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理想與現實的狹縫之間!! 之卷

蕾歐娜小姐自歌列華靈泉帶走了泉水。

那是一種一旦飲下便能得到強大力量、卻會侵蝕肉體的毒藥。

『若懷有慾望與心魔得之，遂摧毀心神，痛不欲生，終至腐朽消逝。』

這是諾倫陛下所說的話。

慾望與心魔，我知道她打算運用歌烈華靈泉的本意，並非出自於這些負面情緒。

蕾歐娜小姐應該已經有所覺悟才懇求了梵爾伽大人。

不知如何是好的時間不斷流逝，轉眼之間，便到了討論與卡隆一戰的作戰計畫會議的時間了。

「明天中午將開始與卡隆作戰。」

聚集在此的有我、天瑚、亞爾格先生、涅雅、諾倫陛下以及蕾歐娜小姐等六人。

大致的作戰內容爲：以我與涅雅爲中心壓制住卡隆先生，蕾歐娜小姐與亞爾格先生則以掩護我的形式進行戰鬥。

與卡隆先生交手第一要務，便是從他手上奪走梵爾伽大人所創的戰斧。

那是他之所以構成威脅的因素之一，也是爲了封印那超越常理的冰雪魔法的對策。

奪走戰斧後，便打得他無法繼續戰鬥。雖然要將卡隆先生逼上絕境極爲困難，但如果我們齊心合力的話，那便並非天方夜譚。

然後，支援我們戰鬥的則是諾倫陛下、天瑚與布魯林。

請諾倫陛下佈下不讓卡隆先生逃走的結界，天瑚在結界外預知他的行動，並告知我們結果。

布魯林則負責保護天瑚。

這是因爲考量到只有我與布魯林聯手的話倒還好，但加上亞爾格先生與蕾歐娜小姐的話，布魯林反而會礙手礙腳。

會議結束後，我們各自回房，這時蕾歐娜小姐注意到我的視線，疑惑地歪着腦袋問道：

「兔裏，怎麼了？」

對一如往常關心着我的她，我不禁皺起了眉頭，露出笨拙的假笑，走向了她說：

即使我有能與卡隆先生一戰的戰鬥力，卻沒有可以打倒他的絕招。

她剛纔都用瀏海遮住的雙眸之中泛着淚水。

「就算有人等着卡隆先生回去也無所謂？」

背後傳來一道嗓音，我回頭一看，發現蕾歐娜小姐就站在那裏。

「……對。」

不過，我卻不知道如何阻止她。

＊＊＊

雖然我的說法像是在苛責她，但此時我也莫可奈何。

我因過於驚訝而閉上了嘴，與她四目相交。

「諾倫陛下，是什麼事呢？」

「而且，就算能和卡隆一戰，能打倒他的可能性依然很低。明天的作戰之中，如果『關鍵一招』無效的話，我們就無計可施了……」

如她所說，無論有什麼理由，她已經對泉水出手了，她透過自己的意志選擇做出決定了。

她這模樣看起來不像決心一死。

梵爾伽大人請求我拯救蕾歐娜小姐。

我因爲自己的不中用，用力地握緊拳頭。

「儘管如此，也無所謂。」

「兔裏，請你瞭解，我……是勇者啊……！」

實際上，我初次和卡隆先生交手時，儘管還有一段緩衝時間，他卻提早覺醒，展現出部分龍之力，徹底佔盡上風。

有諾倫陛下在場，我無法與蕾歐娜小姐談話。

「你在我所認識的人之中最爲耿直坦率，會毫無迷惘地做出正確的事，那對我而言過於耀眼。和你在一起時，我就會不禁嫉妒你，又希望像你一樣坦蕩蕩。每當見到你，我就會很想丟掉這瓶水……」

「……!!」

「蕾歐娜，我有事想問你……」

「祂真的很瞭解我，竟然派出我最不想被得知的人。」

「但你卻竟然打算犧牲自己性命來打倒卡隆先生……對你而言，到今天爲止與我和亞爾格先生一起進行的訓練，難道都毫無意義嗎？」

我至今依舊記得蕾歐娜小姐緬懷似地提到她，那對她而言一定也是相當重要的回憶。

不過，蕾歐娜小姐卻不是這麼想。

她以前對我說過，卡隆先生的太太。

她從裙子口袋中取出裝在小瓶內的透明液體。

說句老實話，我很想說「你爲什麼不依賴我們呢！」，但在她變成這樣之前，我都沒有察覺到也有錯。

雖然知道……

「……！」

「最不想被得知……？」

「不是這個問題呀！」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地步……」

「你又不是自己一個人在面對！」

她露出自嘲的笑容。

即使多少有些強硬，我都必須問出蕾歐娜小姐是用什麼心境下定與卡隆同歸於盡的決心。

「……」

我無法斷言說不可能。

「怎麼可以這樣！」

我也知道自己激動了起來。

「……！」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啦！就只因爲你是勇者這樣的理由，不代表你可以犧牲性命啊！」

「我是勇者啊！必須守護大家的家！我不想讓諾倫陛下和梵爾伽大人……兔裏，我也不想讓你送命啊！」

「蕾歐娜小姐，你覺得用自己的一條命換卡隆的一條命也無所謂嗎？」

「到底怎麼了？你是不是對明天的事有什麼想法──」

蕾歐娜小姐靦腆地笑着。

「不過……」

不過，她卻露出苦澀表情，小力地點點頭，道：

「真困難呢。」

雖然這麼說，但就這樣與卡隆先生一戰的話，她便會毫不遲疑地使用泉水並與他交手。

……雖然她沒有提到靈泉，但從她的態度便可得知梵爾伽大人所言不假。

「蕾歐娜小姐，你……」

「那麼──」

「……這樣啊？那就好。」

我所知的勇者並非完人。

「不過，只有這樣是不夠的。就算你能和卡隆作戰，他要是在戰鬥之中再度覺醒的話，有所成長的你要打倒他也會有困難。」

「兔裏，你不要緊嗎？」

面對她堅定不移的意志，我的話語無法說服她。

「我作爲這個國家的勇者必須守護到底！守護米亞蘭格……守護大家的家！爲了這個目的，我必須殺死卡隆！」

「蕾歐娜小姐，你打算和卡隆先生來個同歸於盡嗎？」

月光與王城中透出的魔具光芒照亮了昏暗的訓練場，我吹着涼颼颼的夜風，坐在訓練場的角落。

「所以你纔打算用歌列華靈泉的力量分出高下……？」

當我聽到她的回覆時，我臉上便沒了表情。

蕾歐娜小姐所說推測並沒有錯。

「我是愚蠢之人，無論有什麼理由，我對禁忌之泉出手了，在這時候我就已經受力量所蠱惑了。」

「！」

「我也一樣啊！不過，你所說的『大家的家』，卻不包含你自己！這樣也太悲傷了吧！」

「沒、沒事呀。」

「我聽梵爾伽大人說了，說你帶走了歌列華靈泉的水。」

這又不是單純沒收蕾歐娜小姐從歌列華靈泉帶走的泉水即可，如果這麼做的話，她一定會自暴自棄的。

「沒錯。」

「唉。」

「蕾歐娜小姐，你怎麼……」

我下意識地握緊胸口口袋之中、犬上學姊所給的護身符。

「我也曾這麼想：並非真的沒有希望，或許能和你們一起打倒卡隆。不過，一想到最糟的可能性……我就自然而然走向了靈泉。」

即使明白變得過於情緒化不好，但我卻無法控制自己。

我無法壓抑住情感，朝她怒吼道。

我們那麼頻繁地一起訓練，我也知道她的煩惱，儘管如此，我卻無法徹底理解她所懷抱的苦惱，這令我無法原諒自己。

「你好像有點奇怪，我很擔心就過來看看了。」

無法保證明天不會發生一樣的事。

「兔裏，你是不可以死在這裏的人。既然面對魔王的威脅，就無法避免大規模的戰爭。在戰爭之中，你能拯救許多人性命，是不可以死在這裏的。」

「那就不要讓頭被砍到就好啦！」

那是汲取自歌列華靈泉的泉水，量雖然不多，卻散發出異樣的存在感。

「……原以爲是諾倫陛下會來阻止我的……這樣啊，梵爾伽大人選了你啊。」

正當我打算說出制止她的話時，她便揪着我的衣領將我拉了過去。

憤怒之情充滿我一瞬之間變得空白的心中。

害怕戰鬥、畏懼死亡，卻依然爲了守護自己重要事物、爲了活着回來而戰。

「和你們的訓練並非毫無意義，實際上，你變強的速度快到讓我驚訝，成長到可以和卡隆一戰的程度了。現在的你和我認真戰鬥的話，你一定會勝利吧。」

「沒錯，是沒錯……但就算我不是一個人，也不保證能夠勝利啊！就算你的身體再怎麼強壯，你也還是人類啊！被砍頭的話也是會死的啊！」

「不要再阻止我了！每次聽到你的話，都會動搖我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啊!!」

我無法以安慰的話語來扭曲這項事實。

我知道不應該將我的想法強加於她身上。

聞言，蕾歐娜小姐噤聲不語地低下頭去，又彷佛放棄似地露出了笑容，道：

雖然我想這麼說，卻無法發出聲音。

不對。

我說出這句開場白後，便站了起來，走向我背後的蕾歐娜小姐。

我是一個只能看向前方，橫衝直撞的魯莽小鬼。

我敷衍過去後，便只能逃也似地離開了房間。

她尷尬地垂下視線，我接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她的位置後，繼續道：

絕不會渴望犧牲自己。

我不禁反駁她的言論。

「蕾歐娜小姐，你要不要再想想呢？你不需要犧牲性命啊，我們不是爲了明天，一直訓練至今嗎？」

我離開房間後沒有直接回寢室，而是往訓練場走去。

她俯瞰着轉過頭來的我的表情。

但見她露出那種表情，我怎麼能悶不吭聲……！

我知道這種表情。

在薩馬利亞受詛咒侵蝕的少女，也對我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蕾歐娜小姐露出了與壓抑自己情感、打算逼自己接受消逝命運的伊娃一模一樣的表情。

「你其實非常害怕！但是你卻……！你卻打算殺死卡隆先生，自己也跟着去死，好一了百了！」

「不、不對，我沒那麼想！」

「自己殺死卡隆先生後也死了的話就一筆勾銷了！自己揹負着殺死他的責任死去！這麼一來，米亞蘭格就能恢復和平，你不是這麼想的嗎！」

她自己揹負着一切，並差點被它壓垮。

這全部都是自己所揹負的使命，所以不想牽連任何人。她抱持着這麼溫柔的決心，意圖獨力結束這一切。

正因爲如此，我必須告訴她。

我深呼吸，令心情心平靜下來，彷佛開導她似地說道：

「蕾歐娜小姐……我只靠自己的話，是無法抵達米亞蘭格的。」

「欸……？」

「我第一次奔赴戰場的時候、和邪龍戰鬥的時候、在薩馬利亞爲了解除詛咒而奔走的時候都是這樣，我受到他人幫助、支持並往前邁進。」

我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得以前進。

「一個人能做的事情有限，因此，可以不要獨自承擔一切，向周遭的人求助也沒關係的。」

我朝虛軟癱坐在地的蕾歐娜小姐伸出了手，道：

「諾倫陛下、梵爾伽大人、王城中的各位……當然還有我們都在這裏，只要你求助的話，大家一定都會伸出援手的，所以也請你伸出手來。」

「……伸手？」

她抬頭望着我，怔怔然地凝視着我的手。

「要是我能講得更好就好了……」

「他剛剛還在，看到蕾歐娜小姐和兔裏的互動後，就回去房裏了喔。」

不知道今晚的對話會對明天產生什麼影響。

我扶擦拭眼角默默點頭的她站了起來，瞅了一眼她所握着的小瓶。

「我可以……向你……求助嗎？」

「這些就是我想說的話，我沒有其他要對你說的話了。剩下就……請你自己思考並找到答案吧。」

「我一直都讓亞爾格先生操心啊……」

她宛如迷惘着「自己是否可以握住這隻手」，顫抖着將手舉至肩膀高度。

「喂，什麼叫做不爽啊？你不想和我意見相同嗎？那麼，我也很不爽。」

這麼好的旅伴，我真是燒了八輩子的香才遇得到。

又讓她們擔心了。

「蕾歐娜小姐，你站得起來嗎？」

我離開訓練場，在抵達了進入王城的入口附近時，撫着額頭吐出了喪氣話。

我握住了蕾歐娜小姐顫抖的手。

當我對她冰冷的手感到驚訝並望向她時，她便目不轉睛地望着我的手並流下淚來。

雖然她們之間有許多不同之處，但我卻認識另一個在這一點上極其相似的人。她雖然是一個暴力、蠻不講理、像魔鬼般恐怖的人，但無疑擁有溫柔之心。

「……嗯？」

正當我陷入自我嫌棄時，入口附近忽然出現一道人影。

＊＊＊

這雖然是我自己說出的話，但確實如此呢。

我定睛一看，發現那道人影是天瑚，頭上還頂着變身爲貓頭鷹的涅雅。

結果，我能做的並非拯救她，而是讓她選擇。

其實，我應該在這裏沒收小瓶或當場砸破它，但她再去靈泉裝水的話便毫無意義了。

結果，我只是隨着情緒說出心裏話，並害蕾歐娜小姐哭了。

「雖然很不爽，但如涅雅所說。」

「他大概是很識相吧？畢竟兔裏露出超級煩惱的表情。」

思及此，我便對情緒化的自己感到厭惡。

「毛、毛球!?你竟然偏偏把我這可愛的貓頭鷹當作是毛球!?」

「亞爾格先生呢？」

如果我的話沒有打動她的心，她明天便會喝下靈泉的水吧。如此一來，她便會淪爲受自己力量所左右的怪物。

雖然不知道天瑚爲什麼會讓涅雅站在頭上，但我大概察覺到她們倆會在這裏的原因。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這麼說完就背對困惑地望着我的蕾歐娜小姐，離開了現場。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不刻意說些漂亮話比較像你喔。」

……並非自己一人面對啊。

蕾歐娜小姐是一個非常溫柔且笨拙的人。

我露出苦笑，對開始脣槍舌戰的兩人道：

「吵死了，你這毛球。」

然而，如果她改變心意，不喝泉水與卡隆先生一戰，到時候，蕾歐娜小姐變得能夠依賴我們而戰的話，便會成爲一個非常值得倚靠的夥伴。

「可以，如果不嫌棄的話，不管幾次我都會幫助你的。」

「你就算帶着那瓶水也沒關係，但只要我還在戰鬥，就千萬不可以使用。即使我四肢都斷了，也會阻止卡隆先生並幫助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