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少N的苦惱!! 之卷

與涅雅會合後，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與看守的衛兵交涉。

當我說明變身爲嬌小貓頭鷹的涅雅是我的使魔且不會傷人後，他們便毫不懷疑地放我們通行了。

我讓因搞不清楚狀況顯得混亂的涅雅站在手臂上，進入結界之中，便見到在整理花壇的伊娃。

艾利先生似乎在屋內，所以沒見到他，但他現在不在場，反而是一個好機會。

伊娃似乎還沒發現我回來了，我便儘量壓低聲音對涅雅道：

「涅雅，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釋，你能不能檢查看看那女孩？」

「欸？爲什麼我要這麼做啊？」

「這很重要，拜託了。」

「……我知道了啦。」

涅雅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涅雅精通術法，應該能釐清一些事情。

我也對涅雅點點頭，走向邊哼歌邊整理花壇的伊娃身邊。

伊娃注意到我並轉身過來後，便露出花兒一般的笑容，接着不解地歪頭望着我與我手臂上的涅雅。

「兔裏先生，歡迎回來……這是？不可以隨便撿動物回來唷，請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她說出彷佛母親柔聲勸戒撿了小貓小狗回來的孩子一般的話。

這與我預料不同的反應讓我驚訝了一下，但立刻回答道：

「哈哈哈，如果她願意回去就好了。」

「!?」

涅雅露出「你怎麼可以這麼說!?」的眼神轉頭看着我。

畢竟你幾乎等於是硬跟着來的啊。

「我先回房裏休息，讓涅雅進屋也沒關係吧？」

但一想到她平時腦殘和囂張的模樣，便令人無法這麼覺得。

不過，天瑚與涅雅當時消失的原因出在費格尼斯團長的真實之劍啊，當涅雅還在這裏的時候，就得當心呢。

「不對？」

我不禁停下腳步，斜眼望着悠哉打着哈欠的涅雅，對她所說的話感到困惑不已。

「使魔？這孩子嗎？」

「咕──」

「跟盧卡思陛下說的一模一樣呢……」

她不是想說剛纔得意忘形的事嗎？

涅雅是裝成貓頭鷹使魔來到這裏的，所以即使和她說話，也不會得到太明顯的反應才──

「……」

「咕──」

雖然本性完全相反呢！

如果不知道涅雅真面目的話，這情景還真療愈呢。

伊娃眼睛發亮地屈身望着涅雅。

「即使弄髒，也只要再打掃就好，所以沒問題的喔。涅雅有需要什麼嗎？如果有的話，就爲它準備……」

「來，回來吧。」

「那丫頭快消失了啊。」

不過，伊娃這是第一次見到魔物啊。

「嗯？兔裏先生的手好像發出奇怪的聲音……沒事嗎？」

「我會爲了涅雅去抓很多老鼠的！」

「她叫涅雅，雖然有些怕生，但很乖巧喔。」

「……什麼？」

在房間裏，涅雅恢復人身姿態，靠坐在房間裏的椅子上，向我解說他們的狀況。

「你叫做涅雅啊。」

「誰會想到她說要給人家喫肉竟然是給老鼠或蟲子啊!?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剛剛纔嘲笑我的涅雅身體宛如石頭似地一僵。

「涅雅也要住在這裏嗎？」

我似乎下意識地捏響了拳頭。

「對了，這孩子要喫什麼呢？魔物果然是喫肉的吧？涅雅，你喜歡喫肉嗎？」

「你要摸摸看嗎？」

「一點兒也不好，你爲什麼要一直待在這裏？你看起來也不像被抓起來，但卻被關在這種魔具做出的結界裏。還有那丫頭……你該不會被捲進什麼麻煩裏了吧？」

涅雅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用一雙宛如在說「你是我的救星」的溼潤眼眸望着我。我邊對她嘆氣，邊伸出手，要她回來我這邊。

涅雅被人盯着看似乎也覺得挺不賴，便伸長圓滾滾的身體，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大鷲或老鷹這麼做的話，還顯得帥氣，但體型接近蛋狀的貓頭鷹即使伸長了身子，看起來也只會覺得可愛。

伊娃的反應似乎讓涅雅心情大好，她拍打着翅膀，並輕輕地發出聲，接着轉頭望着怒目瞪視她的我，發出嘲弄般的笑聲。

見到伊娃貌似有些緊張，涅雅又叫了一聲後，便輕盈地跳到伊娃的手上。

並不是被詛咒侵蝕，而是快要消失。

「好可愛……」

「嗯，是喔。」

「因爲你太得意忘形了啊，自作孽不可活。」

我輕輕地朝伊娃揮手，進到屋內後，涅雅便安心似地閉上了眼睛。

「我之所以會來，就像你講的一樣，是受到亞爾格所託。」

沒錯，貓頭鷹是猛禽類。

對住在這世界裏的人來說，應該算是很稀奇的了……

生活於野外的它們的食物就是小動物。

「呼──那丫頭是怎麼一回事啊？」

無論使用何種手段，她都會抓到將成爲涅雅飼料的老鼠與蟲子吧。這麼一來，先不說蟲子了，但艾利先生一定會拼了命阻止她去抓老鼠，所以就會演變成外面的衛兵去宮裏努力抓老鼠的局面。

伊娃若有所思地問着涅雅。

然後，這位公主殿下言出必行。

「伊娃，她什麼都能喫，所以和我們喫一樣的就可以了喔。」

「謝謝，不過現在還不需要呢。」

「我在想如果你和艾利先生同意的話就這麼辦，如果不行──」

「這樣啊……不過，你們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不過，雖然涅雅很囂張放肆，但讓她喫老鼠或蟲子也太可憐了。儘管她是一個容易得意忘形的天兵，但好歹也是我的夥伴，我便決定替她解圍。

我對散發出與外表不搭的魄力的伊娃露出苦笑。

「喔、喔喔。」

我壓低聲音不讓伊娃聽見，對涅雅道：

涅雅彷佛在說「交給我吧」，拍了拍我的臉頰後，便飛到伊娃的肩上。

伊娃不禁發出感嘆的叫聲。

「不！當然可以！艾利也會答應的！我會強迫他答應的!!」

「咕──！」

「欸，這樣啊？」

「請問，這孩子是魔物……對吧？」

「她不是我撿到的，這是我的使魔。」

「可以嗎!?」

「啊，不過貓頭鷹也喫蟲吧？也一起抓好了，幸好剛剛花壇裏有看到很多……」

「好好期待今天的晚飯吧！」

「……咕？」

涅雅對着邊壓低音量說話邊走回房間的我慵懶地說：

「儘管她是貓頭鷹，但畢竟是魔物嘛，喫的東西和一般動物也不一樣。」

「嗯!?啊──沒事、沒事。」

「嗯，她之前黏上了我，發生了一些事情後，就締結了使魔契約。我在這裏的時候，就先交給夥伴照顧，但她似乎因爲我不在很寂寞，所以就自己跑來了。」

我收回前言，真是現實的傢伙，反應跟咬住魚餌的魚一樣。

雖然貓頭鷹可能需要棲木，但這傢伙卻不需要。

與其說是黏上，不如說是死纏爛打。

雖然她的真面目是吸血鬼，但在旅途中也能正常地喫水果，裝成村姑招待我們到村子裏時，也和人類喫着一樣的東西，所以沒問題的。

「那隻小狐狸……天瑚很不像她，竟然覺得很不安唷。」

「哎呀，你果然比較喜歡喫肉呢！我知道了！」

我往後仰閃避因過於開心而逼近我的伊娃，並望向涅雅。

伊娃詫異地望着放下拳頭想矇混過去的我，並再度低頭看着掌心上的涅雅，露出燦爛炫目的笑容。

伊娃貌似很癢地閉上了眼睛，立刻又望着肩膀上的涅雅，綻放出微笑。

「咕──」

「涅雅，拜託你囉。」

「好厲害！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魔物呢。哇，這和普通的鳥完全不一樣呢！」

以常識思考的話，不會想到要讓貓頭鷹喫人類的料理，所以伊娃必定會採取的行動便是張羅『飼料』。

「不，與其說被捲進麻煩，還不如說是我自己打算去蹚這灘渾水……」

雖然我聽說他們平安無事，但從本人口中聽到更是鬆了一口氣。

「咕！咕咕──!!」

嗯？

快消失？

玩笑話就講到這兒，我向伊娃解釋涅雅的事。

「我去宮裏後，發生了什麼事？」

「它好乖巧呢。」

＊＊＊

雖然我還沒說詛咒的事，但涅雅應該能察覺到伊娃身上有什麼不對勁。

對一直住在這裏的伊娃而言，魔物是一種無緣碰到的東西吧。

涅雅從伊娃手中飛回到我的手臂上。

我內心這麼低喃道，並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漏餡。

伊娃脫掉沾滿了土的長手套，將手掌伸向自己肩上的涅雅。

「馬上就有騎士來找我們，並帶我們去旅館了。剛開始我們還覺得很可疑，但看到你現在受到的待遇，這裏的國王或許是真心歡迎我們來吧。」

「……好。」

人類與魔物之間的距離既遠又近，強大的魔物只棲息於魔素濃厚的區域，但一般的魔物卻與人類生活十分密切，如浮浮鳥之類的使魔等。

公主殿下，強迫人答應這樣好嗎？

「它叫什麼名字呢？」

艾利先生大概也無法拒絕吧，可以讓涅雅不受懷疑地待在這裏了。

「啥？」

我邊避開露出詫異表情的涅雅的視線，邊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薩馬利亞國王‧盧卡思陛下二話不說便答應書信中的請求。

他打算延攬我當薩馬利亞的治癒魔法使。

演變成要暫時住在宮裏。

遇見薩馬利亞公主‧伊娃。

伊娃受到某種詛咒的侵蝕。

我簡潔扼要地說明完重點後，涅雅便傻眼似地嘆了一口氣，道：

「你真的是個濫好人耶，要報答這國家釋出善意是可以，但竟然想幫助那麻煩的丫頭……老實說，你真是笨蛋欸，笨──蛋、笨──蛋。」

爲什麼呢？被這傢伙罵笨蛋，總覺得很火大啊。

我壓抑着想賞她一記彈額頭報復的衝動，望着哈哈大笑的涅雅。

「兔裏是那種會自己將麻煩事攬上身的個性呢，那時候也是，我只是哭訴說『殭屍欺負我們～救命啊～』，就傻乎乎地掉進陷阱裏了呢。」

「我纔沒有自己攬上身，都是麻煩自己找上門的啊。還有，當時幾乎都是因爲你少根筋，事情才鬧得那麼大，你根本是自作自受。」

「吵死了！我那不算數啦！不算數！」

真是一個任性妄爲的傢伙。

不過，無論是納克或涅雅的時候，麻煩總是會自己找上門。

我是天生走衰運嗎？還是說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變得容易招惹麻煩上身啊？

「咳咳，不過這次，你還是別蹚這灘渾水比較好喔。」

「爲什麼？你知道侵蝕伊娃的詛咒是什麼了嗎？」

她剛纔似乎講了些別有深意的話，但那到底有什麼含意呢？

在我稍微沒注意的時候，就變成了這樣，所以我也來不及阻止。

都還沒去認識這樣的世界，就只能默默消失，實在太不講理了。

連我都覺得讓大家操心過度了。

「……或許真的像涅雅所說，沒有什麼關係呢。」

明天從涅雅那兒聽到我的狀況後，天瑚應該會覺得很傻眼吧，亞爾格先生則會笑着帶過吧？

「啥!?你明明不知道，還講得那麼有自信!?」

「話說回來，這傢伙爲什麼要佔據我的牀啊。」

眼睛也感到疲勞了，而且明天也得晨練。

乾脆捨棄邪龍與詛咒有關的想法，檢討其他原因比較好。

我想起天瑚曾說過『我會被女人騙』的事。

「哈哈哈，謝啦，真令人安心呢。」

我這麼拼命的理由啊。

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發生了靈魂與肉體都即將消失的狀況呢？

有魔法、魔物、人類、亞人，也有許許多多的自然環境。

涅雅嫌麻煩似地在椅子上坐正身體，將雙手舉到胸前，輕輕握拳。

不知道她作着什麼美夢，我爲露出憨笑的她蓋上棉被，嘆了一口氣。

「呼呼～呼咿……」

術法部分完全只能靠涅雅，那麼我也得盡到我能盡的職責。

涅雅的雙拳靠近，並十指合攏。

她雖然不率直，卻不是壞人。

不過，即使真的是這樣，最恐怖的是她並沒有那份自覺。

我愈來愈搞不懂了。

「天瑚應該會生氣吧。」

「唉……」

「術法……」

雖然如此，但好像和詛咒也沒什麼關聯。

我邊對她露出苦笑，邊思考我和她今後應該採取怎樣的行動。

身爲異世界人的我，來到這世界後深深覺得真是太好了。

「對了，你爲什麼要一直靠着門啊？走到房間裏不是很好？」

「你比小孩更麻煩，從我眼裏看來也是這樣喔，你看起來就像是招惹到奇怪的女人了。」

「而且，這類型的現象也可能將詛咒轉移給他人啊，如果真的變成這樣，那就不是還要不要繼續旅行的問題了。我雖然並非沒有興趣，但也不是會中明顯陷阱的笨蛋啊。」

外面有人。

連涅雅都說出「根本就沒關係吧？」這種話來。

「靈魂和肉體之間有一種強烈的連結──如果沒有肉體的話，靈魂就無法在這世上逗留；而如果沒有靈魂的話，肉體就無法在這世上行動。雖然也有例外，像我這類的死靈法師能打破這樣的規則，但總之靈魂與肉體是構成一個『生命』最重要的條件。」

涅雅害羞地望着另一邊說話，這使我不禁露出笑容。

「啥？」

那女孩一生氣就很恐怖啊……平常不太生氣的人一旦發怒就會很可怕，她便宛如這類人的範本。

這世界寬廣無垠。

「等一下，伊娃不是人就在那裏嗎？存在快消失是怎麼一回事啊。」

除此之外，在戰鬥結束之前，一部分的薩馬利亞人似乎還遭到瓦礫活埋。

我再度坐回椅子上，重新讀着記事本。

無論如何，下次見面時，都必須爲讓大家爲我擔心一事道歉。

晚餐時間，成員加了新來的幫手‧涅雅。

肉體與靈魂──但這和伊娃又有什麼關係呢？

涅雅過去居住在距離薩馬利亞不遠的村子裏，似乎知道這薩馬利亞名產‧蛋糕。她一見到大量蛋糕便發出咕咕──咕咕──的奇異叫聲，並用小巧的翅膀拍打着我。

「根據涅雅解讀的內容，在勇者打倒邪龍之前，出現了衆多犧牲者。」

回到房間，我對維持貓頭鷹姿態躺在桌上的她這麼說後，她便怒斥道：「怎麼可能！」

這種說法會引來誤會的啊!?

我開始懷疑得意忘形後搞砸事情，是否是涅雅的招牌笑料呢？

在夜闌人靜的時分，我靠着燭光的微弱照明，死盯着記載勇者事蹟的記事本。

「算了，有她來，的確是幫了大忙。」

與魔王軍交戰後，我因爲羅絲所說的話而哭泣，當時，我打從心底感謝邂逅了這世界的人們。

「嗯？那是……」

晚上。

「……唉～你真是個奇怪又任性的人類呢，我能理解那隻小狐狸爲什麼會覺得不安了。畢竟眼睛稍微沒盯着你，就不知道你會幹出什麼事呢。」

我無法忍受這樣的事發生。

涅雅對目前的狀況也愛莫能助……這是一種不同於與邪龍對峙時的麻煩。

「欸？」

「我不會拿我是救命團團員之類的來當理由，是因爲我擅自同情憐憫她，所以纔想幫她的。」

不過，伊娃卻住在這狹窄鬱悶的空間內，不明白、也無法知曉外界環境，她擁有隻能消失的命運。

或許是吧。

「……沒辦法，完全看不懂。」

我原本以爲那只是比喻，但沒想到卻真是字面上的意思嗎？不行，我搞不懂。

＊＊＊

「不，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啊。」

她想說的是，『存在消失』這個現象也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吧。

我接着這麼說完，涅雅臉色便唰地一白。

「兔裏在這裏到底是過着怎樣的生活啊!?根本是被那丫頭監視着吧!?」

「習慣的話，也沒什麼特別不自由的地方啦。」

明天先讓涅雅回亞爾格先生與天瑚下榻的地方，傳達我的狀況與伊娃的事，我再向艾利先生等人打聽情報吧。

記事本到處都被蟲蛀破，無法理解寫在上面的內容。

我再度因和她會合而感到鬆了一口氣，用背靠着門板，放鬆力氣。

「稍微相處一下就能知道的話才奇怪咧!!聽好了，那丫頭的存在快消失了，你只要知道這點不就好了？」

「雖然時間很短，不過我就幫幫你吧。只有兔裏一個人的話，實在是太危險了，讓人看不下去。」

今天就饒了她吧，我就算坐着也能睡。

回房間之前涅雅所說的『她快消失了』。

爲了找到邪龍與伊娃詛咒的關聯，我努力地打算解讀記事本內容，結果卻毫無進展。

至少先把團服掛到牆上後再睡。我這麼想着，並在走到牆邊的途中，於窗前停下腳步。

「……涅雅？」

「用你的『解除咒術』也沒有作用嗎？」

「不，不這樣做的話，會感覺不到伊娃靠近。那女孩都沒什麼氣息，她總是不知何時就在我背後了。最糟糕的時候，即使我在房間裏休息，也能感受到她的視線，還滿累人的。」

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我發出呆愣的聲音。

涅雅忽然這麼問道。

「兔裏爲什麼想幫助那丫頭呢？」

「唉──……」

如我所料，她喫了太多蛋糕動彈不得。我感到無奈，並阻止沒注意到這件事並興高采烈地打算追加蛋糕的伊娃。

在這種時間？該不會是幽靈？

我懶洋洋地站起身來，拿起披在椅子上的團服。

「唉，我當了這種傢伙的使魔，所以也在同一條船上啊……」

不過，我打算幫助她的理由卻相當單純。

她或許已經在生氣了。

然而，涅雅宛如舉白旗投降似地輕輕舉起雙手，小聲嘆氣道：

我將記事本放在桌上，用手蓋住眼睛。

「你們才認識沒幾天，根本算是陌生人吧？你爲什麼要爲了那丫頭這麼拼命啊。我可不樂見喔，好不容易纔締結了使魔契約，就算這樣也要跟着你走了，你卻因爲犯傻而翹辮子什麼的。」

「畢竟都還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術法造成的詛咒，而且也看不見術式，所以無法使用啊。」

「那就是指存在快要消失這件事嗎？不過聽你這麼說，伊娃的狀況和詛咒好像完全沒關係啊……」

要睡的話，真希望她用貓頭鷹的模樣睡啊，她偏偏用黑髮少女的模樣睡着了。

「這很異常啊，不對，何止異常。一般人類是不可以干涉靈魂與肉體的領域的，那正是我操縱的術法的領域啊。」

「因爲我想幫助她，理由就是這樣。」

「差不多該睡了……」

老實說我沒有必要幫助伊娃。

「不過，那丫頭遇到一種脫離這種規則的怪異現象。」

聞言，涅雅瞪大了眼睛，無奈地垂下肩膀。

「我沒那麼說，畢竟術法的種類很多，而那丫頭的靈魂和肉體──兩者都正逐漸消失。」

「不要把人家說的像難管教的孩子一樣。」

我心臟的鼓動瞬間加速，但定睛一看後，發現那道人影是我所認識的人。

「伊娃……？」

這時間她通常已經睡了。

伊娃帶着有些憂鬱的神情呆坐在結界內的池子前，目不轉睛地盯着水面看。

……老實說，真有點恐怖啊。

她一定不會打破早睡早起這種自己心中的規定纔對。

都這麼晚了她卻沒有告知艾利先生而來到戶外，應該可以當作發生了什麼異常狀況。

具體而言，就是被幽靈操縱之類的靈異現象。

既然這世界有靈魂的概念，便無法否定幽靈存在的可能。

「我、我該過去嗎……？等、等一下，涅雅……對了，還有涅雅在。」

我從窗邊來到酣睡的涅雅牀邊。

單槍匹馬不如兩人成行。有熟悉靈魂知識的涅雅在，簡直就像如虎添翼啊，畢竟她是會飛的吸血鬼貓頭鷹嘛!!

……糟了，我已經無法保持冷靜了。

「涅雅，喂，起來啊，快給我起來。」

「呼、呼鼾……」

我搖晃她肩膀試着弄醒她，但她卻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而且，還卷在我爲她蓋好的棉被當中，滾到牀鋪一角，彷佛是在說「誰要起牀啊」。

你、你這傢伙……！

這在電影裏，根本就是會第一個被幽靈攻擊的場景啊。

但因爲我無法揍到幽靈，所以擊退不了它們呀。

這比我所想像的還更爲殘酷。

伊娃或許只是睡不着，所以纔會在這時間外出，所以我也不必那麼敏感。

消失。

聽見我的回答，伊娃臉上浮現哀傷的神情，用力抱緊膝蓋，道：

「……」

即使我打算在那之前解決伊娃的問題，但時間一到的話，也不得不放棄。

「你看出來了嗎？」

聽見她哀傷的言語，我安慰她說道：

聞言，伊娃彷佛想說些什麼似地顫抖着雙脣。

「沒有什麼難過的事……有父王在、有艾利在、兔裏先生在、涅雅也在……宮裏的人也對我很溫柔，所以我現在非常幸福。」

她明明應該害怕得不行。

她正在哭泣。

伊娃吞吞吐吐地低下頭去，並緩緩坐到地面上，雙手抱着膝蓋。

尤其是醒了後便不復記憶的惡夢，沒有比那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了。

伊娃嘻嘻輕笑。

「這樣啊，在夢裏守護你的人啊，真好呢。」

望向位於二樓的我的房間，的確能看到小小的燭光忽明忽滅。那樣確實能知道我是醒着的。

「我知道兔裏先生會來這裏。」

因爲今天是滿月，所以室外比想像中來得明亮。

我終於親眼見證侵蝕伊娃的詛咒。

她鬆開抱着膝蓋的手，脫去戴在右手上的白色長手套。

存在消失。

「發生了什麼難過的事嗎？」

「這個夢每當我忘記它時，就又會夢到，每次我都會來這裏……來母后附近。只要在這裏，我就會覺得不是隻有我孤獨一人……」

「和你……長得一樣嗎？」

「那是爲什麼哭呢？」

「……我想我無法再見到兔裏先生了。」

我想拯救伊娃，雖然這麼想，但我也肩負着轉交書信的重責大任，以及必須治療天瑚母親的使命。

伊娃見到我浮現驚訝表情的臉後一臉呆滯，但一發現自己兩頰的淚水後，便驚慌地擦拭着，好似覺得「糟了」一般。

她被月光映照在地面上的右手影子，從手肘以下全然消失。

我雖然有些在意，但她立刻繼續說了下去，我便安靜傾聽。

發生了什麼事嗎……？即使這並非靈異現象，但我知道她受到詛咒，所以也會擔心。

「兔裏先生應該也知道，我被詛咒了。和母后一樣，總有一天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還只有右手，不過，總有一天全身上下都會變成這樣……最後則是會整個人消失。這就是那樣的詛咒。」

「這、這是……」

「生氣……你看得到他們的臉嗎？」

「這是……」

我注意到爲了不妨礙我擦拭身體而依舊放在團服內的短刀，心想說糟了。然而再倒退回房間的話，我堅定的決心似乎就會動搖，我便這麼繼續邁步了。

我無法想像她這句話背後隱藏着着多少辛酸血淚。

她用細弱的聲音道歉。

「我來這裏確認過了，所以能夠確定，我不可能會弄錯看了那麼多年的自己的臉！」

我離開屋裏，緩緩走向剛纔在窗邊看到的伊娃的方向。

伊娃充滿自信地指着水面並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則對她露出苦笑。

我也並不覺得意外，畢竟被詛咒的本人不可能沒有自覺。

「呵呵呵，是那樣就好了呢，真的……」

「有很多人在我周圍生着氣。」

消失不見……也就是說，她打算在這時候提詛咒的事嗎。

既然能笑了，就已經沒事了吧？再多陪她一下，等她想睡了，再送她回房間去吧。

即使墓裏沒有人，但對她而言，這座墓碑便是那麼重要的心靈慰藉。

她瞄了我一眼後，彷佛下定決心般地開口說道：

這樣啊，所以她纔會一直盯着水面啊。

「或許還有救啊？」

即使自己身上出現這種現象，但在我面前時，依舊錶現得宛如沒發生任何事一樣嗎？

「夢……嗎？如果是可怕的惡夢的話，的確會想哭呢。」

手是半透明的……!?

再過幾天，我便必須去其他國家了。

而我也盤腿坐到地上，方便對話，繼續詢問道：

「我做了、一場夢，一場很可怕的夢……」

「不過，今天的夢卻有點不一樣，雖然還是那麼可怕，但也出現了願意保護我的人，而且還很多位。」

正當我考慮着在那之前都要隨意聊天來打發時間時，就發現伊娃臉上的笑意消失。

「啊，短刀還放在團服裏。」

照這個狀況，涅雅根本不打算起來，我也只能把心一橫了。

自己一人在這種地方哭泣絕非尋常，我擔心地走到她身邊，緩緩蹲下身來。

「然後啊，讓我驚訝的是其中有一個人和我長得一樣，不過比我高一點。其他人雖然看不到臉，但都站在蹲着的我周圍來保護我喔。」

「那是什麼意思？」

夢境是潛意識的領域，有所改變就表示她的心理狀況也有所變化了嗎？無論如何，出現願意守護她的人是一件好事。

「這真是恐怖呢。不過，是誰會對你生氣呢？你明明沒有做什麼壞事。」

「……兔裏先生再過一陣子就要離開這裏了吧？」

「你是因爲這樣纔來這裏的啊……」

回想一下她過去的行爲模式，無論她做出什麼都不奇怪。只要有適合的理由便會那麼做，這便是她的行事標準。

她不是會受人憎恨的性格，而且也不會有人敢對身爲公主的她出言不遜。

「……因爲我就快消失不見了。」

我鑽牛角尖似地多次這麼說服自己，然後穿起團服，推開了房門。

「是啊，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

她怔怔地望着池水。從她的側臉來看，她並不像被操縱或是沒有意識，但──

如盧卡思陛下所說，伊娃是一個好女孩。

「對不起。」

我知道她真的相當重視母親的墓。

「兔裏先生的房裏還亮着燈光對吧？」

「欸？」

伊娃明明沒有做錯什麼。

然而，如果不是心血來潮的話，伊娃爲什麼會這麼晚還在外面呢？

「不過，通常不會連續做好幾個惡夢，下次睡覺的時候，一定會夢到美夢的……雖然我無法保證。」

明明應該非常想哭。

「不可能的，我自己知道的，自己逐漸消失的感覺，還有……」

「不，他們都是黑色的人影，每個人都在對位於中央的我生氣……就是一直重覆這樣狀況的夢。」

「那你爲什麼會在這時間哭呢？」

白天，她讓涅雅停在那裏時，曾見到的雪白右手──我對她相當普通的手感到困惑，但當伊娃將右手放在月光照耀之下後，我才終於發現她身上的異變。

「沒辦法，我自己去吧……」

我在這時候才第一次能夠理解，這個一直以來只有模糊認知的狀態。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知道我醒着啊。

爲什麼要道歉呢？

「……伊娃？」

我無法忽略這些事。

她邊望着映照在池水中自己的倒影，邊流着眼淚。

「這是因爲……」

這並非一般的詛咒，如涅雅所說，這是一種無可名狀的恐懼。

剛纔的道歉，是爲了我特地走到屋外這件事嗎……

我抱着些微的緊張與恐懼，來到能看到池子後方的位置，望着從剛纔便坐在原地、動也不動的伊娃。

當我夢裏出現訓練中的羅絲時，也會睡迷糊地在牀上做伏地挺身呢。

「兔裏先生……」

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心中湧出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這樣的感覺相當駭人。

但她依舊露出笑容。

我腦海一陣空白，並望着她的臉。

伊娃悽楚地笑着，並遮着右手站起身來，朝我深深一鞠躬。

「對不起。」

「……你爲什麼要道歉？」

若是由神經大條的我來道歉倒也還說得過去，但我不瞭解伊娃此時爲何要道歉。

她抬起頭來，稍稍地垂着頭，說出她道歉的理由：

「我果然是一個壞孩子，雖然腦中可以理解，但心中還是想讓你留下來，希望這種快樂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我讓你看了這麼令人不快的東西，打算博取你的同情……想要依賴你的溫柔。」

「伊娃……」

「我以自己心情爲第一優先，當然應該受到責罵。」

我的確湧現了同情之心。

想要貢獻一份心力。

想要爲她做些什麼。

但那是我擅自這麼想的，伊娃的想法只是身爲人都會有的心情。

「不是那樣的。」

「就是這樣。」

「你沒做什麼壞事，想依賴別人的溫柔是理所當然的，任誰在難受悲傷時都不想自己一個人。」

「那麼，你願意留在這裏嗎？到我消失爲止，願意一起待在這裏嗎？我可以依賴你的溫柔嗎？」

她淚眼婆娑地低頭俯瞰着我。

老實說，我已有了答案。我有太多必須去做的事情，所以無法回應她的期盼。

這似乎只發生在一瞬間，我的頭痛立刻便好了。

這並非伊娃的聲音。

『啊啊，勇者啊，我們爲什麼非死不可呢？您爲什麼要見死不救？愚蠢的國王啊，沉溺於力量之中的國王啊，爲什麼不拯救我們呢？我們明明就還活着的啊。』

從伊娃的身體與地面上，飛出被半透明鎖鏈綁住的謎樣物體。

我抬起頭來，發現她與我一樣，用左手捂着腦袋。

我準備好要接受她的任何反應，但抬起頭後，映入眼簾的卻是伊娃比剛纔還要更加謙卑的一鞠躬。

「唔!?」

「──！」

那猙獰的咆哮聲遠比記憶之中更爲劇烈。

「伊娃，你不要緊吧!?」

「什、什麼!?」

「兔裏、先生……快、離開……」

「你叫我離開……!?」

我打算透過握住的手施展治癒魔法，但她的頭卻驀地癱軟垂下，手也失去力氣。

「我已經不要緊了，讓你陪我到這麼晚，真的是很抱歉。」

我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伸出了手。

我腦中同時竄過一陣頭痛，與曾聽過的恐怖咆哮。

正當我立刻打算扶住癱軟無力的她時，她的身體卻毫無任何徵兆地飄了起來。

現在不挽留她的話，她或許就不會再對我說出真心話了。

『──無法原諒。』

「……對不起，那是沒辦法的，我必須繼續旅行。」

『不過，數百年的痛苦也即將結束了，因爲這裏的勇者與王族，我們終於可以得到解脫。』

聞言，我抬起了頭。

不過，在還沒找到解決方案的線索前，這或許會讓她懷抱着不應有的希望。

「……」

見到伊娃口中發出許多人的說話聲重疊在一起的陰森聲音後，我篤定地道：

『你也是、國王也是，都無法原諒。』

然而，我卻發現到被我抓住的伊娃的手，變得異樣冰冷。

「我其實是知道的，不能因我的任性而讓你留在這裏。不過，聽見你的回答之後，我終於能夠下定決心了。」

「……請你抬起頭來。」

──嘎喔喔喔喔喔喔!!

不對，先不論要不要說出來，現在都應該阻止她！

「伊娃!?」

「伊娃！」

不能讓她就這麼離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依舊維持坐姿，並將身體朝向伊娃，將手放在膝蓋上，低頭道：

「你就是詛咒的真面目啊。」

她這麼說完後，便轉身向後，打算回到房間。

「……等等，伊娃。」

操弄着伊娃的東西這麼說完的同時，她飄浮在空中的身體便緩緩降落到地面上。

「──！」

「!?」

『我們不會忘記，不會忘記憤怒、恐懼、絕望、憤恨，永生永世詛咒你們。』

「……無法溝通嗎？」

乾脆向她說出我正着手幫她的事？

「謝謝你，你願意老實地回答我……這樣我就能死心了。」

我伸出的手抓住了她的右手。

伊娃抬起頭來後，換上彷佛貼在玩偶臉上的笑容。

見到她淚溼雙頰的臉龐後，正當我打算說出結結巴巴的話語時，腰際的短刀忽然震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