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話 兩人的戀愛緣起
《龍姬大人要旅行!!》 · Mr.B · 6046 字
「首先,這是前菜和餐前酒。那麼,請慢用。」
妖精人廚師將用魚肉製成的熏製料理精美地擺成花朵形狀,分送完畢後,又往小玻璃杯中斟了約四成的氣泡酒,便退下了。從氣味上聞,這酒和西德爾酒又有所不同。
餐前酒,也就是飯前喝的酒啊。我記得是以刺激胃部、促進食慾爲目的的酒。
比起這個,還是擺盤精美的魚料理更讓我感興趣。魚身上似乎帶着肥脂,非常鮮潤有光澤。聞起來帶着酸味的香氣,實際的味道又如何呢。
「模仿盛開的薔薇形狀的醋漬魚,真是漂亮。沒想到能這麼快就喫到新作料理。」
「好了,我們這就開始品嚐吧。這家店對酒也相當講究,我想一定能讓您滿意的。」
說起來,窟人整個種族似乎都格外好酒。能讓那樣好酒的他們稱讚,一定是很好的酒吧。只可惜我對酒的好處嘗不太出來。
我拿起泛着氣泡的玻璃杯,香氣非常濃郁。我覺得這酒也是果實酒的一種,但究竟是用了什麼果實釀的,我倒辨不出來。
畢竟我一直過於專注於清理委託,完全沒去留心城裏賣些什麼食品。大概在我讀過的書的知識裏,該有對應這味道的果實吧,但要具體說出是哪一種,就實在辦不到了。
這就是書本知識的侷限啊。果然,不實際去看、去聽、去嗅、去觸、去嘗,就無法真正明白事物的本質。
我傾斜玻璃杯,先送了一小口含在嘴裏。細膩的碳酸在口中輕柔地綻開,將酒的香氣散遍整個口腔。甜味並非沒有,但不像西德爾酒那麼明顯。該怎麼說呢,或許該叫它沒有甜味的果汁的味道、風味吧。這份風味很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這種酒,大概就該是品味香氣和風味的。樂趣和平時在旅館喝的酒完全不同。這或許也和紅茶一樣,該一點點、細細品味才更好。
啊啊,所以量才這麼少嗎。希望客人先享受酒的香氣與風味,增進食慾之後再開始用餐。這道料理,就是這麼回事啊。
「諾雅小姐這種酒,您喝得慣嗎?剛剛的模樣,真是一幅畫呢。」
「是呀,舉手投足都如此優雅而又端莊,真不敢相信您至今都未與人打過交道。」
「姑且,我從書上讀到過這類食物的享用方式,這只是模仿那上面寫的舉止罷了。平時我頂多也就喝點旅館裏甜甜的西德爾酒而已。」
「哎呀。那麼,這款沒什麼甜味的酒,是不是不太合您口味?」
「倒也不是。應該說這是風味截然不同的酒吧,這酒的香氣和風味都非常豐富。而且,口感柔和得讓人甚至感到溫柔。難怪丹達德會喜歡它。」
「哎呀呀,諾雅小姐的理解力,真令人只能以驚愕形容!僅僅靠閱讀書籍就能掌握那樣的舉止,實在佩服!」
儘管在品酒,丹達德和他妻子聊起天來卻很自然。雖然有些對不住兩人,但我可沒那般餘裕。若是一個人靜靜品味,或許倒能充分享受,可一邊談話一邊進行,無論如何也無法十足地體會這細膩的滋味。
手法相當老練,這絕非普通人,甚至不是一般冒險者能使出的招數。
「哎呀呀。老公,你飯都沒怎麼動呢。低着頭,是身體不舒服嗎?」
以前我喫過的魚,都是連皮帶骨帶鱗帶肉,一股腦咬下去。所以,單是魚肉本身的味道,那時候並沒嘗得很清楚。而這一次,卻嘗得分明極了。
入口時確實有沉實的味道,可到吞嚥下去時,那味道卻被恰到好處的酸味收得一乾二淨。
「我想不會是什麼有趣的事哦?」
「不過嘛,既然我們都成如今這樣了,那約定自然也不曾實現。再怎麼本人努力,面對外部強加的蠻橫無理,也無可奈何啊。」
「坐船旅途中,先是被海賊襲擊,又在當時被捲進了巨大海魔獸之間的戰鬥,我們當時真覺得這下沒救了。那時,無論我們這邊的船還是海賊的船,都已經破破爛爛。我情急之下抱緊丹,跳進了海里。」
「哈,哈哈哈……真、真不留情啊……」
「說來悲傷,是過去居住的國家,與鄰國發生了戰爭。而且,我國的情勢,還是處於劣勢的。」
「嘛,嘛,這事現在就先放放吧。總之,我們彼此家庭關係很好,我和年紀相近的塔妮婭也極爲要好。嗯,要好到曾約定將來要爲她這個當上騎士的人打造武具的程度。」
「我的家系,和我妻子——塔妮婭的家系,因爲一直有在批發特製武具,關係非常好。實際上,我們是從幼時就認識了。」
「隨行的親人,也全在海賊襲擊中丟了命。終於就只剩下我們兩人了。對當時只能茫然失措的我說來,救了我的塔妮婭,我只有感激不盡啊。」
我又一邊喫着新端上來的料理,一邊聽他們講述。
「丹達德……再怎麼着,當着妻子的面看別的女人看入迷,還把人拋一邊大誇特誇,這總不行吧……」
“那個”,就是指佔據倉庫的紙山吧。難道這個話題還得從那麼早以前講起嗎。
這或許是個很難懂的比方——湯瑪斯用濃烈的味道明明白白傳遞滋味的料理,是撲進霍迪懷裏、全身感受那毛皮鮮明觸感的快意;而這道魚料理,則是如將芙蕾米抱到膝上輕輕撫摸時那般的、充滿慈愛的安寧。對我來說,就像無法比較那兩小毛皮的優劣一樣,我對這些料理也分不出優劣。
肉質柔軟得不必動牙齒便能撕開,卻又實實在在感得到彈力。脂肪的甜味,再加上那爲充分激發這油脂和魚的滋味而浸漬的調味,實在精彩極了。
「嚯哦哦哦……太、太美了……果然,我判斷要邀諾雅小姐來這家店,沒有錯……!」
是啊。老闆絕不是隻想讓人評價擺盤而已。他是廚師,那麼,將端上來的料理送入口中,對他說很好喫——這對他而言纔是最大的讚美吧。我也仿效丹達德的妻子,不客氣地開始享用料理。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刀叉,夾起那如花瓣般的魚肉切片,送入口中。
那麼,那外部因素,究竟是什麼呢。
這道料理,就是有這麼好喫。
這類套餐料理,似乎是不能要求再來一份的,那麼我就老老實實地,期待下一道端來的料理。
丹達德之所以發出悶叫,大概是因爲桌子底下,他妻子往他腹部砸了什麼灌入魔力的東西吧。雖然很輕微,但我察覺到了反應。
「那些準備,也全白費了。我當時真是嘆,我們莫非被詛咒了不成。」
究竟是他有着足以彌補缺點的、我尚不知曉的魅力呢,還是嘴上那樣說,其實連他那好女色的毛病也一併愛着,我就不得而知了。
喂喂,他們倆是青梅竹馬倒也罷,可聽這意思,除了幼年時期,丹達德對異性就一直放浪不羈了?究竟什麼把他變成了這樣。
「嗯……好軟……」
「我倒挺感興趣,你們兩個是怎麼結爲夫妻的。」
「大概也就是那時候開始的,你對女性就相當的不檢點。」
「看來你長年辛苦得很啊。」
這樣的兩個人,究竟要經歷什麼,才能讓其中一方最後當上商業公會的公會長呢。怕是發生了什麼極其異想天開的事吧。
「我們原本並非這個國家的居民。尤其是我,還是鍛冶師出身。連想都不曾想過要當商人。」
丹達德彷彿緬懷過去般,繼續講了下去。
「太、太美妙了……!微眯的眼瞼,濡溼而散發豔麗光澤的嘴脣,醞釀出妖嬈……!微微上揚的嘴角也,實在有種驚人的色香……!光是能拜見這般表情,預約這家店就值了噗呃噢!?!?」
「我們坐上了船,爲的是儘量逃往遠方的國家,渡海而去。」
要論遺憾,就是量實在太少了。這種味道、這種口感,這麼一盤對我來說根本不夠,真想再加點五盤。
……不好不好。聲音不禁漏了出來。嘴角大概也鬆開了吧。足以讓我覺得如此美味。
光是這樣,就已經夠慘烈的了。而且,聽這說法,簡直像是隻身離開國家的。就算平安抵達外國,又要怎麼活下去呢。
「然後,自那之後,我們便再也沒能踏足那國家一步。它戰敗了。毫不留情地,祖國被徹底摧毀。」
但這道料理,同樣是無法與湯瑪斯做的那些料理相比較的料理。
但這道菜是前菜。和餐前酒一樣,是以促進主菜的食慾爲目的的料理。要說的話,原來如此,這道菜正是出色地勾起了我的食慾。
「我的父母他們自然也被拉去參戰了。但那時候,我們還只是孩子。既沒法參加戰爭,也幫不上那些趕赴戰場的人的忙。靠着家人的安排,我們被送往了外國。」
我正在猶豫要不要破壞那擺得漂漂亮亮的魚肉切片,丹達德的妻子卻說了這番很讓人感激的話。
「……諾雅小姐,這類東西,不必勉強自己去品嚐的哦。畢竟是餐前酒,點到爲止就好。喝一點,心裏覺得真是好喝。這樣就可以了。」
這是……實在精彩。
「不管哪一國,都索求太多,殺死了太多人。早已不是能彼此原諒的狀態,只剩要滅掉對方,或被對方滅掉。能早早離開國家的我們,已經是足夠幸運。」
我不知道他們相遇是得追溯到多早以前,但看來不是十年、二十年能打住的。將這麼有魅力的妻子放着不管的丹達德,固然是丹達德的問題,但儘管如此仍沒對丹達德灰心的他妻子,我覺得也夠可以的。
喂喂喂,他們怕不是真的被什麼詛咒了吧?這也太慘了點吧。簡直讓人覺得,世界不允許他們二人活下去。好不容易準備周全離開國家,到頭來,還是隻身流落到了他國嗎。
發生了什麼。難道說,丹達德根本沒有鍛冶的才華?
一邊將新端上來的料理送入口中,丹達德一邊講,可他臉上的表情,已不只像是在單純緬懷了。其中有些許,讓我覺得含着憂愁。
這是在搞什麼啊丹達德。開始喫飯以來,他的樣子就怪怪的,原來他讚的“美”不是料理,而是我啊。真是連我都無話可說了。
「是啊,真的是道很棒的料理……正如諾雅小姐所說,破壞掉實在可惜,但若是因此不喫,對老闆可就失禮了。我們就別客氣,好好享用吧。」
「最低限度,還是帶了能運用的工具。畢竟若真的隻身一人,就算到了安全的地方,也無能爲力啊。」
「哪裏不留情了!你這個人,真是一打從前就死性不改……」
是嗎。果然並非隻身空手離開的國家啊。也是,既然說是早早離開了國家,也就有準備的時間吧。
外部因素,導致雙方都既不能立志當騎士,也無法以鍛冶師爲目標了?這豈非是從如今模樣完全無法想象的、波瀾萬丈的人生。
「不過,未能實現約定這件事,我們倆誰也不怪誰。彼此也都已接受了。」
「原來如此,受教了。那麼,我也差不多來嚐嚐這個吧。做得太漂亮了,總覺得破壞掉怪可惜的。」
「不過嘛,我們知道這些,也是在離開國家好些年之後了。那時候,我們根本沒工夫管這些啊。」
原來如此。騎士的實力,據說最低也與“綴星”同級。剛纔乾脆利落地讓丹達德悶絕過去的手腕,也就說得通了。
「想知道的話我便講。畢竟,這也跟“那個”並非無關嘛。」
「是啊,畢竟,從我們相遇那時起就一直是這樣。」
「我可是代代相傳的騎士家系呢。家庭也很和睦,小時候是想效仿父母,立志當騎士的。」
兩個舉目無親的孩子,就這麼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國活下去。光是到這一步就夠慘了,但之後的人生,也毫無疑問地十分慘絕吧。
「我們從沉沒中的船跳下,被衝到了離目的地完全是別的地方的一個國家。當然,語言也不通。但,果然我們運氣還是好的吧。發現被衝上岸的我們的,是漁村裏非常善良的人們。」
「畢竟只是兩個一無所有的小孩嘛。我們受到了周到的保護。」
這個,確實是幸運吧……雖然是幸運,但這難道不就是所謂不幸中的萬幸嗎。不僅沒能抵達目的地,連語言都不通……
豈止是“悽慘”啊。但是,如果兩人是一同撐過了這種情況,那他們的關係,該叫作“同舟共命”了吧。結爲夫妻,也是能理解的。
「幸運的是,我記性很好。多虧保護我們的人們仔細教給我們他們的語言,我們大約三個月就大致學會了他們的語言,能相互溝通了。」
「在那方面我就不擅長了,所以若沒有這個人,我們恐怕也不會有如今的生活吧。」
「我也好歹算個以鍛冶師爲目標、鍛冶師出身的窟人。便也憑着自己孩子的本事,幫忙維護和修理工具,一邊幫着保護我們的人的忙,一邊開始了報恩的生活。」
「我本來就是以騎士爲目標,從小也爲此在鍛鍊,所以力氣和體力還是不錯。因此,就一邊幫着幹力氣活,和丹一起在那漁村住了下來。」
接連不幸的兩人的人生,總算開始穩定下來了。一邊以酒潤喉,丹達德他們的表情也柔和下來。至今,他們大概也仍感激着那保護過自己的漁村的人們吧。
但話不會就這麼結束吧。否則他們不可能會在這個國家,更不會當上什麼商業公會的公會長了。
我一邊又喫着新端上來的料理,一邊聽他們繼續說。
「和漁村的人們也徹底熟稔起來,一直到我滿十五歲的時候。我們一直覺得,無論如何不能永遠賴着漁村人們的好意,於是決定離開漁村,獨立生活。」
「我哪怕比丹早一年離開村子也好啊,可這個人那時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一見着漂亮女性就色眯眯的,不牢牢看住他的話,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給周圍人添麻煩。所以我就在村裏多留了一年,直到他也能獨立爲止。」
哦哦……丹達德,他那麼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性子了啊。這樣的話,怕還不是環境讓他變成了這樣,而是他天生就是這種性子吧。
「這樣說來,你們離開漁村去了城市,丹達德是去鍛冶師公會,塔妮婭是去冒險者公會登記的?」
「我倒是如您所說,可是這個人啊,不知什麼時候,居然登記到商業公會去了。」
「畢竟我從以前就會算賬。在村子裏幫忙時也記過賬,沒想到這竟意外有趣。鍛冶也沒什麼不好,但首先爲了有效率地賺取資金,我決心要成爲商人。」
也就是說,那就是商人丹達德誕生的瞬間嗎。當時他倒還沒放棄成爲鍛冶師本身,但看他的體型,怎麼也不像是會去幹鍛冶的。
要過上穩定的生活,似乎從那時起還要花上相當長的時間啊。
「聽到那件事時,我不由感到這就是命運啊!倘若他是個女的,我當時怕是當場就口說起來了唔嘎啊啊!!」
「呵呵呵……果然諾雅小姐理解力驚人!正是如此!這家店能讓我們想起那曾溫暖養育了我們的飯食,對我們而言是特別的店。」
「至今,我們仍感激那個漁村的人們。這個人甚至每年都匿名持續給村子寄捐款呢。」
「嘛、嘛,那不是挺好嘛。你不也是贊成的嗎,所以纔對這件事一句也沒說過吧?」
她也以自己的方式,想報答漁村的人們的恩情吧。我覺得,是那份強烈的意志,化作了她的力量,讓她能拿出那樣的成果。
「丹達德這麼中意這家店,是因爲它提供能讓人想起漁村的魚料理吧?」
「當然。感激那漁村的,可不止你一個啊。」
唔。不用你說,我當然知道那種速度快得反常。今後我會自重的。不過,塔妮婭能以驚人速度升上“上級”,恐怕不僅是因爲才能和自幼的鍛鍊吧。
大工作啊。從之前的話來看,他們那時似乎還沒結婚,是那成了契機的事態發生了嗎。
不只是拯救了他們的性命,還一直守望着他們長大成人,直到能夠獨立生活。那麼會對那樣的存在感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既然說是持續在寄捐款,那麼那漁村至今依然存在吧。回頭問一問那漁村的地名好了。
儘管悶絕不已,他倒也還要繼續講下去。再過會兒緩緩倒也無妨,不過既然他要講,那我就聽着吧。
「嘛、嘛,總之呢,彼此各自登記了適合自己的公會、開始活動之後,日子倒過得相當順利。我身邊也全是貴人,而塔妮婭也因一直以騎士爲目標持續鍛鍊,轉瞬之間就升格到了『上級』。」
作者注:如果諾雅沒有問起他們的戀愛緣起,紙山的故事本可以講得更短的吧。
「我們對一直保護自己的村人們表達了感謝,並告訴他們我們要離開村子了,他們就愉快地送走了我們。真是從頭到尾,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們啊。」
「說轉瞬之間,可比不上諾雅小姐那種速度哦。」
「就這樣,我也好歹做成了些工作,過了四年,一份大工作找上了我。」
「真是的,太沒節操了,你啊。」
「順便一說,也不知是什麼因果,這家店的老闆,也曾去過我們受照顧的那個漁村。他說在那裏嚐到了新鮮魚料理的美妙之處,於是纔在自己店裏也提供起了魚料理。」
啊啊……丹達德的腹部又被什麼給重重一擊了啊。而且跟剛纔打的是完全同一個位置。這個人真是不長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