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話「他的執着」

戰場總是會超出預想的範疇。

無論是好是壞，都絕不會被侷限在人的想象之內。

這正是賭上性命的廝殺的奇妙之處，也是人類想象力的極限。

不管做多少預測，不管如何追求合理。結局誰也無法預料。

盧茨·伯納深深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本來的話，此時應該已經攻入了亞雷·拉克作爲據點的宅邸。通過手下杜基亞的情報，他已經完全掌握了那個位置。

可爲什麼，卻要在這裏被格蘭迪斯的貧民和流浪矮人們攔住去路呢？

「還沒結束嗎！」

他騎在馬上，不耐煩地喊道。

雖然人數有所減少，但盧茨率領的三百名探索者都是身經百戰的精銳。

還沒有軟弱到遭受奇襲就潰不成軍。雖然是那樣，但爲什麼還在這浪費時間呢？

「別說這種強人所難的話啊，老大。我們這邊正害怕『雷鳴』什麼時候會出現呢。腳步慢一點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要是讓那傢伙逃掉的話，一切就都白費了！」

杜基亞彷彿從陰影中爬出來般，現身說道。

能融入陰影一樣消失，又像爬行一樣出現的技能『影渡』。

不僅能完全消除氣息，連魔力和存在感都能完全抹去，這是每個探索者都夢寐以求的技能。

但能夠將這種技能運用得如此完美的，除了杜基亞，盧茨沒見過其他人。

「好啦好啦，老爺。讓那些躲在民房裏的弓手們閉嘴很快就能辦到。不會花太多時間的。」

本來，從民房裏用箭矢進行奇襲的『綠人俠』那幫人，人數也不超過二十個。

他們的威脅只是暫時的，只要我們突入民房內部，一切就結束了。

「最先潑油，放火箭的是他們。就算火勢蔓延到民房，我們也沒有責任。」

之前正是因爲福爾蒂諾沒有露面，纔不得不慎重行事。

又出現了讓戰事延長的因素。

「本來，有一定程度的反抗也在預料之中。這種程度——」

就好像在認同這個局勢發展一樣。

「這樣好嗎？這等於是放棄了人數上的優勢。」

「讓『盾』的成員們頂上去拖延時間。趁這個時候，我去討伐亞雷·拉克。」

「——啊？那又怎麼樣？你們這些傢伙，不是被王室派來送死的嗎？那麼就算死在這裏，也不該有什麼怨言吧。」

「喂，等等！我們是奉王室的命令來的！這是對王室的重大叛逆——！」

面對那個怪物，說這種理所當然的話有什麼用。那個傢伙明明什麼都懂，卻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恰恰相反。之所以召集這麼多人，就是爲了牽制住『龍騎士』和『雷鳴』。」

杜基亞本以爲盧茨也會因此而焦躁不安。但是，不知爲何，盧茨的聲音裏並沒有焦躁，反而恢復了往常的清爽。

『雷鳴』福爾蒂諾·特洛瓦婭，爲了保護那些快要崩潰的流浪矮人一樣，走向前線。

然而，杜基亞話還沒說完，盧茨就打斷道：

現在福爾蒂諾也出現了，恐怕損失會更大。

一旦着火，就不容易撲滅。想必正因爲如此，那些人才不敢大量使用火焰吧。

蠢貨。杜基亞對他的笨拙咂舌。

「帶我繞路。只帶上隨從，去襲擊那個傢伙藏身的宅邸。」

「您說真的？這裏好歹也算是王家的領地啊。」

就在福爾蒂諾的雷鳴貫穿『三本斧』衆人的同時。

明明就快要說服他了。

但是，既然她現在出現在前線了，那就有很多應對的方法。

對王都的探索者來說，她和帕露一樣，是人盡皆知的威脅。

居然還有後援。就連杜基亞也不禁皺起眉頭。他們這邊人數雖多，但卻被擠壓在大街上，動彈不得。能參與作戰的，只有最前排的部隊。

「我明白了，這就去傳達。嘛，前面那些流浪矮人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討伐軍中擁有『技能』的探索者佔大多數，和格蘭迪斯的烏合之衆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那個看似流浪矮人老大的傢伙，和『三本斧』交手了好幾次，額頭上已經鮮血淋漓。恐怕已經無法再戰了。

「把那些民房都燒了。我們沒有時間去浪費在那些傢伙身上。」

既然如此，爲了安全起見，要不要派其他人去呢？杜基亞並沒有提出來。

結果，儘管在數量上佔據優勢，卻還是被迫陷入了僵持狀態。

杜基亞微微眯起眼睛。格蘭迪斯被魔性破壞後，從未進行過正式重建。大部分都是那些擅自住進來的人搭建的木屋。

也就是說，以這個藉口把房子燒了。

恐怕是分兵潛伏在小巷裏了吧。一羣看起來就像是山賊的傢伙，一個接一個地衝出來，將這邊的部隊一分爲二。

「喔！讓你們知道這裏是誰的地盤！」

「——杜基亞」

希望他們能寬容一點 [1]。杜基亞剛想這麼說，卻又把話嚥了回去。差點忍不住嘆氣。

她看了一眼受傷的矮人們，閃電愈發激烈地閃爍着。

但杜基亞並沒有說出口。在這個戰場上，僱主是盧茨，而自己是服從命令的一方。

『三本斧』的公會會長的聲音在大街上回響：

這並不是爲了迎合盧茨，而是在陳述事實。

「『萊迪拉兄弟』！不用有所保留！在這裏大鬧一場吧！」

在空中噼裏啪啦作響的閃電，能輕易地奪走人類的性命。

他們已經很努力了。杜基亞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盧茨對亞雷有着近乎可怕的執着。在親手取下他的首級之前，這份執着不會消失。

而且盧茨說的也很有道理。只要牽制住帕露和福爾蒂諾，格蘭迪斯的戰力就幾乎無法發揮作用。

亞雷毫無還手之力。就算有護衛，大概也不足爲慮。

如果亞雷已經逃走了，那帕露和福爾蒂諾也就失去了戰鬥的意義。

無論如何，這是能夠在最短時間內結束一切的最好辦法。

杜基亞權衡着盧茨的意圖和王室的敕命，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用不了多少時間。我們繞路，先一步前往宅邸。」

「很好，這樣就能結束了。終於，一切都要結束了。」

盧茨的聲音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隻有鋼鐵一般堅硬冰冷的意志，化作了人形一般。

這究竟該稱之爲殺意，還是敵意？杜基亞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他只關心自己的工作是否能做好。只要與工作無關，其他一切都是無需考慮的瑣事。

「喂，別小看『雷鳴』這個名號啊——！」

就在盧茨準備離開戰場的瞬間，一道在空中肆意遊走的閃電，向他伸出了手。[2]

只要被它碰到，就要做好死亡或者失去身體一部分的覺悟，那其中蘊含着巨大的熱量。

然而。

「——我不認爲，我會死在你的隨手一擊之下。」

盧茨大幅揮起一隻手臂，用鎧甲擋開了閃電。

當然，這不僅僅依靠腕力，而是運用了『技能』的攻防。他可不是隻靠權力鬥爭，就奪取了艾爾迪亞諾公會長的位置。

盧茨讓腰間佩戴的寶劍米亞諾爾閃耀着光芒，然後拉動繮繩，消失在士兵的隊伍中。只要繞到小巷裏，福爾蒂諾就看不見他了。

「勝利屬於我們。亞雷·拉克今天必死無疑。」

從那天開始，他一直渴求的結局，終於要到來了。

這與最初設想的流程不同。帕露和福爾蒂諾的行動都超出預期。本來，他是打算在宅邸集中應對所有人的。

王室說過，這次的行動，已經得到了勇者的認可。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顧慮什麼了。

[2]【譯：這裏感覺也是田中太刻意了，原文是“ルッツへと手を伸ばす。”，我就不意譯成“襲來”了】

[1]【譯：原文是“多めに見て貰わないと”，這裏直譯】

*

盧茨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是其中，卻充滿了些許的喜悅。

但是，即便如此。戰場的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