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雜談 另一對師徒

那是我還是見習士兵時的記憶了。

我的師父──尼祿•埃爵司與他的部下一同出某個任務。

那理應是項簡單的任務。

爲了終將復活的魔王陛下，我們來到人類的領域以捕獲兇悍的魔物，創造嶄新的兵器──如今被稱爲巴爾吉那古的魔物。

當時的畫面至今仍深深刻印於我腦海之中。

我雖然被下令在後勤待機，卻感受到異狀，而當我抵達戰場時，該處已經淪爲人間煉獄。

樹木被凌亂地撕裂。

同胞與人類伏倒在地。

然後，我見到師父被自己的劍貫穿右肩、釘在樹木之上，以及一名人類女子以充滿憎恨的雙眼狠瞪着師父。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她的右眼被砍傷、渾身浴血──一般人類早已無法保持清醒，但她即便於地上匍匐，也打算殺死即將失去意識的師父。

她明明已經快死了，唯獨眼神卻死死盯着師父。

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我拚命地挪動因爲恐懼而原地不動的身體，帶着師父逃離現場。

連我在回到魔王領的路上，也一直感覺到那女子的視線，嚇得魂飛魄散。

「喂──艾蜜拉。」

「……」

我在大戰之前回想起過往的記憶，卻被第二軍團長寇牙打斷了。

我依然待在他的麾下，部分是因爲如此一來作爲一名士兵較容易自由行動……另外，我也不禁對跟隨我的部下產生了感情。

目前，我軍夜營的地點爲大河附近的森林之中。

「艾蜜拉，好久不見了。」

從背後無法窺知他的表情，他僅一味地盯着河水彼端。

「現在羅絲不再作戰了嗎？」

「……這樣、啊。」

「其他什麼都不剩了？」

他不同於一心想洗刷師父遺恨而怒氣沖天的我，應該有他的想法。

「師父、啊。妳還願意這樣稱呼我啊。」

我回想起那名叫兔裏的治癒魔法使以及兩名勇者，儘管是在師父面前，也不禁出聲抱怨。

師父聽見我的話後，默默地點了點頭，接着又噤聲不語。

「對，他是和羅絲相同類型、名符其實的治癒魔法使。」

他沉默了十秒鐘，又終於開口道：

我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並回答：

「是偵察兵，我在他們回傳情報前收拾他們了，雖然不知這有沒有意義。」

「嗯？」

師父交戰之時，若附近有實力不夠雄厚的友軍在，反而會礙手礙腳。

雖然他單獨行動並無奇妙之處，但我也並非沒有其他想法。

「……對，她作爲一名治癒魔法使奔赴戰場，治療受傷的士兵。」

「啥？欸？你要身爲軍團長的我負責看守橋樑嗎？喂，不要無視我──」

「沒事，我剛剛去開會，但已經結束了。哎呀──那第三軍團長果然是個歹毒的傢伙呢。」

他會像過去的我一樣，想對羅絲一雪前恥嗎？

在這裏的所有人都爲了魔王陛下以及整體魔族的存續而戰──唯有他並非身處當下，而是停留在過去戰鬥着。

「贖罪是指……？」

新任的第三軍團長漢娜•洛彌耶相當優秀。

他命自己的部下與羅絲的部下同歸於盡。

他收拾了從山上偵察我軍的人類。而且，儘管四周一片黑暗，也絲毫不影響他的判斷。

「我的時間停在那一戰的那一天。」

這思及了他們的實力，師父或許是深知他們日後將成爲我軍的威脅。

我無從得知他的心境。

「正因如此，她比我適合擔任軍團長。」

對我而言……則是爲了魔王陛下，以及整體魔族的鏖戰。

自從師父迴歸戰場後，我還未與他交談過。

「師父，您想對羅絲報仇雪恨嗎？」

我回想起在上次戰爭中，被羅絲渡河並破壞了橋樑的慘痛回憶，便帶着幾名部下前往對岸巡邏。

「……不，我甚至沒有報仇的資格，我反而是應該贖罪的一方。」

「徒弟？是治癒魔法使嗎……？」

然而，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問他。

褪色的金髮、覆蓋住右肩的盔甲，以及腰際的魔劍──我清晰地望着他的身影，有些緊張地試圖呼喊他之際，師父卻毫無前兆地拔劍，不以爲意地朝前方空間橫向一揮。

「師父，好久不見了。」

他因自己的魔劍所受的傷相當嚴重，在魔王陛下復活之後也無法作戰，萬不得已地休養生息。

透過與羅絲這名前所未有的強敵對峙，使他不禁渴望搏命廝殺。

「您是教導我武功的師父，無論發生什麼事，這都不會改變。」

至少，他在與羅絲交手之前，並不會說出自我貶低的話。

「五人。」

自從回到魔王領之後，師父就變了一個人。

我無法得知師父這麼低喃時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應該心有所思。

我正對師父的實力感到驚歎時，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妳變強了呢。」

「……原來如此。」

嚴格而言，寇牙當時尚保有餘力，但縱使只有一時片刻，對方卻能將他毆至暈厥，根本不可能是一名正常的治癒魔法使。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會是相當棘手的存在了。」

「寇牙，這裏就交給你了。」

他的輕語中蘊含着強烈的情緒。

他的神情與過去截然不同。

我再度領略到他有多麼超乎常理。

在我對他的行動感到困惑之時，他將殷紅魔劍收進鞘裏，盯着那座山，揚聲道：

我見到他被關在日之本的監獄的時候，感覺他雖是一名平凡的少年，眼眸之中卻傳來一股強烈的精神力。

師父感慨萬千地低喃，並再度不發一語。

當時師父由於強逼部下赴死的自責念頭，以及與羅絲廝殺後敗下陣來一事，抱持着強烈的執着。

「……嗯，我知道。」

「喔，說人人到。」

那恐怕至今也沒有改變吧。

「尼祿大叔說要把指揮交給副官•桀瑞德老爺子，自己去打游擊。」

而且，她所擁有的魔法也適合後勤支援。

「過去的我認爲，如果是爲了魔族能繁榮發展，所有犧牲都是無可避免的。不過，當我在和羅絲那一戰中敗北後，我的熱情和理想也消失了……只剩下追求再戰的衝動。」

我因爲寇牙的話而抬起了頭，循着他的視線望去。

「！？」

「是啊，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和羅絲再戰，只有這樣。」

與靠直覺作戰的我相比，她擁有更加柔軟且狡猾的思考能力。

因爲他在與羅絲交手時，失去了我以外的所有部下。

「對，正是如此。在上次戰爭之中，連她的徒弟也總是憑空竄出，明明光是兩名勇者就夠讓人傷腦筋了……」

「……唉，什麼事？」

無論如何，對師父而言，此次出兵也是一種與過去的戰鬥。

見到一名腰際插着長劍的金髮魔族──我的師父尼祿•埃爵司佇立於河岸附近。

師父針對我的疑問，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對他的嗓音置若罔聞，走向師父身邊。

「她選擇拯救，而非殺戮啊。」

雖然也有進軍之前相當忙碌的緣故，但我單純不知道如今可以與師父聊些什麼。

我站到他身後不遠處，他則稍微轉過頭來，露出了笑容。

「那是妳的師父吧？去和他稍微聊一下比較好吧？」

「至少能和寇牙打到平分秋色。」

「實力呢？」

我理解師父的話語後，感到駭然驚恐。

幾秒鐘後，位於那座山一角的樹木被砍倒，並揚起煙塵。

他聽到羅絲的徒弟的事情，似乎若有所感。

「因爲要求他們……要求部下送死的人是我。」

雖然無法說他的判斷正確無誤，但假使羅絲的部下繼續活着，必定將成爲難以應付的存在。

師父被禁錮在往昔之中。

「然後，還有什麼事？」

瞬間，緋紅劍身釋放出風刃，劈向大河另一方一座較高的山上。

我對他自嘲般的發言感到驚訝。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