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話 side：對「她」的反應（四）

———魔王城內———

魔王城最深層的一隅。一條通往魔王寢宮的走廊上，一個渾身裹着五彩斑斕布料、衣着華麗的男人——尤克德託託斯，正緩步前行。

此刻已過正午，按理說，他要前往的地方本應空無一人。但他，卻偏偏要去這個應當「空無一人」的魔王寢宮，有要事稟報。

尤克德託託斯抵達寢宮門前，輕輕敲響了房門。

「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

「陛下，臣冒昧打擾了。」

沒有任何回應。尤克德託託斯索性不再客氣，徑直推開了那扇本該緊鎖的房門，毫無顧忌地走進了寢宮。

他望向牀鋪，只見被褥不自然地鼓起，還在微微顫抖着。

「哎呀呀，您辛苦了……真是可憐吶……」

「我說尤克德託託斯，你這明明該是慰問的話，怎麼聽着反倒像在嘲笑我？」

被尤克德託託斯這般「慰問」，魔王終於有了回應。或許是聽出了話語裏的幾分戲謔，她的回答更像是在抱怨。

「那是自然，陛下。都過去三天了，您卻還像剛出生的小鹿般瑟瑟發抖，實在讓人忍不住想調侃幾句。」

「換做是你，正經喫下那樣的攻擊，也會變成這樣的！！！我當時真的以爲自己死定了啊！!? 」

看來她確實被當成了笑柄。魔王領內棲息着許多鹿類生物，尤克德託託斯大概覺得，此刻魔王的模樣，滑稽得就像那些受驚的小鹿。

魔王怒氣衝衝地掀開被子，從牀上坐了起來。

「看來陛下的最後一絲希望，終究還是落空了啊。」

「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這個國家，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毀滅的……」

魔王絕望地嘶吼着，聲音裏充滿了無助。說實話，她會陷入這般絕望，也並非不能理解。

———普拉烏斯塔增幅陣———

魔王城設有一套機制，雖收集量有限，卻能回收並儲存魔王領境內的魔力。藉助這套機制，單一個體便能不受任何限制地動用所有儲存的魔力——這其中，甚至包括了生者本不應擁有的黑色魔力。

尤克德託託斯並非不體恤魔王。但作爲一國之主，他希望魔王能早日認清現實，爲未來做打算。

她當初確實說過。若是「樂園深層」那股魔力的主人能夠溝通，她願意下跪、跳裸舞，甚至甘願成爲對方的祭品。

「這纔是我們的陛下！」

魔術發動後的兩天裏，一切都還算順利。魔王將自身感官與雨雲相連，從高空俯瞰「深層」的全貌，確認魔術正正常生效，「深層」的生物已逐漸被凍傷。

尤克德託託斯步步緊逼，不願讓魔王含糊其辭。自她登基以來，從未對自己的承諾食言過。她本就是個責任感極強的女性。

起初，人們只會覺得這是一場冰冷的雨。可若是連續淋上一天，大多數生物便會開始凍傷；兩天後，身體的大部分運動功能都會喪失；到了第三天，雨水甚至能將接觸到的一切凍結成冰。

它的功效是增幅魔力總量、魔力密度與魔力色數。通過將密室正下方儲存的魔力波長，轉換爲使用者自身的波長，便能讓術者在毫無負擔的情況下，動用被增幅後的龐大魔力。而它唯一的缺點，便是隻能在陣法內部使用。

「我可沒看到什麼希望？我正在想，能不能用我這條命，換得對方的原諒。」

「話是這麼說過……」

「陛下，只要我們還活着，就不算徹底結束。身爲一國之主，理應心繫國家，永不放棄。」

哪怕用衝擊波或風壓將雨雲吹散，只要術者的魔力不斷絕，雨雲便會瞬間重組。可這次，卻是連魔術的構建式都被一併抹除，速度快得驚人。

「……跳裸舞……也必須要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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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陛下這是要違背自己的承諾嗎？」

與魔術感官相連的魔王，清晰地感受到了。

「陛下的最後一絲希望固然破滅了，但臣的希望，尚未斷絕。」

然而就在第二天中午，「深層」邊緣的懸崖處，突然升起了一道無法理解、兇戾無比的七色光柱。僅僅一瞬間，她發動的魔術便被徹底擊潰。

此刻的魔王，心中無比後悔——比起攻擊「樂園深層」的魯莽行爲，她更後悔的，是當初隨口許下的那個承諾。

即便是身爲魔王的她，要在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面前裸露身體，恐怕也難以坦然接受。以魔族的壽命來算，她尚且還是個少女。

『無差別恩賜·凜冬冰封之刑』

事已至此，既然自己的魯莽激怒了對方，作爲一國之君，她理應承擔起全部責任。這便是此刻魔王的心境。但尤克德託託斯卻說，現在放棄還爲時過早——因爲他的希望，仍未消失。

魔王徹底恐懼了。她傾盡全國之力集齊的八色魔力，在對方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而自己的攻擊，顯然被對方判定爲挑釁，引來了明確的怒火；更讓她膽寒的是，「那個存在」擁有着清晰的自我意志。

「……你說得對，尤克德。我是魔王。既然如此，就不能一直這般狼狽下去！」

「陛下，這可是您親口許下的承諾。」

「而且陛下，我們並非毫無希望。」

這對她而言，無疑是孤注一擲的最終手段，同時，也是最後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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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城的某間密室裏，刻滿了整個房間的巨大魔術陣，其規模之驚人，實際佔據了魔王城四分之一的面積。

雖然目前尚不確定對方是否能溝通，但既然對方能表達憤怒，就說明其擁有自我意志。如此一來，尤克德託託斯口中的「希望」，似乎也並非毫無可能。

「你的希望……？等等!? 」

在家臣的激勵下，她身爲魔王的驕傲與作爲一國之主的責任感，終於戰勝了內心的恐懼。

也就是說，只要啓動這套裝置，便能動用前所未有的八色魔力。其威力理論上甚至足以超越了「樂園深層」那位擁有七色魔力的存在。

魔王發動的這場魔術，其雨雲絕非物理手段所能驅散。

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僅存於魔王城的魔王領最高機密技術之一。知曉這項技術存在的，在魔王領國民中屈指可數。

那道七色光柱中，蘊含着毫不掩飾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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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讓「那個存在」知道，攻擊「樂園深層」的是自己，恐怕那道光柱，會連魔王城帶整個魔王國，一同化爲灰燼。

正因爲如此，他才故意用調侃的語氣安慰魔王，盼着她能像往常一樣反駁自己，重新振作起來。

乍一看，這不過是一場會持續數日的大雨。但雨雲與雨水之中，都均勻地注入了魔力，任何接觸到雨水的生物，體溫都會被源源不斷地剝奪。

魔王傾盡了此前儲存的幾乎所有魔力，通過這套裝置，發動了一個「超極大魔術」。

作者注：第二章結束。

「我們誠心誠意地去向對方道歉吧。陛下您當初不是說過，若是對方能夠溝通，就算是下跪、跳裸舞，甚至做祭品都願意嗎？」

若是連這點恐懼都無法克服，她當初就不會接任魔王之位。

魔王的目的，是將整個「樂園深層」冰封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