很多人都這麼說。」

「有受傷嗎?」

「……是什麼?」

也沒有玩陰謀詭計的興趣。

她可以感受到少女——愛瑪·克納雷斯的氣息有幾絲困惑。

「好啦。該拿出拼勁了,加油!」

接着,她從工房的後門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出去。

少女畢竟還是有些緊張,嗓子都尖了起來。

艾德蘭朵沒有回頭,只是隔着肩膀答道。

沉默半晌。

正因如此——艾德蘭朵才能在強敵環伺的世界生存至今。

黎拉垂下肩膀。

『記得房間應該上鎖了……』

這可不行。艾德蘭朵衝了個澡,整理好頭髮,用稍微濃一點的妝遮掩眼角,然後咕嘟咕嘟地喝光一杯咖啡。

昏暗的室內有四名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

『你們用的該不會是那種便宜的兩段彈簧鎖吧?一般市井小孩可沒人不會撬開那種東西啊。』

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們立刻轉向那邊,艾德蘭朵則竭盡全力抑制住內心的動搖。她維持背對的姿勢不去看對方,也不讓對方看到自己。

「不好意思。呃,雖然我還不清楚情況,但你們應該是搞錯人了。」

艾德蘭朵撓了撓臉頰。

「唔,我不需要。有多的戰力就去保護拜茲梅先生的家人,真要說哪邊會出事的話,應該是那裏。」

「這個男人,我沒記錯的話,是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的親信。」

通往建築物深處的門邊傳來年幼少女的聲音。

艾德蘭朵問道,四人則互看了一眼。

「放心啦,你們的會長可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脆弱喔。」

「大致還算順利,就是出了點小差錯。」

4. 睡眠不足的會長與貓咪們的餐點

她不喜歡隱瞞事情。

「嗯?」

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們之間竄過一絲緊張。

黎拉用力地點點頭。

黎拉站起身。

儘管人人都明白這一點,卻都逃不了睡眠不足的命運。這就是人類這支種族永遠擺脫不了的業障之一吧。唉,星神啊,爲什麼你要把人類做成這副有缺陷的模樣呢?

「好的,我知道你充滿了幹勁,但麻煩冷靜一點,勇者大人。我這邊還有一個情報,你最好聽一下。」

她檢視鏡中的自己,看到一頭蓬亂的金髮、浮腫的眼皮,以及微抿的嘴角。

簡單來說,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就是沒睡飽。

「欸,我說你啊,別人都講得那麼小聲了,你應該裝作沒聽到纔對啊。禮貌啊、形式美啊、體貼之類的,這些你總該懂吧?」

鴿子們接二連三地落在席莉爾攤開的書本上,身體再次變回光芒的碎片。那些光芒在頁面寫下無數記號,彷彿在描繪一幅沙畫。

「虧你還講了滿帥氣的一番話,最後卻是這種結果喔?說好的年長者的骨氣呢?」

「有留下痕跡嗎?」

「……那麼,目前還算可以接受吧,嗯。」

睡眠不足是美貌、健康、自由發想和精準作業的大敵。

席莉爾瀏覽了一遍那些記號。

「——請問!」

因此,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就算離開工房一陣子,也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瑟尼歐里斯的淨化作業還算是順利,沒有任何延誤,也大致推算得出何時可以結束。只不過,超過半數的咒力線必須更換是一大難題,要是稍有修補就得花一段時間讓新零件磨合——因此,就算事情處理得極爲明快,無論如何還是很耗費工夫。

她回到作業場。瑟尼歐里斯的調整狀態已經解除,恢復成劍的形態。爲了避免徒手碰觸,她用厚布——這塊布本身就是一種隔絕咒術干涉的護符——包起來安置在玻璃箱裏並上鎖。

席莉爾淡然說道,並聳了聳肩。

「……你這人的個性真好啊。」

「賽斯家族的動向很奇怪啊,是二兒子發現了什麼嗎?」

「應該沒有,那裏本來就是沒什麼人會接近的郊區。」

而這件事,除了她以外誰都不知道。

「把對方抓起來逼問消息。」

她撓撓頭,但假髮差點歪掉,於是連忙停手。

「——所以過程怎麼樣?順利嗎?」

「——這是不可能的。」

「但是——」

「她掙扎的時候受了輕傷,已經處理過了。」

艾德蘭朵向一名黑西裝男瞟了一眼,用眼神詢問:『她怎麼起來了?』對方則回以『藥效似乎過了』的眼神。

她穿上樸素的衣服,戴上毫無光澤的黑色假髮,再披上素色的兜帽斗篷。她拿起心愛的紅色手套——猶豫幾秒後戴上了。

但令人困擾的是,她並不是不擅長。倒不如說,她可以肯定自己對這些事很在行。

「什麼啦。」

「明白了。會長的護衛工作就由我——」

在那之後過沒幾分鐘,振翅的聲音又從空中降落。

「喔,原來是這種差錯啊。」

「我不想聽你胡扯了。」

「屬下明白……請收下這個。」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你們行事要謹慎,其他組織自然不必說,也要注意千萬別讓約書亞叔叔察覺到。」

「正常來說,這是暫時要敵對的局面啊……姑且不談賽斯家族的人,這方面的常識不能套用在一般老百姓身上。考慮到近日可能會有相關人員遭到襲擊,暗中嚴陣以待吧。」

「這樣啊。」

她承認自己的語氣有點不快。但人生在世,本來就不可能事事稱心如意,即使哀嘆着停下腳步,事情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因爲被帶進屋裏了,沒有看到本人的身影。」

「你要做什麼?」

她敲了敲門。一開始是三下,等了一會兒後,再敲兩下。

「不過,就算這樣還是有得到線索喔。我找到把愛瑪小姐從這裏帶走的當事人了。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目前正在屋外移動。」

「即便你這麼說,事實就是我聽到了。」

『爲什麼她能自由走動?』

一旁。

「——腦袋好沉重——」

「多少有一些。不過,看起來跟遭小偷差不多。」

「那邊也是時間上的問題嗎……」

沒過多久,門無聲地開了。

諸如此類的哀天叫地完全不重要。

『…………非常抱歉,就是那種鎖。』

她用同樣強而有力的語氣說出和剛纔一樣的結論。

艾德蘭朵接過其中一名黑色西裝男遞來的文件。那是一份調查報告,內容是周邊各組織對於連續失蹤事件——「笑面貓」所採取的應對措施。她翻過畫有微笑黑貓剪影的第一頁,從第二頁開始瀏覽。

這把劍必須在裏面靜置數小時。

「那個!我不會告你們的,能不能讓我回家呢?還有人在等我。」

她用戴着紅色手套的右手開開合合地動着。

「很好,果然該去找艾德蘭朵逼問消息的。」

「在無情的現實面前,任何精神論都是沒用的。」

「有這個可能。不過,應該還不到證據確鑿的地步。」

「原定目標是要通知她計劃提前,鄭重地把她請過來……但她抵抗得很激烈,說是有事在身,所以我們對她下了藥。」

「有目擊者嗎?」

眼神交流到此結束。

「我沒有錢,而且很久之前就跟家人分散了,你們抓我也拿不到好處。」

不過,她並未確認少女在困惑什麼,徑自道:

「我們沒有找錯人。出於一些原因,我們不能讓你回家。如果不想受到驚嚇的話,能不能回房間去呢?」

「唔……」

少女垂下頭。

「那……至少,可以幫我兩個忙嗎?只要幫我轉達『很抱歉不能帶你們四處逛逛了』這句話,然後喂一下貓咪就好。」

「我不覺得你有什麼立場提出這些要求。」

「不行嗎?」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就是你了。」艾德蘭朵叫住右邊的黑西裝男。「照她說的去做。」

「啊?可是……」

她知道對方想說什麼。剛剛纔確認過有痕跡留在現場,已知有一定程度的風險,卻又下這種指示徒增風險,實在不太恰當。然而——

「好了。二號街的角落不是有間小肉鋪嗎?去那裏買吧。她家還有小貓,記得把三分之一左右用熱水泡開。」

「哦……啊,沒什麼,好的。」

黑西裝男點點頭,離開了屋子。

「非常感謝,我放心了。」

少女鄭重地鞠了一躬,打算回房間。

「等一下。」

「啊,怎麼了?」

「我看你還滿冷靜的,難道你不害怕嗎?」

「……我看起來很冷靜嗎?」

這名少女——愛瑪·克納雷斯才十一歲,這樣的孩子若是對未來懷抱無限美好憧憬也不爲過。但是,她卻用如此雲淡風輕的口氣,道出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期待的話語。艾德蘭朵一時之間接受不了這其中的殘酷。

黎拉深知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不行,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呃,那間店好像有點遠,而且還是在其他家族的地盤上。」

黎拉稍作思忖。

「怎麼了嗎?」

照理說,原本是沒有人在的。他們沒有掉以輕心,也沒有錯過什麼,一直都是邊留意邊前進。

艾德蘭朵勉強擠出笑容,用手指抵着下巴,偏過頭說道:

「嗯?」

更何況她還是擱下瑟尼歐里斯的淨化工作跑出來的。淨化工作不僅費時,也會消耗掉龐大的專注力,背地裏悄悄行動的同時還要兼顧這個工作實在非常辛苦。

黑西裝男苦惱半晌,然後點點頭說:「我明白了。」艾德蘭朵又打了個響指說:「太好了!」有期待就會有動力。事不宜遲,她踩着明顯比剛纔還要輕快的步伐,走在依然沒有人煙的路上。

她強作鎮定地答道,然後拉下兜帽,一頭金髮流瀉而下。

艾德蘭朵則後退半步。

雲朵遮蔽天上的太陽,灰色的陰影籠罩住這一帶。

艾德蘭朵受到對方的氣壓而後退半步,臉上浮現出微微抽動的笑容。

她們兩人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着彼此幾秒。

而護衛則面無表情地微微搖了頭。

「呃……」

5. 少女僱用的保鏢

「是嗎?那麼——」

沒錯,現在不能拖延的工作堆得像山一樣高,等着她去處理。

定在原地的艾德蘭朵斜睨着護衛,用眼神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兩人是怎麼認識的?怎麼會變成這樣子?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嗎?』

「勇者小姐,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嗎?」

「把愛瑪·克納雷斯還來。」

她試探性地向對方拋出一句玩笑話。

艾德蘭朵開心到打了個響指。

「那麼,我想要指定『青蘋果』的水果雪酪,整個系列我都要!」

但沒有得到回應。

儘管黎拉並不是有意爲之,但她回答的聲音聽起來莫名低沉。

巴傑菲德爾是經由擴建和改建來創造出整片國土,地勢並非天然,因此錯綜複雜的道路本來就很多。只要仔細探查過地形,要掩人耳目地四處移動並沒有多困難。

今天的天氣不知爲何特別好。洗好的衣物應該很快就曬乾,田裏(儘管土地狹小,這個國家還是有田地)的農作物應該長得很好,基本是好事一樁,但對於不健康的身體來說有些喫不消。

她停下腳步,

聽到擔任護衛的黑西裝男如此提議,她搖了搖頭。

一股類似惡寒的感覺襲來。

紅色的高級絲綢上綴着金線和寶石,既花俏又奢華,原本理應就這樣而已。

爲什麼她的語氣這麼疑惑?

艾德蘭朵微微擺了擺手,催促她回房。於是,少女行禮說了聲:「那我走了。」氣息便離開了走廊。一名黑西裝男也跟了過去。

「雖然應該不用擔心,但你們還是注意一點,絕對不能讓她逃走。」

因此——

她忍不住露出略帶諷刺意味的笑容。她現在位於「進展順利」的那一方,而對方——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則是陷入令人看了都覺得可憐的劣勢。

「唔。」

艾德蘭朵用指尖使勁按着額頭。

這句話直白到彷彿能聽到一針見血的聲音,艾德蘭朵不禁僵住。

護衛斂起表情,將艾德蘭朵護在身後環視周遭。這是一條沒有人煙的巷子,附近沒有任何人影。

卻見繡在上面的金線在沒有反射陽光的情況下,兀自散發淡淡的亮光。她凝視着那閃爍的光芒。

同樣停下腳步的護衛如此問道。

她滿不在乎地說出這番毫無虛假的實話。

艾德蘭朵感到作嘔。

黎拉眯起眼睛,內心更加肯定。這傢伙是是席莉爾(的鴿子)鎖定的目標,也就是襲擊愛瑪並將其帶走的犯人。

當一方進展順利時,與之相對的另一方必定會落入劣勢。到頭來,所謂的人類,就只是隨着自己在哪一方而忽喜忽憂的生物。

艾德蘭朵小聲答道。

「要休息一下嗎?」

「如果迷路的話,需要我告訴你怎麼走回大街嗎?」

她感覺背上流着冷汗。

「我倒是有幾件事想先問你。你和她是什麼關係?或者應該說,你跟她來往的時候是怎麼看她的?」

黎拉說了聲「所以」,打斷她接下來的提議。

舉例來說,能力與理想的方向不一致、想法與時機錯開、環境與目的相互衝突等,各種例子多不勝數——總之世界就是如此,十三歲的小孩也能理解這個不言而喻的道理。

艾德蘭朵想演戲糊弄過去,但臉上的動搖神色明顯到任何人都看得出來。

——不對。

「你就想想辦法嘛!反正我現在非常想喫那個啦!」

「唔,沒事。」

也許是因爲黎拉有所回應而感到放心,只見艾德蘭朵放鬆了表情。

「嗯……」

而那個人,就是紅髮少女——黎拉·亞斯普萊。

「還有,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叔叔——約書亞·埃斯特利德發現這件事,知道了嗎?」

那是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壯漢。姿勢、重心移動、表情等一切都莫名地難以留在印象中。恐怕是經由訓練習得的身體控制技術所造成的,而且熟練度高到能夠直接發揮在戰鬥中。能被樹敵衆多的艾德蘭朵選爲外出時的護衛,想必是武藝超羣的高手。

艾德蘭朵用奇怪的語調向她搭話,眼神飄忽不定。不過,她沒必要理會艾德蘭朵。她稍微移動視線,看清楚站在艾德蘭朵旁邊的人。

「不用了,感謝你的好意。我已經約好這裏的導遊了。」

她用斗篷藏住自己的樣貌,走在人煙稀少的巷子裏。

「哦,呃,嗯,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你呀?」

「會長?」

「太煎熬了……」

沒錯,不可能有看漏的情形發生。要是如此重要的人物、如此危險的人物就在這裏,他們理應早就察覺到了。

從屋內走到外頭,陽光立刻刺進眼睛深處。

「可能是因爲我沒什麼留戀吧。眼睛都變成這樣了,沒什麼未來可言,也早就沒有會爲我擔心的家人……貓咪們本來也就都是流浪貓,就算我不在了,它們應該也有辦法活下去纔對。」

黎拉不發一語地往前逼近一步。

「——呃……咦?」

——不對。

「——我贏了。」

艾德蘭朵的視線飄向別處,並用指尖卷着自己的金髮,佯裝不解地顧左右而言他。

「…………哎呀。」

接着,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或者應該說看着包覆住右手的手套。

「——唉,夠了。」

「咦,真的?太好了!」

(就是這傢伙啊……)

「『玫瑰』的敵意感知有反應。距離不遠,保持警戒。」

大概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之後反而下定了決心,只見艾德蘭朵再次抬頭挺胸,把額前的髮絲撥到背後。

啪!

「回到工房後,我給您準備一點涼品吧。」

她沉下嗓子,冷冷地撂下這句話。

「怎麼啦?勇者大人,這一帶很冷清,不適合來觀光唷。」

對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渾身散發着一股危險的沉默。

有了這層理解後,她還領悟到另一件事。

艾德蘭朵垂下肩膀。

「你說愛瑪?呃,我不曉得那是誰耶……」

「一個和貓住在郊區、沒什麼人類朋友、有點寂寞的女孩子?」

「大致上沒錯啦,不過,你有資格說別人朋友少嗎?」

哼,少囉嗦。

「至於我和她是什麼關係,我們確實是沒有多深的交情就是了。」

她開始回想。

——那麼,要是我下次遇到了危險,你會來救我嗎?

啊,當時那段對話剛好可以拿來用。

「……嗯,保鏢。」

「咦?」

「她拜託我在遭遇危險的時候把她救出來。雖然報酬還在交涉中,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違背諾言,對吧?」

當然,這只是把短短几句閒聊中的玩笑話拿出來硬辯的歪理而已。

但歪理也是理,就算沒辦法駁倒別人也沒關係。只要她黎拉·亞斯普萊能夠接受這是自己展開行動的理由,這樣就足夠了。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兼差的啊?」

不出所料,艾德蘭朵澈底傻眼了。

「也不是兼差啦,就順勢答應的。」

黎拉一邊不太認真地回答,一邊隨意地將左手往旁邊伸出去。

雖然她並沒有刻意在戒備着什麼,但正規勇者本來就不會犯下一般疏失。素質、訓練、反覆、實踐與日常生活。只要危機逼近,她的身體就會擅自行動起來。

她抓住飛來的某種細長物體,幾乎就在同時間——

喀鏗——

一陣刺耳的金屬聲。

類似用臼齒咬碎冰塊的聲音響了兩次。

到此收場——手套釋放出人工雷電,將試圖包圍艾德蘭朵而散開的男人們一網打盡解決掉。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我剛纔怕下手太輕會解決不掉他們,所以就稍微加強了力道,不知道還叫不叫得醒……」

「————」

「嘿!」

艾德蘭朵若無其事地說出相當厚臉皮的一番話。然而,這應該是很合理的自我評價。那副手套是非常出色的防具,戴着手套戰鬥的艾德蘭朵也證明了自己具有十足的膽識。要挑剔的話,大概只有明知不需要卻像裝飾品一樣被帶着跑來跑去的護衛很可憐吧。

「……我想也是。」

「一場糾紛。我在跟艾德蘭朵說話的時候,他們就發動了襲擊。這些人來歷不明,身手不錯,只不過沒辦法審問他們,原因就跟你看到的一樣。」

然而,並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態。

「勇……勇者、大人……?」

她循着粗箭射來的方向看過去。這裏雖然不是開闊的場所,但視野並非完全受阻。她很快就找到了狙擊點位——在相隔兩個區塊的那端有一棟宛如監視塔的木造建築物,位置就在四樓左邊的窗戶。儘管狙擊手本人已經不見蹤影,不過從風向和角度來看,只能是那裏了。

艾德蘭朵像是在跳舞一般旋轉了起來。

幾個男人從背陰處現身。他們用同款面罩矇住面龐,反握着規格相同的灰色短杖,每個都不是門外漢——不僅如此,他們的實力顯然和只會打架鬧事的流氓不同。

「『點綴』。」

這些詞語本身應該沒有意義,等於是預先規定好的一種暗號。但正因如此,這些詞語才能立即招來成果。

「席莉爾,你跑得好慢喔。」

黎拉用手指撓了撓後腦勺。

席莉爾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總覺得她這副模樣看起來很熟悉——啊,不對,不久前才發生過一樣的事情。

「……不是你的客戶派來的嗎?」

黎拉右手輕輕一甩,擦過了男人們的下巴,同時奪走所有人的意識,然後這場不能稱之爲戰鬥的戰鬥就結束了。她跳着閃過癱倒後堆疊在一起的男人們,稍微看了一下艾德蘭朵那邊。

艾德蘭朵蹙起眉頭,似乎有什麼想不明白的事情。

「……我應該對什麼感到傻眼纔好?這座城市的治安?走沒幾步就捲入騷亂的勇者大人的人生?今天早上說一整天都會很幸運的占卜?」

「你平常做的到底是多惡毒的買賣啊?」

「……你想說什麼啊?」

「怎麼了?」

(嗯……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自己不在乎是騙人的。不過,現在當然不是任好奇心擺佈的時候。

她抬起頭,拋出一個問題。

宛如滾燙的油倒在鐵板上的聲音。

「嗯……?」

人類是希望活下去的生物,這一點自然不必說。在受到審問前選擇死亡,這股覺悟非比尋常。有如此覺悟的刺客,無論是從小培養還是花錢僱用來的,對任何組織而言應當都是重要的戰力。

手套。

「奇怪的不是我,而是這些人。」

(——哦?)

黎拉隨意地將手裏的粗箭丟了出去。

「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她躲開一支揮落而下的短杖,利用右邊的手套化解一支的攻勢,再用左邊的手套彈開一支。在襲擊者和艾德蘭朵距離最近的瞬間——

這些人應該是圍毆專家,本質上不同於瞄準意識死角發動襲擊的殺手和以多對多戰鬥爲主的士兵。他們是專門以多數優勢迅速圍攻少數對手的集團,相關技術與彼此之間的配合都有下過工夫。黎拉從他們身上感受到這樣的氣息。

「我先前不就叫你別突然跑掉了嗎?這次可是完全跟丟了啊,幸好我知道你要去哪裏才追上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

發出聲響的當然不是黎拉手中的東西。艾德蘭朵的右臂往旁邊伸出去,也就是和黎拉相同的方向。那攤開的掌心中央,立着一支類似粗長釘子的東西。

就這樣持續了幾秒。也許是施加的推進力已經耗盡,粗箭彷彿現在纔想起重力的存在一般,當場咚地掉在地上。

「這是怎樣?你指使的?」

「唔……」

「而且,他們爲什麼要在我跟你對峙的時候,同時襲擊我們兩個呢?如果想對埃斯特利德家族下手,要麼只對付我一人,要麼就是攻擊你來製造誤會。更何況,你的身份也只有知情的人才曉得。」

第一道施咒聲時出現在左邊,第二道施咒聲時出現在右邊。艾德蘭朵揮動左右手背,裝飾在手套上的寶石描繪出強光的軌跡。

「唔。」

她說得很中肯,黎拉無法反駁。

黎拉當然明白髮生差錯的原因之一就是自己,但她故意不提這一點,壞心眼地嘲弄着艾德蘭朵。不過,艾德蘭朵用認真的表情說道:

彷彿撒網般擴散的閃光。

席莉爾粗略環視一遍周遭。

從外觀來看,似乎不同於只是將輕量金屬倒入鑄模所製成的量產型粗箭。基本上,箭和槍彈這類兵器爲了穩定飛行軌道,不會在表面鍛刻無用的凹凸紋路。但是,這支粗箭的側面刻滿了複雜的紋路,而且那些紋路還散發出詭異的青白色光芒。那恐怕與部分護符的原理相同,是能夠在發射後自行加速、提高威力的祕術紋路。

本來的話,絲綢手套肯定擋不住這支粗箭,畢竟其威力就算連同絲綢一併貫穿皮膚、斷骨鑿肉,甚至一路撕裂到手肘也不奇怪。

艾德蘭朵探頭觀察着男人,他的嘴角淌出一條血絲。也許是光憑這點就察覺到情況,只見艾德蘭朵臉色微白地抽身後退。雖然她似乎還不習慣看到屍體,但沒有因此驚慌失措真是謝天謝地。

「『停駐於絞首臺的灰色鴿子』,『獻給手術檯的橙色花束』。」

「不會吧,你一眼就識破了?」

「你這番主張完全沒有要反駁的意思是吧?」

「不管用的話,還不是一樣?」

說完這句話——艾德蘭朵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着倒地的男人們。

聖劍是收集效果各異的護符組合而成,藉由這樣的構造來發揮其他功能。既然如此,那就沒有非得組成劍形的必要……雖然想起來很簡單,但她聽說聖劍沒有實際打造成非劍形的例子。

「這情況太奇怪了。」

「艾德蘭朵小姐。」

「……那個,該不會是聖劍吧?」

這好歹是企業機密中的企業機密,爲什麼一看就發現了啊!艾德蘭朵驚訝不已,而她面前的黎拉不發一語,內心同樣感到驚訝。

禮服的裙襬輕飄飛揚。

(啊?)

看這情形,叫醒地上任何一個人恐怕都只會重演剛纔那一幕吧。沒辦法從他們身上問出線索。

艾德蘭朵的手套上綴着的金線刺繡散發着淡淡光暈,射來的粗箭在即將接觸到手套表面之際,就在半空中遭到看不見的力量制住,呈現靜止狀態。

「我知道你感到很混亂啦,而且一看就知道你大概是使出了各種詭計,計劃卻不如預期中順利。」

「纔不是呢。不過……可能是我們家的客戶吧。」

「這表面雕刻的圖形似乎是以前賢人塔提供的技術,這些全部都是埃斯特利德家族的商品嗎?」

黎拉小小吐出一口氣。她對這座城市裏的恩怨不感興趣,這些人就任由複雜的狀況擺弄就好,她只想知道愛瑪在哪裏而已。

黎拉看得出來他死了。這個人應該是使用很傳統的作法,也就是事先在牙齒裏塞了毒藥,在遭到審問之前,選擇自我了斷。

黎拉正要出聲詢問之際,那些男人便開始行動了。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但又稍微錯開一點,往她們兩人衝了過來。有人揚起短杖,有人橫掃過來,有人正面突刺,一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倒覺得沒什麼。」

黎拉再次確認自己右手抓住的粗箭。粗箭在手中顫動時,她就從那種觸感察覺到了,看來和艾德蘭朵的手套彈開的那支箭一樣,都是刻有紋路的粗箭。

「啊,你怎麼可以這樣講呢?我們家的非法勾當是不會傳出去的。」

「但是……」

艾德蘭朵依然站在原地,只有護衛移動步伐,試圖擋住彈道。

形狀是機械弓

的粗箭。

「這是?」

艾德蘭朵說得沒錯,這些人不該在這種地方被當成棄子消耗掉,其中應該藏着某種重大的意義。

彷彿吟唱歌詠一般的施咒聲傳來。

「他們的身手和裝備都有一定的水準。」

緊接着,他全身又癱軟下去。

「但是爲什麼不是勇者的一般人也能使用聖劍?你可別問這個問題喔,這正是企業機密所在,不能透露給你知道。」

她的手指微幅動着,讓金線刺繡稍微繃緊。伴隨着像是用指甲摩擦齒輪一般的細小聲響,寶石輕輕地振動起來。

「哪個都無所謂啦,不過你自己要小心。雖然這附近應該沒有他們的同夥了,但畢竟已經被捲進來了。」

其中一個男人反射性地將身體往左轉躲開,另一個男人則爲了閃避而抽身後退,導致兩人的短杖改變軌道,差點刺中其他男人的側腹。那兩人稍微扭轉身體,避免傷到隊友。在黎拉的誘導下所產生的一連串動作,造成他們本來巧妙錯開的攻擊節奏全部同步了。

「你這麼在意的話,問問這些倒地的傢伙不就行了?」

即便是對超乎常識的武器防具見怪不怪的黎拉,也覺得那是相當奇特的事物。如果是織入鋼絲提高防刺性能的手套,她倒是見過幾次,但那種手套看起來又重又厚,真要說的話,比較像臂鎧的一種。相較之下,艾德蘭朵的手套——

席莉爾一邊嘀嘀咕咕地說着什麼,一邊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那是剛纔那些粗箭和短杖,她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不過,這種不尋常確實令人擔憂。

如果說他們是擅長多對一,那麼黎拉·亞斯普萊就是擅長以一對多,而且恐怕是前者遠遠及不上的密度。

黎拉暫且不管艾德蘭朵自己也遭到攻擊這一點,先這麼問道。

不等艾德蘭朵下令,護衛(剛纔戰鬥時大概是怕受到牽連,所以退開了一段距離)便走上前,扒下一個男人的面罩,朝胸口捶一拳叫醒他。那個男人劇烈地咳了幾聲,恢復意識後睜開雙眼。

黎拉出聲催促後,她才反射性地抬起頭。

「我一開始是這麼想的,但真是如此的話,爲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派出這種程度的戰力來襲擊我呢?目前爲止已經反打回去不少人了,這一帶的同業全都知道靠蠻力是對付不了我的。」

「……還說會有衝擊性的邂逅,幸運物是粉紅色緞帶……唉,真是夠了……我再也不信什麼占卜了……」

「請不要拿不合常理的標準來看我,我這是正常人的跑速……」

「咦?呃……嗯。啊,也對。批發對象並不是太多,回到事務所應該查得出來。唉,真是的,早知道會這樣的話,當初就該註記編號纔對。」

(奇怪?)

事情不太對勁。黎拉眉間攏起皺紋。

席莉爾瞥了黎拉一眼,立刻將視線轉回艾德蘭朵身上。

「艾德蘭朵小姐,我還有兩個問題。我看你似乎是能夠在緊急時刻謹慎分析情況的類型——」艾德蘭朵看起來有些驚愕。「——這一點,敵對組織或自家人有跟你提過嗎?」

暫且不管問題的內容,艾德蘭朵大概是不懂席莉爾的用意,便困惑地說:

「呃……你剛纔告訴我了。」

「請把目前不算敵對組織和自家人的我屏除在外,其他人有嗎?」

艾德蘭朵猶豫了一下。

「約書亞叔叔……他偶爾會說我太過謹慎了……」

(咦?這代表……)

起初宛如漣漪一般的異樣感,如今在黎拉心中開始激烈翻湧。不對,這已經不是什麼異樣感,而是篤定了。儘管她覺得自己沒辦法清楚表達出箇中道理,但至少結論已在內心鞏固成形。

黎拉纔剛想行動,就被席莉爾抬手製止了。

「最後一個問題。似乎沒有時間了,請你不要窩藏心思,直接回答我。」

席莉爾的聲音——聽起來一如往常,還是那種感覺世間任何事物都很無趣、不帶感情的淡然嗓音;但與此同時,聽起來也像是感到焦慮。如同「沒有時間了」這句話,彷彿她是唯一預測到有某種危機近在眼前的人,着急得渾身都在發顫。

席莉爾·萊特納問道:

「約書亞·埃斯特利德打算對愛瑪·克納雷斯做什麼?」

這個問題正好就是黎拉剛纔想問的。

艾德蘭朵的藏身處充斥着血腥味。

三名黑西裝男死狀悽慘地倒在地上。屋內有幾處扭打的痕跡。他們應該全力以赴了,並且,也只能做到全力以赴。

雖然不太好意思,但現在不是顧慮她的時候。艾德蘭朵繼續說了下去。

X. 神片精靈凱亞奈特的願望(2)

「所以,他們以爲愛瑪是具有那種怪異素質的人嗎?」

在幽深的森林裏迷路時,精靈提議:『我帶你走出去。』然而青年也拒絕了,他在流浪將近一個月後,依靠自身力量活着回到村莊。

『你能把龍鱗傷到那種程度,真是了不起啊。』

艾德蘭朵有氣無力地笑了。

老人背靠着巖壁嘀咕着。

那個時代的人類正瀕臨滅亡。

「你算得還真細……」

「再這樣下去,人類不久就會滅亡。爲了防止那種事態發生,人類必須趕緊登上下一段階梯……我不曉得這是不是真的喔。不過,事實就是有人真的相信,而且很認真地在準備對策。」

她再次看向艾德蘭朵的側臉。雖然艾德蘭朵扯起脣角裝出笑容,臉色卻依然蒼白,完全感受不到生氣。

一名青年深入魔窟最底層尋找祕寶。

「那些人一直在尋找『人選』,具有繼承特別力量資格的『人選』。爲達到這個目的,他們在地下奴隸市場收購可以犧牲掉的人才,還在城裏綁架好幾個可能符合資格的對象做實驗——」

黎拉喃喃說道:

老人揹負着各種祈願繼續他的旅行。

有些人針對這樣的人生,說他是全世界最不幸的傢伙,因爲他失去了幾乎所有能夠連結到幸福的事物,只是過着一再受傷的日子。對於這些言詞,男人總是露出模棱兩可的笑容,僅答一句:「也不盡然是如此啊。」

大概是對於老人一直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諷刺話感到厭煩,精靈如此催促着他。

「勇……勇者大人……我今天到底要跑幾次纔行啊……」

這樣的對話一再重複了無數次。

自從那一天之後,青年曆經許多戰鬥,斬殺許多敵人,保護住許多事物。人們除了感謝他,同時也尊敬他。然而同樣地,青年受過許多傷,沒有保護住許多事物,錯失許多獲勝機會。

青年身爲一個人類,不僅異常強大,而且聰明過人。

「這究竟——」

這便是兩者之間未曾與任何人提起的微小回憶。

「代表他比你想象中還要有城府吧……所以,愛瑪到底是什麼人?前會長的私生女嗎?從捲款潛逃的叛徒身上獲取線索之類的?」

在冷天中因爲沒錢投宿而在野外過夜時,精靈提議:『我變出金銀財寶給你吧。』青年當然還是拒絕了,他把剛採到的藥草煎煮成湯汁讓精靈喝。藥湯喝起來非常苦澀,換言之就是(連精靈的味覺也認同!)難喝到不行的玩意兒,但至少物質體<身體>都暖和起來了。

『……現在不是裝糊塗的時候,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

「不是他們以爲,而是被他們發現了。」

即使去確認裏側的房間,本應關在裏面的少女當然也失去了蹤影。

『沒有那麼多,準確來說是四十一塊。』

「啊哈!」

怪物在大陸全境異常湧現。即便士兵和城牆守得住城市,卻無法阻止毫無防備的農村屢次遭到襲擊。物價暴漲、治安惡化、戰爭四起、生靈塗炭。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幾年,人數就會減少到無可避免滅絕的地步。

艾德蘭朵臉色蒼白地垂着頭。

「不是嗎?」

「如果只是副會長和會長其實是敵對關係的話,我並不會驚訝,也不會攪和進去,你們愛怎麼吵就怎麼吵,儘管去爭奪寶座。但是,這次的情況實在很古怪。你瞞着副會長擄走愛瑪,然後副會長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手法把愛瑪從你這裏搶走。」

『……那是能在風大浪急的海上抑制暈船的護身符,是前年過世的長槍手的遺物。』

拿着一塊拳頭大小的鋼片,過去曾是青年的老人這麼問道。

「據說,她就是貨真價實的——極位古聖劍潔爾梅菲奧的適任候選人。」

從魔窟帶走了能夠實現願望的精靈。

(————哎。)

「之所以在那個時間點襲擊我們,是擔心我們會直接聯手來這裏。至於爲什麼會留下不完整的線索,艾德蘭朵,這是要讓你更容易陷入沉思而停下腳步。換句話說,有人知道這麼做就能拖住你,所以才用這種方法來爭取短短几分鐘的時間。」

「我可不認爲你是外行人喔。簡單來說,她就是『或許能防止人類滅亡的關鍵』。」

這樣的對話在漫長的旅途中一再重複了無數次。

精靈掃了一眼鋼片。

「喔。」老人略顯落寞地笑了。「是艾倫那傢伙的啊?記得他說過沒有這個就不能回故鄉吧。」

狹小的洞窟深處,微弱的火光搖曳着。

時間在不斷重複這些事情中流逝而去。他拯救過很多人,不慎失敗的次數卻遠遠壓過前者。

「下次吧。」那名青年如此答道。

然而,有青年在。

『說出你的願望吧。』那個精靈逼問着。

「下次吧。」那名青年如此答道。

必須討伐的目標是赤銅龍尼爾吉涅森。

「不是的。」

精靈懷念地回憶着那些日子。

人們稱之爲「勇者」的老人,其旅途便是承接各種不同的祈願。

黎拉繼續說道:

確實非常漫長呢。

「該怎麼辦纔好,已經沒有武器了。」

「要這麼說也行。」

「喔……是這樣啊。」

他們在漫長的旅途中與許多人相遇別離,每個人都將他們的心願與祈求託付給老人。具體來說,就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把這種護符硬塞給他。這些護符在戰鬥中完全派不上用場——本來就沒有多少護符能夠在老人那塊領域的戰鬥裏發揮作用——但一路上默默支持着這段旅途。

席莉爾一副喘得要命的模樣,踉踉蹌蹌地走進屋子——看到屋裏一片慘狀,她登時說不出話來。

『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你的願望嗎?』

「……照理說,叔叔他應該沒有發現纔對。」

黎拉以爲艾德蘭朵在開玩笑。

出於旅途中的種種不便,精靈幾度變成有着人類少女外貌的物質體。儘管青年當下的表情十分微妙,但一聽到精靈說:『不希望我這樣的話就許願吧。』他便撇開臉答了聲:「隨你高興。」

「畢竟我沒什麼同類相殘的經驗啊。快說吧,到底是怎樣?」

「事情很簡單。硬是以不足的戰力襲擊我們的目的只有兩個,一是製造襲擊的事實作爲某種計策運用,二是爭取時間。」

他討伐了好幾頭危害範圍特別廣的怪物,給予許多村莊自衛的手段,並教導村民們作好心理建設。除此之外也推廣高效率的農耕方法,透過發行廣域貨幣來促進經濟。他培育人才,讓這些知識在自己離開後也能夠繼續在世上流傳,甚至進一步發展開來。

他發現好幾個想再去一次的地方,但全都失去了。因此,爲了不讓別人經歷同樣的痛苦,他守護了很多土地。

艾德蘭朵無力地仰望天花板——從失去關鍵人物的屋子移開視線。

「話說,這是什麼來着?」

老人來到這裏,是爲了一場將會左右人類今後命運的戰役。

與青年一同遊覽這個世界後,精靈才知道一件事。

這是年代久遠的故事。

『但是,每一塊都是爲你祈禱的祝福結晶。』

雖然這種話題完全不值得高興,但確實聊到她熟悉的領域了。至少比起單純的犯罪組織內部抗爭,這部分更接近她平時的戰鬥。

『順帶一提,旁邊的護身符可以分辨出腐壞的蔬菜,在它旁邊的是防止在病牀上作惡夢的護身符。』

青年打算追求旅途中遇到的美女時,精靈提議:『我幫你俘獲她的芳心。』然而青年拒絕了,用自己的方式向美女求愛,結果以失敗告終。

得到青年救助的人們詢問他的名字,每逢此時青年總是回答:「我沒有名字。」因此那些人都是用蘊含感謝與敬意的尊稱來稱呼青年。

他有過好幾個想守護的人,但全都失去了。因此,爲了不讓別人經歷同樣的痛苦,他拯救了很多人。

(類似武裝宗教組織嗎……)

「你啊,是不是幫派小說看太多了?」

老人的指尖溫柔地撫摸着一片又一片的鋼片。在搖曳火光的照耀下呈現五顏六色的鋼片,好似水面一般微微閃爍。

『說出你的願望吧。』那個精靈逼問着。

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是啊。就爲了我這種傢伙,實在是不勝感激。」

「話雖如此,但也沒辦法造成致命傷啊。在這最後關頭,手裏剩下的只有這些方便生活的一百種咒語了。」

龍這個物種對於人類來說,本來就是近乎災禍的威脅,總是與人類敵對,絕不放過任何闖進地盤的對象。龍的體型大得超乎常識,體表也硬得超乎常識,鉤爪和火焰吐息能輕鬆取走人的性命,人類卻連傷其分毫都難以做到。

其中居於上位的大型種,其生命不再依賴心臟或其他器官,把內臟全挖掉也不會死亡,具有壓倒性的自我保存性能,連要稱之爲生命力都顯得愚昧可笑。

尼爾吉涅森是格外巨大的一頭赤銅龍。即使是「勇者」及「識古者」,也無法輕易擊敗這樣的對手。

漫長戰役的最後,箭矢全數耗盡,劍也盡數斷裂。

儘管如此,老人仍在奮戰。他讓尼爾吉涅森身負重傷,自己也滿身瘡痍地逃進這個洞穴,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

然而,也僅此而已。

尼爾吉涅森大發雷霆,持續掃視着周邊一帶。只要踏出這個洞穴一步,鐵定就插翅難飛,而老人手裏連一把能讓他逃離龍爪的劍都沒有。

『你應該也很清楚,如今不能再逞強了。』

「就算是這樣,如果我許願要除掉那傢伙,你能幫我實現嗎?」

『這個……有困難。吾只能在人類的想象範圍內實現願望。殺死龍是人類無法想象的概念。』

「嗯,我想也是。」

老人點點頭,看起來不太感到遺憾。

實現願望的力量終究還是有極限。

正因爲是省略過程直接導向結果的力量,所以也無法實現未知的概念。對於想要得到的結果以及心願的具體模樣,必須夠清楚明確才能發動力量。

「那就沒辦法了。人類就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再稍微努力看看吧。」

『但是,你已經沒有武器了,這樣無異於送死。』

「或許吧。不過,我會想辦法至少戰成平手的。」

老人淡漠地說完,背靠在巖壁上。

『……吾可以讓你從這裏逃走。只要你說想要回去哪裏、想要見誰一面,這些心願吾一定能爲你實現。』

「哈哈,這還真是吸引人呢。」

『既然如此……』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許願。帶着吾一起旅行,開玩笑耍吾,應該都只是在找樂子而已吧?』

『吾纔沒有……』

『……慢着,等一下……』

男人隱隱泛起一抹笑容,大概是裝出來的。

『你說什麼……』

「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抱歉讓你陪伴我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這樣的回答出乎了精靈的意料。

「可是現在不行,下次再說吧。」

唉,都到這種情況了,這個男人還在說這種話。

「唔……嗯,也是,你說對了一半。」

「嗯?」

精靈對於身陷困境卻無能爲力的自己感到惱火,無處抒發自己的情緒。因此,祂說出這番沒道理的話,只是想找個藉口發作。然後——

「那麼,我要許願了,神片精靈凱亞奈特。實現我的願望後,你就能得到自由了,儘管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你該不會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吧?』

下次吧。

「什麼樣的都行,去實現你自己的願望吧。這就是我寄託於你的心願。」

「抱歉啊,耍了一點詐。我的願望呢,該怎麼說纔好……就算不許願,你也已經擅自幫我實現了。」

「我厭煩一個人旅行了,所以想要一個能陪伴我戰鬥也不會輕易死掉、既強悍又厲害,而且還能帶來熱鬧的旅伴。這大概是因爲我的人生總是不斷在失去吧。怎麼說呢,有你在的這段時光,我過得相當幸福。」

『吾——』

老人不聽精靈的懇求——至少沒有表現出聽進去的模樣,就這樣單方面地對祂提出了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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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

  1. 01插圖
  2. 02「追逐背影」-next to you-
  3. 03「等待末日的城鎮」-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
  5. 05「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6. 06「在這段並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7. 07名爲後記的後記/也就是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不知何時的戀愛談話』-girls&#03;9; talk-

第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2

  1. 01插圖
  2. 02「遙遠的背影」-lost in dark-
  3. 03「於萌芽的季節」-blurry border-
  4. 04「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5. 05「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6. 06「死者之夢」-fragile reunion-
  7. 07或許是後記/肯定是後記

第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3

  1. 01插圖
  2. 02「有點久遠的往事」-broken bond-
  3. 03「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4. 04「朝著明天邁進」-chained hearts-
  5. 05「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6. 06「迷路的小貓」-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7. 07特典『戰士之巔-on the top of the world-』

第四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4

  1. 01插圖
  2. 02「自我滿足的M夢」-delusion of dependence-
  3. 03「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
  4. 04「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
  5. 05「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6. 06「沉默的死者與高談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7. 07後記/寫於沒有後路的Q況

第五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5

  1. 01插圖
  2. 02「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3. 03「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
  4. 04「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5. 05「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
  6. 06「惡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7. 07後記/後面已經就緒

第六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6

  1. 01插圖
  2. 02「沒能牽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3. 03「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
  4. 04「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5. 05「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6. 06「妖怪出現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第七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7

  1. 01插圖
  2. 02「妖怪甦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3. 03「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
  4. 04「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5. 05「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6. 06「煙雨朦朧之夜」-masked deadman-
  7. 07後記/推測爲後記的某種事物

第八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1

  1. 01插圖
  2. 02「弱者英勇奮戰」-their inferiority complexes-
  3. 03「於陽光璀璨的這個世界」-beautiful world-
  4. 04「海島上的事物」-in the heart of the sea-正在閱讀
  5. 05「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是——A」-senior&#03;9;s sword-
  6. 06「損壞的懷錶」-indeterminate future-
  7. 07後記

第九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8

  1. 01插圖
  2. 02「煙雨朦朧之夜,承前」-unmasked deadman-
  3. 03「餘留的日子,以及餘留的人們」-singing in the rain-
  4. 04「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5. 05「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6. 06「能不能再見一面?」-starry dawn-
  7. 07後記/後續還有多長──

第十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1. 01插圖
  2. 02『邁向終結之日』-my fellowships-
  3. 03『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B』-braves on stage-
  4. 04『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
  5. 05『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
  6. 06『跨越終結之日』-flipped card-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9

  1. 01插圖
  2. 02「那些日子的延續」-today was tomorrow-
  3. 03「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
  4. 04「時間停止,然後繼續流轉」-glints of lives-
  5. 05「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6. 06「苦澀又溫柔的夢中」-it will be a beautiful world-
  7. 07後記/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第十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0

  1. 01插圖
  2. 02「然後,抵達這片天空」-through the breach-
  3. 0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上)」-what a beautiful world-
  4. 04「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5. 05「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
  6. 06「世界的盡頭」-world&#03;9;s edge-
  7. 07後記/即將邁入尾聲

第十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1

  1. 01「逐漸縮減的天空」-as an intermedio-
  2. 02「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下)」-a watcher of the world-
  3. 0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下)」-image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下)」-something truly precious-
  5. 05「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那片遙遠的天空」-from me to someone-
  6. 06「又再見了呢」-his promise and their result-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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