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悲慘
《裝成熟!! ~大學生的戀愛喜劇不抽菸喝酒根本撐不下去!~》 · 屁負比丘尼 · 5586 字
「你父母沒教過你嗎,要對初次見面的人表示敬意嗎?」
強烈。
我對黑羽桔梗這個女人的第一印象正是如此。照片上感受不到的,活生生的暴力氣質。雙手插兜,歪着脖子,輕浮地朝這邊瞪過來的樣子,和小混混沒什麼兩樣。可是,她站在那裏的姿態卻異常引人注目。
格鬥和球類、田徑這些運動不同,是以傷人和被傷爲前提的體育項目。我聽說過,頂尖選手光憑氣勢和姿態就能震懾對手,那是一種防身本領。說不定我感受到的壓迫感就是那個。
就像面前有個釋放災厄的龍捲風一般,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雖然我的體型和她差距一目瞭然,可就算動手也絕對打不過她。更別說,旁邊還有那些彪形大漢……
我想趕走內心的不安,從懷裏掏出酒壺,悄悄地喝了一口酒。
「……酒?你在喝那個之前不該說點什麼嗎?連打招呼都不會嗎?」
看到我突然喝酒,黑羽發出了訝異的聲音。她說得沒錯,但對我來說,這是必要的儀式。我想用酒勁麻痹自己的恐懼。
而且,我也沒打算和她打什麼招呼。
「誰會對廁所的嘔吐物表示敬意啊?」
我放了句狠話。我嗆了回去。用酒精掩飾恐懼,總算成功地用言語攻擊了她。
「…………」
黑羽對我的嘴炮沒有回應,只是不快地動了動眉梢。……可惡,氣場真強。
不過,我現在不能示弱。
我可不是隨便亂竄、誤闖進死衚衕的,反而是特地躲到這裏來的。這個地方,我事先裝了監控攝像頭。
這是我腦海中構想出的邪惡藍圖。
具體內容就是,把黑羽引到我面前,不管怎樣都得讓她先動手打我一拳也好。用貓屋的事威脅她勒索錢,或是用下流的語言激怒她都行。暴力的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拍下那一瞬間,然後曝光在世人面前,這就是我的主計劃。
這個想法的起因,源自於在吸菸區被疑似空手道社的男生們毆打,然後他們急忙逃走的那件事。武道有段者施暴,法律上可是重罪。如果能拍下黑羽施暴的瞬間傳到社交媒體上的話,她的名譽必定會一落千丈。至於霸凌告發的部分,只要幹直截了當地說要付賠償金,事情就會破局,所以那只是備用計劃而已。
黑羽也還是大學生,現在正值春假。我覺得她可能回老家了,所以提前在這小巷裏安了監控。其實我原本是打算在備用計劃失敗時才把她叫來這裏,卻莫名其妙地把黑羽引誘過來了。
「…………」
這裏沒必要認真回答。
黑羽既然是主謀,基本可以推算出那些男人的來歷。她是大型格鬥技團體館長的獨生女。只要她開口,找幾個幫手完全不成問題。明知如此,我還是故意以低俗的侮辱嘲諷她。
「你是貓屋的親戚嗎?還是戀人?」
「我是正義的記者,以剷除像你這樣醜陋的惡人爲業。」
「那些圍着的男人,是你的炮友之類的嗎?」
「『日練體育報』根本就沒有這家公司吧」
「你說什麼……?」
我無視了她的質問。因爲我覺得這樣會讓她更加惱火。
「來這裏到底有什麼目的??」
黑羽沒有掩飾內心的不耐,狠狠地瞪着我。
「就是這麼回事。」
她準備了人手,將這樣的男人包圍起來逼到絕境。這些傢伙無從得知我的身份,能做的只有施暴。而這也是我所期望的。
我用極其嘲諷的口氣,對黑羽說道。
「乾,她人呢?我和他有約。現在早就過了約定的時間了。」
被調查了。是從乾那兒套出來的嗎?那乾說自己被欺負也是騙我的?
黑羽被我罵得眼神越發不悅地眯了起來。不錯,就要再多刺激一下她。
「真搞不懂你消息是哪來的……本來以爲是同一所高中的傢伙,可也不像。你這張蠢臉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跟那傢伙在發生事故後就沒有見面了。都是因爲那個蠢貨把比賽看得太重要,纔會給我添這麼大的麻煩。」
「……如果你不想死在這裏,就給我閉嘴把那件事咽回肚子裏──」
看來我還是有點看人的眼光的。乾果然是個最惡劣的自私自利之徒。
繼續刺激他們吧。
聽到我帶着蔑視意味的問號,黑羽露骨地皺起了臉。
她睜大瞳孔粗聲吼我。音壓彷彿讓皮膚陣陣發麻,有種恐怖的威迫感……但是,我不能退縮。
鼻子被打塌的觸感。當我發現自己捱了揍的時候,是自己流出來的鮮紅液體映入眼簾的那一刻。
很恐怖耶,混賬。就算喝了酒恐懼都止不住。
「別用你那臭烘烘的嘴跟我說話。你到底有在認真刷牙嗎?」
「你對我一無所知吧?」
「啊??」
「呃」
「……當時收到乾的聯絡我確實嚇了一跳。」
之後只要挑釁她,讓她動手就好……理應是這樣,可沒想到旁邊那些男人完全超出我的預料。人生頭一次被好幾個人一副要打架的態度圍住。
確實有欺凌存在。黑羽下過命令,要「讓貓屋受點輕傷」。但是,乾做得太過火了。也許不是故意的,但卻讓貓屋遭受了足以終結選手生涯的重傷。
「你在開玩笑嗎?還是根本沒搞清狀況?」
「……原來如此,那膽小鬼果然選擇了自保啊。」
讓她惱怒出手吧……!!
「你到底是誰啊,給我說清楚!!」
「你來這裏,到底是爲了什麼?」
公司名和姓名都是僞裝,連年齡都不確定。沒帶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從決定假扮記者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把這些東西都藏在車站的寄存櫃裏了。
黑羽眯起了眼睛,又掃了一圈身邊的男人們。
「你們,上!」
「………………………………好吧」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
乾既沒有指控黑羽,也沒有支付賠償金,反而懇求曾經欺負自己的黑羽幫他掩蓋這件事。事情最終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
「想讓我閉嘴就立刻停止練空手道。還有,順便準備一個億日元的精神損失費吧」
「………………所以呢?」
「啊,不可能吧。畢竟你長得這麼醜。」
***
……過了多少分鐘了呢。
「呃哈啊,……哈哈,自己不動手只會站在高處指點江山────嘔呃」
我一直在繼續咒罵。
「呃、嗚嗚……唔,啊」
捱了多少拳?
「咳呃,…………哈……啊……」
又捱了多少腳?
「可惡───,唔嗚嗚」
被打倒在地,像蟲子一樣縮成一團倒在馬路上,被人圍住一通拳打腳踢。即便如此,咒罵卻沒有停下。
「呃,垃圾蟲!! 生下你這種東西的父母的臉——」
鞋尖深深地踢進了我的心窩。
「呃哇!!? ?」
好難受。
「────────呃」
好疼。
「嗚嗚嗚,嘔嘔嘔嘔嘔嗚嗚」
吐出了帶血的嘔吐物。
「哈哈哈哈哈!!真髒啊!!」
黑羽的狂笑聲響徹耳畔。
「咳呃嗚……哈……哈……」
「!!」
嘴裏破了皮,一開口就疼。恐懼讓聲音有些發顫。理智上我明白自己佔據着優勢。但本能卻在吶喊,要我不要再激怒對方了。
「……」
「從貓屋那邊逃跑的膽小鬼,就該有這樣的臉……」
「……真、真是一副表情啊。」
「啊啊,沒錯……把他按進嘔吐物裏去吧。」
「要麼是一擊即退。」
「像我們這種修煉過格鬥技的人,要動手打人的時候只有兩種行爲。」
我只是動了動眼睛,看向黑羽。
「啊、呃!? 」
額頭裂開了。血把我的視線染得模糊。大概是鼻腔裏塞滿了血,呼吸聲也變得奇怪。
她一副像喫了苦瓜似的表情,死死盯着我。看到那副樣子我確信了。被逼到絕路的絕不只是我,黑羽也是。被我拿到的關於貓屋受傷的證據,是她職業生涯的炸彈。把她逼得采取集體暴力這種瘋狂舉動的,是焦慮到自暴自棄的心理。
「你傻啊?! 那些東西肯定都有備份啦!」
抓着我頭髮的男人跟我說話。
「嗚,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
我的頭髮被抓住,直接被按進了自己嘔吐出來的污穢物中。
這麼說來,在吸菸區揍我的傢伙也是打完就馬上逃走了啊……
「……給我道歉」
我被黑羽他們在巷子裏搶走了衣服,只剩一條內褲蜷縮在地上。他們還用相機把我的樣子拍了下來。想對我這樣男人搞報復性色情影像,讓我覺得有點好笑……
「你這種,最低劣的垃圾……就該有那副下場……」
記者也是假的啦,笨蛋……幸虧陽光先生極力提供了設備幫了我大忙。
「喂,你知道嗎?」
但是,貓屋……肯定比我更加難受。
「黑羽小姐,接下來怎麼辦?」
「連貓屋都贏不了,就只會耍卑鄙伎倆的廢物……」
「對、對不起……」
「會不會是黑羽小姐提到的,那個叫貓屋李花的男朋友什麼的?」
「明白了。」
我拼命保持着快要昏迷的意識。
那傢伙始終沒有親自動手。不行,還得繼續激怒她……必須讓她親自動手纔行。爲了切斷與貓屋的關聯,視頻預定在沒有聲音的情況下向世間公開。爲了防止對方找藉口開脫,需要黑羽自己決定性的施暴瞬間纔行。
接着,我的頭被一遍遍按在沾滿嘔吐物的柏油路上。
即便如此,我還是把憋到現在的全部惡毒咒罵說了出來。
「……喘……喘……」
接下來,我會遭遇更加可怕的事情。
難受。疼痛。真想就這麼把嘴閉上。
「總之,所有設備我都全毀了,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嘖。」
好難受。全身都在疼。我真的想直接道歉了。想要逃走。現在立刻就想逃離這個地方。
「……給貓……」
「……給……」
「要麼就狠狠地打,把對方的心徹底折斷。」
「這傢伙,扒光了也只翻出相機和錄音設備。連身份證都沒帶。」
說得沒錯。錄音數據昨天就已經上傳到電子海洋裏了。
「啊?你在嘀咕什麼啊?」
「……從道具和掩飾身份的手法來看,說他是記者似乎不假,可是他都不肯鬆口,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啊?」
「給,給貓屋……」
拜託了,給我勇氣吧。
「給我向貓屋……」
回想起來吧。
『陣內——』『謝謝你,陣內』『陣內你真單純——!』『別用名字叫我啊笨蛋——!!』『手,好大……』『把和我接吻當做打招呼嗎——……』
『感覺我們會相處很久呢——』『怎麼樣?很適合我吧——!』『…………那個,能再多牽一會兒手嗎?』『……我和陣內其實有點像吧』『我就喜歡這樣!』
『誒,誒嘿嘿——謝謝你,陣內……!』
賜予這軟弱的我勇氣吧。
「
給我向貓屋下跪道歉,你這雜碎!
」
我拼命扶起上身,把內心噴湧而出的勇氣與憤怒完整地宣泄了出來。
「哈!!你真有人望耶,黑羽!!」
想想貓屋。絕不能原諒這個摧毀我摯友身心的渣滓。
「找來這麼多人,要做的卻是外行人圍毆嗎!? 你真的跟我想的一樣小家子氣,真讓我安心啊!!」
「…………」
「就你這種小人物還妄想成爲空手道世界冠軍!? 哈哈哈哈!!真是做了個和自己根本不相稱的夢啊!!」
「…………咕」
「你這個傢伙就是日本的恥辱,黑羽!!呃咳,…………哎呀,要是貓屋來的話絕對,比你,強多了——。像你這種,又不可愛,性格又爛的廢物居然能當強化選手,全國人民都太可憐了吧」
「…………咕!!」
「嗯?啊,難道,是我說你醜說得太過分了嗎?」
「喂!!把那傢伙給我扶起來!!」
醒來時是在巷子後的垃圾堆旁。也許是怕被人看見,有塊黑色的塑料布蓋在我身上。我把那玩意掀開,勉強撐起身體。旁邊堆着沾滿沙子和嘔吐物的衣服與損壞的設備…………得買支新手機纔行了啊。
「這就是最後一個問題了。……結果,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下一瞬間,從體內傳來了不該聽見的金屬聲炸裂開來。
「………………呃……啊」
我依然沒有停止辱罵。不找點事情分散注意力的話,我怕自己會哭着求饒。
一身傷痕、被架起來的我,黑羽逼近了上來。
卻有個善良的人,被你自私的行爲折磨了三年。
黑羽揪住我的衣領,勒住我的脖子。
終於結束了。這樣就能結束了。
哈?什麼鬼?
「呸、呸、呸」
「高高在上的觀衆也結束了?的確,我也想看看呢,黑羽醬軟綿綿的拳頭。」
「喂,把手錶拿來。」
「到了現在還想翻那件事情的舊賬,你夠了沒!!」
黑羽的表情已經被憤怒染滿。
只是稍微動一動,全身就劇痛無比。雖然他們除了折磨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但下手確實毫不留情。我到底昏過去了多久?已經到深夜了,幸好沒被人看見。
「你又懂我什麼了……!!」
「只要你閉嘴,就不會有人——」
我捂着眩暈的腦袋勉強站了起來。被打得太狠,甚至已經開始發燒了。
「…………說到肋骨啊」
啊,該死。一定會很疼吧……。
「咕……你還挺博學的嘛?真有你這光說不練的膽小鬼的風格」
我的內心劇烈翻湧。黑羽突如其來的不幸自誇和狡辯,我完全無法理解。我和黑羽根本不是朋友。一點同情都沒有,反而怒火在心頭不斷燃燒。
現在還不是衝進醫院的時候。我把已經弄髒了的小酒壺裏的酒全都灌進胃裏。酒沒有退燒的效果,但至少能止痛,算是止痛藥的替代。等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再倒下也不遲。
黑羽對手下的男人們厲聲命令。我已經全身無力,被他們從兩側夾着硬是拉着站了起來。
「呃」
那個一直站在那兒卻沒有束縛我的男人,把他自己戴着的手錶遞給了黑羽。黑羽把它纏在了拳頭上。
「其實,很容易就會折斷哦?又不會立刻變成重傷。」
「別給我得意忘形!!你說誰是雜魚,啊啊!? 」
「那事都已經是三年前結束的了吧!!」
「是、是……」
我朝她那張讓人火大的臉上狠狠啐了一口帶着胃裏殘渣的唾沫。
在黑羽動手之後,我答應他們不寫傷害事件的報道,總算設法脫身。當然,他們一開始並不相信我的話,直到判斷出我的意志已經崩潰爲止,拼命折磨我。結果我不得不一次次道歉,丟盡了臉,比死還羞辱。我這氣勢囂張也只是最開始的一瞬間罷了……真有點丟人。
「…………………………」
右側肋部發出了像齒輪錯動似的聲音。從聲音的源頭傳來令人忍不住想號啕大哭的劇痛。我咬緊牙關拼命忍住沒有喊出來。
***
「我生在道場之家,從懂事開始就一直練習!!直到上大學之前都沒有屬於自己的自由。置身於那種環境裏,我卻沒被選上簡直是不對的……!!現在這個結果,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可、可別說這麼嚇人的話啊,混蛋。
鈍色的金屬光澤詭異地閃爍着,成了臨時的指虎。
即便因劇痛流淚,乾巴巴的笑聲還是忍不住從口中溢出。好歹還是達成了目的。這樣就能復仇了。雖然滿身是傷,但這一事實讓我覺得高興。
我控制着搖搖欲墜的身體,穿上骯髒的衣服。接着,朝着巷子出口附近的室外機走去。我想要的東西就在裏面。我從室外機中拿出了事先裝好的監控攝像頭,把它藏進衣服裏,然後離開了昏暗的巷子。
「………………………………哈哈」
「呸」
在沉默過後,連發三下。下作之輩就該當痰盂用。
「好、好的。」
「───!!」
滿是屈辱的黑羽眼中,燃起瘋狂的光芒。
「求人辦事的時候得說『請』纔對吧,你父母是怎麼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