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最強的酒鬼

以紅色爲基調的裝潢，包廂天花板上裝設着幾何圖案的照明，以及中華料理店特有的圓桌狀旋轉餐桌。

「首先，各位期中考辛苦了。」

佐藤老師向我們慰勞道。

「不，教授們在考試期間應該更忙吧……」

我對於長輩的關心感到過意不去，急忙奉承道。

「正是如此，評分之類的應該很辛苦是也。」

「嘛～每年都是一邊搞研究一邊出題改卷，實在有點喫不消呢」

佐藤老師露出苦澀的表情，似乎很憂鬱。

寒假纔剛開始，評分應該還沒結束吧。

「嘛～不開心的事先忘掉，痛快喝一場吧～」

「就是說啊，老師。難得來到這麼豪華的中華料理店。」

我們四人受到佐藤老師的邀請，前來參加酒會。

地點是老師常去的都內高級中華料理店，而且還是包廂。

「也對，總之先點餐吧。費用全部由我出，今天就別客氣，盡情地喫喝吧。」

「「「「好——！謝謝老師！！」」」」

闊氣的是今天佐藤老師請客。這種高檔地方，平時我們只能遠遠觀望。我們四人從早上就開始禁酒禁食，期待得不得了。

這次聚會是期中考的慰勞會，兼提前舉辦的忘年會。進入寒假後，直到過年我們都不會去大學。所以要在那之前全員聚在一起，開開心心地喝酒。

「那麼，要喝點什麼呢……」

「總之，我想喝紹興酒～！」

「不錯呢。不過我想先喝普洱茶，喫小籠包，享受一下飲茶。」

主辦人說出了令人感激的話。老師還是一樣平易近人又溫柔。

而且，老師還是個超級酒瘋子。

老師突然開始對着瓶口喝了起來。咕嘟咕嘟地以驚人的速度喝光了。

開始了。

我們是爭先恐後，靜不下來的酒鬼們。

「什麼勸酒啊！我絕不認可這種連勸酒都不被允許的文化！」

說起來，一般人要是做那種事的話，喉嚨應該會被燒傷吧。

「呵呵，我覺得這樣很有個性，很好啊。」

我仔細研讀菜單。下酒菜有餃子、燒賣、小籠包和口水雞。主菜是回鍋肉、擔擔麪、油淋雞。甜點還有杏仁豆腐和芝麻團子。其他還寫着各式各樣的中華美食，堪稱美食教科書。

我們帶着恐懼與敬畏的目光，注視着那位將酒一飲而盡的身影。

＊　＊　＊

老師一口氣喝下了500毫升的酒。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那是泡盛古酒。我不知道品牌。但是，那個黑色的瓶子充滿了高級感。

與貓屋不同，老師的口腔簡直像不鏽鋼做的。

佐藤老師說完，猛地站了起來。

不禁慶幸自己生來就有個大胃袋。

「…………嗝！」

我也學着她咕嘟灌下一口紹興酒。

「呵呵呵，不用拘禮，今天不講虛禮。和你們喝酒不用客套反而輕鬆。」

中華料理和酒會的相性高得驚人。下酒菜豐富，很適合配酒。

「喂喂，應該先問老師要點什麼吧。」

「老、老師？在現在這個時代，老師說這種話不太好吧……」

「恐怕她前世是倉鼠吧……」

「老師喝那麼多，好像完全不會宿醉呢。」

「我覺得那是酒精強者的意見吧……」

雖然嘴上裝作冷靜，但我也是期待得不得了。

「哦，是這樣啊。有點意外呢。」

「前幾天還把陣內君做的自制披薩染得通紅呢……」

「我也是～……」

這是古越龍山二十年陳釀。我對紹興酒不太瞭解，但聽說這是在紹興酒中以最高產量爲傲的著名品牌。

佐藤老師對貓屋的嗜辣感到意外。

「貓屋還是老樣子，喜歡辣的東西呢。」

貓屋戰戰兢兢地責備佐藤老師的失言。

「好好喫～～！我最喜歡麻婆豆腐了！！」

「這傢伙不管喫什麼，都會撒上七味粉或塔巴斯科辣椒醬。」

佐藤老師雖然酒量異常的好，卻擁有着容易喝醉的謎之體質。不，按理說喝下那種量本該爛醉如泥，但總覺得是酒精耐性太強導致醉酒的平衡失調了。

貓屋大口大口地喫着紅色的豆腐，再大口大口地喝着紹興酒。

「老、老師還是老樣子，酒量好得嚇人……」

「吾、吾亦同感。」

反正後半場肯定會很慘。趁着幸福的時刻，從一開始就盡情喫喝吧。

「問題就在這兒！」

老師一邊笑着，一邊拿起放在圓桌上的瓶子。

「我每次看都覺得像是在看雜技表演。」

「啊啊……泡盛果然很好喝。和中華料理也很搭呢。」

一旦喝醉，就會開始做出與平時沉着態度截然不同的舊時代言行。

我們和老師差了15歲以上。她大概覺得像是看到親戚家的壞孩子在喫奇怪的東西，所以覺得有趣吧。

「……突然想看看人類被酒精擊垮的模樣呢」

500毫升的50％度數。如果是我喝的話，應該會致死吧。

二十年的歲月在舌尖化開，泛起清甜。隨後藥香般的餘韻凜冽卻不黏膩。真是令人神清氣爽的味道。我細細咀嚼着這份深邃的風味。純粹的美味。

她把空瓶當成麥克風，開始進行莫名其妙的演講。

佐藤老師帶着充滿慈愛的表情笑了。

我們啞口無言地看着她的樣子。她喝得如此酣暢，讓我們都不由停下筷子。順帶一提，泡盛古酒的酒精度超過50%。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幸福。不過，那可不是用那種喝法喝的酒啊……

這發言完全不像個教師。但老師無視西代的一般意見，繼續說道。

「啊啊……過去多好啊。上司的酒不能推辭是常識，新人喝酒就是工作。能喝酒的才叫本事！」

「舊時代的懷古廚啊……放現在馬上就會在社交網絡炎上吶」

我們對酒還算能喝，所以應該沒問題，但對不會喝酒的人來說，那應該是地獄般的時代吧。

「我在成爲教授之前，是在一般企業工作的，那時的新人歡迎會可厲害了。5個新員工，不喝完10瓶一升裝的日本酒就不放人」

「原來還有那樣的時代啊……」

長輩的往事。貓屋眼神飄渺地附和着。

看來過去的日本確實存在現今常識難以想象的習俗。

「當然，我把這種無理要求全都懟了回去，用酒放倒了所有參加者。包括社長哦。酒精面前人人平等——這就是我的美德」

「好、好帥啊。真的……」

老師就是那個吧，與其說是異世界轉生的無雙系主人公，更像是強到周圍寸草不生的千人斬狂戰士。說是會傷害所有接觸之物的悲哀怪物也不爲過。

「所以——請你們互相喝到趴下吧」

「「「「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佐藤研究室，阿鼻叫喚地獄事件。我們入學不久後曾得意忘形過。仗着自己有點酒量，在大學裏喝酒炫耀四處嘚瑟。雖然是年輕人常有的行爲，現在想來實在羞恥。

這樣的我們，某天被佐藤老師邀請去喝酒。我們爲了展示自己的酒精耐性，意氣風發地參戰，結果當然是慘敗。我們被強迫喝了一堆龍舌蘭，最後吐在老師事先準備好的嘔吐袋裏。老師看着我們的樣子大笑。見識到實力差距的我們，用身體領悟了井底之蛙的含義。

簡單來說，老師最喜歡用酒把人灌倒了。

我們雖然也會在同伴之間互相喝倒對方，但老師的情況怎麼看都是無差別攻擊。

「老師～，再怎麼說也不能在這間店裏嘔吐啦～」

「沒關係。我帶了嘔吐袋」

「但空氣和氣味會變得很糟糕……」

雖說喝醉了，但看着年長女性裝可愛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然後，隨着喊聲一起抽出來。

「就是我現在的老公呀。吐了八回還堅持陪我喝到底」

以佐藤老師的性格，她肯定會當上國王，然後讓某人喝下高濃度的酒。那樣的話，肯定會有人死掉的。這麼好的中餐館我們可不想鬧出這種事。

佐藤老師用帶來的化妝工具製作了國王遊戲專用的免洗筷。

我們如同祈禱般握住了籤。

西代對這位孤高的飲酒冠軍佐藤心生同情。

0;難得喫到這麼美味的東西——纔不想搞得反胃呢——1;

雖然知道佐藤老師已婚，但沒想到他們交往的契機居然是嘔吐物。那晚她丈夫真能在牀上表現嗎？

「不過像老師這樣的酒豪，現代的酒會可能確實很無聊……」

「那麼，開始吧」

0;這場比賽，不能輸啊1;

「準備好了吧」

0;就當作是一種賭博吧1;

「那麼，你們不會拒絕我這個神的提議吧？」

「誒～有成功的嗎～？」

她們大概在教訓完由香裏後就滿足了，沒有收拾就離開了吧。唔……畢竟是替我出頭，想生氣也氣不起來。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類似的話。

「沒辦法呢」

「太棒啦——！是我——！！」

「在下也是。那麼，4對1，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

「我想來一場像以前那樣刺激的酒會啊！」

「真虧他能活下來……」

「…………無聊～」

「真的要對佐藤老師感恩戴德才行呢……」

對佐藤老師突然的低語，我不由得下意識應聲。

「老師，一次性筷子對地球的環境不好，要珍惜使用」

「我也是～」

「現在我還能想起來……那些想把我灌倒的士兵們」

「…………教學樓一樓的廁所。」

「女廁所裏有大量的粉塵，男廁所則像打翻了水桶一樣溼漉漉的。到底是誰幹的呢……？」

「「「「……遵命」」」」

老師勉爲其難接受了我們的折中方案。在這種場合嘔吐不僅會被罰款，也是最失禮的行爲。果然要吐的話還是該在家裏喝比較好。

「嘔吐真的會給店家添麻煩，所以快不行的時候請務必停手。另外只要有一人倒下就立即終止……」

「用一次性筷子隨便抽籤吧」

用口紅畫的紅色國王是中獎，用眼線筆畫的黑色號碼是沒中。

老師突然提議。看來她喝醉後情緒很不穩定。爲什麼突然要玩這種聯誼把戲……不對，現在聯誼都不流行這個了。

「咦，廁所？」

＊　＊　＊

0;千萬別抽到奇怪的命令啊……1;

貓屋大聲地跳了起來。看來抽到國王讓她非常高興。

「吾亦深以爲然。簡直是神明大人、佛祖大人、佐藤老師大人啊」

這次我也有責任，所以一起回答了。

「對了！好久沒玩國王遊戲了，我想玩……！」

「「「「「國王是誰～～呢！」」」」」

三名女生像是要躲避我和佐藤老師的視線般別過臉去。

三個人諂媚地崇拜着佐藤老師。

雖然隱約察覺我們酒量好又受佐藤老師偏愛，但做到這種程度真的沒問題嗎？就算是副教授也未免太亂來了……

「「「………………」」」

那麼，第一次的國王是……

說完，佐藤老師把免洗筷拿到了桌子的中心。

「啊哈哈！要是沒有老師的話，我們估計會被停學五次左右吧——」

我們團結一致地拒絕了國王遊戲。

「我已經偷偷刪除了監控錄像。因爲我百分百確定是你們乾的。」

我將視線轉向安瀨她們。

「咦，真的假的？」

「其實我是環保主義者」

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嗯——要下什麼命令呢——……？」

貓屋開心地笑着。但是，因爲老師也在，所以希望她不要做太奇怪的事情。已婚人士可受不了那些色情指令啊。

「那就命令2號～來給我揉揉肩吧～！」

「咦，這種程度就可以了嗎？」

「嘛～畢竟是第一輪～這種程度就行啦～」

原來如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營造這種輕鬆氛圍的話，後續應該都會是些正常指令吧。幹得漂亮貓屋。就給你揉揉肩好了。

我默默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繞到貓屋背後。

「咦，咦，2號是陣內嗎——!? 」

「哦，有意見嗎？」

「不，不是那樣的……」

貓屋撓着臉頰聳了聳肩。平時她總是挺直腰板，姿勢端正，現在卻是一副不像她的姿勢。該不會是害羞了吧。這可不行。我還是更喜歡她英姿颯爽的樣子。

「嘿咻」

所以我按了按她肩胛骨附近的穴道，強行讓她端正姿勢。

「啊……!? 」

突然的刺激讓貓屋叫出了聲。不好，看來是按得太用力了。

我反省了一下，這次正常地揉起了她的肩膀。

「嗯、噢……舒服～……嗯，手法相當不錯嘛～」

「承蒙誇獎不勝榮幸」

「啊哈哈哈～不錯嘛陣內。再多尊敬點～」

「嘛，這種時候，害羞的一方就輸了呢」

「呼～吾輩是1號。得救啦」

怎麼說呢，感覺就像在陪一個很會聊天的老婆婆一樣。

「咦？已經結束了嗎？」

「年輕真好啊……」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這個嘛……」

「然後，我是3號」

「「「哇哦～～～」」」

「那麼，4號和3號舌吻吧？或者4號一口氣喝掉半杯的泡盛酒也行」

「…………確、確實如此」

「啊呀——老師抽中了呢——」

「不、不用再補充了真的夠了」

佐藤老師翹起二郎腿，用手託着下巴認真地思考着。

「「「「……!? 」」」」

……這個遊戲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注意到這點後，我立刻鬆開手。總覺得要被調侃，莫名感到羞恥。

「嗯？」

「…………」

我也對接下來不可避免的致死量的飲酒命令做好了心理準備。

確實如安瀨所說。佐藤老師雖然酒品很差，但可是大學教授裏年少成名的才女。再加上她那驚人的酒量。在場的所有人都對她抱有敬意。

真是一個沉着優雅的女性。和西代那個冒牌的冷酷女人的品味完全不同。

「像這樣在眼前秀恩愛，感覺有點難爲情啊」

我無視了貓屋不滿的聲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們胡鬧的對話營造出了一種溫馨的神祕空間。

被抽中的頭獎，就這樣被企圖灌醉全場的大魔王大人吸引到了身邊。

老師用雙手溫柔地包住安瀨的手。她的聲音認真且有起伏。

「哦哦，是吾輩嗎」

「嗯，那麼……3號、全力誇獎身爲國王的吾輩吧！」

其他3人看着我們，竊竊私語着什麼。

「…………是老師嗎！怎麼說呢，有點讓人敬畏啊」

然後，她認真地注視着安瀨的臉，開口說道。

「嗯，好」

「我是2號」

貓屋和西代微妙地皺起了眉頭。

如果沒有喝醉的人就無法結束的結束條件可能不太妙。搞不好會持續到關店時間。差不多要出什麼糟糕的命令了吧。嘛，遊戲無視我的不安，繼續進行着。

「請手下留情啊」

然後，我們把所有人的免洗筷收集起來，再次放到桌上抽籤。

「安瀨同學……」

死亡 or 接吻。還真是充滿國王遊戲風格的命令呢。方纔輕鬆的氛圍瞬間煙消雲散。

「那、那個——這種二選一的命令真的符合規則嗎——？」

如果她不是酒品差的話，我肯定會稱她爲完美小姐的。

「「「「「國王是誰～～呢！」」」」」

「好了，老師，我們繼續吧」

「3號是我呢」

安瀨的臉頰抽搐着，臉也變得通紅。我們爲老師這番絕妙的讚美攻勢發出驚歎。沒想到那個安瀨居然這麼簡單就害羞了。

在我心中老師的評價又上升之際，新一輪抽籤已經準備就緒。

貓屋默默地低下了頭。看來被宣判死刑的4號就是她了。嘛，雖然我也算被判了個無期徒刑就是了。

她吐出的命令比我想象的還要可怕。

「嗚，喲……」

她的嘴裏到底會說出什麼呢……

「居然沒有忘記安慰對方，真不愧是老師……」

以安瀨來說，這個命令意外地平凡。果然，平時不被人誇獎的人，就算命令別人也會希望得到誇獎嗎。

老師這麼說着，回到了座位上。我感受到了大人的從容。

「你是個非常優秀的人。雖然平時的行爲容易招致誤解，但真實的你擁有高尚品格。心靈純粹正直，就像太陽般耀眼。老師最喜歡你這樣的本質了」

「啊，不過，我剛纔說的也有一部分是真心話哦？」

新任國王是安瀨。現場頓時瀰漫起些許緊張感。她可是我們四人中最麻煩的問題兒童。究竟會提出什麼無理要求呢……

「誒，什麼？只深吻比較好嗎？」

「怎麼可能啊——!? 」

性騷擾和酒精騷擾的二選一。這不是一個教師該說的話吧。而當事人正看着貓屋驚慌失措的否定反應咯咯笑着準備懲罰用的酒。

「話，話說！爲什麼不是普通的接吻而是深吻啊!? 」

「因爲親其他地方我會掃興嘛」

「啊，堵住了退路嗎」

確實，如果命令是「接吻」的話，親額頭或者手背也可以。

真是壞心眼啊……

「陣，陣內爲什麼那麼平靜啊——！！」

「……那是因爲他賺到了吧？」

「不是」

「誒，不是嗎？」

現在我喝了酒。因此，人類三大欲望之一被完全封印了。喝了酒的我是無敵的。

「對現在的我來說，接吻什麼的和打招呼沒什麼區別」

我裝作硬派的樣子，大膽地宣言道。

「「「噢噢～～」」」

除貓屋外的三人都露出了欽佩的表情。……雖說自己講這種話有點蠢，但這發言確實傻氣十足。

「居、居然把和我的接吻當成打招呼～……」

「……不，我說過頭了。只是普通的粘膜接觸而已」

「住口！這種說法太下流了快停下啊～！！」

貓屋敏銳地指出這一點。不好，我表現在臉上了嗎？

「啊啦？」

載着餐具的圓桌臺開始旋轉。放在佐藤老師面前的裝着泡盛的玻璃杯當然也跟着轉了起來。貓屋精準地抓住了時機──

但是，有人阻止了我。

「陣內，你肯定覺得我會選擇喝酒吧……！」

因爲貓屋絕對會選擇喝酒的。這傢伙應該不會因爲懲罰遊戲而和我舌吻吧。所以老師才特意提出喝酒這個選項，觀察貓屋的反應取樂。

但既然逞強到這種地步，此刻再說出"感覺不對勁"這種話簡直羞於啓齒。周圍那些看客非但不勸阻，反而沉默地注視着我們。這羣沒用的圍觀羣衆。

「哦？」

我含糊其辭地回答道。我有點害羞，於是把話題拋給了西代。即使喝了酒，我也有羞恥心。

「誒，不，嗯，一般來說都會這麼想吧？好了，快點喝吧，貓屋」

「吵死了——女人就該……有膽量！」

仰頭痛飲起來。如同墜入瀑布深潭的水流，將酒液灌入胃袋。

在這種情況下，你確實會覺得有趣吧。但是，如果她暴走導致我和她接吻的話，我從明天開始該怎麼面對她呢？

她美麗的臉龐逐漸靠近。雖然滿臉通紅，但她的美貌並沒有因此而遜色。

貓屋突然放聲大叫，一把抓住旋轉餐桌。藉着慣性將整張圓桌猛地轉了起來。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正如我所擔心的那樣，貓屋的眉毛跳了一下。這是爆發的徵兆。

「嗝、咻──……」

我暫時把身體的異常放在一邊，擔心着突然失去力氣的她。

看來淘汰者非貓屋莫屬了。

西代隨意地催促貓屋喝酒。她應該是想讓這個遊戲快點結束，或者快點抽下一輪的籤吧。但是這種說法有點不妙。

貓屋和我不同，看起來非常害羞。但是，我之所以這麼平靜還有其他原因。

……咦？怦怦？……………………奇怪？

面若赤鬼怒目而視的少女。然而毫無威懾力。感覺戳她一下就會尖叫着逃跑。明顯在硬撐。

貓屋的氣勢讓我想起了以前玩飛鏢時的事。她總是會突然朝着錯誤的方向鼓起幹勁。明明外表和語氣都很溫和，卻有着不服輸或者說愛唱反調的一面。再加上酒精作用，她的暴脾氣本性暴露無遺？

貓屋的嘴脣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仍在緩緩靠近着。

「……這個嘛，畢竟……對吧？」

「佐藤老師……」

「你還是老老實實喝酒吧」

「果，果然，還是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誒……？」

「等、等一下──────」

雙脣的距離正以現在進行時不斷縮短，將我的心理活動遠遠拋在身後。

那麼究竟…………是爲什麼啊？

「……我做給你看！接吻算什麼玩意兒啊————！！」

「陣——內——……！不許動——！！」

等等，現在我的身體有點不對勁……！

「喂喂，冷靜點啊」

「…………」

真希望她能稍作停頓啊。

至今羞怯不已的她。沸點早已降至極低。

然後，她把酒全部喝完，把杯子粗暴地放在了桌子上。

「………………」

「………………貓，貓屋？」

「喂，喂，你沒事吧？」

「………………」

貓屋發出奇怪的聲音，靜靜地坐在那裏。

「咦？」

並非心律不齊。這次跳動帶着微微刺痛，是自然發生的雀躍。

「不，等一下，陣內同學……太有趣了，就這樣吧」

她那雙如玻璃工藝品般美麗的大眼睛溼潤地顫抖着。一想到她也在緊張，不知爲何我就有點開心。

但是，她還是想堅持下去，一步步向我逼近着。

她那可愛的樣子讓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我用無奈的語氣勸說她冷靜下來。

「嗚啊——這下可能真的不妙了——」

「總之先喝點水吧」

我把水遞給她。對付宿醉首先就要補水。

「謝謝，陣內……」

她道謝後開始慢慢地喝水。這樣應該就不會吐了吧。

不過，總覺得她有點可憐。

「老師，您就是想看人這樣垮掉纔來的嗎？」

「……好像不太對呢」

這位揚言要看人崩潰的始作俑者，不知爲何顯得不太滿意。

西代見狀，加入了對話。

「我試着分析了一下老師的話，老師是不是隻是想打倒那些無禮的酒鬼，然後享受那種爽快感呢？」

「……確實。仔細想想，我只記得看着那些挑釁我的人和得意忘形的傢伙垮掉時笑出聲的場景呢」

「「「「…………」」」」

都做到這個地步了，結果卻是這樣。我勉強把這句話嚥了下去。看來老師是隻只喫挑戰者的，高傲的獅子。

不過嘛，我覺得這種灌酒癖好實在要不得，希望她能早點改掉啊。

＊　＊　＊

我們結束了國王遊戲，來到了外面。這次的酒會雖然相當拖沓，但中華料理和酒都很好喫，所以大致上還算滿意。

安瀨和西代兩個人正扶着貓屋的肩膀照顧她。

身爲男性的我介入照顧不太合適，所以就到外面的吸菸區抽菸了。

這時，佐藤老師出現了。

「哎呀，架勢很老練嘛。這麼熟練可不像二十歲哦」

「趁扭曲還沒變得更嚴重前，好好考慮一下責任問題吧？」

「啊，我老公來接我了。那陣內同學，祝你新年快樂」

「呵呵呵，抱歉啦。但大學生不都很積極嗎？我以前帶的學生裏還有在校結婚的呢。……倒也不是壞事」

這回應毫無意義。要是認真回答恐怕對我更不利。

老師無視了我的驚訝，繼續說道。

「有3個漂亮的女孩子在你身邊」

「誒？」

「不過，我說的責任不是那個意思哦？」

「……老師？」

「……突然就聊起黃段子了嗎，老師？」

畢竟我要等過完年纔去大學報到。

如果按照這個邏輯，只要我改變，這種關係就會結束嗎？

我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養育孩子是很花錢的。

我的疑問像香菸的煙霧般，久久未能消散。

我正想問老師這句話的意思。

「不過，從貓屋同學的反應來看，你真的沒有對那三個人出手呢。你的倫理觀很健全呢，陣內同學」

「我認爲，如果無法承擔責任的話，那就是壞事了」

「……請允許我保持沉默」

經濟獨立的話還好。父母是富豪有養育環境也不錯。如果窮但有努力活下去的決心，我也會支持。

「以你的年紀來說，這種感覺是正常的」

「是啊，朋友以上戀人未滿。這段男女間的深厚友情是以你爲主軸建立的」

「因爲我們是朋友。不會發展到更進一步的關係的啊」

老師聽到我失禮的回答後，靜靜地笑了。

「老師，我不會對她們產生性慾的。這是我的體質哦」

她看起來和剛纔判若兩人。是酒勁很快就消退了嗎？

對話突然像齒輪錯位般，與老師之間的邏輯完全對不上了。

「……嗯，如果到時候到了的話，我會做好心理準備的」

我害怕關係發生變化。這是老師的問題讓我首先想到的答案。

這種想法，是因爲我還是個不諳世事的愛做夢的孩子嗎？

「…………」

那我就放心了。我愛喝酒的癖好一輩子都不會變。也就是說，我絕對不會對她們出手的。

老師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自嘲，溫柔地安慰了我。

「我絕對不會選擇的」

「責任呢……你覺得你能負得起嗎？」

「啊，好的……新年快樂」

我希望保持現在的關係。她們3個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但隨波逐流地走下去，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和老師明年之前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

我感覺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哎呀，爲什麼？」

「……怎麼回事？剛纔那些話到底什麼意思啊？」

但這時，汽車的喇叭聲打斷了我們。

佐藤老師坐上丈夫來接她的車離開了。

扭曲？哎，什麼意思？

那只是偶然。大概是因爲酒沒喝夠。

我隨口說出了毫無根據的話。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讓人難以想象我剛纔還在思考養育孩子的事。

「你會從那3個人中選擇誰呢？」

老師的聲音有些變化。她的話語比剛纔更有分量。

剛纔我產生的異常反應。不，或許該說是正常反應纔對。

我一時語塞。我，責任？她是在說將來結婚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