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話 願望的代價

確實，考慮到馬克西米利安的妻子和女兒所處的境況，那兩人被麻煩事找上門也並非不可能。這點我在昨天就已經想到了。

沒辦法。下定決心，從馬克斯那裏問出詳細情況。

「能詳細說明一下嗎？」

「好的。首先，請允許我向您說明卡克斯團長的家人情況。」

話雖如此，其實我已經見過他的妻子了。

雖然她並未直接跟我報上姓名，但毫無疑問她就是卡克斯的妻子。

「卡克斯夫人的名字是艾菈，艾菈·卡克斯。她現今居住在貴族區的宅邸內，代替亡夫卡克斯團長處理貴族的相關公務。實際上，這家旅館似乎從艾菈夫人結婚前就經常來這邊，所以現在她也會偶爾前來這光顧。」

果然如此。

因爲她和馬克西米利安掛墜盒上畫的那位女兒長得很像。從年齡來考慮，很容易就能推斷出她是馬克西米利安的妻子。

「我已經在昨天見過她了。雖然不知是怎樣的巧合，但我還和她一起渡過了晚餐時間。」

「什麼!? 您二位已經認識了嗎!? 」

「嗯，雖然時間不長，但度過了相當愉快的時光，也稍微聽她說了些關於女兒的事。這也是多虧了你給我介紹了這家旅館，真是有趣的機緣巧合。你應該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吧？」

「當然是這樣。那時我只是單純爲了滿足您的要求而行動，完全沒想到您會在當天就遇到艾菈夫人。」

也是。如果他是期待我與艾菈相遇才介紹這家旅館，那馬克斯可就是個相當深謀遠慮的策略家了。

不過，艾菈那邊似乎並非如此。她看起來從一開始就是打算在昨天來這家旅館見我，才特地來到這邊喫晚餐。

「她似乎在我與她共進晚餐之前就聽聞了我的事。大概是通過某種渠道聽到了你的報告吧。雖然已故，但畢竟是騎士團長的夫人，與騎士之間應該也有聯繫。」

「確實……是的，正如您所說。艾菈夫人不分男女，深受衆多騎士的愛戴。關於您的事，想必在我報告之後，也很快就傳到了艾菈夫人耳中。」

情況整理清楚了固然好，但問題在於接下來。如果說艾菈和她的女兒會遭遇不測，那恐怕與艾菈的孃家有關。

據說馬克西米利安曾徹底教訓過艾菈孃家的人，想必積怨頗深。

既然馬克西米利安已經去世，那些人會想些不軌之事也不足爲奇。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難道不會對自己這種不依靠道具就無法與同僚並肩的事實感到窩囊嗎？

太好了。雖然是今天才想到的，但馬克斯似乎有所打算。

「哦，說說看？」

如果那是個連「粗略」都算不上的爛計劃，我非得抱怨幾句不可。

「他們因爲出身高位貴族，選民思想比較強。雖然確實都是騎士，但總覺得他們看不起普通市民以及自己以外的騎士……」

看馬克斯的表情，這個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不，嘛，雖然我會幫忙就是了……

「是的，無論好壞，他們終究是貴族。既然是貴族，就無法違抗地位比自己高的貴族。」

「這方面嘛，畢竟是騎士。只要不出什麼特殊情況，他們還是會正常履行職責的。嗯，只要不出什麼事。」

而且這豈不是在說，意圖加害夏莉的人，是地位相當高的貴族嗎？

「那麼，你希望我關照艾菈和她的女兒，是因爲你擔心她們會遇到什麼不測，對吧？」

「也就是以權壓人？」

「我聽艾菈說，她的女兒夏莉目前在上寄宿學校吧？那種地方的警衛應該很嚴密，感覺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找麻煩的……」

「啊，不，我當然不是要讓諾雅小姐現在就去升到「綴星」！據說要升到「綴星」，至少需要被認可進行「上級」活動三年以上。怎麼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遺憾的是，正因爲是貴族學校，才更危險。擁有強大權力的人，正是能夠那樣肆意妄爲的存在。」

沒想到會聽到與小說裏如出一轍的內容。不，正是因爲現實中發生過，纔會被寫進小說裏吧。確實有句話叫「現實比小說更離奇」。現在，正是要發生比小說更出乎意料的事態。

等等，我覺得這是不是在耍賴？

「你說得倒輕鬆。就算實力被衆多騎士認可，區區一個「中級」冒險者也不可能進入貴族子女就讀的學校當教師吧。」

真是麻煩透頂。

而且，危險似乎並不侷限於學校。

「那麼，實際上想加害艾菈和夏莉的，究竟是哪裏的誰？聽你的說明，對方無疑是高位貴族吧。」

「拜託了！求您了！」

「這怎麼說呢……雖然無關的平民暫且不論，但其他騎士對他們應該沒什麼好印象吧……」

感覺在小說裏看過類似的情節？雖然並非不可能，但一個「中級」冒險者去做這種事，只會惹人懷疑吧？面對我的提問，馬克斯撓着頭，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

原來如此。所以才能與其他騎士團抗衡。

若要與這件事扯上關係，那可真是不折不扣的大麻煩。

雖然我原本就打算幫助她們，但被這樣懇求，即便無法置之不理，但也不能立刻就答應他。

嗚哇。真不想知道這樣的事實。也就是說，至少三年間，我必須定期前往有冒險者公會的地方，並在三個月內完成委託。

那麼，既然無法升到「綴星」進入貴族區來照看艾菈和夏莉，那該怎麼辦？馬克斯有考慮到這點嗎？

「雖然可能有些欠妥，但我有個計劃。」

「貴族區的巡邏是由其他騎士團負責的？」

目前的情況，如果說是因馬克西米利安之死而起，那我也有部分責任。

＊＊＊

畢竟是貴族子女就讀的學校，警衛不可能疏忽。又不是小說。在學校期間的安全應該是得到保障的吧？

馬克斯將頭抵在桌上，拼命懇求。

「哎呀，剛纔的請求被您看穿時也是，諾雅小姐的洞察力實在令人佩服。沒問題的！以諾雅小姐的能力，擊敗那個龍人自不必說，在學校也完全能勝任教師一職！」

既然連由高位貴族出身的納烏西斯騎士團都不敢違抗，那對方肯定是侯爵以上的存在。

真是事事不如意，我的理想還很遙遠。

「這和我剛纔請求諾雅小姐處理的那位龍人騎士的事也有關係。」

「是的，所以雖然對諾雅小姐非常過意不去，但爲了獲得學校和貴族最低限度的信任，希望您能儘快升到「上級」。」

算了，不提那個。現在關心的是夏莉離開學校後是否會遭遇危險。只要納烏西斯騎士團能恪盡職守，不讓夏莉受到傷害，對我來說就沒有問題。

「問題是，現在有個非常棘手的情況，這並非某一個貴族家族的陰謀……」

「那麼，你覺得那個納烏西斯騎士團的工作態度如何，按照你的職業素養來說。」

「那麼，馬克斯。你說希望我關照她們，但我具體該怎麼做呢？如你所知，我只是個「中級」冒險者。我不覺得這種身份的人能隨意進入貴族區。」

「是的。能夠自由進出貴族區的，只有貴族或「三星」以上的冒險者。如果是「綴星」，雖然會有些麻煩，但只要持有入區許可證，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自由進出。」

「是的……。說來慚愧，這種事情並非現在纔開始的。」

「…………」

據說冒險者的升級沒有例外。這方面就放棄抵抗，老實遵從。

「事實上確實如此。雖然身爲騎士，他們擁有着最低限度的實力。但在每年基礎能力測試上，納烏西斯騎士團都是墊底。不足的能力，就由高位貴族特有的高價魔具來彌補。」

早在踏上旅途之前我就決定了，如果有機會遇到他的家人，就稍微幫助一下他所深愛的家人。

「而且，一旦離開學校，同樣會暴露在危險之中。因爲我們巡邏騎士無法在貴族區活動……」

嗚哇……看來這麻煩事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嗯？難道你是想讓我在衆多騎士面前展現出能擊敗那位龍人騎士的實力，然後憑藉那份信任，讓我去學校當臨時教師？」

雖然可能是多管閒事，但這便是我讀了馬克西米利安的日記、對他表示敬意後，以自己的方式獻上的祭奠。

「也就是說，也存在着讓他們不履行職責的『什麼事』，對吧？果然還是與貴族有關？」

我用右手捂住雙眼，深深嘆了口氣。

真是的，馬克斯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想讓一個「中級」冒險者捲入貴族的紛爭。

馬克斯向我說明了他們——他和與他志同道合的人們所擔憂的高位貴族們的情況。

「是的……。不僅是艾菈夫人，似乎有人尤其盯上了她的女兒，夏莉大人。」

還是說，他們有着「反正永遠不會處在平等的條件下」的自信呢？

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或許是因爲我還沒怎麼接觸過騎士和貴族相關的書籍，對這方面的信息不太瞭解。不過，既然馬克斯一臉不情願，那恐怕不是什麼風評好的騎士團。

「是的。由出身於高位貴族的成員組成的——納烏西斯騎士團，負責整個區域。」

「在一定程度上」，別說得那麼輕巧。馬克斯你是想讓我從現在開始去升到「綴星」嗎!? 我可不想做那麼費時費力的事！

「唉——……我還以爲在王都能比在伊斯提利亞更悠閒呢……」

「諾、諾雅小姐……」

「好吧，這次我就幫幫你。如果不插手，事情好像會變得相當麻煩。」

畢竟對方是那樣的對手。就算馬可託想處理，以他目前的處境恐怕也無法完美應對。以冒險者協會會長的身份來說，現在的馬可托實在太忙碌了。

說實話，作爲冒險者大張旗鼓地行動會給馬可託帶來很大負擔，我本來不太想這麼做，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我了。

我會向馬可託說明情況，誠心誠意道歉。

不過，既然把這麼大的麻煩推給我，馬克斯也得做好相應的覺悟，並願意支付相應的代價纔行。

「先說好，代價可不便宜哦？」

「非、非常感謝！只要是我能支付的，無論什麼都願意支付！」

馬克斯，那種話不能說。那種話可能會摧毀你的全部人生。我得好好提醒他。

「馬克斯。『無論什麼都願意做』或『無論什麼都願意支付』這種話是不能說的。這句話最終可能會讓你，甚至你身邊的人陷入悲慘的境地。」

「對我來說！如果這件事能實現的話！」

「那句話本身也可能反過來覆滅你的願望。」

「!? 」

「無論什麼都」這種話真的很麻煩。

打個比方，就算解決了這次盯上艾菈和夏莉的高位貴族，但如果對方要求你向懷有同樣想法的貴族們交出她們，你也必須答應——這種極其卑劣的要求也會成立。

按理說無法接受那種要求，但「取人話柄」就是這麼回事。

「你說的話就是那種話。世上應該不乏抓住話柄提出惡毒要求的人吧？雖然你可能是出於對我的信任才那麼說，但還請小心。」

「對不起，是我輕率了。」

你能明白就好。不過，我打算讓馬克斯支付的代價，也相當苛刻就是了。

改日我會再去今天那家酒館，買上相當的數量，作爲給大家的伴手禮。

「那……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因爲雙方都用我準備的酒來佐餐的緣故，一升裝的大師之標已經徹底喝空了。雖然自始至終沒能純粹地享受酒的美好，但至少能毫無違和感地輔助用餐，所以它無疑是好酒。

那份苦惱，就是向我提出無理要求的代價。

不過，這個事實，對一名普通的巡邏騎士來說，負擔實在太重了。讓他爲此苦惱吧。

「您、您難道是惡魔嗎……!? 」

「嗯，那是自然……否則我也不會這樣拜託您……」

總之，這樣一來代價就付清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代價相當過分，但既然他對我提出瞭如此無理的請求，我也相應地強行索取了一個無理的代價。

「是啊。想去哪就去哪，想怎麼行動就怎麼行動。當然，除非極其不講理，否則我會遵守各國法律，也沒有橫行霸道的打算。但是，對於那些妨礙我當時目的、破壞我自由時間的人，我絕不會手軟。到那時，還請他們做好自取滅亡的覺悟。」

「那是……向全世界嗎……？」

「諾雅小姐……。您、您到底是……」

「什!? 」

「哎呀，沒想到居然開了一整瓶。飯也喫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作者注：要被迫在多年間持續揹負強烈的不安，這實在是非常沉重的代價。

「你大概也知道，我不是普通的龍人。」

「到底是什麼人？……最想知道這個答案的，其實是我自己。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擁有足以讓剛纔那番話對全世界說出口的力量的存在。」

——前提是對方不來招惹我。

好了，與馬克斯的晚餐也結束了，接下來去圖書館。

「代價我已經確實收下了。」

「我也跟馬可託，也就是王都冒險者公會的會長說過了，時機成熟時我會向全世界公佈我的真實身份。而且，在那之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對我提出無理要求。也就是說，我會按自己喜歡的方式隨心所欲的行動。」

在說明的同時，我將魔力注入馬克斯的額頭，並注入了『誓約』的意志。

話雖如此，我不過是想在想去的時候去想去的地方，喫想喫的東西，看想看的東西罷了。並不是要在那裏胡作非爲。這點可以放心。

「我把在向全世界公佈我真實身份之後的計劃，只告訴了你一個人。這件事馬可託不知道，希賽拉也不知道。不過，在我公佈之前，你要對此徹底的守口如瓶。如果你試圖告訴別人，那時我就會消除你在這裏的記憶——我施了這樣的『魔法』。當然，關於這個『魔法』的情報也是一樣，一旦你想透露，記憶就會被消除。不光是說出口哦？只要有想透露的意志，魔法就會發動。」

現在他感受到的魔力量，是人類絕對無法擁有的量。大約是伊斯提利亞魔術師公會會長愛涅蜜妮雅的五倍左右。

「馬克斯。雖然我說是『時機成熟時』，但那會是相當久以後的事。至少，應該是在我成爲『綴星』之後再過一段時間。因爲我還想去其他國家旅行。所以在那之前，你不能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你只能將『將來會有一個能向全人類宣戰的存在，在各國爲所欲爲』這個事實，銘記在心。對你而言，那想必是非常不安的事吧？這就是我要求你支付的代價。」

「……明白了……。關於指名委託，改日再……」

「誒？」

「那麼，作爲代價支付的東西，對你來說或許不是大事，也可能極爲不講理。」

感受到魔力的馬克斯雖然有些畏縮，但仍向我問道。

＊＊＊

在閉館前好好享受閱讀，然後去泡澡暖和身體，再在牀上沉沉睡去吧。

我將魔力限定在我張開的結界範圍內釋放。這樣一來，馬克斯應該就能理解我力量的一角了。

「誰知道呢？剛纔也說了，最想知道我真實身份和本質的，正是我自己。不過，只要不策劃對我不利的事，人類就能和平度日。這點我可以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