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話 精神過頭的老人

孩子們看起來全都精神飽滿，這比什麼都好。不過，爲什麼大家都叫我女神呢。啊——，喂喂，別向我祈禱。信仰的力量都已經傳到我這裏來了，要祈禱的話就好好向你們信仰的神明們祈禱吧。

「繼公主殿下之後又是女神大人嗎……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肯定不是幹了什麼尋常事就會形成這樣認知的吧？」

「啊—，嗯。在孩子們面前不太想說，但簡單來說，就像商量時說的那樣，我重新構築了他們的身體。」

「……諾雅小姐，能做到這種事的話，就算被稱爲女神也無可抱怨了吧……？」

抱怨一下又怎麼了，我可沒有成爲神的記憶。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不會承認自己是神。

話說回來，得好好跟孩子們打個招呼。不管以什麼形式，他們無疑是真心仰慕我的，不能輕慢對待。

「你們好。看到大家都這麼精神，我就放心了。」

「「「「「你好——！」」」」」

「女神大人！謝謝您救了我們！」

「「「「「謝謝您——！」」」」」

哦哦，簡直像事先約好了一樣……。不，他們能恢復健康我確實很高興，芙卡也會開心的吧，但被當作神來崇拜這件事，難道就沒有辦法改善一下嗎？

我連自稱爲「公主」都覺得不大適應，「神」就更不合適了。

雖然對仰慕我的孩子們有些抱歉，但該傳達的事還是得傳達。

萬一哪天他們與那個同樣叫我「女神大人」的貝爾卡相遇了，說不定會以她爲中心創立一個宗教。

貝爾卡如此，這些孩子們身上也能感受到同樣強烈的意志。

「能夠表達出自己感謝的心意是好事。不過，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們糾正一下。」

「「「糾——正——？」」」

「「「什麼事——？」」」

「我可不是什麼神哦，只是個比別人稍微強一點的龍人罷了。」

「「「「「誒——？」」」」」

「能見到芙卡姐姐嗎——？」

「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應該都不適合人類——不如說生物居住了。原本設施的痕跡什麼的，已經全都沒有了。」

馬可託哥哥？他該不會是以本來的姿態接觸孩子們的？我看向馬可託。

雖然要折返一趟，但我們再次馬不停蹄地前往了馬可託的祕境。

「呃，我姑且算是你們的主人吧？」

我和烏娜等三人一起走向洋館。雖然嘴上說着是爲了不打擾芙卡，但老實說心情有點沉重。

「嗯，好的。大家，我現在去把芙卡帶過來，你們要乖乖等着哦？」

「……真的只是這樣？這些孩子是認識芙卡的，一旦她知道，你這樣子不會讓她覺得奇怪嗎？」

「溫柔的大姐姐們給我們端來了熱乎乎的飯菜！」

「……那麼，那個地方和那裏的人，後來怎麼樣了？諾雅小姐所說的『收尾』，就是處理掉他們嗎？」

等這些孩子能在人類社會生活的時候，馬可託應該已經退休了，希望到時候沒問題。

馬可託顯然也不打算放任那些幹了那種事的人。如果我沒行動，說不定他會親自去摧毀那座設施。

啊，有一點問題——希望她們別把我當神。只有這件事，真的拜託了。

「他說希望我們在這裏學習各種事情！」

「你們爲什麼會覺得我是神呢？」

「凱特拉？你對我好像比平時還要恭敬？」

只要不否認自己的主人是馬可託，我倒是沒什麼意見。她們喜歡怎樣就怎樣好了。

「一直一直都很害怕、很痛、很難受，但女神大人一來，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遵命。」

看來在女僕衆她們之間，已經不知不覺地爲來到這個祕境的人排好了序列。她們似乎判斷我是最值得尊敬的對象。

這也難怪。這些孩子沒有接觸過世事，只是常年在試驗設施內部飽受折磨，精神成長根本不可能。

從她身上傳來無與倫比的喜悅，同時似乎也感慨萬千。大概是看到了自己以爲再也見不到的景象吧。

「「「「「好——！」」」」」

「女神大人——！你認識芙卡姐姐嗎——!? 」

「「「「「太好啦——！！」」」」」

凱特拉立刻答應了，但等等。你們的主人應該是馬可託吧？不如說，我本來是向馬可託確認的。

帶着芙卡來到洋館前，看到等在那裏的孩子們的臉，芙卡當場跪倒在地，雙手掩臉痛哭了起來。

「孩子們的健康狀況看來也沒問題，我去把芙卡帶過來。馬可託，能麻煩你把我送回王都嗎？」

「我去館裏跟馬可託談點事。等你冷靜下來之後，讓女僕衆她們帶路就好。能拜託你們嗎？」

「不、不是，比起看起來兇悍的老頭子，讓看起來還算年輕的人去應對，纔不會嚇到他們嘛!? 」

孩子們的回答，相對於年齡來說相當幼稚。他們肉體年齡都在九歲到十四歲之間，按理說已經是懂事的年紀了。但他們的精神年齡，感覺只有兩歲到七歲左右。

＊＊＊

「芙卡姐姐還好嗎——？」

當然，關於那裏發生的事，我會連同文件一起毫無保留地說明，但不會詳細說明我到底做了什麼。

誒——什麼啊。雖然我確實不是龍人，但我也不是神，這是事實。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好的。那麼，你們四個，這邊就拜託了？」

「那麼馬可託，既然不好打擾芙卡她們的團聚，我就跟你說說我做了什麼，還有孩子們、他們村子裏發生了什麼吧。這就進館裏談談。」

「能見到哦，她也想見你們。我待會兒帶她來。」

回到王都後，我用『念話』聯繫芙卡，她不到三十秒就從我的影子裏現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喫完飯安頓下來之後，馬可託哥哥教了我們好多東西！」

嗯，一時大意犯錯的這種事，我大概也會有可能發生。至少我記得以前也有過類似的失誤。之前一直處於緊張狀態，這點小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然後他說，我們既可以自己建個村子，也可以去城裏生活！」

「明白了。烏娜，能來一下嗎？」

「那個……諾雅小姐大鬧過的地方，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不過，該由人類來裁判決斷的另有其人。那個人的定罪，我還是打算交給馬可託他們人類來處理。

「主人。恕我直言，認爲有比自己主人更值得尊敬的存在，這並沒有什麼不妥。」

「「姐姐——！」」

雖然不知道這些孩子對芙卡是什麼印象，但無疑都很仰慕她。一聽說能見到她，他們比剛纔更加高興了。

「嗯，毫不留情。不那樣做的話，我想我的怒火就無法平息。」

爲了讓這些孩子今後能在人類社會正常生活，希望他們能在這裏好好學習各種事物。我想，這裏應該能做到這一點。

另外，爲了以防萬一，我會用魔力覆蓋房間周圍，就算馬可託發怒也沒關係。

「……是，對不起。我一時鬆懈，就這麼出來了。」

把文件交給他，說明了那裏發生了什麼、孩子們是什麼狀態之後，馬可託果然毫不掩飾怒火，釋放出了魔力。

從馬可託的語氣中，能感受到一絲不甘。大概是他也想親手收拾那些傢伙吧。

因爲我所造成的破壞，實在不是一個人類能做到的。

他一臉尷尬，慌忙辯解起來。

「因爲我們判斷諾雅大人是比主人更值得尊敬的人。」

＊＊＊

想必她一直盼着能見到孩子們吧。對於迫不及待想看到孩子們精神模樣的芙卡，我也不打算故弄玄虛。

「對馬可託來說，這裏是能放鬆的地方吧？沒關係。芙卡那邊大概不會介意。」

「您真是完全沒有手下留情啊……」

馬可託自己也對凱特拉的反應感到困惑。似乎與平時不同，他向凱特拉詢問了緣由。

「嗯——？因爲明明大家都分開了，卻不知什麼時候又聚在一起了呀？」

「然後我們馬上就困了，醒來的時候就躺在軟綿綿、暖烘烘的牀上了！」

回答得很好。果然，坦率活潑的孩子們的聲音，無論何時都能給我帶來安寧。不過，我想我還沒活到能說「無論何時」的程度就是了。

「芙卡姐姐——！」

「嗯。不過，要是我全力出手的話，他們會瞬間毫無痛苦地死去，所以我事先施加了各種魔法，讓他們沒那麼容易死。」

「這、這樣嗎……」

「……您不是說過，無法對那些孩子的遭遇產生共情嗎？」

「你這話說的可是一點都不留情面。那時候只是談論可能性，我也不認識那些孩子的臉啊。當時我也說過，能做到那種程度共情的馬可託你，顯得特別溫柔罷了。」

「反過來也就是說，一旦直接見面並接觸了，感到憤慨也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正是如此。而且，瞭解了那些內容之後還能無動於衷的話，也未免太冷酷無情了。」

「呼……。當您這麼說的時候，就已經說明您也是個相當溫柔的人了吧？」

「這句話我就當作誇獎收下了。」

嗯，我的情況能算是溫柔嗎？家裏的孩子們總是說我過度保護、太寵溺了。

自己的行爲究竟是出於溫柔，還是出於心軟，有時很難判斷。

現在想來，我對人類的態度，似乎多少也有點寵溺的成分。不過，因我的寵溺而發生過覺得不好的行爲的，大概也只有馬克斯那種亂來的請求了。

馬克斯現在應該也在反省吧。只要不偏離人類的倫理觀並以此行事，大概就沒問題。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

今後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畢竟我存在本身就會對周圍產生巨大的影響。

＊＊＊

之後，我向馬可託說明了赫斯特納侯爵僱傭我時，我會提出什麼要求。正說着，敲門聲響起。

看來是芙卡來了。

被迎進房間的芙卡，眼眶紅腫，想必是剛剛哭得很厲害吧。

但她的淚水並非因悲傷、痛苦或煎熬而流。她的淚水，與前幾天莫頓公爵一樣，是因喜悅和巨大的感動而流下的。

我爲她至今的辛苦終於有了回報，由衷感到高興。

「已經可以了嗎？」

「是的……」

回答之後，芙卡在我面前單膝跪地，低下頭行禮。從她身上傳來非常強烈的，比葛琳娜對我更甚的忠誠心。

「重新向您宣告，我芙卡，將畢生向諾雅大人獻上忠誠與我的一切。爲了諾雅大人，裁縫的工作自不必說，作爲『影縫』的力量，只要有需要，我也會全力以赴地施展。」

「那換個話題。馬可託，雖然有點早，我想喫午飯了。所以，能幫我準備一下嗎？」

也罷，在訓練開始之前，陪陪這位老人好了。應該能成爲不錯的消遣。

現在立刻修改契約還來不及，等有空的時候，我想仔細審視契約內容，至少將其放寬一些。

還挺敏銳的嘛。看來再怎麼解釋，都沒法讓他打消不好的預感了。強行轉換話題，矇混過去。

芙卡會困惑的原因，除此以外沒有別的了。

她頻頻看向馬可託，像是想說什麼又猶豫不決的樣子。她有什麼事想問嗎？

「不，要說公平的話，只要告訴她我的真實身份不就好了……」

「就算那想法不會傷害任何人、不會讓人痛苦，我也只有不好的預感……」

「嗚呃!? 」

時間是零點三十分（十五點三十分）。訓練場上，一位面熟的老人正坐立不安地等着。

「嗯、嗯……那個，諾雅大人雖然能自然地與那位男性交談，但那位就是「維斯提利亞」——馬可託大人嗎？」

「諾雅小姐？您能不能別露出那種顯而易見的、像是在打什麼壞主意的表情啊。您的話，想到的事大多數都能做到，這已經不是可怕能形容的了……」

「嗯，他問了諾雅小姐的行程，說想來觀摩下午的訓練。估計會在訓練結束後馬上進行協商。」

「這話題轉得也太生硬了吧？呃，今天的便當我已經交給奧莉薇了……」

大概是因爲正想着這些，我的表情大概有了明顯變化。馬可託立刻開口吐槽了。

話說回來，芙卡從剛纔開始樣子就不對勁。

雖然懷斯萬作風有些強硬，但他來參觀訓練應該沒什麼問題。

「呃……」

真是位精力充沛的老人。話說回來，訓練是下午一點纔開始。

「遵命，請收下這個。」

「雖然非常榮幸，但還請容我婉拒。剛纔似乎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名字，諾雅大人還是盡情享受與那位共進午餐的時光吧。」

……如果不明白的話，雖然有點麻煩，就讓芙卡也過去一趟。屆時對方大概會慌忙改變態度。

既然與芙卡立下了契約，我就預料到會變成這樣。我對她的心意感到高興，但同時也因自己束縛了她而有些過意不去。

實際上，連我最初都很驚訝。

「話是這麼說，但馬可託不是也知道芙卡關於『影縫』的祕密了嗎？稍微透露一點，也不算不公平吧。」

我認爲只要對方的要求不干涉冒險者們的訓練，就大致上能夠接受。

「嗯。雖然我不太清楚「維斯提利亞」是什麼，但他就是大家熟知的那位冒險者公會迪賽米亞支部的會長馬可託·託多哦。因爲外形和語氣都與平時完全不同，你嚇了一跳嗎？」

馬可託看到針和線，皺起了臉。看來毫無疑問，這就是「影縫」所用的針和線。

「嘛，無非是從孩子們口中傳出去，還是在這裏說出去的區別罷了。反正都要知道，直接聽本人說，印象不是更好嗎？」

只要在適當的時間拿着這封邀請函前往赫斯特納宅邸，對方就會明白我是被「影縫」引薦的龍人。

「說是觀摩，他是想看我的召喚魔術嗎？」

與芙卡她們告別後，我和奧莉薇一起提前喫了午飯，一邊閒聊一邊享受。之後照常前往訓練場，準備開始下午的訓練。

「啊，我露出那種表情了嗎？嘛，沒關係。雖然確實在想跟馬可託有關的事，但不是會鬧出人命的想法。」

「呃……那個，哪邊纔是馬可託大人本來的樣子呢……。」

等馬可託繼承人的問題解決之後，倒也不失爲一個選擇。先記在腦子裏吧。

「芙卡，怎麼了？」

「現在的樣子和說話方式纔是他原本的模樣。據說他因爲用魔術變裝成自己想成爲的樣子，並且一直扮演那個角色，結果那副模樣下就沒辦法用原本的語氣說話了。」

芙卡遞給我的，是赫斯特納宅邸的邀請函、一根針，以及連接針和邀請函的線。雖然巧妙地隱藏了氣息，但針和線上都附着芙卡的魔力。

看來懷斯萬不僅強硬，還是個相當性急的老人。不過，這點在友誼賽時就已經知道了。

「我覺得不止那個，他大概也會打聽那個幻象的事吧？不過，親眼看到之後大概就會放棄了。」

「是嗎？那就回王都吧。芙卡，你也一起來吧？馬可託做的料理可是一絕哦？我每天都和奧莉薇一起喫得很開心呢。」

畢竟，對大多數人來說，馬可託的外表是個語氣粗魯的、往好了說是初老、一般可以稱爲老人的、體格壯碩的男性。

說起來，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兩點。雖然有點早，但還是來喫午飯吧。馬可託也在，直接向他要午飯好了。

「好了，那麼回王都吧。學院那邊的協商也得進行吧。馬可託，那之後懷斯萬有聯繫過你嗎？」

幫了大忙哦，芙卡。不如就趁這個機會，製造出讓馬可託難以在人前露面的狀況，半強迫地讓他引退如何？

哎呀。我本以爲芙卡是個不畏生的人，但果然不想和那位隱藏着身份，雖然沒藏住的一國公主同席用餐呢。

是啊。召喚魔術暫且不說，『幻實影』本來就不是爲人類設計的。就算理解了構築陣，大概也無法駕馭。

「哦哦！終於來了！可別讓老人家等太久啊！」

「啊，是的。如果是從孩子們那裏聽到的話，對馬可託大人的印象可能會有些不同……」

＊＊＊

不過，就算現在對她說「不用在意我，做你喜歡的事吧」，她也一定會說：「侍奉諾雅大人、爲諾雅大人工作，纔是我芙卡最想做的事。」

「明白了。那就暫時讓赫斯特納侯爵得意起來，然後讓他被騎士們狠狠反擊吧。去他宅邸的時間，就定在晚飯後。」

而現在他卻以略顯清秀的好青年形象，用溫和的語氣交談。唐突遇到這樣的情況，不覺得困惑才奇怪。

「那、那個，諾雅小姐!? 在這種場合開揭短大會不太好吧!? 我覺得這可不太妙啊!? 」

雖然有點寂寞，但便當就我和奧莉薇一起享用吧。

如果人類要使用的話，最理想的方式大概是把意識轉移到幻象上，從而安全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