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名人傳》中島敦著 邑崎武士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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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傳》是中島敦的短篇名作。說到中島敦,學校也教過一篇《山月記》,但是當時拼命地想搞懂斷句的位置來應付考題,內容卻沒怎麼記住。然而《名人傳》這篇文章,我一直記憶深刻。
這是一個關於射箭的高手的故事。簡而言之,有一位射箭大師,百發百中自不必說,甚至不使用弓箭也能射下目標,最後就連弓的樣子都忘記了,也仍然被稱爲大師。反正,就是離譜得不得了。
和這種人比起來,我只算得上是一個市井小民罷了。我當然不會是什麼高手,而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說到底,我這種人……
嗯? 你問我是從哪跑出來的?
也是。像我這種存在感稀薄的人,沒有人會對我有絲毫的注意吧,唉。
這世上的人類就只有兩種,優秀的人,以及無能的人。
要是能像同班的笹葉更紗或者黑崎大我這樣擁有不凡的外貌,明明我的人生也可以有所不同的。或者我要是有黑崎的跟班……竹久那樣機敏的頭腦的話,說不定事情也還有轉機吧……
算了。總之,沒有才能的本人,現在正面臨着危機。
我所在的弓道社,現在,正陷入廢社的威脅。雖然之前有大概十名左右的成員,但學園祭結束的時候,三年級生就引退了。
然後,留下的就只有我這個一年級生。
這社團的成員就只有兩種,三年級生,以及一年級生。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問題出在那些三年級的人身上——那些人超級嚴厲。的確,弓道既是一種武術,也常常出現在祭祀活動中,是崇高的競技運動。所以我能理解他們爲什麼要非常嚴厲,可是這卻導致願意來的新人越來越少。
還記得我們這屆入社的時候,一年級生連弓都不讓握,每天都是肌肉訓練和禮儀學習,這麼搞的話我想誰都會退出的吧。
我? 我倒是無所謂。
再怎麼說,我也是真心喜歡弓道的。不,應該說因爲太過喜歡,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在附近道場中一位大師爺爺那裏學習弓道,所以現在這種嚴厲程度,對我來說只不過是理所當然。
所以前輩們中意的人,也只有我一個。
但是,接下來要怎麼辦?
三年級的前輩引退後的現在,弓道社員只剩下我一個了。本來前幾天的學園祭,爲了多少招一點新人,社團還舉辦了活動。『極其正宗的射箭體驗』這個遊戲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矚目,但因爲實在太過正宗,沒有練習過的普通人誰都射不中靶子,現場一片噓聲。到最後,能夠射中靶子的只有那個黑崎大我一個人。那傢伙,真是個怪物啊。
結果,直到學園祭結束也沒有拉到哪怕一個人入社,社團陷入了絕境。
根據這個學校社團活動的規則,建立社團需要五名成員,如果社團成員不足三人就會被廢社。
「不是這個問題。要進來的話,請至少先對神龕一拜」
「需要二禮二拍手之類的嗎」
「不是,你以前也從來沒來過吧?」
我這樣說,不懂弓道的人恐怕會認爲這是幼稚的想法,但我的隊友不能強硬地讓我改,正是因爲這個理由很難說是錯的。
時間來到放學後,我去向中庭的弓道場。現在會使用這個地方的,只剩我一個了。我想着可不能讓我成爲最後一個人,爲此鼓足幹勁。
「不,你這種說法有問題。世界上也有被分爲LGBT的人,所以可不止有兩種」
停,你不說我也知道的。你想問爲什麼我要起這麼中二的名字對吧?
「……」
我們的中學在地方選拔賽中被淘汰了。其原因,可以說正是在我身上。
我的心立刻被那個射術所俘虜,所謂愛情,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吧。只要是曾經拉弓射箭過,無論男女老少都一定會被她迷倒。
「只是之前不知道而已。如果之前就知道的話,我每次都會去應援的。還是說,你比較希望我帶一份自制便當過來嗎?」
然後,當我用右手取出第二支八汰烏時,寂靜的弓道場中響起了拍手聲。
如果輸了,就只能接受廢社的現實;
「喔,那就麼定吧。話說,邑埼你知道南高的岸本嗎?」
「我說你這人,爲什麼非要執着於正面起弓?明明用斜上起弓的話絕對命中率更高,改一下不好嗎」
雖然我毫不猶豫地決定要買可樂,但是右下角寫着『暖和~』的區域中不只有玉米湯,連紅豆粥、韓式料理湯這樣的品種都陳列着。我一邊想着這真是一臺瘋狂的自動販賣機……一個不注意,買到了紅豆粥。我會不自然地按下那個按鈕,簡直像是神明的意志在引導着。
「莊嚴肅穆」,這個詞所包含着的意義,那時我才真正明白。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完全地集中於靶心,毫無迷惘地射出四箭。全中。
「說什麼主意,既然是同班同學要參加大賽,應援還需要別的理由嗎?」
日置流和尾州竹林流等流派採用斜上起弓的方式,會從身體左側較低的位置備弓,再向後方引弦,而與之相對,我學習的小笠原流採用的正面起弓,會先把弓放在正對身體的位置,然後把弓箭高高平舉過肩,然後再向下放,同時前手推弓、後手拉弦。這種方式相比於斜上起弓,射箭之前的動作時間會略微長一些,也相應地會對身體造成更多負擔。正面起弓這種方法,雖然有容易讓人失去注意力這個缺點,卻可以保持身體核心的平衡,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樣大幅度地做出開弓動作超級帥。
「雖然很抱歉,但我確實不認識」
不過,這只是我自己的理論而已。
要是笹葉更紗真來給我應援的話,我會超級有幹勁吧。
「喔,好」
「怎樣?你希望我讓她一起來嗎?」
把弓舉過肩,微微引弦,這個動作被稱爲起弓。起弓的方式有兩種:正面起弓以及斜上起弓。
加之,一個奇蹟在那天發生了。
「不,又不是要許願,這樣就行了」
弦驚之音響徹道場,八汰烏漂亮地貫穿靶心。我緩緩吐息,再鞠一躬。
「你名字的念法就只有兩種,murasaki,以及murazaki」
稍微遠離了喧鬧,我走到自動販賣機前面,打算買瓶飲料。
「你是我女友嗎」
但是,竹久要是無論如何也要帶她來的話,我也不客氣就是……
竹久這麼說着,走進道場內。
「不,只有一種,就是murazaki。zaki,聽到了嗎? 是zaki」
聽好了。所謂的弓道,首先是一個從視覺層面開始的競技(也有不同意見)。然後,就是精神層面。所以說,給平時愛用的道具都起一個帥氣的名字,就可以讓人不自覺地情緒高漲起來。
「怎麼了,不能進來嗎? 沒關係的。反正沒有別人在」
如果贏了,就能在全國賽出場,確保成員的數量。
不知道我苦惱了多久,沒一會,我才意識到已經有其他人等着要買飲料了。
「幹什麼,明明我都說要來應援了」
「啊,對不起」
「你說要來應援,是在打什麼主意?」
——確實,對此我無可抱怨。笹葉更紗是班上公認的美少女。雖然她之前在和黑崎大我交往,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好像沒有交往對象了。她現在和作爲大我跟班的竹久關係好像也不錯,要是竹久叫她的話,她可能真的會來。
說是這麼說,但和我一樣師從那個大師的人,有很多在參加初高中比賽之類的時候,也會改變射箭的姿勢,這也是事實。但每當我想爲了團隊嘗試改變射箭的姿勢,腦海中就浮現出恩師的身影……不,開玩笑的。我也試過換姿勢,但是太辛苦了,最後還是順其自然地繼續用着正面起弓的姿勢。
「喂喂,爲什麼突然用即死魔法攻擊我。不過很不巧,我有好好帶上「生命之石」所以無效」
「嗚哇,真是漂亮。不愧是學校的驕傲、弓道部的王牌」
等等,還有一件事。如果廢社了,學校中庭這座規格不小的弓道場要怎麼處理?
換上弓道服,挺起胸膛,深呼吸。我把弓削(拉弓時穿在手上的防具)拿在手上,向道場走去。
輸掉比賽後,隊友們先行回去了,我決定一個人觀摩一下其他人的比賽再回家。
我想辦法拿着燙手的紅豆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喝紅豆粥,但是要再花錢買可樂,要不還是乾脆就喝紅豆粥算了……我還在猶豫不決着。
――他又叫我邑埼(murasaki),但我已無暇糾正。
——岸本由紀。她的大名我也曾聽過,雖是第一次看她射箭,但我立刻能夠聯想到,這個人就是傳聞中的岸本由紀。
「岸、岸本? 不、不知道啊? 我還沒厲害到別的學校的學生也一個一個都記得住」
我理解到雖然嘴上說着要來應援之類的事,但這纔是他的真正目的。
不過,要說命中率的話,確實不能算是頂尖。雖然整體只能算是中上游水平,但論動作的觀感,就算是在業界也備受認可。
「不過作爲替代,我就帶黑崎大我來吧」
「給你帶個便當不也挺好嗎。三年級引退了,邑埼(murasaki)你一個人總會有點寂寞吧」
「這樣啊,你不認識啊。不過我聽傳聞說她似乎不但是大美人,作爲選手也很有名」
接下來是女子組比賽。那名選手一登上射場,便引來了沸騰的歡呼聲。弓道比賽中一般都是噤聲觀賽,這是相當奇怪的情況。
「開玩笑的。不過是你先開始說要給我帶便當之類的吧」
身後傳來一個有些印象的聲音。我轉過身去,看見同班的竹久悠真站在道場的邊上。竹久是班裏的美男子,黑崎大我的跟班。他明知道弓道部只剩下我一個人這件事,還說學校的驕傲、弓道部王牌這種話,真是個讓人喜歡不起來的人。
不過,我確實對那個岸本由紀有些執念。就我的心聲來說,能否在比賽中見到她,我也相當期待。
竹久一邊應着,一邊踏過門檻,並注意着沒有踩到門檻上。看起來還不算是個完全不知禮節的笨蛋。
「很可惜,我還沒有找男人作戀人的想法」
「……哦,哦哦」
「這樣啊,不過也沒關係」
團隊賽從人數上看就不可能參賽,也就是說只有在個人賽取得優秀成績一個方案可選。
考慮到現在連報名想要入社的人都沒有,不管怎麼想時間都已經來不及了。也就是說,這個社團的廢社已幾乎成爲了定局。而廢社責任,最後將全由我一人承擔吧。
是不是斜上起弓命中率更高,這點不可一概而論。但考慮體力和經驗的情況的話,可以說對於我們這種經驗不足的人來說,的確斜上起弓的優點更多一些。這我也承認。但是,正面起弓看起來更帥,所以沒辦法。
「不喜歡男人?」
「那就算了吧」
「不要男人啊」
被隊友說了埋怨的話。雖然因爲不是第一次被說這種話,多少已經習慣了,但我心裏也能夠理解隊友對於這樣固執的我的不滿。
那是去年,初三的比賽時的事。
「啊,不,也沒有……」
因爲弓道社成員數量不足廢社了所以拆掉? 這樣的話,就算再召集到足夠的成員,新的弓道社也沒有可以使用的場地了。
「那我帶着笹葉同學一起來就行了吧?」
之前我也說過,弓道既是讓箭矢射中靶心的競技運動,也是注重動作的一種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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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弓道場可是有一個神龕的,那可不是能就這麼直接拆掉的。
我說自己不認識岸本,這是謊言。只要是在岡山的弓道協會中,就沒有不認識岸本由紀的人。容貌端莊行止優雅,動作更是無可挑剔。在此之上,她的命中率也名列前茅,正是這樣一個完美且究極的偶像一般的存在。很明顯,在無意中聽到傳聞後,美男子黑崎大我以及那個跟班,是想要利用我來和她見上面。不過我無意就此詰難,他愛怎麼做怎麼做吧。
到達射場後,先對着神龕鞠躬一次。穿上弓削,左手握住常年相伴的愛弓(天狼星),右手拿起鴉羽裝飾的碳纖維箭矢(八汰烏)。
「就算你給我應援,我也不會有幹勁的好嗎」
所謂弓道,當然也是爲了讓箭命中靶心的競技運動,但與此同時也是一種武道、是一種祭祀。很多時候,相比起命中本身,爲之所作出的動作才更爲重要。
——只是在嘴硬而已。話又說回來,要是笹葉更紗來給我應援,的確會讓我很有幹勁,但同時也說不定會讓我太過緊張,沒法在比賽中發揮全力。
「喂,給我等下」
「是來應援啦,應援。這週末是地方預選賽吧? 我想說要來應援」
「有事嗎」
能做到嗎?就憑我?
「那些一個比一個麻煩的人啊。得了其實誰都可以,想應援就應援吧」
「先說清楚,我的名字念邑崎(murazaki)。你是故意讀錯的吧」
竹久看向道場角落的神龕,小聲嘟囔道「這樣啊」。
「你在說什麼東西? 要來打擾我的話麻煩你出去,大會時間很緊了」
他收起輕浮的笑容,露出嚴肅的表情,端莊地深鞠了一躬。
從弓道比賽的會場出去,在一個很少人經過的角落,擺放着長椅和自動販賣機。
對這個條件進行判定的日期,就在十月下旬,與新一屆學生會就職典禮時間大致相同。所以,剩下的時間只有一個月了。
「不,這世上的人類就只有兩種,正好是男人和女人。要說在這之中我更傾向哪一種的話就是女人,僅此而已」
現在留給我的,似乎只有突破下週末就要舉辦的全國弓道大會地方預選賽,闖進決賽這唯一一條路了。
不,從根本上來說,我從小時候開始就去的家附近的道場就屬於小笠原流,加之那位大師是在當地也略有名號的人,常常受邀在全國範圍內參加活動。
不,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問題。給我的選擇就只有兩個。
屏住呼吸,隨着注意力的集中,放學後校內的喧囂聲漸漸隱去。然後是——放矢。
我這麼說着,從自動販賣機前面讓開。
站在自動販賣機前的那個人,那個美少女輕輕用舌頭「嘁」了一聲。
「紅豆粥賣完了啊」
我聽到這句話,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她。對方也看向我這邊……不,是看向我手上的紅豆粥。
如此美麗的眼睛……如同黑夜交織的深淵中一切暗影皆欲歸於混沌一般魅惑的雙瞳,它的主人岸本由紀正站在那裏。
「呃,不是……那個……怎麼說呢。那個對吧? 不對……這個是……對了。我不小心買錯了。所以說,那個……能否請你收下這瓶? 就是……丟掉我也覺得挺可惜的」
岸本漂亮的手立刻伸了出來。
「有,有點熱,小心喔!」
我把紅豆粥放在那隻手上,逃跑似的離開了。
現在想起來,那簡直就是命運般的相遇。我那時會被某種神祕力量給吸引,按下紅豆粥的按鈕,也毫無疑問是神明的意志吧。
我會說出這種看似不着邊際的話,當然也是有相應的理由的。
這份命運,到這裏還沒有結束。
那是秋季大賽的時候。又是輸掉比賽之後,我獨自前往那個地方。當時我並沒有特別的想法,只是想找個沒什麼人的地方邊喝飲料邊給自己開反省會而已。
自動販賣機前,已有一人佇立。是一名黑頭髮、扎着雙馬尾的女學生,她身上的初中制服我有印象。難不成是岸本由紀!
然而,實際上並不是。雖然應該也是同一個學校的人,但她和岸本一點都不像,只是個相貌平平的女生。看到她手上的袋子裏裝着許多紅豆粥,我馬上想到,她估計是被岸本由紀叫來跑腿的。她可能是聽從岸本的指示,來買非常多的紅豆粥回去。
可能是沒帶夠錢,她僵在自動販賣機前,顯得有些困擾。
「我說」
聽到後面有人搭話,她嚇了一跳,轉過身,說着「對、對、對不起」低着頭 逃開了。我甚至想到她有沒有可能是被霸凌了。的確,岸本有可能對其他人施加壓力、霸凌他們,沒想到居然會做這種事……
我腦海中盤懸着這樣那樣的事,不知不覺就沒有買可樂而是買到了紅豆粥。
我凝視着手上的紅豆粥,心想着又買錯了。而且,抬頭一看,在我買了以後,紅豆粥已經售罄了。
然而,竹久倒無所謂,要是是那個黑崎在打岸本的主意,可就沒那麼好對付了。就算說岸本是個美人,也十分有可能成爲那個黑崎毒牙下的犧牲品.
「喂,剛剛射中正中心了吧。那個算多少分?」
「哇,那個女生,好漂亮!」
「那是當然。當時爲了不要讓你分心,藏起來了而已。我們今天可是專程來給你應援的,怎麼可能不看你比賽」
「還有」
不行了……忍受不住壓力了。
「對不起」
岸本再一次取得皆中,只能說不愧是她。
「居然這個時間還在練習,不愧是我校弓道部的王牌,我都有些敬畏了」
啊……說這些話不會影響到邑埼你明天的比賽吧?」
竹久說漂亮的那個女生,不用說也知道正是岸本由紀。……竹久連岸本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岸本由紀看了我射箭?
「既然幫你收下了,你應該好好感謝我纔對吧」
這樣的話,以我的性格一定會招致失敗。那麼,乾脆以岸本可能在看爲前提,完全集中注意力吧,不再以中靶爲目標,而是全心全意地作出美麗的射姿。
「說什麼王牌,本來也只有我一個人了」
「罷了,總之就我來說,希望你明天好好努力,一定要取得戰果,好有機會參加全國賽。希望這個弓道部一定要能想辦法保留下來」
「所以,還有什麼事嗎?」
結果,竹久詳細地請教各種規則,我沒能集中注意力看比賽。
「呃,好、好的……」
然而,看來今天幸運女神對我露出了微笑。
「……尊敬的紅豆粥小姐。對於剛剛說你是「這種東西」之類的話,我很抱歉」
第一箭,中靶。第二箭,中靶。
「你這人,這都不知道就來應援了嗎」
十分順利。只要下一箭也中靶,就能突破預選賽了吧。我想到這件事,緊張感就突然湧了上來。我把注意轉到沒必要關注的觀衆身上。沒有看到竹久或者黑崎,太好了。這樣就沒必要緊張了。我放鬆肩膀,看向在射場側面等待的選手們。
「唔,也行吧。因爲你的射術十分漂亮,就原諒你了。你走吧」
「是邑、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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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爲竹久的話徹底啞然。
說起來,那種高壓的態度算是什麼啊。要我直說的話……我喜歡。
「嗯? 噢,我最開始說的是,她射箭的動作很漂亮」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那個女生就是岸本」
第三箭,脫靶。
「喲,我們來應援了」
「你能看懂?」
「好好說」
雖然他嘴上說的是要來應援這種漂亮話,但我卻明白他的實際目的是岸本,不過我也不打算就此和他斤斤計較。
「非、非常感謝……」
「你看,我們班的位置不是能看見弓道場嗎。我的想法是,希望你能想辦法招到幾個可愛的女生社員呢。
岸本就那樣完成了皆中,意思是四支箭全部中靶。全隊四四十六支箭中總共中靶12支,是不錯的成績,應該能確保晉級了。
唔,算了,也沒必要拐彎抹角。我就是特別鍾情女性的袴姿。而且,袴的裙襬和足袋之間形成的那個絕對領域超戳我性癖的」
「這種認識也是錯的。聽好了,弓道的判定有且只有兩種情況,中靶和脫靶,沒有什麼分數的說法。簡單地說,就是射出四支箭,看有幾支中靶來判定」
因爲參賽人數很多,只需要依次進入射場站好,張弓射箭就可以了。說實話,我這人十分不擅長應對壓力,不過因爲預選賽現場人員紛雜,我有太多受到矚目的感覺,這次來參加大賽的社員又只有我一個,讓我不怎麼緊張。反正竹久和黑崎也不會真的看我射箭吧。
「不是,我問你知道,是問你知不知道岸本由紀這個人。因爲昨天你好像裝作不知道」
「不,看不懂啊。細節的部分我當然不可能看懂吧?連規則我都沒學完喔? 不過,那個女生動作端莊而肅穆,只是看着就讓人心中盪漾,這是事實。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想」
太高興了。
「而且,又賣完了……這是某種騷擾嗎?」
「還有?」
「……」
「你幹嗎在乎這個」
箭矢伴着悅耳的絃音飛射而出……雖然航向有些偏了。
「我都說了,今天的目的就是來給你應援。岸本同學有關的事情得等到明天。今天會影響人家比賽的,所以要等到明天比賽全部結束纔行。
握緊弓身,從正面把弓高舉過肩,再緩緩把弓的中心向下移到與目平齊的位置。藉助向下的力,兩隻手分別於前後開弓,張至滿弦。屏息,放箭。
射中靶子邊緣也仍然是中靶。四箭中總計中了三箭,我出色地突破了預選賽。雖然我下意識的想舉起手歡呼,但想到還在岸本還看在眼裏,還是別做這種犯傻的動作了。
「那當然了。其實你對我這種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吧」
心中祈禱,左手握弓。我用衣襬擦拭冒汗的右手,然後把手伸向箭矢。射場側面站着的岸本視線掃過我,然後停下了。
我注意到竹久的話裏好像有疑點。
呲鐺,沉悶的聲音響起,我知道這是擊中標靶邊緣的聲音。大多數時候,箭矢會接着掉到地面上。
「不過,在岡山學弓道的人就沒可能不知道她吧。她本來就是女子組最強的選手,而且又是大美人。所以,就算喜歡上人家也完全沒有什麼好害羞的哦」
「誒,那個女生就是岸本啊。嗯,雖然本來就知道了,但還真是個大美人呢」
我的射術,被那個岸本由紀表揚了!
大賽第一天的流程結束後,我直接回到了學校的弓道場。我在剩下的時間裏一個人拉弓練習,準備明天的正式賽,調整今天比賽到後半完全被打亂的狀態。
「起碼我知道越靠近中心分數越高!」
黑崎發話了。看來黑崎的確是知道岸本長什麼樣的。所以,打岸本主意的人肯定就是黑崎了。真是個混蛋。和我們高一年級中的美少女交往以後還不滿足,馬上就拋棄了人家,現在好像還打算對岸本出手。
——天狼星,拜託了。
在靶子的最邊緣,箭矢勉勉強強地刺了進去。
我留下這句話,打算逃跑似的離開。
後方傳來聲音,我轉過身去,岸本由紀正站在面前。
「什麼嘛,原來你有好好看我比賽」
不,怎麼可能。偶然罷了,這隻可能是巧合。別太高估自己了,那個岸本怎麼會特意看我這種人呢。給我集中精神!
爲什麼我這麼容易受到壓力的影響呢。這樣接下來的最後一箭我又更加緊張了。要集中注意力。
——誒?剛剛,眼神對上了?
「雖說如此,你這不是晉級決賽了嘛。恭喜」
到了接近學校關門的時間,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卻突然有人不期而至。來人先對着道場正面行了一禮,然後始終注意着不要背對神龕,我知道這都是我教育的結果。
不應該看的。岸本的身影正在其中。因爲她的比賽早早就結束了,我還以爲她已經走了,但她現在似乎還在這裏看其他選手射箭。我很想對她說就算你留在賽場觀摩,這裏也根本沒有值得你學習的射術了,但怎麼做是她的自由。也許她只是在旁觀隊友射箭吧。
「不,不是……當,當然不是那樣的……啊,這,這個。雖然是搞錯了買的……如果願意的話,請你收下吧……你看,這種東西太甜了,我不太能喝對吧?而且,應該說這樣也不利於可持續發展目標吧……」
每個人張弓射四支箭,以中靶數競爭。雖然晉級名額數量會和具體人數有關,但是三支箭中靶就能確保晉級,只中兩支的話,就很可能會淘汰了。
4
「真敢說啊。你真正的目的是岸本吧?」
岸本伸出漂亮的手。我一邊小心着燙,把紅豆粥放在她手上。
我依照標準完成全部禮儀,沉穩地走出射場。岸本的身影已消失在人羣中。
「對於你剛剛把紅豆粥醬說成「這種東西」,可以請你道歉嗎?」
過了中午就是個人賽了。我喫完午飯後和竹久他們分別,去往射場。
而且,她剛剛說我的射術漂亮?
比起這種事,現在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一箭上纔對。
向沒和任何人有約、準備一個人入場的我搭話的,是那個竹久。帥哥大賽全國代表選手黑崎大我也和他在一起。至於笹葉更紗……好像並沒有來。
大賽當天是週六。比賽總共進行兩天,只有在週六的預選賽中勝出的人,纔有資格在週日的決賽中出場。
總之,正是因爲發生了這件事,我也更不願意改變射箭的方式了。
「你給我等下」
先放鬆肩膀,深呼吸。跳動的心臟宛在耳旁,砰砰聲直擊鼓膜。根本沒辦法集中精神。
「等等,你剛剛看到的時候說她是漂亮的女生吧,爲什麼又改叫美人了」
算了,這也不是我應該擔心的事情。那個岸本對我來說,不過是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她要和誰交往,這種事從頭到尾都和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樣啊。不過,嗯,也沒說錯」
上午的時間是團隊賽,午後開始就是個人賽了。今年社員不足不會參加四人一組的團隊賽,其實我下午再來也沒關係,但熱衷於學習的我打算好好觀摩和研究其他選手的比賽,特別是岸本的射術之類的有必要好好研究一下……不過。
「別在這種地方斤斤計較啦」
「又是你嗎……」
不,但是以前她也說過我的射術漂亮吧? 難道真的是是特意爲了看我射箭?
「很燙,要小心喔」
「你知道?」
腳步停下,我轉過身來。
我黯然地離開了那裏。
「你這人……什麼都不懂」
竹久不說話,只是豎起大拇指。
「總之,這就是我的建議了」
「什麼玩意」
「要招到可愛的女生社員的話,最好也把神棚上貼的那張紙拿掉比較好喔」
我看向他說的地方,那裏貼着顧問老師用毛筆寫的裝飾書法。
「射之精神……挺好一句話啊,有什麼問題嗎?」
「誒?邑埼啊,你真的沒注意到嗎? 再好好看看?」
仔細地盯着看了看。字形沒有問題,寫的也很好。『射之精神』四個字,在方方正正的和紙上分成兩行排列着
射 精
之 神
「你橫着讀讀看」
竹久說完,我就立刻沒忍住笑了出來。對不起,神明大人,雖然很對不住但是我要把它拿掉了。
然後竹久繼續往下說。
「嗯,然後我看邑埼(我不想再打斷他了)你好像會因爲周圍的視線感到緊張,但我認爲這可能不算是壞事」
「什麼意思? 是說,你能看出來我緊張啊」
「一看就明白了。但是,我認爲邑埼你的強大之處可能就在於此。我想,有沒有可能是因爲你總是感覺到周圍的視線,所以才一直注意自己的動作,也正因此,能夠讓自己射箭的姿勢漂亮起來」
「別說得像你很懂似的。我就是因爲拘泥於動作,纔會在本來能贏的比賽中落敗」
「但是,可不可以換一種思考方式呢? 是不是因爲你總是在想自己拘泥於動作、可能換一種姿勢更好這樣的事情,所以才射偏了?
今天比賽中最後那次射箭,你沒有去在意到底要不要射中,而是隻專注於做出最完美的動作吧?」
「什麼啊原來是你這人嗎」
——是竹久。真是服了他了。做出這種事,就算我不喜歡,周圍的目光也肯定會集中我的射術上面了。然而可惜的是,我並不是這樣一個值得關注的優秀選手。這傢伙,真是淨做些多餘的事情啊。受到周圍的關注……我的緊張度立刻就爆表了。
「喔,沒想到你會在這裏」
「哪種都一樣啦。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決勝賽以每人依次射出四箭,然後中靶次數最多的人留下來再依次射四箭,這樣一種淘汰賽的方式進行。
「什麼意思?」
她走了之後,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不久之後,有人來了。
挺起腰背,我均勻而沉穩地一步一步走着,踏向指定的位置。
「纔不是無關緊要,我之前就說過了」
我射出的那一箭,在稍微偏離於箭靶的左下角,深深地刺進垜中。
是直到最後都貫徹最美麗的射術呢,還是直到最後都貫徹最瀟灑的射術呢。
我排在後半,而在我前面已經有兩個人四箭全中了。由於只決出兩個人前往全國賽,這裏必須確保射中四箭纔行。
「你居然是個浪漫主義者,真讓人驚訝」
喝聲自觀衆席上傳來。弓道比賽的觀衆中唯一可以喊的『中了』尾音拉長,宛如在祭祀中一般的發音,這樣一個相當造作的聲援傳到了我耳旁。
然後還有後半部分,明明紀昌連弓都沒有拉一次,城裏的人卻紛紛傳言說他有多麼多麼厲害。這個部分應該作何解釋? 簡直就像是隻要不射箭,就不會失敗,因此就永遠是勝利、不,應該說是不敗這樣嗎?」
「別說這麼不近人情的話嘛。比起這個,你是在這裏等着某人過來?」
她這麼說着,微微欠身,然後離開了。不知何故,我總感覺對話中有一股既視感。
「那是當然。我盡力把動作做到最好了」
「謝謝誇獎,經常會有人這麼說我」
亦或是,直到最後,都能夠善盡美麗與瀟灑呢。
看起來她似乎是終於買完了,黑髮的少女背上包,從自動販賣機前走開。於是我走到自動販賣機前面……嗯?紅豆粥怎麼全部賣完了。
用靈能來形容也可以吧。這也是弓道場會有神棚的原因——弓道也是祭祀神明的儀式,對吧? 既然如此,說弓道的動作中蘊含着神明的力量也不奇怪。有沒有一種可能,紀昌也是不使用弓,只在心中射箭,擊穿了城中所有人的心靈,這樣的話,他們自然沒必要親眼見到他的射術」
5
「好嘛。我就喜歡你這點」
「你在說什麼? 靈能嗎?」
「你這人真是自我感覺良好」
「是邑埼。啊,不是,是邑崎。本來就是對的」
「那、那個……那些紅豆粥……能分一個給我嗎? 因爲我、我現在,無論如何都想喝紅豆粥……但是看起來賣完了……」
芸芸之人啊,儘管看好吧。這就是我、邑崎武士的射法。
「「「「中——了——」」」」
整個賽場鴉雀無聲,唯有弦驚的餘音迴盪於空中。
「邑埼纔是,被我這個吝嗇鬼請客了,可以好好炫耀一番。喝什麼? 嗯?」
「所以說,不射之射是不是也是這類東西呢? 通過作出美麗的射姿,就算不搭箭也能對現實世界產生能夠擊落對方程度的影響。
「哦,是那個即死魔法啊。之前失禮了」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那是個奇幻故事,別每個細節都斤斤計較。你這人真麻煩」
搭上第四箭。是否命中,已經無關緊要了。這第四支箭,只有兩種結果。
實際上基本沒有人在比賽中把動作真正做到這種程度,也許周圍那些人會覺得我盡擺花架子,只是在裝模作樣。那就隨他們想去吧,從開始到結束都把標準貫徹到底,這就是屬於我的做法。
「謝謝誇獎,經常會有人這麼說我。我的代名詞一共有兩個,一個是麻煩的傢伙,一個是浪漫主義者」
「中——了——」
「當然,這本書算是我的聖經了」
「別這麼生分嘛。我對邑崎你姑且還是很友好的呀」
「就是因爲有事,我纔會在這啦。放心好了,你等的人來了的話,不用你說我也會馬上走人。不,在來之前就會老老實實地消失不見的。喝點什麼? 你得知道,我可是很少請客的」
秋季的天空澄明如鏡。空氣中雖滲着寒意,但卻沒有吹起過一絲風。
「邑埼也喝點什麼嗎? 別客氣,今天我請客」
「我沒在誇你」
「啊……我記得你是邑埼吧。我們學校的」
竹久嘿嘿笑了起來,看起來十分高興。這傢伙,也太敏銳了一點。雖然不知道不知道他已經瞭解到什麼程度了,但總之這人就是會在最壞的時機現身。
「是藝文館……嗯,你不知道認識我也理所當然……畢竟很土」
——寂靜仍未打破。
這樣的話,應該就不是岸本讓她來的了。發現紅豆粥賣完的岸本肯定會非常悲傷。
「沒關係,我不會在意的。比起這個,今天辛苦了。不過我都不知道邑埼你原來是甜黨。這個算是給你的敢鬥賞」
「不、不是,纔沒有……」
全神貫注於自己的第二箭。動作從起弓開始就完美無暇,直到箭矢射出。
十分順利。還需要射兩箭,只要保持這個狀態,迎來我第一次參加全國賽的機會也不是夢了。
「呃,沒有,不是這麼……」
手中不斷滲出汗水。絕對不可以着急。對我來說只有繼續保持完美的動作這一件事是重要的。
竹久的聲音響徹整個賽場。
——作爲引弓射箭的天氣來說,再合適不過。
午後便是個人賽。我至今爲止還從沒晉級至全國賽階段過。儘管如此,我現在卻毫不擔心或焦躁。我今天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專注於完成最美的射箭動作。這是我聽了竹久的理論之後,自然而然得出的結論。
搭上箭矢,從正面高舉起弓,同時拉開弓弦,放箭。銳利的絃音鳴徹寒冷的空氣。
「中——了——」
我到達賽場角落那個沒什麼人經過的自動販賣機時,卻發現自動販賣機前已經有人在了。一位有着黑色長髮,看起來十分安靜的女孩正站在彼處,從遠處看,似乎是在一罐罐買下飲料然後裝進包裏。究竟是誰讓她來這裏買飲料的呢?她看起來似乎着急得不得了……但是爲什麼買的全部都是紅豆粥啊。說到紅豆粥……難道讓她來的是岸本嗎? 岸本的性格的確很強勢,會像這樣使喚這個十分安靜的女孩也不奇怪。這麼說起來我記得之前比賽的時候也有看到過她。
「呃,謝、謝謝……」
「話說,你讀過中島敦寫的名人傳嗎?」
「我說你也挺自戀的啊」
「好吧,我認輸」
不,我可不是有什麼企圖。儘管不是有所企圖,我還是不假思索地向黑髮的少女搭話了。
我去向觀衆席,準備觀摩剩下的比賽。岸本由紀的射術一如既往的毫無懸念,女子組中四箭中靶的唯有她一人。比賽至此,她的優勝已經確定了,我站起身準備離開,打算去買飲料解渴。
不,如果這個黑髮少女是受岸本之託倒還好,但也有可能不是這麼回事。要是這樣的話,結束比賽來這裏買飲料的岸本肯定非常失望吧。
「罷了,總之辛苦你了。雖然從結果來說還是有點可惜,但當時真的很帥哦」
我從黑髮少女那裏接過紅豆粥。雖然我不介意被劃分成甜黨,但有一件事得訂正一下。
分開雙足,把弓從正面高舉,全身心地集中地張至滿弦,放箭。賽場中全部人的注意力都集中於這一箭。
「那個時候,如果不全神貫注在動作上,而是隻考慮能不能命中的話,你覺得自己最後真的能射中嗎?在能否通過預選完全取決於那一箭的情況下,不正是因爲你能夠放下勝負、對於動作不再有迷惘,完全專注在射箭的姿勢上,才能夠取得勉強沒有脫靶的成績嗎?」
但是這又怎麼樣?我還有最後一箭沒有射出。從一開始,是否命中就不是我要考慮的問題,用最漂亮的動作射箭纔是我的目的,中靶只不過其中的一個結果而已。
「什麼啊原來是說中了嗎」
「想幹什麼。沒別的事的話哪裏涼快哪裏待著去」
6
「但是,我的名字念邑、崎、喔」
「好吧,奇幻啥的先放一邊,我自己也有些淺薄的見解。在語言之中,有言靈這種東西吧? 像真言啊、咒語啊之類的。這些語句本身就蘊含力量,只要說出這些語句就能對現實世界產生影響。比如說,能夠匯聚成語言說出來的夢想,更加容易實現」
一箭脫靶。也就是說,全國賽出場的幻夢已然破滅。
「罷了,無論如何,明天比賽加油喔。我會在暗地裏好好看着你的」
賽場的各個方向都向我傳出歡呼。我在原地深深地行了一禮,退到射場之外。我只不過是完成我該做的事情而已。
不過,我可不會真的全盤接受接受那種人的話。
岸本由紀所在的高中,雖然很遺憾,但還是在團隊賽中惜敗。岸本自己照樣是四箭全中,但僅憑她一人的實力還不足以取得最終勝利。
個人賽雖然是下午纔開始,但我照例順便去觀摩團隊賽。雖然沒看見竹久他們,但我覺得以他的性格肯定是來了,只是不知道躲在哪裏吧。
「吝嗇就別炫耀了」
「我們學校? 那,那你也是藝文館的?」
以最爲美麗和肅穆的動作,將這一箭射出。
——不可焦躁。
這樣自然是不會有人喝彩「中了」。
從穿過射場門檻的那一刻,比賽就已經開始了。我所邁出的每一步,都會一點點地左右真正的勝負。
竹久一邊說着,一邊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瓶無糖咖啡。
「嗯,也因此差點就脫靶了」
轉過身的黑髮少女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
「嘁,雖然不喜歡你這種說法,但也許確實如你所說」
「吵、吵死了。你離我遠點竹久……」
「但那個故事不是挺奇怪的嗎。雖然前半部分的確是在講用各種方法磨練自己,達到射術的極致,但中途出現的不射之射到底什麼東西? 連箭都不需要搭,僅僅是擺出射箭的姿勢就能夠擊落飛鳥,這種事無論怎麼說我都不能相信。
「喔,又增加了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傢伙」
「呃,那、那就咖啡吧。要無糖的……」
「嗯? 你不是甜黨嗎?手上拿着紅豆粥的人不會喜歡這個的吧?」
「吵死了。這是我之前選錯了」
「嗯。那就當做是這樣吧」
竹久說完,買了一罐和他之前自己買的一樣的無糖咖啡給我。他在我旁邊坐下,拉開拉環,敷衍的做了下乾杯的動作。
我喝了口無糖咖啡。這根本就只是苦到髮指的黑色白開水而已。真搞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喜歡喝這種東西。剛剛看到竹久買了無糖咖啡,我不知怎的覺得自己也不能輸了,就選了一樣的。這樣我還不如喝紅豆粥呢。
「所以,最近過得怎麼樣?」
「什麼玩意,你這種許久未見的親戚大叔式的提問」
「就是說啊。你看我這麼努力地沒話找話想和你搞好關係了。你也上點心嘛」
「太沒禮貌了吧,喂。算了算了,都無所謂了。既然沒能參加全國賽,估計是拉不到入社志願者,這就是弓道社最後的活動了。還是有點不甘心啊」
「喔,那個啊。畢竟我們學校社團的規定很嚴格嘛。我記得是五名社員就可以申請建立新的社團,但是在每半年舉行一次的學生會總會的時候社員不足三人就會被廢社吧。其實我所屬的漫畫研究社也面臨着廢社的危機呢。下一次總會在學生會選舉之後馬上就會舉行,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到一個月了。現在還沒有足夠的部員的話確實很絕望啊」
「其實也沒關係了。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這樣就夠了」
「這樣啊」
「對了,今天黑崎沒有來嗎? 我記得你們昨天好像是在一起來着」
「當然是好好地過來了,也好好地給邑埼你的比賽應援了。現在嘛,正在完成他原本的目的」
「目的……岸本嗎」
「算是吧。告訴你真相吧,其實我是在這裏待著,就是爲了看着你啦。要是打擾到大我的話就麻煩了」
「原來如此。那你大可放心好了。就算是我,也還沒有這麼不知斤兩。既然黑崎要出手,我這種人再怎麼多管閒事也沒有用,這我很清楚」
「妄自菲薄倒也不必。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說不定還留有去嘗試一下的價值」
「你這人,是哪邊的啊」
然後她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方,動作突然僵住……對哦,紅豆粥已經賣完了。
「不,你剛剛說告白……」
「成績?」
很荒謬吧? 我好不容易徹底放下過去,開始準備邁出前進的腳步時,還跑回來說這種已經怎樣都無所謂的話。真是好一樁麻煩事。
箭矢射出的那一瞬,我感覺到了那本不可能被聽見的弓弦正在鳴響。
我初中的時候,和大我在同一個學校上學。我記得當時我們總是粘在一起,我曾經也一直喜歡他……」
大我喜歡的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那個叫木野的」
「但是,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贏啊」
「呵呵,你就笑吧。大我說他當時,有一個真心喜歡的人。
「不是,我想着下次比賽一定要勝出……」
「哦,哦哦……好的。我明白了。請允許我去應援……還有,現在才說這種事有點那個……但我的名字是……」
——這樣一講,有些地方確實能夠說得通了。
我看向在我旁邊站起身的岸本,感到她雖近在眼前,存在卻是那麼遙不可及。
「我正好想找個人說話,請你稍微陪我一下。沒問題吧?」
我正要皺起眉頭,卻見她翩然而至。
「我又沒有出場資格」
「這樣啊。那你加油喔。但是,你的射術,並非是追求勝利的射術吧」
岸本緩緩轉向我這邊。不,我這種說法也太自我意識過剩了吧。她看向的是,在長椅上我所坐之處旁邊,立着的那一罐紅豆粥。
說完這句話,他又轉身走了。真是個讓人喜歡不起來的人。我坐在無人的長椅上,一個人喝起無糖咖啡。
「因爲你的射術很漂亮,這是特別待遇哦」
「所、所以說……你和黑崎……交往了?」
「這是故意犯罪吧?」
「——能拿到那個獎,我確實很開心。但是,我還是想什麼時候能去到全國大賽啊」
「呃,不是……我之前不小心、買錯了……」
我從隔着一段距離的地方交換着話語。嗯,的確這樣的距離更讓我安心一點啊,我這樣想着。
我猶猶豫豫地遞出了紅豆粥。
「我當然知道的。邑崎武士君,對吧」
「驚了。你都沒有看結果嗎?你拿到技能賞了」
「啊,嗯嗯……難道說,你剛剛被某個帥哥告白了……之類的?」
「又……是你嗎……」
但是……
「交往? 你在說什麼」
「哦,哦哦……哦哇,哦」
「所以?」
她喝了一口甜紅豆粥,口中嘀咕着這樣的話……所以,她現在還沒有戀人……不,覺得自己也在候選人名單裏,也太沒有自知之明瞭。愚蠢,我也該自己掂量掂量的。
「好了,現在總算是暢快多了。喔,我也得趕快找個男朋友纔是」
「呃呃,真苦」
那一瞬間,我才終於第一次看見,那個名爲岸本由紀的女孩的笑顏。
「哈啊。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舒服多了」
「不,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被竹久利用了而已」
技能賞不只是對中靶與否進行評判,而是會判斷包括動作在內進行綜合性評價的特別獎。然而,就算我拿到了這個獎,也不代表就能在全國比賽中出場。
「……男生?」
「不要妄自菲薄。而且邑埼你有一點搞錯了喔」
望着岸本逐漸離去的背影,我突然想到了一件無聊的事。
「哦……呵呵,不是你想的那樣。其實是更早之前的事情了。他只不過是來重提一些如今怎樣都無所謂的事而已。算了,都告訴你吧,我也正好想找個人抱怨一下。
弓道比賽中,也有會設立技能賞這個獎項的情況。
——但是我很高興聽完了他的話。現在我非常能接受了」
「嗯。所以那時我向他告白了。我對他說請和我交往……卻被拒絕了。當時他沒告訴我理由,但我看得出來他是有非常難以告人的隱情。我十分傷心,爲了忘記他而一直避而不見。然後就是今天,他在比賽的賽場等着我,然後我在想他要說什麼的時候,他說要告訴我當時拒絕我的理由……」
你看,剛纔那個人是叫竹久對吧?那個人大概就是他現在的情人吧。他們昨天今天好像都待在一起」
「嗯,幫大忙了」
「技能賞,恭喜」
「竹久是? 哦哦,那個和大我一起的人啊。我懂了」
「這樣啊……」
——妄自菲薄倒也不必。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說不定還留有去嘗試一下的價值。
「有、有這麼漂亮嗎? 那個木野同學」
「看起來是結束了呢。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接下來是你的回合,加油喔」
「你是說我這種人不配做對手? 算了,你說的對」
這樣全部說明也太不識趣了。所以,我只是保持着沉默。
「這樣啊,那兩人是在一起了啊……」
「這倒也是。但是,你也取得成績了吧」
黑崎一入學,就馬上和班裏的第一美人笹葉更紗開始交往。……然而他們馬上就分手了,自那之後他就好像一直沒有女朋友,反而一直和竹久粘在一起。如果他和笹葉交往只是做做樣子,實際上喜歡的是竹久的話,這樣就說得通了。黑崎的喜好,就是再普通不過,哪都能見到的男人。
「能接受?被他拒絕的岸本同學你都能接受,對方……究竟是……」
關於竹久之前說過《名人傳》中的不射之射,不需要弓箭就能擊中對方,其精髓就如同語言擁有言靈,射箭的動作本身就蘊含着某種力量。
「不是這麼回事。非常普通。他就是那種隨處可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學生」
下一瞬間,岸本已回過頭。看到作出好像在射箭一樣姿勢的我,說道:「嗯?你在幹什麼呢?」
「我剛剛說過,我初中的時候一直和大我粘在一起,對吧。其實當時,還有另外一個人。初中的時候,一共是我、大我以及一個名叫木野的人三個人在一起。
「說得不錯」
「哈?」
我看向岸本的後背,握住看不見的弓箭,用盡全力引弦射出一箭。
岸本由紀仍然身着弓道袴,颯然從我面前經過。烏黑的頭髮紮起露出的後頸髮際處,已經完全被汗水浸溼。別看她射箭的時候好像若無其事,其實也在比賽中拿出了全力吧。她自顧自地快步走到自動販賣機前面,看都不看我一眼。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誒?所以到底是?」
「唔,算了,既然如此我也勉爲其難收下吧。既然你不喝,那個就要浪費了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大我他,其實是個同性戀。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不過,這樣的話就全都說得通了。一般來說,我覺得是沒有男生能拒絕我的告白的,但是他是男同的話,就沒有辦法了。然後他的難言之隱,我也都明白了。
她一邊答着,坐到了長椅上,我的身旁。
「好。非常感謝您收下了紅豆粥小姐,避免了她被浪費」
「怎麼回事,都已經不熱了。你到底在這裏等了多久了?唔,算了。可以請你說聲謝謝嗎?」
留下這句話,竹久轉身離開——然而他好像想起什麼,又回過頭來。
話雖這麼說,我也還是沒有這樣的勇氣,只能單純地聽着岸本的講述,不斷點頭而已。
但是,那個人究竟是誰,他只是用含糊的語句帶過。所以他說,想就以前的事情道歉……
「想去還不簡單。下個月的全國大賽,你也來不就好了」
「對方到底是誰,我沒能問出口。但是我已經完全明白了。而且完全能夠接受」
「知道得真清楚啊。啊,是了。你好像和大我同一個高中來着。什麼啊,原來你全部都已經知道了」
「不是說出場,我是說來給我應援。我邀請你的話,你,不會拒絕的吧?」
「這不是很明顯嗎。我當然是大我那邊的。只不過,也不是邑埼你的敵人」
但是,不久之前竹久的話在腦內浮現。
竹久的口袋裏穿出電子鈴聲。他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
「技能賞? 我嗎?」
「啊,對了。這次稍微利用了一下邑埼你,我也有點過意不去,這樣吧,我會找機會報答你的」
我姑且也想爲自己辯護一下,但是「看到別人把紅豆粥全買了,我覺得不能放任不管,所以就想辦法拜託對方分了一個給我」……我又要怎麼解釋自己爲什麼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