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話 最東端城市伊斯提利亞

據那位守門的衛士所說，我的人類部分——尤其是這張臉，客觀看來長得是相當標緻。

說實話，對此我可不怎麼高興。

我知道這話說得任性，當然我不是希望自己長得醜陋不堪。一定程度的美貌我還是想要的。可若是問我，想不想要那種讓人一步三回首的絕色容顏，我的真心話是——敬謝不敏。

迷人的外表可以成爲武器。它能魅惑他人，讓自己更易達成所願。但也正因如此，同樣會招來那些對我不利之徒。無論是對我無益的、甚或是有害的傢伙，都會被這皮相吸引，不管我願不願意，都會湊上前來。

那絕非我所願——被那種傢伙糾纏之後就需要挨個應付，白白耗費自己的時間，實在令人不快。正在享受快樂、欣喜、愉悅這類美好情緒的當口，卻被外來因素攪了興致，感到不快的，總不會只有我一個吧。

話雖如此，我也沒法改頭換面，所以還是痛快認了吧。對那些心懷不軌的傢伙，絕不手下留情。僅此而已。

話說回來，龍人…… 「德拉格納姆」是吧？據那位守門人說，這是指龍與人類結合所生的後代，恐怕也就是襲擊「樂園」的那些龍族口中所說的「雜種」。

露格納茲亞里歐也提過，雖然數量稀少但確有其事，應該算是罕見種族，不過似乎能被毫無問題地視爲人類。……嗯？

等等，且慢。這話現在說有點遲了，雖說可能存在我這樣的例外，但龍這種生物大體上都是龐然巨物。它們究竟要如何與人類誕育後代呢？

「人類和龍之間，真能生下孩子嗎？我覺得體型差得也太遠了些。」

「哈哈哈，當然不是直接和龍身結合生子啦。據說是龍會變身爲被它認可力量的人類種族。」

原來如此。是龍那一方遷就人類啊。這麼說來，他們或許擁有與露格納茲亞里歐他們所創造的魔族始祖相似的性質。有點意思。

不過，現在想這個還爲時尚早。總之，我想從守門人那裏打聽的事已經問完了。臨時身份證明也拿到手，差不多該進城了。

「真的多謝你告訴我這麼多。託你的福，在城裏應該不會有什麼不便了。」

「能幫上您的忙是我的榮幸。再次歡迎您來到迪賽姆王國，以及其最東端的都市——伊斯提利亞。祝您此行愉快。」

與守門的男子道別後，我步入了城門內側。好了，終於來到人類的城市了。會有些什麼呢？真是期待得不得了。

「喂、喂！就你小子一個人跟她說了那麼多話，太狡猾了吧?! 最先被她搭話的可是我啊！」

「蠢貨！要不是你小子慌得話都說不利索，老子纔不用出面接話呢！還不是因爲你這傢伙沒法正常應對，老子纔不得已頂上去的嗎?! 」

「被那種穿着大膽的美女搭話，任誰都會那樣吧?! 能面不改色對答如流的你纔不正常！」

「是你自己對女人毫無抵抗力罷了！你對那些進出城門、打扮差不多的女冒險者不也常常手足無措嗎！」

「面朝後面跑可是很危險的哦？要當心些。」

雖略覺煩擾，但考慮到我的容貌客觀看來確實出衆，加之龍人種族極爲罕見，倒也情有可原。別在意別在意，徑直往噴泉廣場去便是。

「我還是頭一回見到……真的存在啊……」

沒打算伸長尾巴，所以長度稍有些勉強。好在孩子們體型小，我讓尾巴像坐墊般托住他們的臀部，再用鰭劍部分輕輕壓住腹部和腿側以防滑落，總算應付過去。提起的高度，和辛西婭剛纔一樣，到我視線平齊的位置。若是提得更高，辛西婭怕是會因同伴位置更高而吵着再來一次。

「我也要！也對我那樣嘛——！」

話說回來，那位用詞禮貌的守門人，本來的口吻竟帶着幾分粗野，這倒很有趣。他本人，莫非也是因爲感受到我作爲異性的魅力，想給我留個好印象？

寬闊的道路兩旁，零星散佈着各式攤檔。售賣的商品有食物、飾品、武器防具，其中甚至擺着以書籍爲主的各類文獻。

噴泉大約有二十人手拉手圍成圈那麼大，相當壯觀。中央是託着圓盤的柱狀雕刻，正有力地向上噴出水柱。邊緣由石材加工成規則的五邊形，每個角上都立着一尊真人等高的石像，石像也朝中央噴射着有力的水柱。

「尾巴尖上套着鞘呢。沒想到還挺講究……」

「嗯！！頭一回見到！！太厲害啦～。明明是黑色的鱗片，卻閃着紫的綠的光！！」

也罷，對他的盡心回答我心存感謝，而且說話語氣如此多變的人也挺有意思。包括那位面紅耳赤的男性在內，我是不會忘記的。

哎呀呀，不過孩童的好奇心真是驚人。在我抵達噴泉廣場之前，周遭的大人都被我的氣息和尾巴震懾，無人敢上前搭話，這些孩子卻全然不在乎。眼下這情形，該如何應對呢。

此刻我立足的這條大道，寬度與方纔通過的城門相同，筆直地向前延伸。地面鋪着切割平整的石板，十分便於行走，而且石板表面略帶粗礪，起到了防滑的作用。

其中一尊石像，莫名讓我感到眼熟，不過現在無需深究。還是先找旅店的標誌——那塊藍鳥招牌吧。

「這邊這邊——！快點兒啦——嗚哇!? 」

個頭都差不多，只到我腰間。無論哪個種族，孩童時期除了種族特徵，外貌似乎都與實際年齡相仿，這些孩子大概都在六到八歲左右。

在通往北門的路旁瞧見了藍鳥招牌，正要舉步前往，卻有個小不點以差點撞上我的勢頭衝了過來。聽聲響，是個孩子。

「總、總算追上了。你倒是稍微讓着點啊！……哇！好、好漂亮的人!? 」

我用尾巴將那兩個滿臉羨慕的少年，以及似乎對其中一位抱有好感的少女，一同圈住提了起來。

從飄入耳中的交談判斷，本以爲或許會有人上前搭訕，但幸運的是，直至抵達噴泉廣場，也未曾有人真的開口。……儘管視線始終如影隨形。

這座城市，該說不愧爲都市，生氣勃勃。人們行走或奔跑的足音、裝備隨之碰撞的響動、幼童嬉鬧的笑聲、商販的叫賣交談、飼養動物的鳴叫……在這片喧囂之中能感受到一股鮮活的力量，令人頗爲舒適。若有時間，或許看上一整天也不會膩。

「……喂，那個人，是龍人……!? 」

「好——厲害！！大姐姐是龍人嗎!? 用尾巴『呼』地一下就把我提起來了！！」

「哇！飄起來了！飄起來啦！好厲害！一次提了三個！！」

「那位的頭髮和尾巴，是不是有點……閃閃發亮？」

若是任由她撞上，八成會受傷，我便用尾巴輕輕接住，順勢提了起來。然後放到身前，用盡量溫和的語氣提醒她剛纔面朝後方奔跑的冒失舉動。

「嗚哇哇哇——！！太厲害啦——！！我在飛——！！」

露格納茲亞里歐祂們，是否也是懷着這般心情守護着這顆星球的生命呢？

……走在這寬闊的街道上，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或者說，他們正壓低聲音交換着對我容貌的觀感，以爲我聽不見。嗯哼，我的聽覺可是相當敏銳，聽得一清二楚。

但，此時還需得忍耐。我有更要緊的事必須優先處理。等拿到公會憑證後，定要去買來嚐嚐。

少女也理所當然地混在男孩堆裏玩，這說明被稱爲「辛西婭」的這位跑得飛快的姑娘，並非刻意假扮男孩。

我猜，大概是因爲我走路時總愛左右擺動尾巴吧。我的尾巴即便不伸長也相當可觀，而且末端爲了隱藏鰭劍，還套着木製的尾鞘。任誰看了都知道那是十分堅固的東西，若是被捲進去肯定很疼——大家多半是這麼想的。能順利走到噴泉邊，也好。

「穿着可真大膽呢……是因爲有條大尾巴，所以不想穿得太臃腫吧……」

「哼、哼！才、纔沒有不甘心呢！人家再過不久也會變得那麼漂亮的啦！」

哦呀，追趕這孩子的其他小夥伴們也趕上來了。

「這位大姐姐，可厲害啦！剛纔我跑的時候差點撞上，她用尾巴『唰』地接住我，還把我提起來了！！」

喔唷。一下子熱鬧起來了。真有活力啊。嗯，那就一次滿足他們吧。

「誒誒誒——！真好啊——！肯定超好玩！」

不，暫且打住。這事留待下次見祂時再問不遲。現在，先看看眼前這條道路吧。

本以爲是先辦身份證明，但在此之前，得先去守門人介紹的旅店「呢喃鳥棲木亭」——是叫這個名吧。得去那兒問問能否住宿。聽他說位置很好找，那麼這就朝着道路前方的噴泉廣場出發吧。其實，因爲道路寬闊，噴泉已經能望見了。

這裏僅僅是作爲都市而言位於東端，迪賽姆王國的邊境還要更加往東。而且，地圖上還標註着有幾個小村莊比這裏更靠東邊。此番停留雖無前往的計劃，但若日後得閒，去看看也不錯。不過眼下，重點還是這座城。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其實在抵達城門之前，更確切地說，當我在附近森林着陸時，便已踏入迪賽姆王國的國境。

「那個！大姐姐是從哪兒來的呀!? 」

如此一來，大概不會因慌忙奔跑而腳滑跌倒吧。……當然，若是鞋子本身易滑，那就另當別論了。

「省省吧。外表看着是跟人沒兩樣，但那可是流着龍血的！萬一惹惱了人家，怕不是燙傷就能了事的？」

後來的是三個少年和一位少女吧。從少女的話來看，她似乎對那個誇我漂亮的少年抱有好感。

守門人提到的這座城市的名字——伊斯提利亞。雖然在地圖上確認過，它是迪賽姆王國最東端的都市。

「因爲剛纔那樣會撞傷嘛。對我的尾巴這麼感興趣？」

高度都比霍迪直立時還要高出一大截。從門戶的大小和窗戶的位置判斷，應是兩層或三層的建築。

……我可都聽見了哦。要爲了我的事拌嘴，是不是該等我走遠點兒再說？不過，就算離得稍遠，憑我的聽力大概還是能聽得一清二楚。

每條路似乎都通向一堵城牆的大門。如此看來，我來的那個門該算是東門了。

這城裏的住宅，似乎以木結構爲主。牆面看來刷了某種塗料，白色牆壁的建築物沿着道路兩側排列。屋頂呈低緩的三角形，上面緊密鋪排着燒製的陶瓦。屋頂顏色各異，灰、青、橙……五花八門，從空中俯瞰想必也是頗爲有趣。

果然很稀奇吧。看來她對鱗片隨光線變幻色彩的特性也很有興趣。那充滿期待的眼神直勾勾望過來，是有什麼請求嗎？該如何是好呢。

「超漂亮啊！要不要去搭個話？」

「你這傢伙！又亂提要求！這位姐姐也有自己的事要辦啊！！」

武器防具和飾品暫且不論，食物和書籍着實引人興趣。尤其是食物。是調料在加熱嗎？一股甜辣巧妙交織、僅憑氣味便知絕妙的香氣，混合着焦香誘人的烤肉味兒，不斷刺激着我的鼻腔，讓我恨不得立刻循着香味找去，買下來大快朵頤。

「我是從遙遠的東方森林那邊，旅行到這兒來玩的。」

「辛西婭——！跑太快啦真是的！……咦，這位姐姐是？」

看裝扮像個男孩，實則是少女？爲何要做這般容易讓人誤會的打扮，我就不追問了。她本人似乎也不以爲意。倒是這小姑娘，眼睛格外閃亮呢。而且對我的尾巴好奇得不行。

「龍人!? 第一次見到!? 辛西婭！這人怎麼回事!? 」

噴泉廣場是四條道路交匯之處。

「呀啊啊啊！！爲什麼!? !? 爲什麼要把我和這傢伙貼在一起提起來啊!? 」

「東方……不就是『樂園』所在的方向嗎!? 那裏果然很危險嗎!? 」

「啊——！我也要——！大姐姐！再對我來一次嘛——!? 」

果然……還是沒躲過「再來一次」啊。不過用尾巴承載，即便是孩子，三個也已是極限。這位少女，就請她將就一下我的手臂吧。我輕輕拎起她的後衣領，提到與我視線同高的位置。

話說回來，將她和心儀的少年緊貼在一起提起，似乎讓少女羞憤難當，臉蛋漲得通紅。我本是好意，看來是弄巧成拙了。這就放她下來吧。

「危險與否，只能說因人而異。不過城外確有魔物魔獸出沒，從這個角度講，是危險的哦。」

「大姐姐接下來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想給你當嚮導！」

「嗚哇啊啊!? !? 大姐姐！等等！等一下！！衣服！衣服要掀起來啦！別拎衣領呀——！！」

「太棒啦——！和大人一樣高的視野！！」

「哎——！真是的。要是庫米不鬧，說不定還能多待一會兒呢。」

「囉、囉嗦！能和女孩子貼得那麼近，你應該要更高興點！！」

「說是女孩子，可那是庫米啊。——喂！別、別打呀。」

「唔唔唔唔——！」

回答少年問題的當口，他主動提出要當嚮導。這份心意令人欣喜，但我想去的地方已經找到了。還是讓我先去那兒吧。

提起辛西婭時，她的反應倒是出乎意料。只是衣襬稍掀，露出了一丁點腹部，對她而言卻好似已經難爲情到難以忍受，紅着臉要求立刻放下。我沒有弄哭小女孩的癖好，自是依言照辦。

再看被放下的三人：兩個少年單純爲體驗到「高空視野」而興奮不已，也爲匆匆結束感到惋惜；而被喚作「庫米」的少女，表情則複雜得多——羞憤與竊喜激烈交戰，或許是因爲得以和心儀對象親密接觸，卻又爲此感到難爲情？真是難以捉摸。

此外，她似乎還因未被視爲「異性」而氣惱，正鼓着腮幫子，捏緊小拳頭，對着那少年一頓不痛不癢的捶打。光看外表倒挺可愛，但若體察庫米的心情，便知不能僅作此想。

「眼下，我最想去的是那邊那棟掛着藍鳥招牌的建築。得先去辦住宿手續。」

「那、那我們是不是打擾大姐姐了？對不起！」

「沒關係。能坦率道歉是好事。這份心意，往後也要好好保持哦。」

坦率的性格，無論種族年齡，都惹人憐愛。我不由得揉了揉毛遂自薦要當嚮導的少年的腦袋。

少年嘴上說沒事，我卻不能放心。爲求穩妥，我默唸『檢查』，將魔力匯於雙眼。……少年的脖頸與大腦看來並無異狀。

「沒什麼，只是個讓人稍微精神點的小把戲。」

「嗚、大、大姐姐，手、手勁兒好大。」

嗯，髮絲柔順，手感頗佳。人類的頭髮，倒也不賴嘛。咳，當然還是比不上我家孩子們的皮毛啦！

「嗯。還、還好……龍人的力氣果然好大。」

丟下「我來帶路」的話，方纔還滿臉通紅的辛西婭，已一溜煙朝着我的目的地跑去了。

正當我對揉過腦袋的少年施以微弱的『治癒』之際，一旁整理好衣衫的辛西婭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我的目的地，竟是她家。

「啊，抱歉。不小心用了平時撫摸森林裏動物們的力道。沒事吧？」

真是失策。本想輕輕撫摸，卻不自覺用了和逗弄蕾伊布拉她們相近的力道。他的腦袋肯定被我晃得不輕。差點釀成大禍。

「哇，剛纔有點暈乎乎的感覺，現在好像好了。你做了什麼？」

呵，這偶然的巧合，倒也有趣得緊。

「哈啊……我還以爲要被脫光了呢。話說，大姐姐是我家的客人!? 早說嘛！我來帶路！」

即便如此仍覺不安，便又默唸『治癒』，向他輸送了極其微薄的一縷魔力。

作者注：諾雅並無惡意。她只是出於好心。此時的她還不大懂得「羞恥心」爲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