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話 魑魅魍魎之旅
《裝成熟!! ~大學生的戀愛喜劇不抽菸喝酒根本撐不下去!~》 · 屁負比丘尼 · 6204 字
『陣內前輩,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吧』
(…………我有做過什麼讓人喜歡的事嗎?)
俯瞰着從客機窗口逐漸遠去的地面,我正爲大場光的告白——這個本世紀最大的謎題——而百思不得其解。
(沒用,什麼都想不起來……腦子裏只剩下一直在正常打工的記憶)
我想找個拒絕告白的藉口,試圖回想起她會對我這種人產生好感的契機,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唉」
腳下總覺得不太踏實。倒不是因爲身在飛機上——而是對大場好意的那份罪惡感,如影隨形地纏着我。
明明纔是旅行第一天,心情卻有些沉重……。
「哇——,好久好久沒坐飛機了——……!!」
那明朗而慵懶的嗓音,稍稍驅散了我心頭的陰鬱。
是坐在前排的貓屋。
「是也呢。記得貓屋的老家好像沒有機場來着」
「那貓屋這次是修學旅行以來頭一回坐飛機嗎?」
「嗯嗯!! 而且——,這是能喝酒之後的第一次飛行呢,所以感覺特別新鮮——!!」
前面的座位傳來威士忌蘇打罐被拉開的聲音。
飛機是三列式座位,酒鬼姐妹們並排坐滿了一排,被甩在一邊的我則坐在後排,挨着一個素不相識的乘客。
「呵呵,如此一來喜悅之情定是更勝一籌了吶」
「確實呢。那我們也……」
啤酒,緊接着是檸檬燒酒蘇打。她們齊刷刷地拉開拉環。
(唔,酒的聲音……)
西代的視線從初老女性移向了在場的另一個人。
女生結伴上廁所這套文化?話說回來,走之前好歹打聲招呼啊……
「煩死了。你們自己喝就行了,笨蛋」
當然,在機場就碰上這點我確實沒料到,但以這位老爺子的性格,可愛的孫女(西代)帶着朋友來自己別墅這種熱鬧事,他怎麼可能不插一腳。肯定想親眼瞧瞧,說不定還打算來搗亂呢。
「「「乾杯……!!」」」
既能長知識,安瀬像小孩子一樣天真地笑起來的模樣,看着也挺讓人心情愉快的。
「好久不見,陣內梅治。看你氣色,應是一切安好。」
不知爲何,安瀬和貓屋眼中的光倏地熄滅了。
面對這番過於時代錯亂的發言,活在令和年代的我簡單來說就是——被整懵了。也因此,原本刻意維持的禮貌口吻不小心就原形畢露了。
「誒~? 拍照板那種會把頭髮弄亂,我還是算了吧……」
「哼……你們幾個,興致不高吶」
既然喝不了酒,不如就裝睡到落地,順便認真想想大場的事吧。
『因、因爲你駕駛技術最好嘛。而、而且……你不保持清醒的話就會變成仙人…………明明還要穿泳衣……』
「行了風見。客人嘛,寬容些。」
『啊哈哈……這種時候,你還真是可憐呢。嘛,拜託了』
「您能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啊——!! 是西代醬的爺爺啊——!! 就是那個大地主兼前政治家,就是那位!!」
「誒?」
然而,眼前這位老爺子卻格外用力地說出了「戀人」二字。我不由得歪了歪頭。
金桔頭配白色大鬍子。和上次見面時相比,又換了一種花紋的粗獷袴。
***
「沒什麼,雖說只是別墅,但孫女的朋友和戀人特意前來拜訪,若不出面迎接便是失禮。僅此而已。」
看着那位一臉自得地現身的神祕老人,安瀬和貓屋滿臉困惑。
「好了好了。我來陪她就行了吧?」
說讓我做我當然會做就是了?貓屋一隻手臂不方便,最熟悉開車的確實是我,這都是事實。但是,眼睜睜看着別人在面前開酒會,感覺腦子像被銼刀來回銼一樣。
原因很簡單,旅行期間的駕駛全部都要我來負責。
因爲這次要借住別墅,安瀬和貓屋恭恭敬敬地低頭行了禮。
垣藏先生應該早就知道,我和西代根本不是什麼戀人。在西代大小姐身份曝光事件裏,我們那一男一女的舉止,不過是爲了擋開男人的掩護戲碼罷了。
記得……名字叫風見。
「好久不見了,桃」
「呵呵。梅治,剛見面就讓我見識了好東西啊。」
她手指的方向,滿滿當當排列着一大堆與坂本龍馬相關的展示品。
咔地一下,西代的雙肩被緊緊抓住了。
「那,那個,陣內大人?對當家主人用這種口氣說話實在是……」
「你看,高知是坂本龍馬的故鄉嘛。名字就是效仿他取的吶」
『啊? 仙人?? 泳衣??』
「…………好。」
「……喂,西代醬? 那個設定原來還在用啊——? 哦——?」
「不是,那個,啊哈哈……你們兩個能不能先把搭在肩上的手放開啊。」
「啊,抱,抱歉垣藏先生。那個,不小心就」
「我也一樣。這個機場我來過好多次了。而且高知到處都有比這裏更好的龍馬景點吧?」
「龍馬空港~?」
……敬語沒用錯吧? 我雖然不太清楚,但聽說這位本來是大有來頭的人物,可不想失禮。
取完行李,剛走出到達大廳的瞬間,安瀬就再也忍不住,發出了歡喜的呼喊。
「啊,等等,爺爺。那件事有點——」
不期然,一個女性的聲音插進了我們中間。
「……是」
啊——好想喝——酒——啊——!!想把什麼都忘掉,整個人泡進酒精裏!!
『哈!? 不是,等等,爲什麼!? 』
「年紀一把,還是忍不住急嘛。怎麼了,計劃稍微提前一點而已嘛?」
「外面已經爲您安排好了別的車。觀光的話,還請使用那輛」
被風見小姐出言提醒後,我趕緊收回了原本的口吻。隨後那位婦人似乎要說悄悄話,輕輕湊近我耳邊低語。
「哎呀呀,陣內? 你不來乾一杯嗎? 喝無酒精的也行哦?」
「呵呵,別鬧彆扭了。晚上我會好好給你斟酒的……那麼各位,爲首次登陸四國前的預熱慶祝一下」
(嘛,這個人肯定會露面的,嗯。)
「「…………誰?」」
『就、就是這樣啦——,拜託你了陣內!!』
說起來,她們跟這位好像還沒見過面來着。
「有何不好!! 在下喜歡得很!! 而且你看,那樣的東西到處都是!!」
「就這樣吧,抱歉了,貓屋和西代先去辦租車手續吧」
「突然自爆這些幹嘛啊老頭兒」
(說實話,我本來就覺得這趟旅行裏大概會見到他一次……畢竟是要讓我們借住別墅的房主嘛。)
『沒、沒什麼吶!!』
向我們搭話的,是一位身着柔和膚色服飾的初老女性。我對她有印象——之前西代大小姐身份曝光事件時見過面。
「…………哈」
「這命名也太直白了吧?」
「抵達高知龍馬機場了吶!!」
看到這一幕,垣藏先生髮自內心地笑着,輕輕抬了抬手,隨後將視線轉向了我。
東城垣藏。西代桃的祖父,正候在這裏等着我們。
「?」
與西代不同,早就預料到老爺子會露面的我,對垣藏先生這次闖入並沒有多大驚訝。
「陣內!! 來拍照!! 龍馬像、等身大手辦,全都要拍紀念照吶!!」
說起來,機場內目之所及幾乎都是龍馬主題。連機場的標誌上都印着Q版龍馬,甚至還有龍馬大頭貼機。到底是有多推崇他啊……。
「哦哦……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感覺有幾分神似呢。氣質頗爲沉穩,是位很有風骨的老人家是也。」
『陣、陣內是旅行期間的司機——。所以白天絕對禁止喝酒哦——!!』
「「行了,你給我跟過來。」」
「「………………戀人?」」
這個人就是如此出人意料又俏皮,甚至讓人產生了一種謎之信賴感。
不知爲何,我就這樣全票通過地被安排成旅行期間的司機了。
被她拽着袖子一路拖着走,我也只好乖乖跟上。
今天格外罕見,我從早上起一滴酒都沒沾,而且打算撐到晚上都不喝。
「哦,挺新鮮的,不差。是吧,風見?」
「誒,啊,哪裏哪裏。勞煩您親自駕臨,實在惶恐。」
「非常抱歉,那邊已經幫您取消了」
她應該是西代老家東城家僱着的女傭。
「陣內大人,還請千萬小心。無論如何,都請不要誤會,以爲這位只是個慈眉善目的和藹老爺爺。」
孫女才見面不到一分鐘就從眼前消失了,垣藏先生卻摸着鬍鬚,一臉愉快地咧嘴壞笑。
「就是我們非法闖入後被抓的那棟大樓的房東大人。」
「哦,側室嘛,老夫也有過五六個。老夫年輕那會兒,在政界裏養的女人數量就是地位的象徵。放在現在可是打死都不能說出口的話。」
「風見啊…………這樣」
西代被突然現身的親人搞得一時語塞,一臉爲難地用手捂住了臉。
作爲歷史迷的安瀬,情緒高漲得出奇。每逢這種時候,我的慣例就是陪她鬧到她冷靜下來,順便蹭一堂歷史講座。
「那幫傢伙,上廁所?」
「啊好好好」
「你怎麼會在這裏……不是說好在別墅等我們的嗎?」
就在以爲三個女生突然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時候,她們二話不說就不知往哪兒去了。不知道爲什麼,西代是被拽着走的。
「你們也來拍!! 露臉拍照板也要全員一起上吶!!」
「這出戏可真夠長的啊,西代。……讓吾輩稍微聽你說幾句,可以吧?」
俗話說旅行不怕丟人,我就學坂本龍馬的模樣把臉塞進拍照板裏得了。這種出洋相的方式,我其實挺喜歡的。
「…………似乎如此。」
她們也都有駕照,開上一天應該沒什麼問題纔對……
「唉……我說啊,我也要做各種準備的啊。」
因爲是在飛機上,安瀬壓低音量,開始帶頭髮起乾杯。
風見小姐壓低聲音向我忠告。大概是有切身經歷,話語中還夾雜着強烈的焦慮。
(嗯,我知道的)
不過,這種事不用她說我也明白。第一次見面就被提出了一千萬的賭局。這老頭子恐怕比我想象的還要危險。說實話,就算他過去幹掉過一兩個政敵我也不會覺得意外。
只是嘛……正因爲不按常理出牌,才也有讓人期待的地方。
「那個,垣藏先生?雖然見面沒多久就說這個有點唐突,但我有件事想鄭重跟您商量」
「嗯?怎麼突然這麼正經」
雖然比預定早了許多,但時機正好。她們幾個離開也正好方便。就藉着大場告白後那團複雜的心情,哪怕只是暫時的,也讓自己轉換一下心境吧。
「其實我一直在存錢,存了不少呢」
說着,我從錢包裏掏出了一直爲改裝摩托車攢下的錢。
「嘿嘿,雖然只有4萬左右,嘿嘿嘿……我當然深知這點小錢對東城家當主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呵呵呵」
「………………」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像上次那樣再賭一局?你看,上次雖說是僥倖,但我好歹贏了嘛。說真的,贏了就跑這事兒我一直心裏過意不去,誒。您要是方便,今晚能不能陪我再來一把」
「呵」
默默聽着我這漏洞百出的奉承話,老人家的嘴角緩緩上揚。與西代那渾濁的眼神截然不同,一道妖異的、如黑光燈般的銳利眼神直刺向了我。
這一點,真的和西代一模一樣。那副邪惡的笑容,簡直渾然天成。
(…………4萬根本遠遠不夠,更何況就算翻倍到8萬,頂多也只能做個最基本的改裝)
以前我說過『之後會有大筆錢進賬』,指的就是這個。其實自從決定去四國旅行那天起,我就料定一定會和這老頭碰面,所以一直在暗中做着各種準備。
多虧如此,與上次不同,這次不管是心理準備、賭本還是出千的佈置,全都萬無一失。
(雖然對西代有點過意不去,但我可不會手軟……這是賺錢最快的路子)
可不是什麼坐墊啊靠背啊之類溫吞的改裝——我打算從這老頭身上榨出足夠買邊車的錢。
彷彿在說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一般,西代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本來,西代桃打算妥善處理這件事,不讓兩人產生多餘的擔憂。東城垣藏這麼早就與安瀬和西代接觸,對她來說完全出乎意料。
(今晚要用名酒來開宴啦!!還說要幫忙斟酒的安瀬也分她一點吧!!那傢伙肯定樂壞了!!)
「呵呵呵……好,走吧。陪我打發一下路上的時間」
(哇哦。動搖和嫉妒混成一團,表情都不知道該怎麼擺了……)
「正有此意,有什麼問題嗎?不是給你們準備的那輛車,是我乘來的車,裏面空間足夠寬敞」
「…………我、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啊——,那種做法。安瀬醬看起來雖然是那樣,但其實有着出奇成熟的一面,所以很快就會罷手的——」
「而且,出乎意料地,爺爺好像還挺喜歡陣內君的……」
「所、所、所以說——?爲、爲什麼西代醬還在和陣內交往呀——??」
一陣爆笑過後,老頭走上前來,攬着我的肩膀。
那一刻,不知爲何,她臉上的苦笑在貓屋看來,像是硬撐出來的。
「這次就趁機會把誤會解開好了。這樣行吧?……嘶」
就在這時,安瀬櫻捕捉到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詞。
「誒?現在就開始?」
「呼哈哈,說得對!!好嘞……這次我要把你榨得一根毛都不剩,做好覺悟吧」
垣藏如同決堤般放聲大笑。
既然都到這一步了,作爲拖累了友人戀路的人,自己多少也該誠實一些。
垣藏發出一陣讓人聯想到西代的輕笑聲。我確信獵物已經上鉤,靜靜等着他的下文。
看到兩人稍微冷靜了一些,西代便吐露了現狀的癥結所在。
「是嗎,原來如此。嗯,孝順父母…………不對,孝順祖父這種事,理應趁人還在世的時候去做纔是」
帶着這樣的想法,西代說出了毫無保留的真心話。
碰巧那間玻璃隔斷的吸菸室裏沒有其他人。安瀬和貓屋嘴裏各叼着一根菸,正把那位嬌小的黑髮友人逼到牆角。
「是嗎,是嗎,正合你意啊。呵呵,你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啊,梅治。不過這種心潮澎湃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了」
「來日無多……」
「唉……哪有時間去解釋誤會啊。還不是因爲某些人放火未遂被警察抓走了。」
「噗哈哈哈哈哈!!你果然是個蠢貨!!真正的大笨蛋!!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安瀬?」
「風見,我們先去別墅。你把剩下的客人隨後帶過來」
而西代本人,卻渾然不覺自己露出了那樣的苦笑。
與剛纔動搖的樣子截然不同,安瀬逐漸恢復了冷靜。
安瀬表現得極爲開朗,一如往常地掩飾着,眼中含着淚水離開了那裏。之所以能在淚水止不住湧出之前及時離開,很大程度上與陣內梅治間接有關。
臨別之際,風見小聲嘀咕了些什麼。
「就算說什麼來日無多,這樣做也挺蠢的對吧?但又不好意思對這樣的爺爺說其實都是騙他的。結果就這麼一直拖着,什麼都沒說出口」
貓屋摸了摸代替耳環佩戴的銀環項鍊,輕輕握緊。用的是經過復健後稍微能動了一些的右臂。
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了,從機場取完行李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從袖子到口袋,褲子裏也塞滿了出千道具。紙牌也好,麻將也好,骰子也好,什麼都能應對。
「原來如此。那正合我意」
「……吸——,呼——」
「啊,不,嗯……」
她認爲,隨機應變、不掀起波瀾,纔是對祖父和摯友們兩全其美的處置方式。
「汝、汝等已經被期待到那種程度了嗎!? 」
「……我明白了是也。不過西代,還是儘早解開誤會爲妙哦?」
之前也這麼想過,這種鬨堂大笑對老人家身體可不好。希望他長命百歲,還是稍微節制一點比較好。
「您說什麼呢!!真正好玩的從現在纔開始吧!!」
貓屋倒是笑眯眯地毫無怨言,但總不能一直讓受傷的人窩在那破破爛爛的後座上吧。
沒等貓屋辯解完,西代便用某個有些偏差的結論敷衍了過去。
「哈!? 曾、曾孫——!? 」
「啊啊,桃大小姐……」
那半是擔憂、半是欣喜的神情,讓我隱隱有些在意。
「遵、遵命」
「啊,不是!!我、我說不好是指,那個,那個嘛……並不是在生氣什麼啦——……!!」
「說起來,這次我提議把四國定爲旅行目的地,其實也跟爺爺有關。他從以前就一直催我把人帶過來……看來他是想要個曾孫什麼的,真不像他的風格」
說完之後,她意識到自己漏出的聲音比想象中要更加陰沉,頓時一驚,抬起頭與西代對上了視線。
「那、那、那個設定應該只限當天纔對吧??應、應該是這樣沒錯吧,西代!!」
與內心複雜的兩位少女不同,西代冷靜地挑選着能夠敷衍過去的藉口。
絕對要贏。要是贏多了,就用那筆橫財大買特買酒。要把酒鋪裏的酒全都掃光。連心儀已久的酒器也一併弄到手。
「我知道,我知道啦貓屋。撒謊確實是不好的呢」
「嘿嘿嘿,還請手下留情啊」
「「嗚……」」
「嗯,不好意思,煙飄進眼睛裏了。我去廁所洗一下就來!!」
心懷對光輝未來的期待,我和垣藏先生並肩朝機場出口走去。
她用格外溫柔的聲音說着,如今身邊只剩父親和哥哥兩位親人的她,接受了友人的說辭。
「除了他之外別無人選……但風見又忍不住覺得,偏偏就是他,纔是最不應該選的人啊……」
「呼…………哈哈,旅行一開始就搞成這樣,抱歉啦貓屋」
「噗、噗嗤嗤……」
比兩人晚了一步,西代也給手中的七星點上了火。
風見用冷淡的目光看了看我和老頭,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