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崩潰的腳步聲」

「五百萬路易……您看如何，亞雷閣下？」

魔石商人一邊用放大鏡仔細觀察着魔力結晶，一邊慢條斯理地說着。他的眼神、語氣，處處都在打量着我。如此露骨，反而讓我覺得很痛快。

沒錯，商人就該這樣。如果連給別人估價的本事都沒有，不是遲早要破產，就是隻能止步於三流。

「老闆，你在開玩笑吧？這塊魔力結晶，如果加上鑑定書，至少能賣到一千萬。你想半價收購，未免也太貪心了。」

五百萬路易，相當於普通人兩年的收入。雖然不少，但我也不能輕易妥協。

魔石商人摸了摸鋥亮的光頭，看着魔力結晶嚥了咽口水，繼續說道。

「但是，考慮到獲取鑑定書所需的工夫和時間，收購價格打個折扣也是很正常的。」

「八百萬。低於這個價格，我就去其他店了。」

「亞雷閣下，在蒙德利這裏，沒有比我更好的魔石商人了。要是您去別的城市，那可又要耽擱不少時間了。」

他說的是事實。正因爲知道這一點，我才特意選擇他的店。

蒙德里是舊王都格蘭迪斯附近的商業都市。（最初這裏並不是城市）據說這裏原本只是一個商人們交易時休息的場所，後來逐漸繁榮起來，最終形成了都市的規模。

在這裏，不僅可以滿足卡露蕾西婭的需求，也不愁找不到魔石商人來出售魔力結晶。

所謂魔石商人，顧名思義就是專門經營被注入了魔力的礦物和結晶的商人。魔石不僅體積大，價格也相當高昂。這種高檔商品只有擁有相當資產的商人才能經營。

【注：這裏用的是「込める」，爲了跟之前翻譯統一，這裏不譯爲「蘊含」】

一個城市裏，有實力的魔石商人並不多。正因如此，他們都習慣去探查客戶的底細。尤其是像我這種有隱情的人，更是他們最喜歡的目標。

「亞雷閣下的情況，我已經聽說了。這樣吧，我給您一個友情價，五百五十萬路易如何？」

什麼友情價，真虧你說得出口。自從我被公會放逐已經過去兩週了。像艾爾迪亞諾這麼大的公會會長被放逐，這消息肯定已經傳遍各個城市了。

周圍人看我的眼神裏，夾雜着好奇和嘲諷。

「是嗎，我明白了。」

「那麼，就以五百五十萬路易成交……」

蒼槍從我臉頰旁擦過，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長槍勢如破竹，直接貫穿了我和魔石商人之間的玻璃桌，氣勢卻絲毫不減，連地板都打碎了。碎片四處飛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談判不能只靠口才，也不能只靠暴力。兩者結合，才能取得最佳效果。

我大聲呵斥，但這位銀髮的龍騎士絲毫沒有退縮。她反而狠狠地瞪着我。

「咱很難接受呢。」

不管是在寶石店裏，還是大街上，龍騎士大人都毫不在意。

「沒錯，就是這個！」

嗒，嗒，嗒。熟悉的腳步聲從我身後傳來。時機完美，完全按照計劃進行。

「你和那孩子是什麼關係？咱都不知道原來除了咱們之外，還有其他人有跟你這麼深的關係啊。」

「給你添麻煩了。這樣吧，八百五十萬，怎麼樣？我本來想爭取九百萬的。」

「那麼，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如果一開始就帶着帕露來，對方就會把她考慮在內。雖然不會被輕視，但也難以打破僵局。要想讓對方閉嘴，出其不意的一擊纔是最有效的。

帕露撅着嘴，皺起了眉頭。

「亞雷。」

用魔力強化過的玻璃，再加上店鋪的地板，竟然被她一起被打碎。真是帕露的風格。

「咱是在問你，爲什麼要把咱當成空氣？還有和那個魔性交易的事，咱也完全不能接受。」

看來今天她心情很不好啊。至少別把氣撒在我身上。

「我已經說過了，這是從魔石商人那裏多要些錢的最好的方法。如果順利的話，還能多賺一點。」

「……我並沒有輕視你的意思。你不是在最佳時機幫了我一把，這還不夠嗎？」

「啊啊啊！？」

看來讓露薇去攔住她確實有點牽強。畢竟肩負起公會一角的龍騎士和一個新人探索者，實力差距太大了。

接下來，只要我提出我希望的價格——

我收下錢，快步走出這家大型店鋪。本來是打算繼續來這裏銷售的，不過看來得過段時間再說了。

胡說，你現在就是一副隨時要咬人的樣子。

談判，光靠嘴巴子不行，光靠暴力也不行。兩者結合，適度運用纔是最好的。

帕露的不悅瞬間直指我。她用槍尖指着我，我識趣地舉起了雙手。

就算失去了力量，我也在公會中領導了兩年。對付這種想佔我便宜的人，我可是很有經驗的。

就在我這樣想的瞬間。

【譯：直接黑化，把亞雷變成性○啊】

「喂，帕露！？我們又不是來搶劫的！」

「話說，露薇呢？按計劃應該是你們兩個一起來的吧？」

「聽好了，亞雷。咱雖然是你的同伴，但咱不喜歡被人隨意利用。而且，要是一開始就讓咱跟着來還好說，讓咱在外面等着？咱可不是狗。」

至少要儘可能多拿一點回去。魔石商人立刻點頭答應，拿出買賣證明書。看來他早就準備好，從一開始就想收購這塊魔力結晶。

帕露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耐煩。很好。

這話不是我說的，帕露滿不在乎地問道。

【注：這裏和前面都用的是「ないがしろ」，根據語境不同調整了下】

我將視線從仍在逼近的帕露轉向魔石商人，開口說道：

「啊，您是……！」

我又不是要把所有的人際關係都告訴她。

魔石商人發出一聲尖叫，臉色變得蒼白。

【譯：雖說感覺「若無其事」可能更好一些】

魔石商人頓時慌了神。他肯定沒想到，隸屬於艾爾迪亞諾的頂級探索者的她，竟然會和我同行。他的冷靜已經蕩然無存。

帕露就是這樣的人。高傲，勇敢，而且對自己的感情非常坦率。不喜歡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會妥協。這種性格簡直和睡前故事裏描述的龍一模一樣。或許正因爲如此，她才能成爲龍騎士吧。

雖然方法有很多，但我選擇了最有效的一種。

當然，這種事可不在計劃之內。

看着她那彷彿要把我刺穿的紅色眼眸，我這才意識到，這傢伙根本沒聽我的計劃。她大概是不喜歡讓我讓她等一會兒那部分，後面的內容估計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們沒那麼熟。她只是在我被放逐的時候幫了我一把而已。」

「一個關係不深的人，會幫助被整個王都敵視的你。這本身就很奇怪。」

帕露說得沒錯。露維的舉動確實很可疑，她辦事太利落了，而且幫助我的理由也很可疑。到最後，我也沒能問清她的真實意圖。

但是，無論她背後有什麼隱情，她幫助了我，這是不爭的事實，也是不會改變的事實。

「至少，我對她心存感激。所以，我現在不會對她怎麼樣。事實上，你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舊王都吧。要是讓我一個人待在舊王都，第二天就會變成哥布林的食物了。」

「嗯。那這樣如何？咱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你可以住到咱家來，安安穩穩（老老實實）地待着。」

住到她家，也就是那個意思。

我使勁搖頭。

「帕露，這一點我做不到。就算失去了力量，我依然是個探索者。」

「啊，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才更加不爽。」

這種話，我們以前就說過無數次了，一直沒有結果。在我失去力量的時候，很多人都勸我退休。

不僅是帕露，還有勇者大人，魔導師大人。所有從創立之初就在的夥伴，都勸過我。她們說得對，就算廢魔現象能治好，我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旅行和探索了。這點我很清楚。

但是，理解和接受之間，有着難以逾越的鴻溝。

沒有才能，環境不好，沒有被命運選中。能因爲這種理由就輕易放棄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但我就是不肯死心。我總覺得還有什麼，一定還有什麼。我不禁這樣去想。

不，如果我不這麼想的話，我就不是亞雷·拉克了。

「啊，前輩們。怎麼了？可愛的露維來啦。」

「……啊，我正在找你。」

說曹操曹操到，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吧。

話題中的人物突然出現了。她腰間依舊掛着弩，手裏拿着幾張捲起的小羊皮紙。

雖然在格蘭迪斯，這話也沒錯。

然而，黑色墨水寫下的內容，比那更糟糕。

商人往來於各個城市，消息都很靈通。他們不只販賣貨物，連情報也當作商品。在情報交易中，信用就是生命。所以，很難想象他們會串通起來欺騙露薇一個人。

「公會聯盟分裂……？那些傢伙在搞什麼鬼？」

羊皮紙上用黑色墨水寫着一些匆匆記下的內容。

「……喂，露薇，這是開玩笑的吧，或者說你被騙了？」

希望內容不是聯盟下達了要抹殺我之類的命令。

露薇將幾張羊皮紙遞給我和帕爾。

公會聯盟就是爲了對抗這種來自國家的壓力而成立的。不僅是王都，以其他城市爲據點或地盤的公會也都加入其中。平日裏互相對立的公會，也會在聯盟的名義下結成同盟。

「聯盟的集會應該是下個月纔對。」

「我也這麼想過，所以從好幾個商人那裏都買了情報。雖然細節有些出入，但大致內容都一致。」

「公會聯盟？」

帕露的話，讓我把目光投向羊皮紙。

「誰是監護人啊」

帕露忍不住反問道，她烈焰般的眼睛裏充滿了疑惑。

但是，即便如此。

因爲他們知道，如果被聯盟除名，就會遭到王公貴族的集中攻擊。

「不過，我離開崗位是有原因的。請看這個。」

【注：這裏用了「紅蓮」】

「啊，前輩，您要找我，我真是感動。作爲前輩的監護人，從現在開始，我會一直陪在您身邊的。」

「我從剛從王都回來的商人那裏買來了情報。自從前輩離開後，王都的公會聯盟似乎有所行動。」

公會聯盟，顧名思義，是由多個探索者公會聯合成立的組織。公會是由沒有血統、沒有財富，只有探索者身份的人組成的。他們想要獲得利益，自然會成爲擁有特權的王公貴族的眼中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