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威尼斯商人』(莎士比亞著) 竹久 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3萬 字
有言道,比起沒去做而後悔,不如做過之後再後悔。
沒有做導致的後悔將持續留存難以釋懷,而做過之後的後悔則到此爲止,接下來還可以踏出新的一步——什麼的,這不過是個相當優秀的爲人詭辯罷了。
只犯一次錯就斷送掉之後的所有所有可能性的事情並不少見,失敗並不一定意味着成功之母。
而且,沒有做某事導致後悔的人並不會因此而產生更多的後悔,他們對至今仍後悔於做過某事的人所產生的諸多遺憾一無所知,這也太過不公平了。
就算這麼說,如果這也不做那也不做的話最後就會習慣不作爲,回過神來才發現時間就這麼流逝而過,而就連這段流逝而過的時間裏都什麼都沒做也想必會導致後悔吧
這樣的話,經歷並不會對之後的人生產生過大影響的失敗活下去是否會好一些呢? 還是說體驗過一次成功之後便產生自信,相信下一次行動也會成功地不畏懼失敗可能採取行動比較好呢。說到底是否應該從一開始就只選擇絕對不會失敗的選項只是積累着成功纔是正確的?
高風險高回報,除非冒着失敗的風險下大賭注,否則人生就只會碌碌無爲迎來終局。
——真是的。
已經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了。
嗯,總而言之。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譯註:語出《哈姆雷特》(莎士比亞著)第三幕第一場哈姆雷特的獨白)
"莎士比亞背後有着幽靈寫手。"
關於他的身份有多種說法,如外交官亨利·內維爾、牛津伯爵愛德華·德維爾、弗朗西斯·培根、劇作家克里斯托弗·馬洛等。
自古以來,越是偉大的人物就越會有替身說或影武者說的傳聞,這在日本國內歷史上無一例外。
聖德太子、源義經、德川家康……難以窮舉,幾乎可以說被傳聞存在影武者就是偉人的證明了。
到了暑假結束後的9月1日,暑假期間讀過的輕小說導致我懷抱着說不定這個暑假將會就這麼不斷持續下去永不結束的不安,不過現在看來好像可以不用擔心了。但是說不定只是現在的我並不知道,其實我直到昨天爲止已經重複了15498回暑假了,不過既然現在的我不知道的話,把那當作是沒有發生過的事考慮就好了吧。
在新學期起始神清氣爽地早起,一早在咖啡店優雅地喝着咖啡,回過神來才發現要遲到了,只好跑到心臟都要爆炸般地爬上斜坡,勉勉強強在第一節課的鈴聲響起前衝進教室。
「嗯,交給我吧」
「吶,能讀一下然後告訴我感想嗎」
今天是開學典禮,不到中午就放學了。
「嚯,那是……應該是能得到我認可的人物吧」
栞學姐是所謂的本子漫畫家,基本是以BL爲中心畫漫畫,而且她似乎在那個領域相當有名。雖然她被稱爲『壁作家』,不過在我看來她可是擁有着壯觀的山峯。她說話時經常抱着手腕,那想必很重吧,那個交叉雙臂支撐山峯的姿勢上總是令我移開視線。
「誒,嗯,那是當然……」
「然後呢,入部測試是要做什麼?」
說到犯人的話,首先想到的就是夏洛克自身了。當安東尼奧向他提出借錢的請求時,他計劃使載有安東尼奧財產的船隻無法返回,亦或者是暫時散佈商船擱淺了或者觸礁了的情報,從而能夠合法地奪走可憎的安東尼奧的生命。
好了,該說的話說完了。瀨奈也說過今天不來了,就這麼回去也行,不過那樣還是有點不禮貌吧。現在的我可不能壞了栞學姐的心情。正當我打算坐着像往常一樣開始讀書的時候,栞學姐遞過來一本畫到一半的漫畫原稿。
笹葉同學依舊沒來。
確實,再怎麼說這個故事中的各種時機也過於巧合了。事件發生的時機如此戲劇化,自然而然會讓人思考是否有人在暗地裏進行操作。
「我現在打算去部室那邊露個臉——」
——也就是說。
「嗯,那倒是。我記得,你是想要一個能當成BL漫畫模特的帥哥來着? 要說這點的話應該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物了……」
「嗯,她就像是半個部員吧。不然的話也是可以強行逼迫她成爲部員的」
簡直就像是胡言亂語似的演講終於結束,我一邊喝着已經完全涼掉了的咖啡,一邊想着這再怎麼說也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那個莎士比亞應該是不會寫出這種鬧劇的吧。
「請不要用這種被人聽到了會誤解的說法」
審判結束後,巴薩尼奧說想對拯救友人性命的法官表示感謝,法官要求他交出從妻子那裏得到的戒指。儘管因爲這是十分重要的東西,巴薩尼奧一度拒絕,但最後還是將其作爲拯救朋友的謝禮交給了法官。解除變裝回到女性身份的鮑西婭對丈夫丟失戒指感到十分憤怒,巴薩尼奧低頭表示抱歉,從此在妻子面前抬不起頭來,故事到此結束。
「比起增加我不中意的成員,還不如廢部要來得好哦」
對夏洛克而言也是如此不是嗎? 本應是成功商人的安東尼奧居然會還不上欠款什麼的,根本想象不到,然而他卻要求安東尼奧的人肉而不是利息作爲抵押。 明明都被惡語相向了,貸款還不要求利息,這不是很不正常嗎?」
「有關這部分,還有一些需要說明。這個計劃所需要的資金的來源可能是,巴薩尼奧結了婚成爲有錢人之後,爲了報答當時介紹鮑西亞給他而送出的謝禮。 當然,資金是夏洛克自身準備的也不無可能」
「對我而言」,栞學姐說,「這個故事,再怎麼說也過於巧合了。安東尼奧完全沒有想到會償還不了債務就向夏洛克借了錢,然而卻不幸地遭遇了船隻相繼失事的事故。
走過嘎吱作響的走廊,進到位於一樓的掛着『文藝部』牌子的部室後,在這間寂靜,兩旁擺滿古老書架的部室裏,一個留着短髮,戴着黑綠眼鏡的少女正獨自畫着漫畫。她是部長葵栞,這是她作爲部長的『漫畫研究部』部室,門牌上的『文藝部』則是漫畫研究部成立前由於成員不足導致廢部的『文藝部』留下的。而且,這個漫畫研究部也同樣正因爲部員不足而面臨存亡危機。
巴薩尼奧則是即使家道中落,變得一貧如洗之後還是沒有改掉自己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慣,在他欠下債款時,聽說有錢人家的小姐鮑西婭正在尋找結婚對象,還去懇求朋友借給他前去應徵的路費。
『威尼斯商人』是莎士比亞的代表作之一,其後半的人肉裁判相當之有名。主人公巴薩尼奧爲了向名爲鮑西婭的女性求婚而向友人安東尼奧籌借旅費,而手頭並不寬裕的安東尼奧只好不情不願地向他討厭的猶太人夏洛克借錢。
我快速瀏覽了一下,注意到了幾件事。
黑崎大我和笹葉更紗曾經是戀人,是一對無人不羨慕的俊男美女情侶,而我單是作爲他們兩人的朋友就翹尾巴了。
啊啊,確實是這樣……
當然,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夏洛克也作爲尼莉莎的合作者。
老實說我對漫畫就是個門外漢,不過拒絕的話又會讓她不開心。她遞過來的漫畫原稿的標題爲『●尼斯的笑人』。
向坐在身後的帥哥友人黑崎大我問一下吧。
今天原本是打算將大我希望入部這件事傳達給栞學姐之後就立刻回家的,但是因爲對剛纔的討論感到在意,把書架上放着的『威尼斯商人』拿了出來。這是福田恆存的譯本。由於自己已經讀過好幾遍了,所以我只是飛快地閱覽了一遍。不知不覺間,栞學姐已經泡好了速溶咖啡到我專用的馬可杯裏。機敏得不像是她會做的事情。
「我們今天沒有一起上學……果然,是我的錯嗎……」
不過,那段戀情隨着夏天一同逝去了。因此他們才從新學期開始就不一起上學吧。
至於時機過於巧合這件事,就在說到巧合主義時這個巧合的時間點,正巧有人前來拜訪漫畫研究部。
「原來如此。確實,如果是這一切都是由尼莉莎組織的話,那些時間上的巧合就都能解釋清楚了。只不過,作爲貼身侍女的尼莉莎有能夠組織這一切的資金嗎? 就算有夏洛克當協力者,他又有什麼理由參與進這種對自己沒有絲毫益處的計劃呢?」
「就是這個意思。也就是,可能安東尼奧的商船船員們接受了賄賂,被指示暫時性地做出了船隻失事的假象。故事的結尾,本應失事的商船卻安全無損地將安東尼奧的財產運送回了港口,這再怎麼想也太奇怪了」
所以我作爲他的友人才會這樣子多管閒事。
「啊,有關這個我有話要說——」,我在栞學姐畫漫畫原稿的正對面拉開剩下的椅子坐下,「——我找到入部希望者了」
至於始終不願意在人肉裁判中做出讓步的夏洛克,就算他再怎麼壞,沒收他的財產,還逼迫他改宗,也太過分了。
「大我不用感到在意的」
「——啊啊,原來如此。我明白栞學姐想表達的意思了。也就是說,說不定夏洛克從一開始就知道安東尼奧會還不上欠款,的意思對吧」
笹葉更紗不在教室裏。
我有自信,將來與人結婚後我會成爲一名合格的妻管嚴。
隨後,尼莉莎自身也使用同一個方法從丈夫葛萊西安諾處奪取了戒指,佔據了主動權。在一連串的事件結束後,安東尼奧的船隻就平安無事地抵達港口了」

巴薩尼奧成功的解決了鮑西婭出的難題,即從三個箱子中選擇正確的箱子,並順利與鮑西婭結合。不過就在此時,搭載着安東尼奧財產的船突然消失無蹤,由於安東尼奧在欠款的借條上寫着要交出一磅肉的證言,生命岌岌可危。
「——笹葉同學是誰?」
「啊,那我也……」
雖然這這主意不壞,但是如果夏洛克是個吝嗇的人物的話,這種事情不也只是無端地浪費金錢而已嗎?
登上貫穿這所傍山斜坡而建的校園中心的長樓梯後,正面對是間食堂,左岔路深處有間體育館,穿過體育館後方鏽跡斑斑的格子門再往坡上走就抵達舊校舍了,那裏作爲相對較不活躍的社團的部室使用。在這棟兩層樓的木製建築物上面是一座小鐘樓,時鐘從許久之前就已經停止轉動了……但是,不知何時它又重新運轉起來了。大概是因爲暑假前找到了遺失已久的鐘樓鑰匙,所以就趁着暑假期間修理好了吧。
「沒事,今天瀨奈親不在的。兩·個·人·獨·處」
直到十月份的學生會總會爲止,部員仍舊不滿三人就會被廢部,但現在的漫畫研究部部員只有我和栞學姐兩個人。
這樣一來,就既能守住自身猶太教徒的面子,又能作爲基督教徒祝福女兒的婚事,同時還能保留住財產。使用自己的資產來演出這場鬧劇不也是有意義的嗎……」
從黑崎大我口中說出來的是現實世界的話語。
我抿了一口稍微有些涼了的咖啡,潤了潤嘴脣。
「不過,我就沒接受過那種測試吧?」
只是,問題在於,鮑西亞在此之前從未見過前來向她求婚的巴薩尼奧。而且這個計劃需要相當的事前準備,如果對巴薩尼奧並不熟悉的話,計劃就無法成立。
本來還想着要怎麼引導話題,不過現在這個話題流向對我而言正好,恰好瀨奈今天也沒來。
是我的同學兼摯友黑崎大我。我通過暑假期間的談話得知,既是帥哥又是現充王的黑崎大我似乎在中學期間喜歡上了栞學姐的樣子。追着她來到這所學校後,又被她拒絕了一次,然後與笹葉更紗交往了。但是,大我仍舊無法忘記對栞學姐的思念,兩人的最後是以悲劇告終。
「通觀全篇,可以看出夏洛克並非是那麼大惡不赦的壞人。他爲人講理,同時也愛着自己的女兒傑西卡。如果人肉裁判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尼莉莎一個人計劃並實施的話,那夏洛克就單純是個善人了。
「不過?」
「不用,今天我一個人去就好了。從栞學姐告訴我的以往的事情來看,比起突然將大我帶過去,還是先讓我跟她打個招呼會好一些」
畢竟是才智過人的栞學姐,說到這個地步的話她應該不會猜不出來我說的是誰吧。
不用說也知道,這個故事的藍本是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
「在這一連串事件的背後穿針引線的正是鮑西亞的貼身侍女,尼莉莎」
主人公將●棒作爲債務的抵押,然而卻因爲還不上錢而差點使●棒被●尼斯給搶走。不過明智的法官下了判決說明,確實●尼斯手上有着借款的欠條,然而在欠條證文中並沒有提到精液,因此即使●棒屬於●尼斯,但他其中不能奪走任何一滴精液。真是個無稽之談。
此時,巴薩尼奧的妻子鮑西婭穿上男裝,裝作法官登場。她同意夏洛克要按照證文行事切下安東尼奧的一磅肉的強烈主張,然而,證言中沒有提到血液,因此她警告夏洛克在切下一磅肉的同時不能讓安東尼奧流出一滴血,而且若是危及到基督教徒的生命就要沒收財產以作處罰。她甚至還命令夏洛克改宗皈依基督教。
我拍了拍明顯感到很在意的友人的肩膀。
「很遺憾今天我們可愛的瀨奈親不在哦。剛纔她聯絡我了,好像是今天有事要外出的樣子」
「竹啪合格了哦,因爲你總是能讓我爽到嘛」
(譯註: 原文爲『●ニスの笑人』)
「哦,很簡單的。總之先臨時入部,然後由我來判斷他是否是對這個社團而言必須的人就好了。務必記得,不能壞了我的心情哦,竹啪也是」
「入部測試……嗎? 現在是能這麼從容不迫說話的情況嗎? 再不快點的話這個社團就要廢部了哦」
當巴薩尼奧和鮑西亞按照計劃決定結婚時,尼莉莎也宣佈她自身將嫁與葛萊西安諾。在這之後,她讓薩萊里奧等人前來告知他們安東尼奧正處於危機之中,在巴薩尼奧急匆匆回到威尼斯之後,尼莉莎緊接着向鮑西亞提出了計劃。就是那個裝扮成法官,贏下人肉裁判,賣人情給安東尼奧和巴薩尼奧的計劃。
最後則是要求戒指作爲回報這件事。明明是自己要求巴薩尼奧將戒指作爲謝禮交出的還爲此生氣,實在是太過惡毒了。不,說到底,在當時的基督教,尤其是天主教中,女性裝扮成男性是相當忌諱的。思至此,我個人認爲這個故事還真是惡人滿溢而出啊」
感覺還不如一開始就讓安東尼奧簽下高利貸的欠款證明來得更加有利可圖。
首先,鮑西亞的侍女尼莉莎似乎很久以前就認識巴薩尼奧了的樣子。然後,巴薩尼奧求婚成功,巴薩尼奧的友人葛萊西安諾和尼莉莎的成功結婚也緊隨其後,緊接着,安東尼奧的友人莎萊里奧他們趕來並告訴他們安東尼奧的商船全部觸礁了,情況十分危急。
只不過,他作爲猶太教徒,女兒傑西卡卻希望跟基督教徒的羅蘭佐結婚。雖然他作爲父親是希望能夠祝福他們,但是作爲猶太教徒卻難以承認這樁婚事。因此,他與尼莉莎共同策劃了這起人肉裁判,故意落敗從而被判處改宗爲基督教徒,並且將財產讓渡給女兒。
「我果然還是覺得這個故事中的主要登場人物們都多多少少有些混蛋。畢竟,確實是這樣吧?安東尼奧盡情地嘲弄諷刺了夏洛克一番後,還找他借錢,而且即使是找人借錢的時候還是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尼莉莎相當瞭解鮑西亞的性格,也清楚自己的熟人巴薩尼奧是鮑西亞會喜歡的類型,當然,巴薩尼奧會喜歡的類型也不在話下。大概尼莉莎一開始就和巴薩尼奧的友人葛萊西安諾是男女朋友,而且說不定葛萊西安諾還爲巴薩尼奧向鮑西亞求婚這件事提供了協助
不對,說不定反而是那樣子會更令人開心。這個世界是無可否認的現實,而我們則是位於暑期無法完成事件的延長線上。
避免在新學期開始就遲到後,我走進教室,坐到窗邊倒數第二排的自己的位置上,環顧教室。
栞學姐脫掉領帶,稍微敞開胸口,仰坐着讓風流過那對山谷間。我與露出輕蔑的眼神的栞學姐錯開了視線。
「夏洛克自身嗎? 那他貪財的猶太人這一設定是?」
鮑西婭也不遑多讓。她不僅對每個前來的求婚者都作出過分的發言,而且其中大部分還是對男性外表的惡言惡語。而此時登場的巴薩尼奧想必是一個相當英俊的帥哥吧,以至於讓鮑西婭給出了哪個是正確箱子的提示。不僅如此,她給出的選擇正確箱子的答案是『不能被外表欺騙』,意味着不要選金箱子和銀箱子,而是選擇鉛箱子,這反而更加可笑了。
看起來是辣妹風但其實性格相當認真的她會遲到什麼的,相當罕見。
下一個浮出水面的嫌疑人就是鮑西亞了。此舉能將近來才成爲丈夫的巴薩尼奧的恩人安東尼奧從絕境中拯救出來,賣他一個天大的人情。除此之外,還能迫使巴薩尼奧交出戒指,使其面對妻子抬不起頭。而且她不僅有充足的資產能夠實現這一連串的行爲,也有相應的好處。
「在最近的威尼斯商人演劇中,增加夏洛克的戲份,將他塑造成一個類似悲劇主人公的醒目形象,但我還是認爲莎士比亞寫劇本時是將夏洛克作爲一個純粹的惡役描寫。在當時的英國,人們普遍討厭猶太人,因此貪婪的猶太人夏洛克在最後落到不幸的深淵這樣的故事想必廣受好評,然而,在這個故事中,不僅有對猶太人麻木不仁的批判和蠻橫無理的誹謗,還適當加入了與之相對的批判性的意見,這就是我認爲這個故事中的人物形象耐人尋味的原因。在這之上,明明夏洛克是個反派,但是結尾的羅蘭佐和傑西卡的互動卻讓人心生美好……不過——」
我對栞學姐如此宣言。
突然,我想着大我是否會說出這樣的話。在不知不覺被改寫的世界中,我必須在在文藝部部室中戴着眼鏡留着短髮的栞學姐的幫助下,將世界恢復原狀——什麼的,我會這麼想像,想必是受到了暑假裏讀過的那本輕小說的影響。
「那樣的話就不先進行一次入部測試不行呢」
注意到我後,她摘下眼鏡看向這邊。她只要不說話,那漂亮的眼睛就會讓人不由得怦然心動。我四下張望確認教室裏除了我們倆之外沒有別人。
她鬆開領帶,解開襯衫的扣子,將豐滿的胸部向我靠近。也許瀨奈已經習慣了栞學姐的這種舉止所以沒問題,不過還請只有在大我面前不要展現出這幅姿態。
「呼,原來如此,確實是很有竹啪風格的思考方式呢,真是執拗又扭曲」
一瞬間,腦內閃過了討厭的預感。
我握住拳頭,放鬆力道和他做了個男人間的碰拳。這種難爲情的行爲我直到最近才總算習慣起來。目送獨自離開教室的大我寂寞的背影后,我離開教學樓,前往山丘上的舊校舍。
「啊,確實如此……那,今天就拜託你了」
然後,作爲在BL漫畫方面完全是門外漢的我無法對漫畫作出什麼評價,所以我就從原作威尼斯商人的角度來看。
「瀨奈真是有禮貌呢,明明本來就不是部員還特意跟你聯絡」
「今天笹葉同學呢?」
栞學姐大方的微笑讓我意識到我又搞砸了。一旦扯上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就會一個人忘我的大談特談,這可沒法給他人留下什麼好印象。明明我自己是知道的,但說不定就是因爲不管是中學時代,還是現在,周圍會包容接納我這一點的好人都太多了,所以我才改不掉這個習慣。
推拉門嘎啦嘎啦地打開,一個陌生的男學生瞥了我一眼,就向栞學姐處走了過去。
「那,那個……葵同學……可以嗎?」
看起來就很弱氣,領帶爲紅色,看來他是三年級的學生。
「啊,是你啊,小戶部啊」
作爲二年級學生的栞學姐稱呼他爲「小戶部」,而作爲三年級學生的男學生則稱呼栞學姐爲「葵同學」,單從稱呼方式就可以判別雙方的地位高低了。
「那個……可以的話,這個……」
被稱爲小戶部的前輩遞過來的手中掛着一個便利店的塑料袋,裏面裝着許多點心。
「哎呀,還挺有眼力見的呢」
栞學姐一邊說着,一邊接過袋子,將它放到桌子的角落處。
「然後,今天有什麼事?」
看樣子,那一大堆點心是支付給她的委託費用。只是單純收些點心就接受委託顯得相當良心,亦或者是就連友人的委託都要收取報酬顯得小心眼,大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吧。
「想、想找一個人」
小戶部前輩低眉順眼地小聲嘀咕道。
「想找人? 是失蹤還是什麼?」
「不、不不不是,不、不、不是這樣的……」
「到底是什麼,說清楚點,好好說話」
「這、這、這個……」
小戶部前輩將一本輕小說放到桌上,封面是一個長着現實世界不可能存在的巨大胸部的紅髮美少女插畫。標題則是『怪異學園事件手帖』,總感覺有點印象,記得這是差不多半年前的某個出版社的新人賞佳作來着。不過這本書並沒有什麼討論度,賣得也不算特別叫座,我還能對這本書留有印象是有兩個理由的。
第一個是,我也曾想過要挑戰一下那家出版社的新人賞,另一個理由則是,那個受賞者的年齡上寫着17歲。我想着"早晚""最近"的小說賞,已經有跟我同年代的高中生投稿並受賞了,這我感到了些許焦慮。雖然我自負熱愛閱讀,早晚要成爲小說家,但是我至今爲止都還未寫出一本有結尾的小說。
不過,我雖然挺在意那本輕小說,卻硬是裝作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似的,從包裏拿出一本文庫本開始讀,表明自己只是個恰好在場的無關人士。
恐怕她今天是不知道來學校後應該用什麼臉去面對纔剛分手不久的戀人黑崎大我,只好在這種地方磨磨蹭蹭地消磨着時間吧。其實我今天一整天都很在意她怎麼樣了,只是一點頭緒都沒有,能在這裏遇見她真是太幸運了。
剛開始還那麼唯唯諾諾的小戶部,說不定是因爲說起了感興趣的話題,在不知不覺間就能夠流暢地,熱情洋溢地吐出言語了。
「就在那邊的,咖啡店『ダディ』家的女兒」
笹葉同學輕輕嘆了口氣,喃喃低語道,「說的也是」。
只不過,我自己也沒有那麼討厭這件事就是了。對愛好讀書的我而言,知道了這本輕小說的舞臺是自己正就讀的學校,而且作者也在學校之中的話,是不可能不感興趣的。
——這麼說了。
「這、這太過分了。因、因爲她肯定因爲工作的緣故忙得要死,所以我希望能夠儘可能地不去打擾到她」
「笹葉同學?」
我說着「那我這就去調查了」這種很有偵探感的話離開部室後,首先前往的是車站附近的書店,先買一本這個輕小說作爲參考資料。也許剛纔小戶部前輩是打算將『怪異學園事件手帖』作爲參考資料送給我的,不過我將它還回去了。那大概是因爲我想要將說不定是以自己就讀的學校作爲舞臺,是同一個學校的學生所寫的書放到自己的書架上這一天性使然。所以我纔打算先自己買一本以供使用。
在我語無倫次地尋找着藉口的時候,身前的笹葉同學喃喃自語道。
畢竟,這就像是買了推理小說後纔讀了序章,然後跳過中間內容不看直接看結局找到犯人是同一個行爲。應該沒有人會去幹這種事情吧。
「那個的作者,是三年級的福間學姐對吧。福間香織學姐」
「果然還是會在意大我的事情?」
「啊,那個……」
有言道,"事實比小說更加離奇",但這句話也有指向不懷好意的方向的時候。好不容易的偵探遊戲,明明自己內心都有些雀躍了,結果卻以如此簡單又無聊的形式得出了答案。如果這是小說中的情節的話,就應該是經過曲折複雜的推理,最後再大反轉才找到犯人才對。
「呋,這樣啊……算了,小戶部都這麼說了就沒辦法了。不過,男人這種生物基本上都浪漫主義過頭了讓人有點困擾呢。在男性向的色情漫畫中也是如此,基本上重要的部分都會被刻意美化,如果將這些被美化的部分直截了當地,逼真地表現出來了的話應該就會被說噁心什麼的然後敬而遠之吧」
「嚯,是這樣啊」
她顯得相當嬌小,不知道有沒有140公分,將一頭鬆散的波浪形黑髮在身後紮成一束。她的膚色雪白,外眼角下垂,稚氣的臉龐簡直就像是個吉娃娃,乍看之下就是個中學一年級的學生,但是在她穿着的苔綠色圍裙底下的白色襯衫和裙子明顯就是我們所就讀的藝文館高中的制服,領帶爲紅色。也就是說,她已經是高中三年級學生了,比我們要大兩歲。
去到輕小說區後,我輕鬆就找到了目標『怪異學園事件手帖』。明明並不是多麼熱門的作品,但它卻與現在動畫化中的作品們擺放在了一起,這應該是書店店員的努力吧。
「啊,不,不是的。這個是……那個,被人委託才……」
「只是?」
「來了—」,從店內傳來了年輕女性的聲音。安心地等了一會後,一個圍着圍裙,穿着咔噠咔噠作響的涼鞋的少女從店內走了出來。
從這情況看來,她應該就是這家咖啡店ダディ的女兒,輕小說作家『平澤香織』的真身,福間香織吧。
我將其拿到手上,隨便翻了幾頁。稍微讀了一下序章,登上兩側長滿櫻樹的長長坂道,開始了高中生活。沿途有一顆沒有開花的櫻樹。與我的記憶相符,而且學校名也明顯相似。
「是、是這樣啊……我被人委託了……現在正要帶着這本書去那邊的咖啡廳,打算讓作家給籤個名呢……這是某個學長的委託……」
因此,我既沒有去買那本親籤本,也沒有向店員打聽平澤香織這一作家的真實身份。
領帶的顏色是與我相同的一年級的青色。白潔的長腿裸露在短裙外,顯出些微辣妹感。雖然臉被擋住了,但是無需推理也能從那一頭染過的漂亮直髮看出她是誰。她包上懸掛着的『吾輩是夏目老師』的長着鬍子的貓鑰匙扣是稀有商品,持有的人並不多。
「其、其實我認爲,這本輕小說的作者,可能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我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有點不耐煩似的說道。
忽然就聽到了完全不想聽到的情報。
「誒—,多可惜啊,真的只要簽名就好了嗎? 畢竟你看,她可是美女蒙面作家耶,美女誒美女,再多提一點色色的要求不好嗎,是我的話就會這麼幹」
因此,我從平擺的文庫本堆中抽出從上往下的第二本。這時候,我突然感受到了一個嫌惡的視線。在不遠處的書架邊上,有個穿着跟我同一所高中的制服的女學生。我手上拿着的『怪異學園時間手帖』的封面插畫帶有很明顯的性的意義,乍看之下就像是色情書一樣。
「不過,要是讓他們以藝人舉例說出喜歡的類型的話,出來的肯定只會是帥哥美女的名字吧」
「誒,啊,嗯……倒、倒也……這樣的話……不介意就是了……」
咖啡店ダディ就位於書店的隔壁,外觀顯得相對復古。牆壁爲白色的兩層建築物,二樓應該是作爲店主的住所吧。明明我還算經常從這家店門前路過,卻直到如今才注意到這裏有家咖啡店,這也證明了我平時有多麼不注意周圍。
話說回來,最後還是一如既往地演變成了把麻煩事推給我的結局。
「吶,竹啪怎麼想?」
——隨之,是些許沉默。我知道栞學姐的視線正投向我。不過,我當然不想和麻煩事扯上關係所以就裝作沒有注意到的樣子。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我的內心雀躍不已。這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接到委託的名偵探一樣。我甚至懷疑栞學姐早就預見了今天小戶部前輩會過來這件事,所以才和我討論威尼斯商人的話題拖住我的腳步。我最近才注意到栞學姐是個連這種事情都可以輕而易舉做到的謀略家。
「我、我想找到這本書的作者」
笹葉同學的話讓我注意到我手上還拿着的那本輕小說。那本如果是非知情人士的話,封面看起來完全就是色情書的輕小說。
車站附近的書店雖小,卻也不失熱鬧。可能是因爲在鄉下一小時才一兩班電車,正適合看點書打發時間吧,而且這附近還有好幾所學校。
店內與外觀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是會讓人聯想到古董店的鄉村風格。店內並不寬闊,就只有三個櫃檯座位和包廂座位。正在播放的Simon & Garfunkel的歌曲則與鄉村風格絲毫不符,不過歌名『山鷹之歌』卻很有鄉村格調。
說不定是因爲現在正值傍晚,大概是附近居民的女士們正無所事事地拿着空咖啡杯,沉迷於閒話家常當中。
「誒? ——啊,不好意思……」
當然笹葉同學並沒有做錯什麼,我只是在讀到推理小說的犯人名字出現那段劇情之前就被劇透了僅此而已。隨後笹葉同學又追加了一擊。
笹葉同學的眼神稍顯冷淡。
那麼,閒話到此爲止,迴歸剛纔的話題吧。
「嗯,畢竟美女什麼的基本是個人的主觀意見判斷的。你看,就像那邊的醜情侶也是,說不定在他們看來,對方就是個美女帥哥吧」
聲音細若蚊蚋,微微點了點頭。
「想、想得到她的簽名。由於對方是蒙面作家,所以也不會開簽名會之類的,通常也就沒辦法得到簽名之類的了。請、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也不是沒有,只是……是沒有依據的……」
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東西大寺站的南口有個方位不明的環形岔路,路對面有家不起眼的書店。雖說這家店是某個有名連鎖店的分店,但是書本這種東西,無論你在哪裏買都是一樣的。不過,販賣方式會隨店家的不同而變就是了。不對,與其說是店家不同,倒不如說是店裏的工作人員的做法不同導致的差異會更大。POP的寫法和書本的擺放配置等更是有着千差萬別。我個人是不太喜歡在網上將書加入購物車然後等待配送這種做法的,只不過當今書店的數量正在迅速減少,POP也隨之減少,令人遺憾。尤其是車站附近的書店,明明這種地方的書店就很適合停下腳步,消磨時間,邂逅意想不到的書籍地說。
我向着她走過去。
拜栞學姐的那句話所賜,小戶部轉過身來,迅速將桌上的輕小說推到我面前。封面上的女高中生挺着現實中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巨乳,做着相當危險的姿勢。最近的輕小說封面插畫有很多是與小說內容無關的,諸如此類的色情姿勢。雖然你要說這樣會賣得更好那我也沒話說,但要將它們拿到書店櫃檯時內心也確實會有所牴觸。「不,裏面絕不是這種內容……」之類地進行說明也相當奇怪,事實上在不讀書的人當中,絕大部分人都覺得輕小說就跟黃書差不多。
「我知道了,雖然不知道我能不能派上用場,總而言之先試試看吧」
我和笹葉同學面對面坐到空着的桌子邊,打開了菜單。
『麥田裏的守望者』
我試圖演繹出從剛纔爲止的話都沒有聽到的樣子。顯然那是假的,我雖然專心致志地聽着,但是還是裝作沒有興趣的樣子,將目光投向文庫本,還隨手翻了幾頁書。當然我並沒有在讀書,但是栞學姐可不是這種小伎倆就能過騙過去的對手。
「—— 然後呢,對於作者的真身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並不在麥田中,而是在書田之中。最不想被人看到的瞬間被最不想被看見的人給看見了。
店員只有一個站在櫃檯內的,大約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性。雖然他長着會讓人錯認爲是個牛仔的帥氣高鼻和鬍鬚,但是長相卻是標準的日本人臉,穿着則是白色的廚師服和苔綠色的圍裙。就算稍微有些差錯也不至於會將他認成牛仔。
那個女學生就像是看到了不能看的東西一樣,用手裏拿着的精裝本遮住臉。
與此同時,她用精裝書遮着臉,一步兩步地後退着。
栞學姐突然向我攀談。
「不過,這方面的問題竹啪肯定比我來得更加擅長所以就拜託你咯」
(譯註:POP,point of purchase的縮寫,賣點宣傳。大概就是一張小紙片,寫上說明,特徵,推薦語和書籍信息等,基本爲書店店員所做)
完蛋了,我想,她一直在看着這邊。
POP上面寫着『本地作家的出道作』和本作以東西大寺站周邊爲故事舞臺之類的東西。對於住在東京之類大城市的人們來說可能是司空見慣的光景,但是對於鄉下而言這難得一見的宣傳語效果絕佳。
她的視線向下移動,停留在我的手上。
「啊,畢竟,去咖啡店要簽名的話不點些什麼的話也有點不好意思,一個人去一個人喫東西也有點……那個……」
「笹葉同學你不用在意的哦」
——不對,等一下。這樣的話,只要把那個親籤本買下來不就能完成本次的委託了嗎。或許這家書店的店員和作者認識呢。
「翹了課沒去學校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我現在正打算去要簽名,笹葉同學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
我固執地將精裝書給挪開,底下出現的是她一如既往的美貌和些微溫順的表情。本來硬要說的話應該算是M的我,看到她這模樣,突然有點能夠理解S的想法了。
「誒?」
「怎怎怎怎怎怎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只是……」
「這是?」,栞學姐說道。
甚至還有『作家親籤本正於櫃檯出售中』這一句。
執拗地詭辯,強詞奪理可是我的擅長領域,當然,也是因爲如此我纔沒有女朋友的。
「那個,我……」
「這本書的作者? 有點牛頭不對馬腳了。算了,你能先坐下,好好把話說清楚嗎」
事到如今,再玩偵探遊戲已經沒什麼意義了,還是趕緊完成委託好一些吧。
除了飲料之外就只有三明治,不過三明治的種類有很多。笹葉同學點了雞蛋三明治和可樂,我則是決定要喫炸火腿排、炸蝦三明治和熱咖啡,抬頭打算喊老闆過來時,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店內已經看不見老闆的身影了。等了一會後還是沒有人出現,我就壓低了聲音喊了聲「有人在嗎—」。
大概是在懷疑『被別人委託』這一部分吧。被這麼認爲的話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因此,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讓人家簽名的時候特意寫上『致小戶部』就好了,雖然這算是出賣了小戶部前輩,不過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要我保密過。
「所以,小戶部見那個人打算幹什麼? 打算威脅她做一些色色的事情不然就將她的真實身份暴露出去嗎?」
我把輕小說還給小戶部前輩,從椅子上站起來。
雖然栞學姐的性格相當惡劣,但我也不遑多讓。
我輕車熟路地走進書店,直奔輕小說區。雖然平時我會四處張望,到處轉轉物色有無好書新書,但是那樣做比我預想的要更花時間。
「可、可是……」
「這、這本小說是在上個月八月發售的,是由今年首次獲得新人賞的,名爲"平澤香織"的作家所寫的作品,書中講述的是一個巨乳女子高中生解明隱藏在學園之中的謎題的故事,是本稍微有些H的恐怖懸疑小說。然後,只要讀了這本小說,就會注意到,本作中作爲舞臺的學校,可能就是我們學校,藝文館高中。不止是學校,就連周邊設施的名字,車站的名字等都有許多相似之處。作者肯定對這間學校的事情相當瞭解不會錯。而且出版社丸川文庫的編輯也有評論說過,"平澤香織"是現役蒙面美女高中生。也就是說,這本書的作者,說不定就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爲什麼,明明是蒙面作家了還能知道是個美女呢?」
「唔……你怎麼想,來着?」
——笹葉更紗。班上的美少女。我入學之初所憧憬的人。好友的前戀人。今天翹了課沒來學校的人。
「拜託我?」
「我們學校的學生? 你有什麼依據嗎?」
「不然的話,我也會有點困擾的。在各個方面……」
就算是我,也不會做出剛見面就馬上請人家給自己簽名這種冒失的行爲。我們點了三明治和飲料之後,福間香織就大步走過櫃檯,進到廚房裏,開始熟練地做起料理。
據笹葉同學所說,福間學姐好像是料理科的學生。說實話,我所就讀的藝文館並不是什麼偏差值高的學校。除了我所在的僅有名分的特進班之外,還有開設栞學姐他們就讀的美術科和音樂科,以及福間學姐選讀的以職業料理師爲目標的料理科。說不定福間學姐將來就打算繼承這家店。她代替中年大叔老闆做料理時的手藝已經不是所謂的"助手"級別了,而是有着紮實的職業風格。
最後端出來的三明治的體積不容小覷,配菜的量則更爲不得了。雖然我覺得所謂的三明治應該是將配菜夾在烤麪包當中的東西纔對,但盤子裏的三明治更像是在大量的配菜兩面放了麪包。我爲了不使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大量配菜從麪包之間流出來而用力壓住三明治並張開大口死啃下去。笹葉同學則是敗給了這驚人的分量,最終還是選擇了將三明治切成小塊來喫。
人在喫飯的時候是最沒有防備感的。因此,以喫飯爲題邀請女性約會正好不過。作爲應用,通過和笹葉同學喫飯的時候聊聊彼此喜歡的書,使得因爲她和大我分手而變得尷尬的氛圍都平和多了,沉默了一會後,我隨口問了句,
「果然還是沒法原諒大我嗎?」
問了個稍微有些失禮的問題。因爲我覺得,她就是希望我觸提及件事才保持沉默的。
「黑崎同學並沒有錯。果然竹久你誤會了些什麼。只是我一個人擅自成爲了毒蟲而已」
她小聲地吐出了這番彷彿事先準備好了的話語。
「毒蟲? 卡夫卡的變形記?」
——某天早上,格里高爾·薩姆沙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毒蟲。這本書相當有名,是捷克文豪弗朗茨·卡夫卡的著作。
「某天早上,笹葉更紗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毒蟲——」,我喃喃自語地說着,發出提問,「說起來,笹葉同學。你讀了那本卡夫卡的『變形計』之後有什麼感想呢?」雖然外表華麗,但是卻不善交際,給周圍人一種敬而遠之印象的她,其實是個相當認真和純粹的文學少女。我可以斷言,她在聊到書本的話題的時候是最爲開朗的。
「誒? 唔、嗯……我剛開始讀那個故事的時候,想着這實在是過於離奇,實際上應該不是變成毒蟲吧。毒蟲應該是比喻意義上的表現,意味着家裏蹲或者膽怯之類的。後來我才知道,卡夫卡寫的原文是Ungeziefer,意爲髒東西、沒用的東西,似乎並不一定代表着是變成蟲子了。
在故事的開頭,必須獨自一人支撐起整個家庭的生活的主人公完全起不來去上班,只好就這麼請了假。在房間裏宅着的時候,逐漸覺得這樣的生活更爲舒適。
另一方面,支撐家業的薩姆沙宅在家裏,家裏的其他成員則開始工作並收穫了活力。我想,『變形計』這一詞彙除了適用於薩姆沙之外,不也同樣適用於他周圍的登場人物嗎。
最後薩姆沙死去了,留下來的家族成員們則變得幸福了起來。
我一個人變得像只毒蟲,而竹久你們則拋下我一個個變得成熟起來……而且,zamuza和sarasa,這不是很相似嗎」
(譯註:原文中,薩姆沙寫作『ザムザ』,唸作zamuza,更紗的漢字寫作『更紗』唸作『さらさ』,即sarasa)
「……誒? 難道,剛纔那個是笑點?」
「不、不是這樣的」
「不過,要說假名是三個字的迴文的人物名的話,zamuza和kafuka(卡夫卡)和sarasa都是一樣的」
位於鐵軌對面的月臺上的笹葉向我問道。
「誒?」
雖然在我身邊就有一個最強的『花花公子』,但我不認爲那傢伙會接受這種工作。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的午休,以往的話我都會和大我以及笹葉三人一同前往學校食堂。但是大我說,「抱歉,我今天買午餐了,食堂就你們兩個去吧」。
但是總感覺……有些地方不太能理解。就是這種感覺。爲什麼這個故事要……
「在我看來,約翰·史密斯纔不是長腿叔叔。在那個故事中,約翰·史密斯是時間旅行者,而說到時間旅行者的話就是約翰·提託。提託(タイタ)也是三個文字的迴文。要說這些人的共通點的話……就是大家都是很有魅力的人吧? 根本沒有什麼能夠將笹葉同學與毒蟲聯繫起來的的理由。就算如此,我果然還是覺得笹葉同學就是個純粹的文學少女呢,而且,我也不覺得薩姆沙是膽怯的家裏蹲」
要從討厭簽名的她手裏的得到簽名這一行爲,已經超出了偵探的工作範疇,踏入詐騙師或花花公子的領域了。
「……唔說不定也跟翻譯的方法有關就是了,我讀到的是,變得又黑又硬,無法動彈……這樣」
「吶,竹啪。這個香腸的外包裝上寫着"成年人向香腸"哦。"成年人向香腸"真是個有點猥褻的詞彙呢」
「那個……」
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大我一個人踏上了歸路,而我則是啓程前往放學後的部室。
隨後,電車將兩人分隔,看不到彼此的表情。我覺得這就夠了。
「纔沒有那回事。『蒂凡尼的早餐』中就有一個名爲沙力·番茄(トマト)的人物出場」
稍微配合一下,栞學姐就用筷子夾着香腸遞到我眼前說,「來,啊—」。
栞學姐用筷子夾起一根相對較大的香腸,用舌尖舔舐着,同時還做出雙眼向上看着我的表情,這麼說道。
和其他男人約會難道指的是我嗎? 不過,在校內相當引人注目的笹葉和大我之間的交往似乎是總所周知的事實。現在在這裏說他們已經分手了也有點麻煩,我們就這麼沉默着離開了店家。
總而言之,這種小事就別在意了。帶刺的毒蟲將自己包在殼中,關在蛹裏,之後只要稍微……再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夠成蝶了吧。
笹葉同學直到此時,才展現了今天的第一抹笑容。
「竹久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時不時就會像個笨蛋一樣說些浪漫的話呢」
我們兩人乘坐的電車互爲相反方向。笹葉同學站在走過天橋的車站對面的月臺上,從遠處可以看到笹葉同學要搭的電車正在駛來。在這鄉下的車站裏,除了我們以外一個人都沒有。
故事大體講述的是,繼承了陰陽師血脈的紅髮美少女追尋着學園內發生的一系列怪異現象,最後與學園中執着於過去因緣的惡靈們戰鬥並取得勝利這麼一個故事。作中到處都是充滿色氣的場景。尤其是描寫護理科中立志成爲護理師的迷糊女高中生和女主角一起練習使用繃帶和注射器的場景,單從文章描寫看來,簡直要讓人誤以爲她們是在做蕾絲之間的性行爲了。
「額,我這也是有各種各樣的原因的」
「那是竹啪你說的嗎? 你不也是來這喫一個人午餐的?」
「唔,有着硬硬甲殼的甲蟲之類的生物吧。我所讀的書的封面上就畫着那樣的插畫」
但是至今爲止一直沒有說的事在這種時候說出來也有點尷尬,我一個人離開了教室。
出了咖啡店之後,我們前往近在眼前的車站。很快,笹葉同學要搭的電車就來了。
「不對,意外地說不定卡夫卡就是包含了這種意思下筆的呢。而且,我讀了卡夫卡的變形計之後想的是……
當然,也可能福間學姐的『我不是作者』是在說謊。但是,她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能在此之上進行深究。至少我是沒辦法讓她簽名了,乍看之下似乎很簡單的任務並沒發這麼簡單的結束。
「沒事沒事。不過,真的好嗎? 在男朋友拼命找你的時候卻在和別的男人約會什麼的? 不過,這件事我會給你保密就是了」
大概從夏天那件事以來,她整個暑假都沒怎麼與人接觸,獨自持續積攢着負面感情吧。僵硬偏執的思考鈍化了她前來上學的勇氣。現在回想起來,暑假期間我應該更多注意笹葉同學的事並持續和她保持聯絡纔對。
要說的話其實我也沒有一定要去食堂的必要,畢竟每天早上都有好好地把母親特意做的便當帶過來學校。不過我以陪伴朋友爲優先,所以午休期間總是和大家一起去食堂喫,便當則是留到放學後在部室裏解決掉。
「吶,笹葉同學」
「但、但是那結局不就是……」
「……」
(譯註:tomato,原文爲『トマト』,意爲西紅柿)
「那真是可喜可賀」
雖然我也不認爲他們能這麼簡單就回到原本的友人關係,但是即使是稍微戴着面具也可以,真希望他們能夠儘量裝成原本的友人樣子。不然的話,對我們而言也有些不好辦就是了。
「也得向瀨奈和黑崎同學道歉呢。讓大家擔心了……」
「還有『長腿叔叔』中出場的約翰·史密斯(スミス)」
「說到"毒蟲"的話,你會想到什麼樣的昆蟲?」
但是,部室裏已經有先來者了。是栞學姐。打開着大體色調爲茶色的實用型便當盒,而非像是女孩子用的可愛便當盒,正喫着一個人午餐的栞學姐。
我在栞學姐的對面坐下打開便當,這幅光景要是給人看見了說不定會被認爲是在偷偷進行男女幽會吧。
我故意表現得情緒不錯似的,「早啊—」地打了個招呼。笹葉同學一瞬露出了笑容,但她注意到緊隨我進入教室的大我後,表情就變得有些拘謹,客氣地回了我句早安。隨後,彷彿作爲回應一樣,大我也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如果你笑了的話就幫大忙了……不是,也不是在逼你笑,現在再笑只會更傷及我的心而已……
「雖然我可能是這麼說過,但是重要的是跟朋友一起喫纔對吧」
雖然笹葉同學剛纔說薩姆沙已經死了,但是在我讀來,其中一句話都沒寫到薩姆沙已經死了呢」
像今天這樣聊些傻話能讓笹葉同學變得積極一些的話就好了。並不是因爲辛苦而變得消沉,而是因爲消沉纔會變得辛苦。我最近才學到,只要笑出來就能收穫到與之對等的快樂。
「不好意思……我並不是那本書的作者。經常被這麼誤會呢……」
「竹久你……喜歡瀨奈嗎?」
在下午的班會上,笹葉同學自薦成爲了於九月末舉行的學園祭的執行委員。
站在收銀臺前與我正面面對的福間學姐真的好嬌小。雖然也有這是工作這一原因,但是看到她用天真爛漫的笑容面對年下的我們的那副姿態還是不由得令人感到些許的心跳加速。
「我也是渴望着愛情的呢,這點事情你就配合一下嘛」
確實,已經不再是戀人的兩個人一起去喫午餐的話也有點尷尬,所以大我才逃跑了吧。笹葉同學應該也是如此,等我轉過身來才發現笹葉同學已經不在教室裏了,大概是爲了避免我們邀請她一起去食堂吧。
「嗯,那個大概就是正解吧。不過我第一次聽到『毒蟲』這個詞的時候,腦海裏浮現出來的是毛毛蟲的形象。因此我腦中一直都想像着一個像是毛毛蟲、青蟲一樣的生物。雖然也有譯本有好好地譯成『毒蟲』,但是我讀的譯本就只寫着是毒蟲,因此我讀到最後都還覺得那就是毛毛蟲。這樣的話,在故事的最後,變得又黑又硬,不再動彈就不是代表着死亡的形象」
那麼,肚子也基本飽了,我站起身前往收銀臺。畢竟是我強行邀請笹葉同學前來的,所以我付了兩人份的價錢。當然,笹葉同學也有試圖阻止,但我拿出男子氣概拒絕了。
「這樣啊……那應該就是沒事了呢」
「沒錯,是蛹。『ささば(笹葉)』和『さなぎ(蛹)』很像吧」
「不,那可不行,我得好好地自己向他傳達纔行」
音量雖然不大,但卻是稍微有些距離的我也能聽到的清澈聲音……
「……」
「我這樣的人化蝶? 真的能行嗎?」
我還什麼都沒說,她就知道我打算找她要簽名了。肯定是因爲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吧。說不定我們有點給人家造成困擾了。
「也不算擔心,只是大家擅自作主而已。不過還是姑且道個歉比較好吧。大我那邊我會去說的」
說起來,瀨奈和福間前輩都是料理科的來着。說不定今天瀨奈沒有來部室就是因爲擔心沒有來上學的笹葉同學去找她了。而且大我也跟她一起找人啊……待會得跟他們聯繫一下了。
「嗯,可愛的後輩都這麼說了,陪你喫個午飯而已也不是不行」
我一邊說着,一邊將剛纔從書店裏買的輕小說從包裏取出來。
我在當天就讀完了這本書,果然能夠確信這個作者是就藝文館高中的學生。雖然小說中的校園有些地方與現實存在不同之處。小說中所描寫的校舍有三棟,但是實際上有四棟。而且我們學校雖然有着美術科和料理科這些奇怪的科目,但卻沒有護理科。不過除此之外就基本與現實一致了。爲了使故事合理而進行這點改動也算正常,而且我不認爲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的話僅靠想象下筆能夠做到與現實如此一致。
「咦,爲什麼栞學姐會在這種地方呢」
「那個……不能不回答嗎?」
「……」
「也可以哦。雖然這基本上就像是回答了一樣…… 」
我沒有前往食堂,而是拿着裝着便當的袋子來到了舊校舍的漫畫研究部部室。本來要在放學後喫的便當在午休期間喫也是正好。
「算了,我就是這樣,這種狀態估計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就請多指教了」
「還有tomato」
「非常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栞學姐,難道這是你的嗜好嗎?」
我回到家喫完晚飯後(今天的晚飯是分量飽滿的漢堡排,但是,青春期的男生可是不管多少都喫得下的生物)就宅在房間裏,打開了買回來的輕小說。
「tomato纔不是人名吧」
「說午飯要在午休期間喫的不就是你嗎?」
我對她這無依無靠似的語氣感到些許同情,想着反正這裏也沒別人,這點小事陪陪她也不是不行,張開了口。進到我嘴中的成年人向香腸是燻制的,有些辛辣。我在咀嚼的時候突然想起來,剛剛栞學姐才舔過這根香腸來着,不過作爲成年人,我纔不會爲這種事情大驚小怪。
「真是麻煩啊,你這種友情的奴隸」
「這只是你搞錯了。只要好好讀下去的話,就會知道薩姆沙並沒有真的變成『蟲子』」
還沒等到我將它遞出去,她在看清那本輕小說的標題後,露出了些許困擾的表情。
變形計這個故事以薩姆沙的死爲終結也未免過於令人窒息了。如果能夠任憑想象地將其續寫下去的話,不久後薩姆沙變形爲一隻漂亮的蝴蝶在廣闊的空中旅遊作爲結尾怎麼樣。也就是說,笹葉同學也能化蛹成蝶,自由舒展翅膀不是嗎」
「吶,你是笹葉同學對吧?」,突然被福間學姐搭話的笹葉同學稍顯困惑。「瀨奈正在找你哦。是黑崎同學來着? 她和那個超級帥的傢伙在一起。你和他是情侶吧?」
原來如此,如果這是現役女高中生寫的話,會想要隱藏身份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個工作要求接下來近一個月的時間裏放學後都要留下來參加重複無聊的會議,本來的話是沒有人想做的。基本沒人會想將僅此一次的寶貴青春時期的放學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但是對她而言,這份工作不過是恰好彌補上了她原本放學後要與戀人一起度過的時間罷了吧。
「不,那根本就不像吧……難道,這是該笑的地方?」
「——啊」
電車正在駛近。
「化蝶之後,飛,還是不飛,那也是問題呢」
「唔,有點不太記得了呢,雖然我還挺喜歡那個故事的來着」
次日早上,我一如往常的從後門進到教室,一進門旁邊就是笹葉同學的位置,本來就性格認真的她已經在位置上坐好了。
雖然我很想跟栞學姐商量一下要如何從福間學姐那裏得到簽名,但是很不巧她一副對我的報告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專心地畫着漫畫分鏡。看來是很難跟她商量了。
沒辦法,我只好坐到椅子上拿出隨身攜帶的文庫本開始認真讀起書來。
沒過幾分鐘,原本寧靜的部室中響起了「嗨—喲」的元氣飽滿的聲音。
栗色的直髮飄揚,被曬成日照色的健康肌膚,閃耀着琥珀色光彩的雙眼彷彿狐狸般眯成了V字型,彷彿能從中聽到『嘻嘻』的笑聲。
宗像瀨奈。
她是栞學姐的好朋友,也是笹葉同學的親友,閒暇時經常來這個部室玩。同時,她也是我不想和笹葉同學之間的友誼出現裂痕的理由。
「吶,我們去約會吧」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來自美少女的約會邀請,照理來說我應該高興纔對,但是很不巧我可沒那麼笨蛋。我一瞬間就能判斷出這肯定是某種陷阱,因爲我至今爲止的人生都沒有受女孩子歡迎過。
「不了,正好在忙……」
彷彿興趣全無般,視線落在書本上。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吧!」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把我的文庫本給搶走,我還沒來得及夾上書籤她就砰地一聲把它合上了。
「啊」
我不自覺的喊了一聲,瀨奈冷冷地俯視着我說,
「咦—,這樣啊。我都從小福學姐那裏聽說了哦,你昨天還在和更紗約會呢,但就是討厭跟我約會啊。嚯—」
小福學姐指的應該就是咖啡店ダディ家的女兒福間學姐吧,她和瀨奈都一樣是料理科的學生。
「啊,不,那個是,不是那樣的……」
「而且,還是優請的客來着?嚯—」
——這樣子啊,終於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瀨奈聽說昨天我請笹葉同學客喫了三明治之後,也想讓我請她一次。但麻煩的是,她這嬌小的身軀能喫下常人三倍的的食物,對於腰包空癟的我而言那也未免過於殘酷。
我向參雜着輕蔑與我開玩笑的老闆點了杯冰咖啡和待會打算帶回去的三明治。在我默默地喝着迅速泡好端出來的冰咖啡的時候,老闆熟練地做好了三明治遞給我。
瀨奈將供在眼前的巨大法國產培根生菜三明治用雙手握起,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雖然與福間前輩比起來相對高大,但要說的話瀨奈其實算是身材小巧的,身高也才勉強夠到150cm。她豪放地喫着三明治的姿態讓我聯想到了『小王子』中蚺蛇一口吞下大象的場景。
「唔,不過,她本人都說了不是自己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吧。而且……」
真是的,對無論如何奮力掙扎,還需要被偏心來看待才能夠到平均水平的我而言,用色男來稱呼什麼的,到底是在想什麼。不過,那也沒辦法,畢竟昨天,前天,我都連續帶着能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少女前來店裏,他這麼理解倒也不足爲奇,而且會被記住臉也是沒辦法的事。
瀨奈所乘坐的,西行電車到站了。
老闆笑出聲來。
「吶瀨奈,那個……你跟福間學姐關係這麼好,能不能讓瀨奈你去拜託她給我們簽名呢?」
身邊傳來了咕隆!的吞嚥聲!不會真有能夠將這種尺寸的三明治完全喫下去的女主角存在吧。
我們坐到櫃檯席的角落,點了三明治。福間前輩聽完我們的訂單後,在我的耳邊輕聲低語道。
我的目的地是車站附近的咖啡店,ダディ。畢竟還是上午,店內除了我以外就沒有別的客人了。正好,也差不多該給這個故事拉下帷幕了。
「不,當然不是那樣。畢竟,我想要的可是蒙面現役女子高中生作家的簽名」
「誒,那,今天來這裏是?」
辯解,還是算了吧。這種時候就算解釋大概也只會變得更糟。
「淨說些無聊話的小子。走走走,別再接近我家的女兒了」
「喲色男,完全就是常客了呢」
瀨奈的雙眼眯得像只狐狸似的,作出V字型手勢回答我。說不定那也是指的三明治的"雙人份"的意思。
我不甘示弱地也喫起了自己的這份三明治……但是沒能全部喫掉。在我自我辯解這是因爲我纔剛喫過午飯沒多久的時候,瀨奈的小手伸到我眼前。
「嘿嘿,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交遊廣泛的哦,是個厲害的情報通呢」
「哪有這回事。這本書讀起來相當有趣,我很感動。這個故事過分生動的色情與淫猥描寫反而抓住了男性讀者的眼球」
瀨奈像是拿定了主意似的睜開眼,我總感覺從某處傳來了"叮"的效果音。
「不對,應該不是,那個人姓作戶……誒? 平澤?」
「現在?」
我和瀨奈回家坐的電車是反方向的,所以就要在此告別了,不過,鄉下的電車來得可沒有這麼快。聊天時間尚有餘裕,聊着聊着我就把昨天發生的事一股腦交待出來了。
瀨奈一邊舔着指尖上沾着的塔塔醬,一邊說道。
「而且?」
「不過,不僅於此對吧」
「對,那個戶部學長,現在叫做平澤健吾哦」
「這麼說起來……那本輕小說我讀過後,也覺得有些地方令人費解」
「小福學姐,嗨喲!」
也就是說,優是從實際上的作者那裏接受了委託,目的就是爲了利用優製造出讓小福學姐讀自己寫的輕小說的契機。讀了那本書,看到那個作者名的話,平澤學長喜歡小福學姐這件事就一目瞭然了。真是的,完全就被這個沒出息的男人折騰出來的鬧劇給捲進去了啊,優你……」
「還有,這個……」
份量之大也是一如既往。昨天讀的輕小說中也有着恐怕是以這間店爲原型的三明治店登場。其中好像寫的是份量很足來着,但實際卻在此之上。小說中不讓鬚眉的女主角大快朵頤地喫掉三明治的場景令人印象深刻,雖然很想吐槽再怎麼說應該也不可能有能將這種尺寸的三明治喫得一乾二淨的女主角存在吧……
「唔,好像是說他的父母去年離婚了來着,現在是以母親的舊姓平澤爲姓來着,不過大家一直以來都叫他"小戶部",只是事到如今也沒改變稱呼方式而已哦」
「想要簽名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受了別人的委託前來的」
她站起身來,坐上電車,從緊閉的車窗內側向我揮了揮手。
「嚯,這樣啊。不過,那個委託人應該不知道"平澤香織"是大叔這件事吧」
「反正……我不推薦就是了」
「乾淨的描寫?」
「吶,優。你喫不完的話我能收下嗎?」
我坐到櫃檯席上,中年大叔老闆來到我身邊。
我欣然應允了美少女的約會邀請。平常的話我午休去食堂喫午餐,放學後這段時間則是會用來喫便當,但是今日份的便當已經進到肚子裏了,對於正值成長期的我而言,這會兒就算說是餓了也不過分。
「對,我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很在意了,那個所謂的戶部前輩到底是誰呢。既然是栞栞的熟人的話,應該就是演劇部的部長"平澤健吾"學長了吧?」
瀨奈這麼說着,閉上眼睛,將雙臂在平坦的胸部面前交叉,稍微思考了一會。
那個輕小說的作者"平澤香織"的真實身份就是平澤健吾學長。然後,無需多言,他肯定喜歡小福學姐。那個筆名"平澤香織"就是平澤學長和小福學姐結婚後小福學姐的名字。
「你沒告訴他嗎?」
「好了,肚子也填飽了,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我像是要追加訂單似的,從包裏取出一本輕小說。標題爲『怪異學園事件手帖』
「你小子,現在還是上課時間吧? 翹課嗎?」
「那就是說,果然作者不是小福學姐對吧? 說到底蒙面女子高中生什麼的,其實也可能不是女生吧?」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就不是約會,也不是想讓我請她喫三明治什麼的。倒不如說,我纔是被請喫三明治的那一方,不對,請客的應該算是福間學姐嗎?
「真是輸給你了。這不就是在說是我的功力不足嗎」
應福間學姐「爸爸—」的喊聲從店內出來的老闆帶着木頭似的表情,開始熟練地做起了三明治。
「不,額……該怎麼說呢。比起學習,寶貴的青春時光不是應該花費在更加無可替代的事情上嗎?」
「怎麼說呢,就是女性角色過於可愛了啦。登場的女性角色大都十分具有魅力,甚至顯得有些過分巧合。
「就算如此,我也不認爲你是對的。瀨奈是沒讀過那本輕小說纔會這麼認爲的吧,不過那本輕小說中有關色情的描寫相當之多,如果那本輕小說是爲了讓喜歡的女孩子讀而寫下來的情書替代物的話,那還真是個粗野的告白啊。肯定會被討厭的吧」
受到戶部學長的委託,正在請那本輕小說作者給我們簽名一事,還有我認爲大概那個作者就是福間香織學姐一事。
在對話期間,我將我對昨天讀的輕小說抱有的疑問告訴了瀨奈。
「照相啊,zhao xiang。今天呢,小福學姐問我能不能來當店裏的宣傳冊模特。畢竟你看,我這麼可愛對吧? 所以她說務必請我來當宣傳冊上刊載照片的模特」
「嗯,真的好厲害」
「切,沒辦法。喂,你是怎麼注意到是我的?」
「而且,你們也沒有小福學姐就是作者的證據吧? 小福前輩這段時間好像正因現代文掛科而參加補習呢,那樣也能寫小說嗎?」
「對啊,然後就是說,
我的眼神少有的認真起來。老闆也當然地以回以我銳利的眼神。
「只要我保持沉默就不會有人知道對吧?」
——原來如此,確實這也是相當有意思的一個想法。作爲少女所憧憬描繪的粉紅色妄想而言,這說不定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了。不過……
——真是個,不得了的女主角啊。
瀨奈在店裏的角落,用剛剛還張開大口吃着三明治的臉擺出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直面着鏡頭。除此之外還拍了瀨奈手拿着玻璃杯,神色慵懶地看着窗外這種意義不明的照片,甚至不知爲何還有用狐狸面具遮住半臉笑容的照片。攝影大約持續了二十分鐘,但我一點都不感覺無聊,單是看着瀨奈在照相機前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就已經令人大呼滿足了。真的好可愛,可愛得我都想請學姐把剛剛拍的照片全部傳給我一份了,但果然我還是沒有向前輩說出這種事情的勇氣。
如果是女性作家的話,應該在日常生活中就見識過許多女孩子的厭煩之處了,而這點應該也會在她筆下體現出來纔對,但那本輕小說中登場的女性角色描寫卻給人只體現出了在男人眼裏具有魅力的地方的感覺。不過,輕小說之類的基本都是這個樣子就是了……」
「真是的,學長的姓氏是否爲戶部這一點,我一直都沒有將其納入考慮範圍之中啊。不過,真虧瀨奈你能知道這種事啊」
「我說不定知道那本輕小說真正的作者是誰了!」
「唔……我沒法表達得很清楚就是了,就是對於現役女高中生寫出來的東西,感覺上過於乾淨的描寫有點多了」
「……是你想要大叔的簽名的嗎?」
雖然聽不見聲音,不過我知道她是在說"明天見,拜拜"。她眯着雙眼,做出彷彿發出『嘻嘻!』聲音的狐狸般的笑容。
「能請您在這本書上簽名嗎?」
不過,再說回來,笹葉同學大概已經讀過那本書了吧,說不定實際上那種程度的色情描寫對於現世代的女子高中生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了。畢竟這跟遍佈大街小巷的腐女嗜好品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那麼說的話,肯定是從一開始啦」
而且,通過剛纔的交流,我已經對這個故事的真犯是誰有所頭緒了。
當然是假的。沒有昨天和瀨奈的對話的話,我說不定至今還以爲『平澤香織』的真實身份就是福間香織。
「啊,哪有,那是……」
話雖如此,世上還有僅是和女高中生聊天就要收取高昂代價的服務,與之相比,我只要支付小小的三明治費用就能一邊喫飯一邊與無人能比的美少女聊天,還拒絕的話未免愚蠢透頂。
「真正的作者?」
「那當然啦,不告訴他比較好吧? 有人說過,世界上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爲妙」
而且,他意外地就在我們身邊。
說起來,福間前輩不是說過關於我和笹葉在一塊這件事會保密的嗎? 不,應該沒說過,肯定只是我記錯了。
「哈? 簽名? 你小子,明明是男的居然想要大叔的簽名嗎?」
「唔……首先是寫作方法吧。如果是由女性所寫的話,那這篇文章未免過於乾淨,彷彿像是相信着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邪惡奸佞似的,不對,是試圖相信其不存在纔對。女性作家的話,會將怪異描寫得更加生動怪誕」
「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連續兩天和不同的女生,而且還是超級美少女約會,你還真是不容小覷呢」
「什麼?」
店內宣傳冊的照片拍攝相當簡單。雖說是"模特",但也沒用上反光板和燈光,就連相機都是用學姐的手機自帶相機拍的照。也是,個人經營的小型咖啡店也沒那麼多資金能夠花費在宣傳冊上。
「啊! 這樣啊!」
當然,實際上是不會發出這種聲音的。
正在咖啡店ダディ值班的福間學姐尷尬地回應了瀨奈的招呼。
「是爲了收下雙人份的三明治哦」
「開始,開始什麼?」
「唔,是這樣嗎。要不我也試試讀一下那本輕小說吧?」
攝影結束後,我和瀨奈兩個人一起離開咖啡店ダディ,走向車站。
「嗨……嗨喲」
次日第三節課結束,第四節課以及之後的午休時間開始前,我悄悄的溜出了學校,第四節課打算翹掉了。
「是的。首先,我們學校並不存在護理科,但是調查後發現,直到數年前,我校是確實有着護理科這一專業的。
然後是我最爲在意的地方。故事中登場的學校校舍只有三棟,最裏面的那棟最舊,越往前走越新。但是實際上,我們所就讀的藝文館高中有着四棟樓,其中三棟與故事相同,越往前走越新,但是還有一棟,位於學生食堂的更上方,目前沒有在使用的舊校舍。我一開始還以爲只是作者無視了這棟舊校舍而已,畢竟實際上它對我們學校的學生幾乎是無緣的存在,大部分學生甚至都不知道這所舊校舍的存在。
當然我也知道事實與虛構是兩回事,沒必要什麼都一一對照。但是,這本輕小說可是恐怖懸疑小說啊,明明在寫恐怖懸疑故事,卻將那所舊校舍視而不見未免過於浪費了。我是這麼想的,而且實際上那所舊校舍在不久前才鬧過一場幽靈騷動」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不明白對吧? 我想你確實不明白,不知道我到底在說什麼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邊讀那本輕小說,邊在校內來回散步。
隨後我就明白了,小說裏其實是有描寫那棟舊校舍的」
「所以說,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本輕小說中所沒有描寫的,其實是我們現在所使用的教室所在的新校舍。剛纔我在學校的資料室調查的時候發現,新校舍是在二十年前建造的。也就是說,老闆就讀期間那棟新校舍是不存在的,而舊校舍則是作爲當時的教室使用。老闆是以自己就讀期間的回憶爲藍本寫下的這本小說,這就是爲什麼校舍總共只有三棟的原因,那並沒有錯。因爲至今仍在使用的校舍是很難有鬼魂的傳聞吧。
啊對了,順帶一提我在資料室裏也發現了老闆的畢業照了呢。
——至此QED.」
「喂,你說過你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作者是我的吧,但是剛纔那段話聽起來不就像是這兩天才發現的嗎」
「啊,真是的,這種芝麻蒜皮的小事就不要一一追究了。我想問的是,爲什麼大叔要撒謊說自己是現役女子高中生作家呢? 就是這回事,當然,這大概不是什麼能高談闊論的事情。不過我可不是什麼大善人,所以還請您老實交代,否則就會變成『不想讓我將這件事說出去的話就告訴我真相』這樣子呢」
「切,可惡的小鬼……行,那就告訴你吧。我啊,原本可是國語老師,還曾以當時寫的小說爲契機一度躋身文壇。
但是呢,那不過是臨陣磨槍罷了。從第二作開始我再也沒寫出過像樣的作品,還從事了一段時間的幽靈寫手工作」
「幽靈寫手?」
「嗯,對。主要就替偶像和藝人寫隨筆和自傳,當然,是裝作本人寫的。有時也會替政治家和公司老闆寫些成功哲學之類的東西。對本人進行許多采訪後,特意結合本人的語氣和說話方式等來寫作。甚至遇上腦袋不好的偶像的時候還要特意用錯誤的語法寫作」
「真是辛苦的工作呢」
「嗯,當然辛苦了,連版稅都才差不多三七分,當然我是三,對方則是隻要在家睡覺就能拿到那個七。不過,現實就是這麼回事,沒有對方的名聲的話我無論寫再多文章都賣不到那個三成的部分吧」
「倒不如說是這邊找人家借用的名號嗎……」
「上次的蒙面作家事件,終於落下帷幕了。我打算跟你報告那件事」
「就只是我在自尋煩惱吧。編輯部那羣傢伙知道現役女子高中生的真身是我之後不僅沒有生氣,反而不知爲何大笑起來,還『夠了,就這麼以蒙面女子高中生作家的身份上吧』地這麼說着冷靜下來。現狀就是如此。不過,我的幽靈技法也差不多過時了吧,居然被區區一個高中生給發現了啊」
我都還沒問呢你解釋什麼,沒辦法,我繼續說下去。
笹葉同學正拼命地向料理科的服務員解釋着。
「是隻有一個。"平澤香織"是我的初戀的名字」
「什麼? 是幽靈寫的嗎?」
「大部分的作家都是用筆名來寫作的。這樣戴上假面後自己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因此才能坦率地將自己的感情寫成文章」
「啊,誒,那個……」
「嗯,你翹課去哪裏了?」
雖然咖啡店ダディ的老闆早上才說過「不要跟任何人說」,但我作爲騙子,纔不會在乎這種約定,把那本輕小說的作家的真身溼咖啡店ダディ的老闆這件事全部告訴了笹葉同學。
「真的假的?」
「也就是說,他是幽靈寫手所以才……」
我們的學校食堂比起一般的學校食堂看起來要美觀得多。我和笹葉同學一起進到彷彿正經餐廳似的學校食堂中,由穿着料理科廚師制服的工作人員帶到座位上。
「對啊,更紗沒必要解釋什麼的哦」
大我收下了三明治。
「啊,能停一下嗎?」
「……你指的大概是弗朗西斯·培根吧」,笹葉同學見縫插針地吐了個槽,「莎士比亞既不是貴族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卻能夠事無鉅細地描寫出貴族的生活,還能正確地瞭解到海外發生的事情,因此出現了作者其實是貴族或者外交官之類的說法。不過,不管到底是誰寫的都不會動搖作品的價值」
瀨奈慌慌張張地回去工作了。笹葉同學看見這副光景悄聲笑了出來,看來她也稍微打起精神來了吧。真希望笹葉同學能早點忘掉大我什麼,坦率的展現出笑容。
「是漫畫研究部,對吧?」
我們點了兩人份的日替菜單意大利麪,然後說明了事情的始末。
「爲此人們才戴上了假面,嗎……」
「啊。抱、抱歉~」
不然的話,我所思念的笹葉同學的好友瀨奈也會不開心,而且我還正作爲拋棄了笹葉同學的黑崎大我這個全女學生公敵的丘比特役爲他出謀劃策,爲此我也對笹葉同學感到既內疚又抱歉。
「女兒的名字是父親決定的?」
「啊! 那我就知道了。記得是,法國產的培根對吧?」
「聽好了,大我,記得要給那孩子做『啊—』哦」
「誒,啊……」
「然後向新人賞投稿嗎?」
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笹葉同學說完後,不知何時就站在我們桌子旁的瀨奈回覆道。明明是工作期間,還在這邊偷聽着我們的對話,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雖然我在生活中就戴着許多假面,但是筆名這個假面還沒有戴過,有關這個就不予評價了」
「真的,她絕對希望你這麼做」
目的達成後,我將輕小說裝進包裏,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不對,等一下……平澤香織也是老闆的初戀的名字,說不定老闆的初戀對象就是小戶部學長的母親呢? 而且兩個人現在都離婚了來着。說不定將來再會之後他們還會再婚呢? 這樣一來平澤香織就與平澤香織結婚,小戶部和小福學姐成爲兄妹,但是在之後他們結婚的話還是會多出一個平澤香織……」
「那就不得了了,父親是作家『平澤香織』,繼母則是舊姓平澤香織,兒子平澤健吾的妻子小福學姐也是平澤香織?」
「因爲回答只有一個吧」
「爲了坦率地寫出自己的感情才使用筆名的話,那筆名不是反而更接近素顏了嗎」
「什麼事?」
我首先向大我的座位走去。他正掏出一個不知道是在哪買的麪包打算開喫。
「那還真是傑作呢」
服務員有點不高興似的說道。
「是我能做到的事嗎?」
「這什麼家族啊,真是亂的要死。再說了,笹葉同學和瀨奈,你們這妄想暴走得也太過分了吧? 真是的,淨是些粉紅色的腦細胞在工作」
「哎呀,少女可是無論何時都處於浪漫主義中的哦」
簡短的對話結束後,老闆拿出簽名筆,翻開了那本輕小說的封面。
「沒事的沒事的,反正今天的工作也差不多要結束了,我現在是休息中哦」
「是啊,不管莎士比亞的正體是誰,他的作品都是極爲出色的。作品的價值並不會受作者的年齡抑或着成長經歷左右,不過,在現代的話就暫且不論」
「嗯,到底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這個給你,能不能幫我做件事呢」
而且,一個大叔用可愛的字跡寫下簽名還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該說真不愧是幽靈寫手嗎。
「兩位要點什麼呢?」
「喂,你不覺得筆名什麼的本來就是類似假面的東西嗎?」
「確實,失策了啊……那麼再見,今天也多謝您的款待」
「去買這個了」,我將從咖啡店ダディ買來的三明治袋子遞給他。「就裝在這裏面,這是一家小有名氣的店的三明治,其實我就是爲了買這個才翹掉第四節課的」
她一邊警戒着一邊四下張望。
「你不是說只有一個問題嗎?」
之後回到學校時正好是上午課程結束的午休期間,差不多也到故事進入尾聲的時候了。
我一邊如此嘀咕着,一邊眺望着窗外的風景……正處漩渦中心的人物,平澤……不對是福間香織前輩正看着這邊。彷彿吉娃娃般惹人憐愛的視線……與之相反,她看起來有些生氣。
我叫住了正打算偷偷地獨自溜出教室的美少女。
「啊,請寫上『致小戶部』」
「你說過只有一個問題吧?」
「笹葉同學,不介意的話午飯要不要一起去學校食堂喫?」
「真是的,結果大家都是浪漫主義者吧……無論男女……」
目送鼓起勇氣離開的大我後,我最後還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大我好像有事去忙了,很不巧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再怎麼說一個人喫飯實在是太寂寞了,你能幫幫我陪我一起去嗎?」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也說不定。畢竟在世界上正常地活着的話就不得不戴着某種面具吧」
「什麼事?」
「有這麼好喫嗎?」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那邊大概率有個學生正在孤零零地喫着午餐,所以你能不能過去陪陪她呢?」
「笹葉同學,大家都沒有懷疑或者誤解什麼的,你這麼辯解反而讓人起疑了。而且我們之前也有過一起喫過午餐吧……雖然,今天大我不在,但也僅此而已」
「誒,是這樣嗎? 那如果兩人將來結婚了,加上戶部前輩的母親就是三個平澤香織了?」
一個穿着廚師制服的料理科學生滿臉不高興似的,前來詢問我們的點單內容。
「……嗯,抱歉了」
「誒,啊,那就……嗯……」
「吶,就算這樣小戶部學長喜歡小福學姐這件事果然還是不會動搖的吧。說不定將來他們兩人結婚了,『平澤香織』就會真正誕生了呢?」
順利取得和美少女共進午餐的約定了。話雖如此,前天才和笹葉同學確確實實地單獨兩個人共進午餐過就是了……
「誒,那樣的話不就一家子都是平澤香織了嗎? 我記得戶部學長的母親就叫作平澤香織吧?」
「不過呢,這世道可就並非如此,比起寫了什麼,是誰寫的才更爲重要啊」
「尤其是代替有名占卜師爲雜誌的占卜板塊寫作的時候,我的占卜評價很高,畢竟與那五大三粗的占卜師不同,我可是爲了製造出無論是誰讀了都會有占卜正確的錯覺而下了苦功夫寫的。那個內容還要每月更換一次,占卜什麼的大家基本都只會去讀自己的出生月份的內容,即使將上週爲其他人所寫的內容全部照搬抄進去也沒有人會注意到」
——我的友人可不是都說到這個地步了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傻子。
平澤香織——
我們學校有着料理科專業。不用說也知道,那是目標將來要成爲廚師的學生所就讀的科目。作爲授課的一環,料理科的學生在午休的這段時間會前來學校食堂進行料理或者提供服務、協助運營等工作。
「嗯,作爲幽靈寫手我好像還蠻有天賦的樣子,但是最重要的自己所寫的小說卻完全不行,編輯部甚至都不打算正眼看待。而且我還聽說,編輯部那羣傢伙對我是這麼評論的,『那傢伙已經不行了,才能已經過期了,就算現在捧他以那個年齡也沒有未來了』。那之後我思考過了,既然我的專長是幽靈寫手,那就作爲我當時還才十五歲的女兒的幽靈寫手來寫作吧」
「瀨奈,不是那樣的哦,死人是什麼都做不了的。所謂的幽靈寫手指的是由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來寫作的意思。比如,我們之間不就說過其實莎士比亞的戲曲史可能是其他人所寫的那個話題吧」
「喂! 瀨奈親。又在這種地方摸魚了! 這麼忙的時候不要偷懶,給我好好工作啊!」
雖然我要報告的事情就只有這麼多,但是有兩個少女在場話題可不會就此結束。
「不過,無論是誰寫的,作品本身都不會變,我倒覺得作者其實是個大叔沒什麼大問題就是了」
「大我,現在開始喫午餐?」
「啊,最後能向你打聽一件事嗎?」
「這是隻有大我才能做到的事情哦。你能不能拿着這個去文藝部的部室呢?」
真是的,居然有態度這麼惡劣的員工,待會去投訴她吧。
「那,爲什麼?」
——致小戶部
「切,真麻煩」
即使如此笹葉同學依舊有些困惑,我爲了不被她甩而拋出下一句話。
「事先說好我可不想聽到是自己女兒這個答案啊。 那本輕小說的主人公原型是誰? 平澤香織這一名字的由來是?」
「啊,漂亮地受賞了,真是令人笑掉大牙。是因爲實力嗎,還是因爲是現役女子高中生所寫的這一點得到了加分評價呢,我不清楚。不過,至少我是打算拒絕這個新人賞的,只要能告訴編輯部那羣傢伙我的才能還沒過期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不是的瀨奈。這、這是有理由的……」
放學後,我前往舊校舍的部室。我跟小戶部學長說過了要將帶有親籤的輕小說交給他讓他過來這裏了。
很罕見的,栞學姐不在教室裏。也可能是她故意拖延打算晚點到場吧。
我稍微站了一會後,栞學姐仍舊沒來。她的教室、二年級的美術科教室就在這旁邊,而我所在的一年級特進班則是離這裏最遠的教室。因此每次都是栞學姐要早到部室,很少有教室裏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
以及,稍微有些空落落的。
嘎拉。響起了入口的推拉門被打開的聲音。
「啊,栞學……」
「啊,不……抱歉」
雖然小戶部明顯沒有犯什麼錯的樣子,但不知爲何他向作爲後輩的我低下了頭。
我迅速從包裏將有着作者親籤的輕小說取了出來。
「不好意思,這個,是你拜託的東西」
「啊,這、這樣啊……謝謝你」
小戶部學長客氣地向我鞠了一躬收下了,我原本還期待着他會更興奮一點的,有點遺憾了。
「不好意思。作家那邊提出了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的條件才應允簽名的。因此,雖說沒有證據,但是這個簽名是貨真價實的作者本人的簽名」
纔怪,我對瀨奈和笹葉同學的時候就毫不猶豫地告訴了她們作者的真實身份,故意不告訴本人是因爲不想讓小戶部學長因爲知道了作者的真身而失落。現役蒙面女子高中生作家其實是個中年大叔什麼的,完全就是沒人會想知道的事實。
但是,小戶部學長卻對着我露出了冷酷的笑容回答道。
「沒事,沒事的……其實,我已經知道這個以『平澤香織』爲筆名的作者的真實身份了」
他用彷彿帶着些許告誡般的溫柔眼神看着我。
「這樣……嗎……」
「說實話,有點震驚到我了」
「不好意思……」
這既是爲了小戶部學長,也是爲了那家咖啡店的老闆。
小戶部學長慢慢地走到牀邊,打開窗戶向外遠眺。仍舊帶些暑氣的熱風流進教室。
在頭上冒出疑問號的我面前,小戶部學長取出手機進行一番操作後,將出現的畫面展示給我看。那是,
「咦? 今天栞栞不在嗎? 算了,優在就行!」
在這個衝擊性的標題下方卻並非是中年大叔的照片。而是毋庸置疑的美少女高中生將眼睛眯得彷彿狐狸般纖細地微笑着。臉的大部分都被狐狸面具給遮住了,正常來說應該是分辨不出來是誰的。但是照片中的她眼睛眯得彷彿狐狸般纖細,給人以她正『嘻嘻!』笑着的印象。這是我永遠不會忘的,小福學姐以兩人份的三明治與瀨奈做交易從而拍攝作爲店內宣傳廣告用的照片。
不愧是那個直覺敏銳的葵小姐。說不定她早就將我的所有企圖都看透了呢,所以才特意將你介紹給我。我還真是貽笑大方啊」
爲此,我故意戴上了『現役美人蒙面女子高中生作家』的假面。
元氣滿滿的聲音。
「就算是我,也不會認爲這個照片裏的女生就是平澤香織的真身的,這顯然只是個幌子。她就是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吧,而且你還對小說的事情相當瞭解」
我決定不說出真相。
「啊,不是……」
「不過,倒也行吧,無論契機如何,我讀了那本輕小說之後,覺得這是相當有趣的故事。所以我也算是這本書純粹的粉絲,能夠得到簽名我也很高興。所以你也不必顧慮那麼多,還請之後也要寫出有趣的作品」
「不過……我自己去問她這種事情的話部室不太好嗎? 這時候我就想到了可以利用葵同學。我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只是我自甘情願的單方面妄想……隨後,葵同學將你介紹給我,告訴我有關小說的部分你會比較熟悉。
說不定,說不定只有她能做到不需要假面,永遠都坦率追隨自己的心意生存下去。因此,戴着繁多假面的我纔會被她所吸引……什麼的,說不定其實她纔是那個戴着許多假面地生活着的人,我這樣的人可能根本就看不穿她的真心。
「沒事的,其實我第一次看見那個筆名的時候,感到非常震驚,立刻買了下那本輕小說,畢竟作者與我母親同名嘛。不過,之後我才發現,這個故事明顯是以我們學校作爲舞臺的,就連像是福間同學家的三明治店都有登場。
看來小戶部學長是把平澤香織的真身誤認爲是我了的樣子。我慌慌張張地打算否定——但是,
在帶有這個標題的頁面裏,附有幾張眼熟的照片。
說到底,不戴任何假面堂堂正正地生活着的人真的存在嗎。
希望被如此看待的自己,試圖隱藏起來的自己,戴上各種各樣的假面後活下來的自己。
——不小心隨波逐流地回答了好,但是好像有點不對勁。
嘎拉! 響起了入口的推拉門被打開的聲音。
「熱門話題的蒙面現役女子高中生作家『平澤香織』的素顏照片流出!」
「沒事的,你不用在意」
瀨奈正天真爛漫地笑着。
「嗨喲」
「對啊,作者其實是男性什麼的,纔沒有人想知道吧」
「不好意思,我沒打算欺騙你的……」
「啊,好的……」
我高興得忘乎所以,認爲這本輕小說的作者,『平澤香織』的真身肯定是福間同學沒錯,筆名特意不使用本名的姓氏福間,而是以平澤作爲姓氏……她肯定是喜歡我吧……我當時是這麼認爲的」
而且,我本來就集多個假面於一身了,再多戴上一個也無關緊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