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話 地母神・丹塔莉

翌日，喚醒我的並非睡前設置好的起牀板。

〈早上了，諾雅大人！快起來的說！〉〈該起牀了！不能讓大家等着的說！〉

是蕾伊布拉和婭妲爾。那兩個姑娘，似乎特意利用「念話」，在起牀時間之前就來叫我。

是因爲昨天我告訴她們自己一個人起不來，所以她們想幫我起牀吧。

過了一會兒，我接住了因注入的魔力耗盡而落下來的起牀板。

到頭來，這次它也沒能發揮作用。但願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的時候能到來……

喫完早餐，就要立刻出發離開村莊。雖然感覺有點早，但據說不這樣的話，天黑前就到不了下一個村子。

既然如此，也沒辦法。雖然有點依依不捨，但還是立刻就出發。

在移動途中，我決定一邊讀書一邊學習和掌握『真言』。雖然還不認識文字，但發音本身是能聽清的。雖然要花上一些時間，但至少應該可以掌握到磕磕巴巴進行交流的程度。

馬車剛出發，我正要取出書來讀，今天開始新乘馬車的幾位年輕人，看打扮像是冒險者——向我搭話了。

「欸，姐姐，剛纔那個是魔術嗎？」

「你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拿出了書吧？裏面還放了其他各種東西嗎？」

「姐姐你要去哪裏？果然是要去王都嗎？」

年齡大概十五歲左右，是剛纔那個村子裏出身的年輕人嗎？大概吧，他們應該是要去城裏註冊成爲冒險者。這樣的話，他們大概不會讀寫文字吧。

嗯，得好好教教他們文字的重要性。

「是啊，我一個一個回答吧。首先，取出書是用了魔術。是通常被稱爲『格納』的魔術。如你們所見，是可以把大量東西存放在看似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的魔術。這是非常方便的魔術，但相應地，也是很難掌握的魔術。」

「嘿誒誒～。雖然第一次見魔術，原來還有那種東西啊。說到魔術，我還以爲都是些能放火、降雷之類的很酷的東西呢……」

剛纔沒提問的那個年輕人一臉意外地回答。大概，他小時候聽過來那個村子裏的冒險者說的話吧。而且，看來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魔術知識了。

「我回答下一個問題吧。這個魔術裏面放着很多東西。書自不必說，還有錢、公會證、食物、換洗衣物，除此之外，旅行需要的東西全都放在裏面。」

「所以才什麼都沒帶啊……」

「以現在的你們來說恐怕很難。冒險者以外的公會，每個月都要繳納貢金。所以如果做不出成果，就會被除名。」

從「收納」中取出兩本書，遞給年輕人們。

說着，將效果範圍限定在他們身上，發動了「潔淨」。要是連馬車、車伕、馬身上的污垢都一下子掉了，會讓他們混亂吧。

「但我們本來就是那麼打算的吧？應該沒什麼不好吧？」

說到底，問題就在這兒呢……。明明生活沒有那麼寬裕的時間，誰會主動去學沒必要用的知識呢？

看來他們對魔術的效果感到驚訝。不過，以現在的他們來說，一次「潔淨」也就夠把自己弄乾淨。但以他們的魔力量，一次使用消耗的魔力也不到十分之一。這個魔術肯定會在他們的一生中大放光彩。

「沒錯。魔術這種東西，只要按步驟來，是誰都能使用的技術。當然，也有許多沒有才能就用不了的困難魔術，但方便簡單的魔術，只要認真學習，你們也能用上。」

問問他們對冒險者公會的印象吧。

「你們對冒險者公會有什麼樣的印象？」

「有公會證，也就是說姐姐也是冒險者嗎？」

嗯，村子裏不太教城裏的事嗎？這個國家雖然看起來相當發達，但教育環境似乎並未覆蓋到邊境。

第一次給不衛生的冒險者們用這個時，因爲沒好好指定範圍，引起了很大騷動，被照顧我的接待員艾莉罵了一頓。儘量避免重蹈覆轍。

「你這傢伙！笨蛋！對好心讓給我們兩本書的人說什麼呢！而且書可是很高級的東西！」

「送給你們了，我已經記住了書裏的內容。這本書，一本是學習使用魔術所必需的魔術語言的書，認字後讀讀看。另一本是剛纔說的、記載了方便簡單的魔術——名爲『潔淨』的魔術的習得方法的魔術書。」

「確、確實是很方便的魔術，但是，還是想要能學會攻擊魔術的魔術書啊……」

勤勉是好事。光有目標，不鍛鍊不學習就沒意義。只是，努力的方向必須好好確定。

「你們之中，有人會讀寫文字嗎？」

「教、教會……。喂，大家知道嗎……？」

「現在開始也不晚。處理委託固然重要，但有空也學習文字吧。認字了，可全是好事哦？」

「喔、喔喔……？」

「但是，我們能成爲冒險者以外的人嗎？」

「剛纔也說了，是因爲我已經記住了內容。想着畢竟同乘一輛馬車，是緣分，希望你們一定要保持清潔。還有，保持清潔是在城市生活非常重要的事。」

「雖然是很過分的事，但就是這樣。而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表態——想以合適的價格買賣，就要好好掌握文字。」

「誒!? 爲、爲什麼!? 我們爲了成爲冒險者，每天可都沒落下特訓啊!? 」

「最可靠的是教會。你們可能不知道，但在你們村子的教會里，只要拜託下，應該就會透過聖經好好教你們讀寫的。因爲教讀寫，本身就是教會的工作之一。」

「我知道，但是，就算不認字也能生活……」

原來如此。大概，他們是聽了以前來過村子裏的冒險者的話，當時的印象似乎固化了呢。特別是接待員那部分。

「身體也，總覺得清爽起來了……。這個，也許不錯……！」

「在城市裏生活，讀寫文字的能力可以說必不可少。不會也能生活，但說實話，沒有前途。」

他們身上的污垢，雖然沒髒到令我厭煩的那些不衛生冒險者的程度，但顯然有些部分還是很明顯。放任不管，就在不久的將來大概也會散發出惡臭。

「前輩很可怕！但是很會照顧人！」

「……」

年輕人們的眼睛閃閃發光。這是非常好的傾向。就這樣讓他們學會魔術——或者說學會「潔淨」的話，應該會成爲其他同齡、同期冒險者的好榜樣。

「……」

「我、我們也能用魔術嗎!? 」

「店、店裏的人會說謊嗎!? 」

最好教教他們吧。

「嗯，很嚴重。首先，不認字就找不到報酬好的委託。而且，公會姑且不論，在商店等地方購買商品時，可能會被虛報價格。雖然商品上當然貼着價籤，但不認字就只能去問店員。還有，想把討伐或採集到的素材賣掉時，也可能被壓價。因此攢不下錢，也因此置辦不起裝備和道具。結果，只能完成簡單的委託，無法升到更高等級。」

如果是對知識的渴求比常人強一倍的人，大概會主動學習。但這種人在現今的邊境村莊裏恐怕不太多。

「是能輕鬆點燃東西的魔術嗎!? 」

「我們，用魔術……」

「有非常好的事。那就是，努力的話就能使用魔術。」

「除了不被虛報價格，還有別的好事嗎？」

「這、這樣啊……」

看來他們是相當震驚。這些年輕人雖然沒在教會學習讀寫，但似乎好好學了五大神的教義。因此，他們根本無法想象商人會說謊吧。

「「「就是說啊……」」」

好好好，他們都有意學習文字。他們的話，應該會認真認字。而重要的是接下來。

「那、那這本魔術書的效果到底是什麼效果!? 」

哈哈，真夠積極的。他們對這興致勃勃，比什麼都好。不過，遺憾的是，不是他們想的那種攻擊性魔術。

「是這樣的嗎……有公會的不是隻有冒險者啊……」

「之前來村裏的冒險者說，清晨貼出來的委託要靠搶！」

「那、那麼嚴重嗎……？」

「效果明白了嗎？這個魔術是去除指定對象的污垢、使其清潔的魔術。污垢不僅影響外觀，還會導致惡臭和疾病。對於常與魔物、魔獸戰鬥、在危險場所活動而無論如何都會弄髒自己的冒險者來說，可以說是必須的魔術。希望你們一定掌握。」

「別急別急。我現在就給你們施展。」

「潔淨」發動，那些想成爲冒險者的年輕人身上的污垢轉眼間消失了。

「這本書是？」

「誒……。那姐姐爲什麼給我們那種東西呢？」

「當然，你說的那種魔術也存在，但那類魔術最好你們自己去學習。因爲那些通常都收藏在冒險者公會的資料室。而且，我剛纔給你們的魔術語言的書和『潔淨』的魔術書，也收藏在那裏。不過不能從資料室帶出去。」

旅館有賣擦污垢用的熱水和布，但並非強制。如果身上太髒，說不定別說抱怨，還會被趕出去。但像剛纔那些年輕人的污垢程度，大概還在容許範圍內。

「那個魔術，有什麼效果!? 姐姐你會用吧!? 」

「嗯……怎麼說呢……很帥！」

「我是冒險者這點沒錯，但公會證並非只有冒險者纔有。商人、工匠、鍊金術師、魔術師，也都有各自存在公會。雖然規則略有不同，但大體上是相同的東西。這些知識記住比較好。」

聽了我的話，年輕人們都歪起了腦袋。因爲時間雖短，昨晚住的村子，是那種不太在意些許污垢的狀態。

「說實話，照現在這樣，你們會遇到相當麻煩的情況。」

「真的假的……那，果然只能當冒險者了嗎……」

嗯？他們說的公會證，是指冒險者公會的公會證嗎？難道，他們不知道還有其他公會嗎？

「在、在哪裏能學認字!? 請教教我們！」

「污、污垢，在消失……」

「有漂亮可愛的接待員！」

伊斯提利亞冒險者公會的接待員，無論男女，依我的審美來看也都是相貌端正的人。

說不定，是爲了讓被認爲是粗暴者居多的冒險者聽話，而特意安排了一羣相貌端正的人呢。

「嗯，大致都對。特別是接待員那部分。」

「誒!? 那裏對嗎!? 」

「嗯，對。不過，不只有女性，也有被稱爲接待生的男性接待員。你們大概能想象到，他們大多負責接待女性冒險者。」

「真的嗎……。原來也有男性接待員啊……」

「女、女孩子也當冒險者啊……」

啊——在他們的感覺裏冒險者大概是男性去當的印象很強吧。還是說，衆多冒險者聚集的伊斯提利亞比較特殊呢？

算了，現在不該在意那裏。以後再說吧。

「你們也想給相貌端正的接待員小姐姐留下好印象吧？你們可能知道，女性——包括我在內，喜歡乾淨的居多。如果以骯髒的狀態、散發惡臭的狀態去見那樣的女性，會留下什麼印象，你們能想象吧？」

「唔……。說起來，我髒着要進家門，被老媽和老姐罵過……」

「我也是……。說太臭了，別進家……」

「嗯，公會接待員也是一樣。不僅如此，城市裏住的人，比村子裏的人更喜歡乾淨。」

「是嗎！所以會『潔淨』的魔術才重要啊!? 」

不止那樣，但能理解我的意圖就太好了。這樣的話，他們也會認真想學「潔淨」的魔術。

「姐姐！謝謝！我們要連文字帶魔術語言都學會，不讓接待員和冒險者女孩子討厭！」

「嗯，加油。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我的目的地是王都。我想去那裏的中央圖書館，讀好多好多的書。」

「去王都……！那，跟我們一樣啊！到了王都也多關照！」

一段對話結束，年輕人們懷着滿心期待，聊着到王都以後的事。

看着他們，爲他們的未來感到安心的我，決定集中精力讀書和掌握『真言』。

話說，祂大概現在也在看着我吧，我呼喚的話祂會不會也加入對話呢？大概會加入。我有這種感覺。

＊＊＊

『啊—，嗯，是啊。露格現在也在看着你，而且，要說的話，這段對話的內容祂也聽見了……』

正如「爲母則強」這句話所說，丹塔莉似乎並非只有溫柔，也兼備嚴厲。

……我是傻瓜嗎。確實如丹塔莉所說。不用『真言』我不也能普通地和露格納茲亞里歐對話嗎！爲什麼沒注意到!?

這樣一來，只要能跟丹塔莉對話，之後直接從祂那裏學習『真言』就好。

〈好久不見，露格納茲亞里歐。既然聽見了對話，你也一起來教我『真言』嗎？〉

立刻試試呼喚祂吧。不過，爲了不讓車伕和同乘的年輕人們聽見，我用意念來對話。

『大概是好奇心佔了上風吧……。你是也想用用『真言』看看嗎？』

〈嗯？是那麼令人無奈的事嗎？〉

『露格，你不要太興奮了。你最近，經常到處跟人類說話吧？人類們都嚇到了哦？你跟諾雅都請自重。』

『拜託了哦？真是的……好了，差不多該教你『真言』了吧。由我和露格來教你，到下一個村子的時候你應該就能完全自如運用了。』

〈完全如你所說。方便的話，能教教我嗎？〉

對露格納茲亞里歐的抱怨，連我也被波及了。但是，祂說的話大體上是正確的吧。只要不是緊急事態，我會盡量事先通知。

『當然。而且，你有想聽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回答。畢竟你對人類那麼友善，算是回報吧。』

『是啊，是令大家都爲之無奈的事態哦？話說回來，你就算不用『真言』不也能普通地和露格對話嗎？叫我我也會回話，想說話我會普通地跟你說的哦？』

〈怎麼？〉

真不愧是地母神。祂的語氣裏能強烈感受到慈愛之情。順便，問問能不能也把露格納茲亞里歐叫來吧。

『沒關係哦？但是，如你所知，『真言』是極其強大的力量。請千萬注意使用哦？』

『不、那個，有巨大變化的時候，總想去關心一下嘛？你也能理解這種心情吧？』

想起了被艾莉責備的時候，我不由得有些畏縮。

成功了！跟丹塔莉說上話了！這本身是值得高興的，但祂的語氣裏總覺得摻雜着無奈。祂們掌握『真言』似乎花了很長時間，但我認爲我能這麼快掌握是因爲有和露格納茲亞里歐對話這個先進經驗。即便如此，學習速度快到連神明都爲之無奈，是這麼回事嗎？

哦？怎麼感覺最近見過好幾次類似這樣的對話？比如投宿旅館的母女之間的對話，或者商業公會公會會長夫妻之間的對話……

『呀，好久不見，諾雅。你在意的孩子們，都非常健康地成長着哦。』

真不愧是露格納茲亞里歐。丹塔莉說「論行動力，你也說不了露格什麼」，但我還是覺得，祂的行動力是無可比擬的。

〈話說丹塔莉，露格納茲亞里歐大概也在看着我，我能也叫祂嗎？〉

神明的心，也許和人類沒什麼大不同呢。

作者注：就在近旁靜靜讀書的大姐姐，竟然在與神明對話。那些想成爲冒險者的年輕人，怕是做夢也想不到。

〈我會努力……〉

『要是願意，就會像這樣，不叫也自己加入對話呢……』

不，心裏的某個地方是注意到的。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用用『真言』看看。所以才以掌握『真言』爲藉口，把「能和神明進行普通對話」這個事實趕到了內心角落，裝作沒注意到。

與年輕人們對話結束後，感覺過了四個小時，終於將『真言』解析到了某種程度。

『你從誕生之時起，就是凌駕於我們之上的存在。我知道你有在剋制，也很感謝，但還請你不要做太離譜的事。因爲你即便是剋制之中，也擁有足以給世界帶來混亂的影響力。像露格那樣「想到就立刻行動」之類的事，請別做。』

『好好，聽見了哦。論行動力，你也說不了露格什麼啊。沒想到短短時間，就算不完整，竟能靠自己學會使用『真言』……就連我們，當時掌握『真言』也花了數年時間哦？』

〈啊—，啊—，丹塔莉，能聽見嗎？我想和你談談。〉

剛纔同時進行年輕人們的對話、讀書、掌握語言三項處理，『真言』的掌握沒怎麼進展。但從現在開始，解析應該會順利進行下去。

丹塔莉會無奈也能理解。這事要是知道了，露格納茲亞里歐大概也會無奈吧。

『我說了要剋制。只有你哦？這麼頻繁地干涉人類的。還有，諾雅。』

那真是太好了！就請兩柱神明好好教教我『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