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左右命運的抉擇!! 之卷

魔王倒伏於戰場之上。

我、犬上學姐與一樹則俯瞰着這一幕。

現在只剩給予魔王最後一擊了。但此時我心中卻忽然感到不對勁。

「……」

俯瞰着魔王虛軟地癱倒於面前時，我心中並無喜悅與安心，反而充滿困惑。

可以就這樣殺死他嗎？

只要擊斃魔王，這場戰爭就會結束嗎？

這項疑問於我腦中忽隱忽現。

「爲何猶豫？」

魔王凝視着虛空，發出虛弱卻具有魄力的聲音。

我聞言，回過神來，便看到學姐和一樹與我相同，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我不認爲殺了你是正確的選擇。」

語畢，不只魔王，連學姐和一樹也瞪大了眼睛。

「兔裏……可是，如果不殺死魔王的話，戰爭就無法結束喔。」

「學姐說得對，你也知道魔王很強吧？」

學姐與一樹所言甚是。

「但是……我認爲如果在此殺了魔王，魔族和人類之間的裂痕就永遠無法彌補了。」

「的確如你所說，要是我們在這裏殺了他，魔族會怒不可遏吧。這麼一來，或許會戰到其中一方毀滅爲止。」

一樹聽見學姐的話，依舊一臉困惑，俯瞰着魔王道：

「但是，魔王說他要抹殺人類吧？那麼魔王軍的存在也只是達成此事的手段而已，不是嗎？」

「啊？」

「屬下認爲自己尚不及陛下。」

我們隨即轉爲備戰架勢。出現於我們眼前的是那名金髮魔族──尼祿•埃爵司。

「……雷之勇者，妳也不願意啊。」

「……那過於理想化了。我不認爲有那麼多像你這樣的人類。」

「人類與魔族因爲過去的爭鬥，產生了絕對無法彌補的鴻溝。而過去的我爲了愉悅和逸樂一味追求戰爭，造成了這道鴻溝，所以責任在於我，魔族也因此至今仍無法與人類和解，持續敵對，並緩緩與逐漸凋亡的大地同歸於盡。」

「……我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殺人的。」

魔王捂着手臂，挺直上半身，他握住一樹的劍鋒，將其抵住自己的頸部。

學姐斬釘截鐵地說，對我露出一如往常的陽光笑容。

「我不打算再戰。」

魔王似乎對我們的決定感到非常驚訝，再度躺回地上。

我真的遇到了許多好夥伴呢。

「我們彼此都慘兮兮的呢。」

「你不打嗎……？」

我們在魔王所創造的幻象之中，見到了造成人魔之間決定性仇恨的過往戰役。

「我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你已經虛弱到會被經驗不足的我們打敗了；即使如此，你還是在魔王軍瀕臨險境時，親自來到戰場上。」

我呼喚她的名字後，解除同化的她便現出了身形。

我對菲魯姆警告似的聲音點了點頭。

「就算苟延殘喘，活着仍然有其意義，我今天也學會這件事了。」

既然都決定不殺他了，那就應該先把他綁起來吧。

我們的選擇或許只是一種理想。

「……因爲魔族已經沒有未來了。」

「你……」

「……」

他並無反應。

一樹見狀，似乎因魔王的行動嚇了一跳，呆在原地。

「……」

「菲魯姆。」

但要是魔王一死，魔族對人類的憎恨爆發，這種仇恨的輪迴應該會持續到其中一方滅絕爲止吧。

魔王此刻也遍體鱗傷。他仰望着尼祿，並露出了微笑。

「……」

「打算集人類對魔族的憎恨於一身，自己赴死嗎？」

若是知道他本意的我們在此殺死魔王，並告知衆人『魔族是爲了生存，才服從魔王』，或許就能終結這份仇恨。

配合此舉，原本飛在遠處的涅雅也站到我肩上。

「是您輸了呢。」

魔王低語，仰望天際。

無論被人嘲笑太天真或是太愚蠢，我都不打算扭曲師父的教誨。

此時，魔王才首度露出震驚的表情。

「這樣啊……對，確實如你所說呢。」

「比起死亡這種權宜之計，我認爲你更應該活着，嘗試找出更好的結果。」

「嗯……？」

「你想死倒是無所謂，但人類的感情並沒有單純到只要你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我還在魔王軍時，魔王軍的目標並不是殲滅人類。侵略只是爲了讓魔族這個種族能存續下去……但爲什麼魔王會在戰場上，突然宣佈要抹殺人類呢？』

就在我們三人舉棋不定時，時間也分秒流逝。

「真是詭辯，就算我活下去，又能如何？」

原本沉默不語的魔王，此時虛弱地低喃：

過去的魔王只是想要一個勁敵，以便宣泄自己過剩的力量而已。

我身爲救命團團員，無法放任有人懷抱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

或許也會有人反對放魔王一條生路吧。

兩人互相調侃，跟當前狀況不太搭調。

我不經意地望向四周，注意到聯軍騎士望着倒伏在地的魔王的眼神。

「哼，你倒也會反脣相譏了啊。」

他的眼中並無一絲悲壯，甚至有種自嘲的感覺。

「也罷，既然你都這麼決定了，那就無所謂了吧？」

「就算你死後能暫時平息仇恨，也不知未來會變成怎麼樣。如果你想贖罪，反而更應該活下去。」

「……」

正當我試圖挪動精疲力竭的身軀時，一陣烈風驟然呼嘯而過，一名男子隨即出現於魔王身邊。

我再度這麼心想。這時，眼前的魔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撥開一樹被魔王握住的劍。

不過，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是尼祿嗎？」

「簡而言之，這是一種了斷……唔。」

「我們原本也是敵人，但現在已經能像這樣互相諒解了。只要有契機，就一定有可能。」

我就這麼看着他們如此互動。此時尼祿忽然對魔王伸出了手。

「光之勇者啊，你就殺了我吧，我的同胞是無辜的，都是我命令他們侵略人類的。你們要殺死我這始作俑者，結束這一切。」

即使對照我在幻影中看見的過去的魔王，他目前所說的話也令人覺得突兀。

「訴諸理想正是救命團的風格。我從師父身上學到了這些，未來也打算一直懷抱着這份理想，並遵照理想活下去。」

不僅如此，他甚至看起來相當平靜。

我望向涅雅與菲魯姆，她倆雖然無奈，仍然頷首贊同。

「我不要。」

那是──恐懼、憎恨與憤怒。

就算他真的要抹殺人類，所作所爲也未免太拐彎抹角。

一樹也甩掉劍上的血，收劍入鞘。

但──

「果然是這樣嗎？」

我的確沒感受到初次見面時那般的敵意。

「……真是的。」

尼祿朝我們伸出掌心，這麼說道。

人類與魔族的關係之所以惡化至此，責任確實在於魔王。

那麼，現今時代的魔王又有什麼目的？

「你總會做出出人意表的行動呢……如此一來，我演了這一齣戲，不就顯得很可笑嗎？」

『兔裏，這……』

衆騎士雖然並非對我投以那樣的眼神，我卻也因他們的情緒波動心生恐懼。我終於察覺到魔王爲何要那麼說了。

「對。」

「……我用盡了自己如今所有的力量，卻仍敗給了你們。我本該連同人類對於魔族的怨恨一起離世的……卻被放了一條生路呢。」

「……謝謝妳們。」

雙方都已經遍體鱗傷了，還要繼續戰鬥嗎!?

「我必須拯救我的同胞。倘若爲此，我甚至願意犧牲這條性命。」

「你們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難不成你們真心認爲互相仇視上百年的人類和魔族，彼此的關係能夠修復？」

我對倒伏在地的魔王道：

不，現在學姐和一樹也在，只要我們齊心合力──

尼祿鄭重地這麼說道。魔王聞言，像被逗樂似地笑了起來。

「你有着必須那麼做的理由。而覺悟自己將死的你……便刻意做出了聚集人類敵意的行爲，和我們交戰。」

尼祿這麼說道，俯瞰着魔王。

「魔王陛下。」

「呵，說得也是。」

我看了看戰戰兢兢的菲魯姆後，又望向魔王。

「那我也不要。畢竟照着魔王的想法行動，一樣很讓人不爽呢。」

就算說錯也無所謂。

「因爲我已經輸給你的師父了，我是爲了其他目的現身於此。」

像是在拼湊拼圖一般，我陸續道出腦中串起的想法：

與我同化的菲魯姆訝異地這麼呢喃。

「反正至今爲止，我已經親身體驗過很多次你的莽撞了呢。」

「……你們實在有夠天真。我可真是丟人呢……」

他深呼吸了幾次，似乎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接着像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魔王握住尼祿伸出的手，站起身來，望向我們。

「那就恥上加恥吧。」

他露出自嘲的笑容，以指尖畫出小型術法紋路，並用之抵住喉嚨。

於是他的嗓音隨即變得宏亮到能響徹周遭。

『我等魔族已認輸，將全體投降。是你們──人類獲勝了。』

這道聲音迴盪於戰場之上，有如回聲。

四周一時籠罩於寂靜之中，下一秒──便響起了一片歡聲。

『『『喔喔喔喔────！！』』』

『結、結束了！戰爭結束了！！』

『這樣就……不必再作戰了……』

衆人因爲安心而泣不成聲，與一旁的戰友共享喜悅，並沉浸於漫長戰爭終於結束的感慨之中。

我見到這幅景象，也鬆了一口氣，不過不能忘記魔王與尼祿依然立於面前。

「之後將變成怎樣呢？」

「我也不清楚，但這是你們所抓住的未來。」

竟然連魔王也未曾預料，那就代表他本來無論如何都打算在此赴死吧。

「我會向林格爾王國派出使節，處置我們的事就交給你們的國王決定吧。」

「好，我會如此轉達的，但要是你毀約……」

「我們已經沒有戰力了。無論如何，我們的命運都將交付於你們手中。」

魔王如此回應學姐的警告。

剩下的只能交給洛伊德陛下決定了。

當我接過懸浮而起的物體後，光球便化爲一束紙卷。

「喂，你要幹嘛!? 」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

「要如何運用，視你們而定。」

「可別直接用喔，會穿越到他所在世界的相同時代。」

「兔裏，我們爭取到和平了。」

那一天，我與學姐、一樹一同被召喚到這個世界。

與魔王軍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是卷軸啊！」

雖說魔王擁有這道具也不足爲奇，但爲何要現在拿出來……？

我……不對，我們曾見過這個東西。

「魔王會遵守約定嗎？」

「我也不知道。或許正是因爲你們開創了自己的命運，我就覺得可以送給你們吧。」

並未留下分毫蹤跡。

我呆呆地望向魔王。

那是幻象之中，魔王曾讓久午先生看過、能協助他回到原本世界的卷軸。

「……呵呵，這對我而言，比死還恐怖呢。」

「結束了呢……」

我們所熟悉的、親人所在的世界。

「嗯嗯，對啊，兔裏。」

「顧慮到你的身分立場，點到爲止即可。不過，我想想……」

他的傷口因爲治癒魔法而逐漸復原。

而到今天，我們終於達成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了。

魔王即將離開戰場。

我對涅雅與菲魯姆的話置若罔聞，朝魔王伸出一隻手。

「會吧，我覺得他對魔族的罪惡感，以及想拯救他們的心情都是出自真心的。」

「兔裏，這是……!? 」

旁人雖然爲之譁然，但見到我們默不作聲地望着這一幕後，也無人敢出聲制止。

思及此，我的心中便竄過了一股刺痛的錯覺。

我就這麼默默盯着他剛剛所在的位置。此時身旁的一樹略帶擔憂地輕喃：

「這樣就可以了。」

他緩緩舉起左手，掌中浮現出一顆類似光球的物體。

「這是餞別禮，收下吧。」

「兔裏？」

傷勢癒合到像經過急救的程度之後，魔王便放開了我的手。

魔王看見我的手上散發出治癒魔法的光芒後，驚訝地睜大雙眼，隨後又莞爾一笑。

「因爲我們必須請你繼續活下去。」

「我們剛纔可還是彼此廝殺的敵人啊？」

「──勇敢而無懼的人們啊，我們就暫且告別吧。」

戰鬥、訓練、旅行，我們經歷了種種波折。

「如果他不遵守約定的話，下次就輪到我們一路殺進魔王領，再賞他一輪最強組合技就好啦！」

「這是……？」

此時，魔王往後一退。

魔王接受尼祿攙扶，回握住我伸出的手。

不知我們的選擇是否正確。

只要用了它，我們說不定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在感受到這一點後，喜悅之情便自心底深處泉湧而出，令我不住顫抖。同時，我注視着手中的卷軸。

學姐與一樹回應了我的自言自語。

以及與形形色色的人締結了良緣的這個世界。

「爲什麼要給我們……？」

此言一出，魔王與尼祿的身影遂隨風消散。

他則彷彿在享受我們的反應似地露出微笑。

魔王所給予的卷軸。

當時的光景我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這樣就夠了嗎？」

我忽然注意到魔王身上傷口的出血情況更加嚴重，於是走向了他。

學姐凌厲地揮出幾記空拳，煞有架勢。我與一樹則放鬆了雙肩力道，露出苦笑。

不過，我並不後悔做出這個決定。

隨着這個動作，他望向了攙扶自己的尼祿。兩人身旁逐漸環繞起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