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Good Bye》太宰治著 竹久悠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2.1萬 字
1
「正如綻放的鮮花總是遭遇風雨,人生中惟有離別避無可避。」正如這句話所言,作爲井伏鱒二弟子的太宰治,爲自己的人生選擇了一個宛如暴風雨般的結局。而走向那個結局的他,所留下的絕筆,正是這篇《Good Bye》。
這樣的死法、這樣的標題、作爲絕筆的第十三章中的十三和基督教中的禁忌數字一致,這些都使得後人議論紛紛。
然而,如果是寫着「我這一生,盡是可恥之事」「生而爲人,我很抱歉」這樣的話語的《人間失格》也就罷了,作爲絕筆的《Good Bye》這個故事,讀起來還挺喜劇感的。這樣的話,很難將其看作暗示死亡的消息或者是遺書。
故事的主人公田島週二是一個輕浮而好色的男人。擁有好幾個情人的他,聽說妻子生了孩子後,決心撇清同情人之間的關係,而協助他做這件事情的人是娟子。娟子雖然是個美人,性格卻大大咧咧,還是個大胃王。因此,在他同情人斷絕關係的時候,出現了各種麻煩,這篇文章正是這樣一個胡鬧的戀愛喜劇。
太宰治自己,究竟打算爲這篇文章賦予怎樣的結局呢?
一切開始的契機,是在學園祭當天,名爲龍宮坂輝夜,裝扮成魔女的女學生,在占卜館內說出「你有女難之相」這件事。
——你曾讓很多女性感到悲傷,她們的生靈(注:特指活着的人靈魂出竅)將始終糾纏着你、扭曲你所描繪的未來;只要這些執念還沒有釋懷,你就無一日得見光明的未來。
擁有稀世才色的黑崎大我似乎相當在意這個占卜。據他所說,似乎的確有這麼回事。
真是沒事找事,在區區學園祭攤位上的卜館占卜得到的結果也要這樣認真對待嗎。雖然他說確實有這麼回事,但其實這種事一看他的臉就明白了。
黑崎大我是被公認的相當帥氣,這點毋庸置疑。讓很多女性悲傷,在這方面有女難之相,這也不過是順理成章。就算他什麼都不做,估計也會被人擅自怨恨吧。把這種簡單的事情說成是占卜,真是荒唐極了。
不過黑崎大我也的確是有故事的人。如果他還在執迷於過去,無法向前進的話,或許按他的想法來也挺好。我作爲朋友,自當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去幫助他。
就這樣,才色兼備的黒崎大我在,我的陪同下開啓了巡禮之旅。
『待會去要不要去八方?』
收到了來自宗像瀨奈的LINE消息。
所謂的八方,是這所藝文館高中到車站途中的一所拉麪店。直到上週我都每天被學園祭的準備工作追着跑,放學後像這樣和瀨奈一起出去的邀約真是久違了。我很想立刻回個OK,不過……
『抱歉,已經有約了。下次一定』
我嘆了一小口氣,「那麼我們走吧,大我」這麼輕聲說道。
我的失落大概已經寫在臉上了。
「怎麼了嗎?」
「沒有,就是瀨奈問我去不去八方。既然有約在先,我就拒絕她了」
不一會門開了,門外站着一個校工。倉庫外,夜色也已深了。
學姐她說,在自己在被關在體育倉庫的時候,被我強暴了。」
「所以,如果是優的話,會怎麼給這個故事結尾?」
氣氛在一瞬間徹底凍結。這顯然不是能讓人隨意插話的事情,我和瀨奈只能靜靜地側耳傾聽。
其次,別人說請客的時候完全不懂得顧慮或者猶豫,這一點也正是她的魅力。這樣的話,我若是顧慮太多,反而會凸顯出瀨奈的失禮。我這麼想着,點了炸豬排蕎麥麪。大我也配合我們一般選了炸豬排蕎麥麪。順帶一提,炸豬排蕎麥麪是在以基本的豚骨醬油爲底的岡山拉麪上,加上一整塊大炸豬排,分量滿滿的招牌菜。
「哦,正要講到那個。第二天我和往常一樣去上學,然後在放學後參加社團活動。因爲前一天晚上聯繫了社員們,所以我也清楚被關住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但不知爲何情況似乎有些異常。
室外體育倉庫在從體育館出去再繞到背後的位置,基本沒有人會經過。這個地方堆放着沒收進體育館內倉庫的、平時不經常用的器材,這些器材被幾個社團的人隨意地塞進倉庫裏,零散地擺放着。
「然而,故事裏面那個叫娟子的美女,卻意外地是一個飯量很大的人哦。」
「沒關係嗎?」
相比於被關在封閉空間中的恐懼於不安,近旁學姐魅惑般的香氣更加令人難以忍耐。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但是,既然她這麼說了,大家也不能坐視不管,到我這來確認有沒有這回事。當然,我立刻申明我沒做過這種事」
讓宗像一起來,對我來說也是不錯的選擇,畢竟這是栞學姐或者笹葉同學在場的時候沒法進行的談話。笹葉同學似乎因爲學園祭的後續事項被學生會長星野前輩叫走了,瀨奈卻因爲空出了之前樂隊排練的時間而有些無聊。
「拜拜?」
但是,我記得是在暑假結束後不久吧,正在進行練習的時候,學姐讓我去幫忙整理室外的體育倉庫。她說需要男生出力,在一年級裏找個人去幫忙,於是就叫我去。
我衝到門邊,拼了命地叩門,呼求幫助。
「所以,接下來發生什麼了?戀愛話題的後續」
「這樣的話,要不讓宗像也一起來? 可以商量的對象自然不嫌多」
「所以商量的事,是怎麼了?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儘管說!」
因爲室內十分擁擠,而且佈滿塵土,一開始我們保持着大門敞開工作,但是沒過多久學姐就對我說『風老是吹進來,先把門關上吧』。關上門之後,倉庫內黑了起來,我按下入口附近的點燈開關,但燈絲似乎燒斷了。我告訴學姐燈打不開後,她在倉庫裏面回答說沒關係,拿出手電筒掛在天花板上。
「當然可以,但其實我一直都想找個機會挑戰一下的」
聽着對話這樣的走向,我突然靈光一現。
聽說是因爲太晚還沒回家,父母聯繫了學校,然後又聯繫了籃球社的社員。前輩們好像認爲我們已經先回去了,然後他們意識到我們是不是還留在學校裏面,讓校工在校內找我們。
「好了,這麼決定了的話就趕快行動吧? 雖然不知道那個經理現在在哪,但是向當時籃球社的成員打聽一下說不定就知道了,另外,有人知道與當時的事情相關的情報也是有可能的。先從這些方面入手吧」
「那是初一的時候。我入學之後馬上就加入了籃球社。籃球社的前輩都是很好的人,我每天都過得很充實。社團的經理中有個三年級的女生,她是個非常有魅力的人,我在暗地裏非常傾慕她。但是在初三的人看來,一年級的我想必只是個不足道的小孩吧。還有啊,那個三年級的隊長,誰都看得出來他喜歡那個人。所以,我一直都只是以遙望高嶺之花的感覺對待她。
瀨奈完全被眼前的食物吸引了。
「唔嗯,既然是這樣,我跟着你去吧」
「果然友誼是最寶貴的財富啊」
瀨奈也要一起的話,在大我和我商量的時候,我也得注意一下發言纔是。
「結局究竟會是什麼呢……可惜太宰治死了,故事成了絕筆。」
「感覺上,有點像《Good Bye》的情節呢」
「喔,就是說主人公田島擁有好幾個情人這樣,但是後來他打算把在別的地方居住的妻子和母親接到東京來一起生活」
「好過分……」
「我明白了。所以是想要到學姐那裏去問問她,這樣?」
「一個又美麗又喫得很多的陪同者,這完全就是我嘛。然後呢?那個故事最後怎麼樣了?」
「誒,現在就去?」
2
瀨奈雙目放光。而與此相對,大我則是移開了視線。大我曾經和作爲瀨奈朋友的笹葉更紗交往過一小段時間,這點瀨奈當然不會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找人家商量新的戀情的事情,可以理解他有些愧疚的心情。
看起來似乎有人沒注意到我們還在裏面,從倉庫外面把鎖鎖上了。
「誒,什麼什麼? 戀愛話題?」
瀨奈這麼說道。
那之後這件事就沒怎麼被談起,不清不楚地從人們的視野中淡出了……直到現在我還在想,爲什麼學姐當時要做這種事情呢…… 不來學校之後,學姐到底怎麼樣了呢……」
「大家相信你說的話嗎? 這種情況下,想要自證清白可能不太……」
讓告白時機逃走的大我,覺得有必要整理一下以前遺留的戀愛殘痕,他似乎是這樣的判斷的。
「大我,問個問題可以嗎? 那個……怎麼說呢,儘管對你來說可能有點難以啓齒,但是關鍵的地方好像被略過去了的樣子……」
「我是說,就是……那個。當時大我,是被把那個經理,給襲擊了……這樣嗎?」
到達八方,三人在深處的桌位坐下。
「啊,這麼說的話我就是那個絕世美女了」
「誒誒,大我親真的要請客嗎? 想點什麼都可以嗎!」
「嗯,點你想要的吧」
「既然請我喫了飯,我也得有所回報纔行。我會看着你不讓你逃跑的。
不過,瀨奈對於大我的那一檔子事瞭解到了什麼程度?
他還不知道吧,瀨奈雖然是身高上的矮子,卻是飯量上的巨人。
「這樣啊……那我問問她看」
「喔~,原來如此啊。不過,不用在意這種事也沒有關係的啦。更紗她好像覺得這事已經過去了,不用在意她啦。更紗也認爲自己有各種各樣的責任,大我親早點找到新的戀人的話,也會讓她的心情更輕鬆一點吧。我會支持你的!」
「是太宰治的小說,話說之前也和你提過的,是太宰在投水自盡的時候正在寫的生命最後一部小說」
「不是,那個是,嗯。姑且算是,我們都認識的人這樣…… 但是,你想,還有笹葉那邊的事情」
在這之後,我們趕緊踏上歸途……」
穿過她含着笑意的視線,我看向大我。那個時候,我絕不會想象得到,大我即將要說的內容。
「嗯嗯嗯」
儘管如此,倉庫裏面還是很暗。我聽從學姐的話朝着倉庫內部過去,並在她的指示下整理高的地方。我們就這樣整理了一會昏暗中的室內,當整理大致完成的時候,經理喃喃自語道『咦?』
不過要我說的話,那個女生大概不是討厭大我親吧。——不,這樣隨意地揣測也不太好。不過,如果大我親你真的直接去問她的話,應該是得不到回答的吧。畢竟有些話只能在女生之間說」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相信我的話。但是,也沒有人興師找我問罪。學姐既不聲張、也不辯解,就這樣不來學校了。
「沒有……不是這麼回事。我當時可是才初一,真的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呢。當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那方面的興趣,但我還不至於真的有勇氣襲擊別人。當然,我的理性還是會經常受到威脅」
「嗯。如果是別人的話的確不太好辦,但宗像的話沒問題」
「然後,總之是關於我在初中的時候,初戀的對象……關於那段戀情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
等待上菜的時候,瀨奈開始提出問題。
關於這樣的事情,他說現在想找你商量一下,作爲感謝會請你喫飯。
大我的這句話讓我有些許感動。看到我們準備起身,瀨奈小聲說:
「也罷,先用餐吧」
我們兩人被關在倉庫裏面了。無論是從內側敲門還是想叫喊來引起注意,都完全沒有回應。考慮到已經到這個點了,說不定大家都已經結束社團活動回家了。當時我們兩個都沒有帶手機,不知道時間,也沒法叫人來幫忙。昏黑的倉庫中只有手電筒的光照,學姐開始感到恐慌與不安,將身體靠向我。我展開佈滿灰塵的地墊,座到上面。兩人的身體靠在一起。我想着要稍微撫平她內心的不安,儘量裝出平靜的樣子,用毅然的態度支持着她。
「嗯。但是,我都不知道她現在在什麼地方。說實話,這麼做有些地方讓我感覺挺不舒服的。明明都說了那種話,我一直在想她是不是相當討厭我,要是見到面了,也許做出逃走之類的事……」
瀨奈輕聲說道。
「初中的時候,發生了我強暴了初戀的前輩,這樣的事件……」
『商量? 好啊好啊』
瀨奈可不是聽到有人請客就不敢來的人。從這則輕飄飄的消息來看,我感覺她沒打算認真地接受商量。
談話終於要進入主題的時候,炸豬排蕎麥麪來了。
「這樣的話,優你來想象故事的後續,續寫一下怎麼樣?」
聽到這句話,大我露出了愁顏。
在學園祭的後夜祭上,大我決定向栞學姐告白,然而她卻一直和女性友人兩人結伴,到最後都沒找到搭話的機會。
自被關起來開始,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後,倉庫的外面傳來某人的腳步聲。
「這樣啊,謝謝你這麼說。但是,我現在想的是,先把關係一件一件梳理好,整理好心情再繼續前進。」
「喔哇!看起來好喫!」
「講的是什麼故事? 那個叫《Good Bye》的小說」
「這樣啊……太好了……不過,剛纔說的強暴啥的是什麼……」
「那麼,我要炸豬排蕎麥麪、鮭魚子雞蛋飯、還有豚平燒!」(譯註:價格分別是1200、480、550日元)
「嗯嗯,喫飯第一!」
「呃,你是說?」
大我又沉吟片刻,然後重新坐好,開口道:
「唔嗯,這樣啊……」
「然而,要想這麼做的話,爲了防止情人們來騷擾,就必須和她們和平地分手。他得到作爲作家的朋友的建議,準備找個絕世美女僞裝成夫妻關係一起去找那些情人,讓情人們自認爲比不過對方,知難而退,就是這麼一個故事」
正在長身體的我和大我兩人就算了,嬌小而纖瘦的瀨奈居然能把如此大量的料理消滅掉,真是不可思議。只見她飲幹最後一滴濃稠的湯汁,若無其事地擦了擦嘴。
「嗯,那個……其實,我有個喜歡的人,然後,那個……我想要向對方告白……」
充斥塵埃的倉庫中,近在眼前的學姐的頭髮上傳來的清甜香氣和汗水的氣味,常常奪去正處於青春期的我內心的平靜。一直忍受着這種感覺,令我相當痛苦。爲了不讓她感到害怕,我們說了很多的話。只不過,到底聊了什麼,我已經記不太清了。我當時光是維持這種平衡,就已經拼盡全力。
「吶吶,對方是誰啊~?大我親~?」
「我想想。關於後續,太宰留下的筆記中有寫到,主人公最後向着本該接來東京的妻子宣告了「再見」,這樣的大綱。如果順着這個大綱寫的話,故事的前半應該是充滿坎坷的巡禮一直進行下去,然後主人公在途中漸漸對娟子萌生了感情,最後兩人喜結連理這樣的情節吧」
儘管他話還沒說完,但是我有些在意,便直接插嘴:
那之後沒多久我就退出了籃球社。在社團的時候,總是有一股怪異感纏着我,讓我很不舒服。
一瞬間,大我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我們是這麼打算的?」
「啊……其實待會我還有點事……」
「這樣嗎?」
「嗯,那個……是樂隊的練習」
「學園祭不是結束了嗎」
「呃,該怎麼說呢,各種各樣的原因吧……」
「好吧,那也沒別的辦法……今天就由我出馬吧。同行的人由娟子變更爲娟男」
「嗯,抱歉……」
3
我們的目的地是兩站電車距離的公立學校,當時擔任部長的御堂前輩應該在那裏讀書。通過SNS,我們很快聯繫上了對方。
他現在也屬於那個學校籃球社,似乎已經靠着籃球取得了大學的推薦入學資格。御堂學長好像也比較關注大我的事情,過去也曾和他談過一次。
談話的內容畢竟比較特殊,自然不能跑到他們學校社團活動的區域去。我們約定在學校附近超市角落的休息區見面。雖然很遺憾,但是這附近因爲太過偏僻,連像樣的咖啡廳都沒有。我爲什麼知道?因爲我就住這附近,每天上學放學都要來這個站,周邊也基本混熟了。
超市的角落,在附近的洗手間旁邊,設有一個休息區,裏面有三組桌子和塑料椅。我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盒果汁,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對方。儘管從遠處傳來新鮮出爐麪包的香味,但因爲完全飽了也不太想再去嚐嚐。
沒多久,御堂學長現身了。從在遠處瞥見他開始,我就確定那就是我們約的人,因爲他真的非常高,而且十分魁梧。短髮和粗野的表情,說像大猩猩一樣也不過分。無論是誰來,都能看出這個人是籃球社的隊長,而且你還能猜想,他要是有個妹妹的話肯定是個大美人。
「好久不見」
大我站起來頷首致意,我也效仿。
「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
「託您的福」
不過是禮儀上的問候。現在生龍活虎的大我,和御堂學長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這位是?」
好像在說我。我簡單的自我介紹,說明自己是大我的朋友。
「好,我知道了」
從正門進入學校後,雖然因爲週末的關係,校內人不是很多,但還是可以看見很多學生在進行社團活動之類。茜學姐向管理處打了個招呼,帶着我們繼續走進校內。
「那個時候,我的確對自己是否真的什麼都沒有做過這點,有時不太肯定。我曾經聽說過,有些時候人爲了忘掉自己犯過的罪行,會在潛意識裏修改自己的記憶這樣的事。
『抱歉突然聯繫你,但是我約到茜學姐了』
「瑞希學姐,喜歡我,嗎?」
我承認我是穿着錯誤的服裝來到了錯誤的地方,而且從常理來看,我在這裏陪同也確實沒什麼意義。
在見面的地方,我看到大我穿着藝文館高中的制服。而我當然是穿着私服。
「請容我說一句。大我絕對不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
「瑞希的事情,對吧」
「喔,這個看起來比較帥氣的人就是瑞希學姐,沒錯吧?然後現在要見面的茜學姐是這個吧」
然後是籃球社的活動室。稱不上寬敞的房間內緊密地排列着儲物櫃,放不進櫃子裏的個人物品散亂地堆放着。老實說這裏的氣味有點讓人待不下去,大致把握了情況後,我們馬上去往下一個地方。
「先給你道個歉。那個時候是我不好」
「嗯?你真這麼想?」
說希望在大我的初中見面的是我。作爲經理的茜學姐似乎對當時的情況記得比較清楚。我會說出既然要談話,就得更好地瞭解當時的情況,所以想到現場去驗證這種話,肯定是滿腦子都是剛剛看的偵探小說的緣故。於是大我聯繫學校,取得了在週末入校的許可。
「嗯,沒錯。還有一個人是……」
「收到。那當時喜歡她這件事,也需要幫你轉達嗎?」
學長咚地一聲座下,椅子似乎要容不下他龐大的身體。僅僅是坐下,居然就有如此強大的壓迫力……
「與其說是我在意她,我想應該說沒有不對她保持好感的人吧。人又漂亮,待人又溫柔……」
「一定得穿制服嗎?」
「哪、哪裏不……」
「所以? 雖然從御堂那裏聽說過一點了,但是你想問的是什麼?」
「茜學姐和瑞希學姐一樣是三年級,而且關係也很好,所以我覺得她也許會知道些什麼」
「……」
收到這樣的LINE消息,我開始準備出門。看起來我從早上就開始看的這本偵探小說謎題的答案,只能留待晚上回家之後揭曉了。早上還打算一整天都穿着睡衣度過,現在看來是沒這個機會了。
「我看起來是這樣的嗎?」
「比我們當時更亂了啊。當時姑且還有我們在整理的……不過,當時也沒有人在管理了,只是我們空閒的時候會主動清理一下。再後來,因爲經理只剩下我一個人,就沒怎麼繼續整理,現在估計已經沒有人會收拾了吧。」
「而且,就我自己的觀點來說,我並沒有在這件事上感受到有組織的惡意」
「請別這樣,學長。學長什麼也沒……」
——沒有那種事。我期望着他明確地說出來這句話,但是大我只是把頭低下,沉默不語。
「那一天,爲什麼瑞希學姐會做出那種事,我想知道背後的原因……襲擊瑞希學姐這種事情,我絕對沒有幹過。並不是說都過了這麼久了,還要做自證清白這種事,只是……請問我是被瑞希學姐討厭了嗎?」
「請問您知道瑞希學姐現在在哪嗎?」
看到學姐的行爲,讓我對之前自己回母校時的儀表產生了懷疑。我在回母校的時候不但穿着高中制服,也沒有去打招呼,一聲不吭地就進去了。關於這點,到底是我太缺乏常識,還是這所學校比較特別呢。
學姐一邊感慨一邊往裏走,我們也跟着進入室內。
「就算你這麼說,也是上高中之後才認識的黑崎君,沒錯吧?但是那起事件是在三年之前就發生了的。雖然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對他的印象也許沒有那麼準確。事情究竟是怎樣的,黑崎君?」
「是的,我今天就是爲了確認這一點才一定要到這裏來。
「不過茜或許知道些什麼。畢竟她也是女經理」
「話說回來,有茜學姐或者是瑞希學姐的相片嗎?我想先確認一下,以免到時候有失禮節」
「沒有這種事……」
「抱歉……」
4
「還是一樣的散亂啊……」
茜學姐帶領我們去向體育館背後的倉庫。倉庫的確人跡罕至,在這裏談話應該不會有人打擾。這個倉庫牆壁由磚塊堆砌而成,屋頂用一塊鐵皮蓋住。入口處的鐵門上嵌着一面磨砂玻璃窗,雖然看不見內部的情況,但是能知道里面沒有開燈。門的把手下方,有一個小小的鑰匙孔。
「但是,那是因爲周圍的人在看的原因吧。聽到那種話之後,爲了維護整個社團的規矩,只能這麼做。我能理解的」
「種崎前輩,好久不見」
「真是久違了,黑崎君,看來你還沒有忘記我的長相呢。還有這位……呃,不好意思,我不太想得起來你是哪位」
我當時,其實喜歡瑞希。所以,該怎麼說呢,就是嫉妒啊。當然,說你強暴了瑞希這種事,我纔不信呢。大概,社團裏也沒有誰是真的相信了的。但是,沒有那件事的話,瑞希應該也不會退出社團,我也完全不明白她爲什麼會做那種事情。或許她是有什麼煩惱纔會這樣做吧,但要是有煩惱的話,明明直接找我談談就好了。
看到茜學姐用有些強硬的口吻逼問大我,就算是一直在旁邊聽着的我也感到有些不妥。於是我忍不住開口:
然而當時我卻無能爲力,一點忙都沒幫上。最後一切都變得一團糟,我卻把這些情緒發泄到你身上。真的是對不住你啊」
「瑞希學姐當時會做出這種事的原因,前輩你有什麼頭緒嗎?」
「不,黑崎君沒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壯碩的男子在我們面前深深低下頭。
「但是啊,我想她當時大概是喜歡你吧」
瑞希應該就是那個強暴事件的經理的名字。
「請問可以告訴我她聯繫方式嗎」
「誒?」
「嗯,那件事之後經理就只剩茜一個了。她一直一個人努力到了畢業。我現在還偶爾和她聯繫,因爲我們家離得挺近的」
「明白了。那我們出發吧」
「不,那個就算了吧。我早就已經整理好感情了。只不過,還是幫我道聲「再見」吧。瑞希離開得太過匆忙,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留給我。我想,也沒有再相見的機會了吧」
「不好意思,因爲我真的沒怎麼和女經理說過話……」
「沒有,本來沒打算穿制服的,但我又覺得可能穿上會比較好。不過,其實沒什麼好在意的」
下意識地立刻道歉這點,讓我想到以前的自己。人們似乎有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做沒有意義的道歉的傾向。
「門鎖,好像是開着的」
「啊,抱歉,我想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我是大我在高中的同學,名字是竹久。今天應該算是……陪同他一起來」
「沒錯」
「別爲這種事道歉啦……你這人,就是這點不行啊」
「我想你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她吧?」
「不,就算有這種原因也不對。現在看來,就算當時對周圍人放狠話,也應該保護好你的。當時的一年級裏面,你不但最有天分,而且比所有人都努力。只要繼續待在社團裏,你就一定能繼續展露才能。我當時,是毀掉了你的未來啊」
「惡意?」
「嗯,我甚至想過你是不是同性戀。雖然這樣講可能有點冒犯,但是從某種角度來看,也可以看作是瑞希在誘惑你。但是,你卻完全不爲所動。一般是不會有這種事的吧? 那可是瑞希喔?上哪去找這麼好的女孩啊。她明明引誘了你,你卻沒有反應,不會感到有點傷自尊嗎?所以她纔會做出這種事」
「好,不過只有只有一張合照,這個可以嗎」
簡陋的小屋中並排擺放着幾個架子。架子上與其說是堆放雜物,不如說是把不要的東西都一股腦塞進來,已經破掉的排球、表面有個口的墊子,甚至燒壞的熒光燈都在角落雜亂地堆着。
首先,是確認體育館內的情況。總體上看來就是普通的體育館,一層的場地一半被籃球社使用,一半被排球社使用。樓上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但二樓應該和我們的事情沒有關係,沒必要去確認了。
第二天是週六。從下午開始,事情就找上門了。
「未來什麼的太誇張了。籃球社是我依照自己的意願退出的。還有就是,社團活動並不是未來的全部。也有某些未來的路,是正因爲退出了社團才得以看見。」
「雖然很感謝你用這些話安慰我……但是實際上,那些事並不是能這樣漂漂亮亮地概括的。
「這點是哪點?」
「老實說,我也有不清楚的地方」
「不知道唉。那件事之後瑞希立刻就不來學校了,好像是搬家了吧。就我聽到的來說,應該是搬到她母親的老家那邊,一個非常偏僻的地方去了這樣……
「不,那個時候我很明顯對你有些刻薄」
我指向捲毛短髮的人。
「怎麼,你沒有她的聯繫方式?」
「你這人,明明很受歡迎,卻對女生完全不積極啊。因爲比較引人注目所以我也有聽說,你經常被告白、也有和幾個人交往過,卻總是看起來對對方興趣缺缺」
「不是,爲什麼是討厭啊,我覺得瑞希絕對是喜歡黑崎君你的。雖然現在才告訴你,但是我記得你入社的時候,瑞希是不是超級興奮,還一直說來了個這麼帥的新人來着?」
「喔,嗯嗯。這樣啊!」
「抱歉」
「……」
他口中的種崎,應該是指茜學姐的姓吧。名爲種崎茜的女子偏淺色的長髮披在肩上,她的笑容讓我聯想到字面意義上的活力與開朗。
「收到。我會傳達到的」
「——哪有可能是這樣。大我你當時才初一,還沒有做這種事的經驗吧? 明明是這樣,卻一點都不記得,這種事說不通的吧。如果當時做了那種事,應該緊張到各種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才比較自然。而且——」
在我看來,你是不是真的對瑞希出手了,這點確實還存疑。但是,對於瑞希來說,做這種事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喔?而且,被襲擊了這種令人羞恥的事情,本來應該是不會想要到處對別人說的纔對,可是她卻一邊哭着一邊說這些事,我覺得有些地方還是說不通。黑崎君,你真的什麼都沒有做嗎?」
「好吧。無論如何,我覺得你們一定得見一面。要是好好見上面了,也請替我問聲好吧」
「正因如此,我才更覺得奇怪。我覺得瑞希不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當然,也許因爲我戀慕着她才這樣判斷。唉,我好像沒太能幫上你,抱歉了」
大我打開保存在手機裏的照片給我看。應該是暑假去某個比賽的時候拍的集體照。照片上的社員有二十人左右,其中有看起來略顯稚嫩的大我和威風凜凜地站着的大猩——御堂學長。三個看起來是女經理的人位於照片的一角,一位是高挑的瀟灑美人、一位是有着淺色捲毛短髮的開朗女孩,最後一位則是肌膚白皙、黑色頭髮紮成單馬尾,戴着眼鏡,看起來十分成熟的女孩。
「茜學姐,嗎?」
有沒有可能,事情真的是如她所說的那樣呢……好幾次我都夢到這樣的情況。我和瑞希學姐,成了那樣的關係的夢……如果那些根本不是什麼夢境,而是真正的記憶,有沒有可能是這樣……」
我們走到大我原來的初中,看到門口站着一位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她身上的制服和我所知的高中的校服款式都不一樣。看起來,她就是茜學姐。三個人中只有自己一個人穿着私服,我爲看不懂氛圍的自己感到無地自容。明明是我說想要去看一下那所初中的……
茜學姐把門打開,然後踏入室內,按下電燈的開關。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發出滋滋的聲音,忽明忽暗的光線穿過佈滿灰塵的空氣,照亮了室內。
「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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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學姐。雖然昨天也聽大我說過了,但是你剛剛是不是說還記得清楚當天的情況?」
「嗯,是的。我還記得一清二楚。」
「但是,這其實非常奇怪。你想,除了當事人大我和瑞希學姐之外,剩下的部員都沒有發現他們還在倉庫裏,就和往常一樣回家了。明明兩名社員不在都「沒人注意到」,你卻能夠清清楚楚想起來那一天發生的事情,這不是很奇怪嗎?這也就是說,茜學姐,你不是和這起事件毫無關係吧」
「什、什麼啊。你想說這是我的錯?」
「我沒有這麼說。但是,有些事情我希望能請教一下。就是,當天你記得的事情」
「……這樣啊,我知道了。不過本來約我的時候就沒打算隱瞞的。那一天,是籃球社值班的日子。所謂值班,就是社團活動結束的時候去把活動室、體育館、大體育倉庫,還有那一間體育倉庫的門關上,然後把鑰匙拿回職員室的工作。到了六點半放學的時間,就是我把體育館、活動室還有那個體育倉庫的門鎖上的。鎖上門把你們關在裏面的,就是我本人呢。所以說,要是我當時好好檢查了,瑞希就不會被襲擊了。所以這的確是我的錯。這樣你滿意了嗎?」
「等下,什麼滿意什麼的,茜學姐沒有錯吧? 因爲是值班所以鎖上門,這只是完成工作吧?」
「但是,要是我好好檢查的話……」
「我還有件事想確認一下。那一天鎖上活動室的,也是茜學姐嗎?」
「是這樣」
「你當時沒有想過大我和瑞希學姐還留在校內這件事嗎? 說到底,值班的是籃球社對吧? 那這些工作不由你來做也可以吧」
「我當時是認爲,瑞希已經先回去了。本來籃球部值班的時候去鎖門,是瑞希的工作。但是當天瑞希給我發了封郵件,叫去我鎖完門回家。所以,我就以爲瑞希是有事情先回去了」
「鎖活動室門的時候,裏面還有別人的隨身物品嗎? 如果還有隨身物品的話,就說明還有人在學校吧」
「那個……沒有連儲物櫃裏面都檢查。因爲也有些人會留些東西在櫃子裏就回家,還關係到隱私問題」
「女經理也使用同一間教室嗎」
「是這樣。既然不需要換衣服,只是放隨身物品,就用這件教室也沒關係」
「哦對了,也有問題要問大我」
「怎麼了?」
「大我那一天,把隨身物品放到哪裏了?剛纔看活動室的時候,東西放的相當散亂。不過這也沒辦法,儲物櫃的數量應該不夠分給每個社員吧。剛剛看大我那張社團成員合照,應該有二十人左右。我以前也參加過足球社,能夠使用儲物櫃的只有二、三年級的學生。這邊是什麼情況?」
「我們社團基本上也是這樣的。當時我還是一年級,沒法用儲物櫃,只能把包放在角落。現在想起來,那一天終於從倉庫裏出來的時候,活動室的門的確是用了鑰匙纔打開,但我之後因爲沒看到自己的東西感到有些疑惑。一小會之後,我才注意到我的東西放在儲物櫃裏面。當時,完全忘了我的東西之前並不是在放那裏……」
但是,事情到這裏當然還不算已經解決了,還是得去見見瑞希學姐確認一下這個猜想是否正確,雖然我這麼想……真的沒有其他有可能知道些什麼的人了嗎?」
從岡山站出發到湯原,坐巴士需要大概兩個半小時。雖然同樣位於縣內,但這個距離絕對不算近了。搭乘新幹線去到東京,也只需要這麼多時間。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
不,不用回答我也沒關係。這些都算是我擅自進行的妄想,是擁有如此惡劣性格的我自作主張的妄想。
當天晚上,我終於回到家,得以繼續閱讀看到一半的偵探小說。我推理出來的真正凶手,是故事開頭就出現的一個人。本來我以爲我的推理已經大差不差了,那個人的屍體卻突然被發現,令我大喫了一驚。我想要翻回前面看是不是有哪個地方沒有注意到,但又想到這種做法好像不太公平,最後決定就這樣直接看到最後。隨着情節越來越緊張,故事漸漸進入高潮。
「話說,大我你之前是喜歡瑞希學姐嗎?」
我記得昨天還聽到御堂學長說了,你們現在還時不時互相聯繫?
「誒?這麼說的話,難道說」
這時候,卻有人用LINE給我發了消息。雖然有點想幹脆無視掉好了,最後還是覺得別這麼做。
「諾,要是這樣的話……有點奇怪吧? 茜學姐剛剛說沒有連儲物櫃裏面都看吧? 但是,大我當時也沒有用儲物櫃啊?」
「這樣啊,我這邊也問了問,但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呢」
「這種小事不用在意啦」
「真的這樣嗎? 如果失敗已經無法避免,還是更進一步清清楚楚地品嚐它的滋味比較好。我認爲只有這樣做了,才更能拋下過去的束縛,繼續向未來進發。從初中畢業到現在已經快要三年,直到現在還留有餘念,這樣要做出繼續前進的決定,想必很困難。既然這樣,爲此好好說一聲「再見」,不是很有必要嗎?
所以說,茜學姐其實沒有必要感到愧疚。並不是因爲你鎖上門才導致了整個事情的發生,你完全是中了計,爲了營造這個場景而被利用了。所以可以請你不要再爲此感到自責了嗎?」
『我知道瑞希學姐住的地方了喲。我在SNS上看見一個看起來像她的人,就稍微和她取得了聯繫。交談過之後,我就肯定她就是本人』
「你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別,別往下說了……」
聽完大我的發言,我把目光移向茜學姐。
一大早起來就坐上巴士,說實話在路上我就有些犯困了。雖然昨天晚上那會兒已經很晚了,但不把那本推理小說讀完,我實在是睡不着。
再次回到體育倉庫裏面,我看見大我仍然認真地舉着手機的手電筒,老實地等待着。
6
『那我是不是稍微幫上點忙了?』
「頭腦是大人,內心卻是小孩……應該說童貞這樣。罷了,玩笑話先放一邊,只是個想要證明大我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而已」
御堂學長也說了一樣的話,難道說瑞希學姐是爲了把生米煮成熟飯而去誘惑大我嗎? 話說這個角落裏的熒光燈,是當時開始就堆在這了嗎?」
「哈,原來是這樣啊。唉……真是戲謔啊。就是說不管瑞希多麼有魅力,如果事情是這樣,都全是白費工夫啊……」
「可能是別說下去比較好呢。這種事要是說出來……但是,都說到這裏了,再停下來也不太好了。總之,茜學姐你是否是意識到大我和瑞希學姐還在裏面,也注意到了瑞希學姐的打算,還去鎖上門的呢? 你是不是覺得,乾脆放這兩個人在裏面,讓他們變成那樣的關係比較好?
「開玩笑啦,那傢伙纔不會說這種話呢。而且,本來就是我覺得像太宰的故事一樣,才說讓你去好了。所以你完全沒做錯什麼,是我擅自把難題丟給你了」
不用說,大我馬上同意了。於是瀨奈去問對方,在聽到了大我的名字之後,是否還願意見一面。
『嗯,拜託了』
從我拿到的瑞希學姐的SNS賬號來看,可能真的得做些心理準備吧。從她現在生活的樣子看……
巴士終於穿過城市區域,沿着高梁河駛向上游的方向。看起來車還得開一段時間,我決定先問一下在意的事情。
「是這樣。因爲這個倉庫存放着替換用的燈泡,所以在來拿新的燈泡的時候,會把原來燒壞的放在這裏。不過堆到一定程度之後,好像會有人集中拿去丟了。」
『嗯。但是有一點,如果真的要去見面的話,我覺得還是稍微做一點思想準備比較好』
『現在有空嗎?我想稍微聊聊』
「這,這種事……」
「嗯,我讓她理解了大我完全是冤枉的這一點……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就是那個,瑞希學姐現在住的地方』
關於瀨奈之前說的,相見時所需要的覺悟。
所有的人,一個接一個,都因爲『閱讀理解』上的錯誤,最終導向了無法復返的結局,最終沒有一個人的戀情能夠實現。真的應該存在這樣一個令人悲傷的故事嗎,我作爲一個旁觀者也不禁黯然神傷啊。
「也是……吧。雖然很遺憾,但我確實不知道瑞希本人在哪,而且你們也問過御堂了吧? 既然我和那個人都不知道,我也想不到還有哪個人可能有頭緒了。雖然挺遺憾的」
『就是會在意啦。所以說,我也稍微調查了一下』
『唔,真的很對不起啦!』
「嗯,但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弄明白啊」
『那個,今天的事,最後怎麼樣了? 你們去了大我親的初中吧?』
「像這樣鎖上門的時候,會靠近毛玻璃窗……雖然不是非常清楚,但還是能看到裏面有模糊的亮光吧」
你想到,要是那個瑞希學姐誘惑了大我的話,或者乾脆直接做了那種事的話,就不會來壞我的好事了,所以你順水推舟地協助她的計劃。但是,籃球社卻因爲這件事產生了裂痕,出現了各種問題,情況也變得沒那麼好了。
「我想也是。應該只是大我你不知道有這回事。但是對於瑞希學姐來說呢?茜學姐因爲經常整理這裏所以知道這件事,這樣的話我想瑞希學姐不可能不知道。
「這樣可以嗎?」
除此之外,相比於當時電燈偶然地燒壞了,是不是提前把沒有壞的電燈換成這裏已經燒壞的電燈可能性更大呢? 爲了製造出電燈燒壞了的場景」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稍微復現一下當時聽到的場景。我記得大我說,他被關起來的時候因爲電燈壞了,是用手電筒照亮的吧。我想電燈壞了應該不是謊話,但是試試再現這個情況的話也許能夠明白些什麼。當時大我是把手電筒掛在哪裏了?」
「就是因爲不知道,我們纔會像這樣來回調查。但是,估計這就是爲了將自己和大我被茜學姐你關在一起……
大我在開口之前,沉默地凝視了窗外的景色一小會。其實你沒有真的在看風景吧?
「我並沒有說過茜學姐在說謊,之類的話。我只是在說這件事很奇怪。總結一下,在茜學姐看到的時候,如果大我的隨身物品已經不見的話,就只能認爲是有人在此之前把大我的東西放進儲物櫃裏了吧。不,準確來說應該是「藏」進去了。那麼,就該考慮是誰做了這種事了……簡單想想,有動機做這種事的人應該就只有一個吧?犯人是爲了讓茜學姐誤以爲大我已經回去了,才把他的包藏起來,對吧? 當然,這樣做的話也有必要把自己的物品藏起來。那麼比如說,是一個初三學生的話,就可以使用自己的儲物櫃。在自己的櫃子裏把大我的東西也一起藏起來的話,別人當然發現不了疑點。然後,犯人給茜學姐發了『請記得去鎖門』的郵件,讓人產生好像他們已經自己先回去了的錯覺,對吧」
「這樣嗎……知道她的聯繫方式?」
「唔。算了……這樣手上的線索就全部用完了嗎……那麼,最後我還想確認一件事,可以請你幫我個忙嗎? 大我也一起」
瑞希學姐同意了我們的條件。她似乎也覺得必須要就當時的事情好好把話說開。
「嗯?」
關上燈之後,我帶着有些不情願的茜學姐從倉庫出去,然後關上大門。稍微隔遠一點後,我看向門上的磨砂玻璃窗。關上燈之後,倉庫乍一看似乎一片黑,誰都沒有。然而……我用倉庫裏面的大我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詢問茜學姐:
「可以是可以……」
御堂學長雖然說過你們兩家住的比較近,但我想這也不太算是理由吧。能夠維持這種情況,說到底還得是某一方主動地不斷進行聯繫,而這,則是「就算去了不同的高中,也要把這段關係繼續下去」這種心情使然。所以說,從那個時候到現在,茜學姐都一直對御堂學長懷抱感情。然而,當時御堂學長喜歡的卻是瑞希學姐。
很快來到了第二天。瑞希學姐現在住的地方位於岡山縣中部名爲湯原的地方。湯原四面環山,坐落林間,以溫泉著稱,外婆家就在這裏。她上完初中後沒有繼續升學,而是在自己家的美容院工作。
「我覺得問題不是思想準備或者覺悟,而是態度和責任。不過我還是先問問本人吧」
7
「這樣啊,那太好了」
「什、什麼啊。你是說我說謊了嗎? 我纔沒有。我真的是認爲沒有人了才鎖上門的。真的。」
「調查什麼?」
「不過就算這麼說,我還是不太明白瑞希學姐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當然,僅僅這些推理不能夠作爲大我沒有犯錯的證據,但是這樣看應該很難把責任全部歸到大我身上了吧? 不過至少,我願意發誓,大我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不……當時我並不知道這裏有替換用的電燈泡,畢竟我平時也不會來這裏」
「就是說啊。大我也說明明還特意請你喫了餐飯,結果卻是這樣」
「當時是在大概這裏的一個架子上放着的物品用手電筒帶的鉤子掛着來照明的」
所以啊,我還想再多管一點閒事。御堂學長看起來應該是要靠着推薦名額升入關東的大學了,如果學姐你還有遺憾的話,我想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唔,但是我既然喫了人家一餐飯,也得做相應的工作纔行啊』
是宗像瀨奈傳來的消息。看來沒必要猶豫。
「嗯,也許是這樣沒錯吧。不過一般來說,鎖上門的時候多少是會注意一下里面的……關門之前會在意裏面還有沒有人,應該是正常的心理吧。這算不上非常堅實的證據,但是……考慮到茜學姐你明明覺得裏面可能有人,卻還是把門鎖上了這一點的話」
「但是,要整理架子的話應該會找到的吧?」
「我在整理的過程中並沒有看到……可能是當時放在其他地方,或者是沒有燈太暗了所以沒有看見……」
「要做什麼?」
瑞希學姐爲了故意造成這個事件,應該是用藏在身上的手機向茜學姐發出讓她去鎖上倉庫門的訊息。燈滅掉的話,茜學姐就會誤以爲倉庫裏沒有人,直接鎖上門。這樣,舞臺就搭好了。然而那個女生沒有想到的是,初一的男生與其說是大人,更像一個小孩。大我也是如此,所以不管怎麼誘惑他,他都完全沒有動手的勇氣。因爲瑞希學姐的目的是誘惑大我,生米煮成熟飯,所以大我不動手這件事,對她來說就是根本性的失敗。因此,瑞希學姐撒謊說自己被大我襲擊了,是爲了掩蓋自己的失敗,這樣嗎?
「思想準備?」
「這樣啊……比如說出事那天,如同大我說的那樣倉庫的電燈燒壞了,導致需要用手電筒照明來繼續工作……這種事實際上是不可能發生的對吧? 既然這裏存放着替換用的燈泡和燈管之類的話,不是應該直接換一個新的嗎? 大我,當時你爲什麼沒有這麼做?」
或者其實有另一種可能性,你還有贏面也說不定呢? 御堂學長對瑞希學姐的思戀似乎已經逐漸消散,而且他也說一直很感謝初中畢業爲止都堅持做着經理工作的茜學姐。在此之上,你們直到現在都還會互相聯繫,雖然是用着家住得近這種無聊的藉口。這樣的御堂學長,用他的話來說,我想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你吧」
「不知道。我和她應該還不算是朋友吧?」
大我聽到我的話,走到倉庫的裏面,舉起手,說道「大概是這一塊」。
「真的假的。幹得漂亮」
「一點都不好。爲什麼瑞希學姐想要做這種事,這一點還完全不知道呢。而且,所有線索都已經斷掉了。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瑞希學姐想要誘惑大我,爲此營造的氣氛吧。而且,滅掉燈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那麼,能麻煩你開着手機的手電筒,站在這個位置上嗎?」
「知道些什麼了嗎?」
「你,你想說,什麼啊。那個時候,只是因爲我急着鎖上門走人所以沒有看到……」
「哦哦……應該那是個叫上田的女孩。我想那個女孩什麼都不知道吧。黑崎君不來社團之後,她馬上就辭職了。反正那個女孩,好像本來就是以黑崎君爲目標纔來當經理的。她太文靜了,沒派上什麼用場……」
『該怎麼說呢……不,還是直接去見面聽聽對面的想法最好。大我親應該也會覺得這是必須踏出的一步吧。他到底,有沒有相應的覺悟呢?』
「嗯,就是這樣。那麼茜學姐,我們去外面看看。嗯,愣什麼呢?走吧」
然而,因爲這件事情讓自己的處境變得糟糕,她在大家面前顏面盡失,於是不再來學校了……嗯,反正按我的推理來說就是這樣吧。
「他既然已經決定要遠行,如今再說什麼也沒有意義了。我的失敗,已經毫無懸念」
「剛纔我看照片的時候,是不是還有一個女經理? 皮膚偏白扎單馬尾的」
雖然這麼說,在表情微妙的大我面前,實在是不太能獨自入眠。而且,我還有一件事直到現在都有點在意。
——我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這樣啊……抱歉,當時明明說是應該由我去陪着他的』
還是說,她的目的直接就是讓大家知道自己和大我已經是那種關係了?
「……初戀,不知道算不算吧。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並沒有長到可以讓我這樣斷言……但我想我對她的感情說是憧憬,應該比較恰當。從第一次看到她開始,我就認爲她是一個非常美麗的人」
「那麼,如果說,我們今天去和瑞希學姐見面,發現她現在還是特別美麗……然後,如果她還說想和你交往的的話,你要怎麼辦? 或者如果她說想要和你結婚的話呢?」
「怎麼會……這是本末倒置了。我是意識到自己真的喜歡栞學姐這點,現在纔在這裏,爲此在行動着。不管瑞希學姐有多麼美麗也……」
「不是,唔,這我想也是。但是假設,只是假設喔,要是瑞希學姐不來學校這個狀況,真的是你的責任,而她讓你承擔責任的話……大我你要怎麼辦?」
「就算你問我怎麼做……」
「雖然我覺得是沒有這種事情啦。但是,你看你昨天不也說過嗎? 其實你可能真的和人家發生了關係,只是被潛意識消除了記憶。當然實際上是沒有這種事的」
「這我也……」
大我又看向窗外的景色。明明你對風景根本沒有興趣吧。
「抱歉。我說了沒有意義的話。別放心上……」
巴士中充斥着沉重的氣氛,我們直到到達湯原都沒怎麼再開口過。
從巴士上下來,立刻讓人感覺到踏入了秋季。雖然纔是十月初,千山還未紅遍,寒風卻已開始侵襲皮膚。淺瀨的輕語在沉默的山林間迴響,空氣中夾雜着溫泉地獨有的硫磺氣味。
稍微走了一會,我們在旅館林立的地區附近看到了要找的美容院。一棟由私人住宅改造而成的昭和風格建築靜靜佇立着,掛着『矢吹美容』的招牌。雖然今天是周天,但是建築的門口還是掛着一塊寫着「準備中」的告示牌,不知道是爲了我們特地休業了,還是單純因爲會在周天定期休息。
按響門鈴,傳來一位年輕女性的應答聲。大我報出黑崎這個名字,向着對講機說道「好久不見」,隨後聽見一聲明快的應答。「請稍等一下」,聽到這樣的話,我感到有些緊張,心臟砰砰跳着。
基本只是陪同的我尚且如此,作爲當事人的大我,現在又是何種心情呢?
門把手轉動,從中走出一位秀麗的女子。雖然已經知道對方年長兩歲,但在她的身上,能夠感受到超出這個年齡的成熟魅力。她筆直地看向大我,接着稍微眯起眼睛,說道「好久不見了,黑崎君」。
然後,她把目光移向我,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說道:
「你就是七瀨先生嗎。抱歉,我到方纔都以爲肯定是位女性」
所謂的七瀨是瀨奈在SNS上用的網名。因爲之前都是瀨奈在聯繫,看起來她把我認混了。因爲說明起來也有點麻煩,我就乾脆回答「對」,大我也什麼都沒有表示。考慮到今天來的目的,沒有必要在這種地方界外生枝。
8
進門後,店內是並不寬敞卻五臟俱全的美容室。三隻椅子並排擺着,面向窗外;正面的鏡子中映照出林間流淌的溪水;一角放着一個水缸,幾條金魚在水中游着,水中因爲生了苔蘚,有些渾濁。
「我想應該有很多話要說,我先去給你們泡杯咖啡好了。稍等」
「對了,要是方便的話也去泡下溫泉吧?好不容易來一趟」
「以前有段時間,大我他好像很憧憬你。去模仿喜歡的人的習慣或者特徵,在青春期是一件很常見的事情」
「你看,這就是因此得到的「別的東西」。大我的那種性格,說不定就是從你這裏繼承而來的吧」
我們在入口附近等候用的沙發上坐下。她邊這麼說着,邊穿過通往內部的門,一小會後,當她端回來咖啡時,又說道「啊,對了,再等我一下」然後再次消失。
「「正因如此,也得到了別的東西」,我想他會這麼說」
「就算這麼說……」
「其實,我也收到過她畫的一幅畫」
——我們? 昂? 瑞希學姐是不是在什麼地方產生了誤解?
「剪好了。感覺怎麼樣?」
「不用告訴我也沒關係喔,我懂的。你喜歡黑崎君對吧?」
要說喜歡還是討厭,那確實是喜歡。但完全只是作爲朋友的喜歡……
「嗯,感覺清爽多了,多謝。啊,正好有機會,我拍個照可以嗎。我有個人想要報告」
把這樣一個無邪而可愛的嬰兒,和三年的空白聯繫起來,再加上,一個特別相似,叫做大地的名字。大我對此一言不發,不,應該說是說不出話來,不過我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但是,我覺得他應該已經原諒你了。不如說,他會感謝你能夠誠實地告訴他呢」
這種可能性,我已經考慮到了。昨天瀨奈和我說過,從瑞希學姐的SNS中住所的照片裏,可以看出有嬰兒生活的跡象。
「嗯,是啊」
我也明白這是很惡劣的事,也知道自己對他做了很過分的事情。但是,當時我的情緒太不穩定了,連自己正在做怎樣一件事都意識不到了。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夠向他道歉。事到如今還希求原諒,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那麼,請坐到這裏來」
我坐到鏡子前擺放的椅子上。瑞希學姐在我的身上披上沉重的銀色圍布,然後在頭髮上插入固定用的梳子。我瞥向一旁膝蓋上放着孩子的大我。
「呃,啊,不,沒關係的……」
「呃,誒,那個——」
「然後,就做了那樣的事?」
「錢不成問題。這前面有個誰都能去的免費露天溫泉,不過是混浴」
雖然從瑞希學姐的嘴裏聽到了沒料到的名字,但是說起來瑞希學姐既然是大我的學姐,認識同一個初中的葵學姐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然而,僅僅看了一眼插畫就能認出是她的作品,這可不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但是有一點是我和瑞希學姐都會同意的,那就是他的魅力也正在於此。
「若是把今年的生肖設成壁紙,就有機會結得良緣」她說了這樣的話。考慮到今年是虎年,又在手機裏的照片集裏找到了這張照片,我就把它設成了壁紙。雖然我基本上不太相信占卜啥的,但還是想試試靈不靈驗。
我們立刻把照片傳給對方。
我的頭髮被細心地撥開,用剪刀利落地剪下來。在她的雙手上展現出來的精湛技術,絕非是一日兩日能夠練成,而是在大我不知道的時間中,通過一日日的苦修煉就的。她從與我們相當的年齡起,就一個人撫育着沒有父親的孩子。她一定經受着我無法想象的艱辛,卻仍然向前邁步,露出這樣的微笑。
瑞希學姐從手機裏找出保存的圖片,拿給我看。畫面中心的男性很明顯是畫的大我。畫上人相比於現在,神情略顯稚嫩,應該是在瑞希學姐還在上學的時候,照着初一的大我畫的。和我手上的《山月記》插畫一樣,這幅畫也是用鉛筆繪製的素描插畫,在大我身後畫了瀑布和躍起的龍。雖然看着有點中二,但是這幅畫用了有點像是中國風的水墨畫筆法,不誇張的說也畫得相當優秀。參考栞學姐的年齡,這應該是她初二的時候畫的。
「這樣啊。葵醬的畫,真的很厲害呢」
我心裏暗道不妙。我現在設置的壁紙,是一張有些難爲情的插畫。這幅畫是大我以前發給我的,由栞學姐畫的素描,內容是大我在月光之下半身化爲猛虎。我想,這幅插畫的靈感應該是來源於《山月記》吧。要問我爲何把這樣一張畫設成壁紙,還得從不可思議的神祕占卜師,龍宮坂輝夜的占卜說起。
然後,我就懷孕了。因爲對方是連名字的都不知道的人,當時我感到非常迷茫。但是,我希望至少這個孩子能是黑崎君的孩子……我開始考慮這樣的事情」
「之前就是這樣了嗎」
「其實,葵學姐是我在高中社團的前輩」
「話說黑崎君,要不要剪個頭髮? 當然,不會收你錢的」
「哪、哪有這種……」
「看,可愛吧,是我的孩子喲。他的名字是大地,廣袤的土地那個大地。他現在已經兩歲了喔」
鏡子中映照的我的臉,正輕眯起眼現出怡顏,好像在『嘻嘻』地笑着。
當我啜飲了一口咖啡,稍微鎮靜下來之後,瑞希學姐再次回來了。臂彎中還抱着一個嬰兒。
「還是一樣畫得很好啊」
聽到我們的話,大我站起身,抱着孩子走向店外。
「是啊,剪頭髮應該得花上一小會,大地就拜託你了」
推開門,我們把在外面和孩子玩的大我叫回來。大我抱着孩子走進門,臉上帶着奇妙的表情。
「就是說啊。我在SNS上看到孩子的照片時也想過會不會是這樣,但是見面時,我立刻就明白了。那時你露出的笑顏,並不是終於等到孩子父親時的神情,而是看向褪色的愛戀時的表情。
「抱歉。大我他某些方面確實有點遲鈍」
「是啊。我想我之前會做出那種事,肯定是爲了騙過自己吧。我想着萬一成功了,製造了既定事實,然後就能有機會逼迫黑崎君承擔責任了。
大我在這種地方確實有點呆呆的。
「雖然知道了是寶物還這麼說有點不太好……還是請問可以把那幅畫發給我一份嗎?」
「瑞希學姐……我剛剛想清楚了。如果,那個……如果你希望我承擔責任的話,我……本人在此,要……」
這杯溫咖啡令我相當感激。因爲岡山市內纔剛剛開始變涼,我穿着單衣就來了,卻沒想到靠北的地方寒意已經如此逼人。
「葵醬她當時,在我們學校也挺有名的喲。雖然會收一點錢,但只要願意出一點零用錢程度的價錢,就可以讓她幫你畫一張。因爲收到這張畫之後馬上就是那起事件,我後來就沒去學校了,所以到現在我也還是把這幅畫看作珍貴的寶物」
「啊,嗯,既然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我也覺得劉海有必要修整一下了。因爲現在這樣有點干擾到我看書了……」
大我把這個已經大到能夠自己走路的孩子放在膝上,一直慌慌張張的樣子。不過我想他這副模樣,應該並不是不擅長應付或者不習慣小孩的原因。
9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打開手機的照相機,對着鏡子裏映照的自己按下快門。當我確認完照片,關掉相機軟件回到桌面,後面站着的瑞希學姐看到我的壁紙,「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明明一點都不像呢」
「但是,那件事害他退出了籃球社……」
——真是的。再認真也得有個限度吧,這個男人……
混浴,這可不是一個該用「不過」連接的遺憾事實。可是,就是那個,既然好不容易到這裏來了,要是大我想去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考慮一下,勉爲其難地陪他去泡一泡。
「果然遇到喜歡的人的照片,就會想要收集起來呢。我們都是」
「當時我不去學校,其實是因爲懷孕了……然後,因爲我沒有辦法一個人撫養,就選擇搬回了母親的老家,因爲這邊比較方便帶小孩。中間,也發生過很多事。雖然挺不容易,但我通過函授制課程拿到了美容師的證明,現在像這樣一邊工作一邊撫養着——」
她繼續用自己的步調講述着無關緊要的話題。她也詢問着各種事,像是籃球社的社員們現在的情況、高中的生活之類的。不過,瑞希學姐一直在顧左右而言他,大我也不太好開口。
「是啊,這一點折磨了我好一陣子呢。不過,我們是不是對他有點太壞心眼了」
「噗呵呵,你也在想一樣的事情呢,我剛剛也正打算說這個。那麼,不如我們互相交換手中的畫吧,怎麼樣?」
因爲今年是虎年,畫着龍的這張正好可以在後年用上。雖然我也準備了這樣的藉口,但是又覺得實在是太牽強了就沒說出口。只不過,既然正好有這個機會,收集一下也不錯。
「吶,想不想抱抱看?」
「沒有這回事。的確我從未想要過這個孩子,但他也無疑是我的孩子,這點是始終不會改變的」
「是啊。這種地方,一點都沒變呢」
「看他那個樣子,可能真的覺得是自己孩子了」
瑞希學姐的話語中,舊夢中的戀心還隱約可見。
「謝謝你的建議,但我們還是高中生,可能沒那麼多錢……」
「這樣啊,那七瀨先生呢」
「正是因爲懷戀,所以纔會像這樣稍微使了點壞啊。不過,我也沒想過要讓他當真。畢竟我確實,一次都沒有和黑崎君做過那種事啊。」
「知道了。從這裏回去也得花不少時間。我會在那個時候慢慢地全部講給他聽」
「我啊,在初中的時候,曾經被強暴過。當然,不是黑崎君乾的,而是其他學校的學生。暑假的時候有人邀請我去試膽會,那個時候……
——完全不對。不過,我還是先不去糾正這一點了。我想,去相信這一點,比較能讓她守住自己的尊嚴吧。於是我一言不發,只是彎起嘴角。
「沒問題」
「他就是這樣的人啊。他這人……」
「話說,大我。孩子看起來好像有點無聊了,要不帶他去外面玩會?」
「瑞希學姐。請問你現在後悔產下那個孩子嗎?」
店內僅剩我們兩人後,瑞希學姐偷笑起來。
「我終於知道了。那個時候,不管我怎麼誘惑黑崎君,他都不對我動一根手指。我自認爲也比較有魅力,當時他爲何能不爲所動,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沒想到他居然是同性戀」
「那個,這些話,能不能請你幫我轉達給黑崎君呢?果然讓我自己來說的話,還是有些難以啓齒」
「這個,難道是葵醬的作品?」
雖然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她在叫誰,但接着我想起我現在是七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