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威尼斯商人》(莎士比亞着)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2.9萬 字
「莎士比亞有一個代筆的影子寫手。」
而且其真實身分是外交官亨利•內維爾,或是牛津伯爵愛德華•德•維爾,還是法蘭西斯•培根,或是劇作家克里斯多福•馬羅等等衆說紛紜。
從以前就是這樣,越是偉大的人物、就越會出現他人說或是影武者說這種穿鑿附會的傳聞。在日本國內的歷史中,也沒有例外地出現這種情況。
聖德太子、源義經、德川家康……例子不勝枚舉,甚至可以說影武者謠傳已經是偉人身分地位的象徵了。
暑假結束,時間來到九月一日。自從夏天讀過那部輕小說後,我就對暑假說不定會就這樣永無止境地重複下去而感到不安,但這種擔憂似乎是得到化解了。或許只是現在的我一無所知而已,其實直到昨天爲止暑假已經重複了一五四九八次之多吧。然而既然我現在一無所知,那要想成沒這種事發生也是可以的吧。
新學期要有新氣象,因此我起了個大早優雅地在咖啡廳喝咖啡,沒想到差點就要遲到,在那條讓心臟炸裂的坡道上一路狂奔,總算在上課鐘響前滑壘成功。
免於新學期一開始就遲到的窘境後,我進入教室走到深處的窗邊,坐上自己倒數第二張的座位後眺望整間教室。
笹葉更紗不在那兒。
外表雖是走辣妹風卻一本正經到恐怖的她居然會遲到,一般而言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試着詢問坐在後座的帥哥朋友黑崎大我。
「笹葉同學今天是?」
在那個瞬間,討厭的預感掠過腦海。
「──笹葉同學是誰?」
我忽然覺得大我會不會說出這種話語。在這個不知不覺間遭到替換的世界裏,我必須藉助在文藝社社辦戴着眼鏡一副短髮打扮的栞學姐之力讓世界復原纔行。之所以會忍不住這樣想像,一定是夏天讀過的那部輕小說害的。
不,不如說這樣在心情上還比較輕鬆。這個世界是如假包換的現實,我們就活在夏天那起事件的延長線上,而且沒辦法當它沒發生過。
「今天,沒有一起來……果然是我害的吶……」
這就是從黑崎大我口中說出的、現實世界的話語。
黑崎大我跟笹葉更紗曾是一對情侶。他們是無人不欣羨的俊男美女組合,就我的立場而論,光是身爲這兩人的朋友就感到與有榮焉。
然而,那段戀情卻與夏日一同告終,所以從新學期開始纔會像這樣變得不再一起上學吧。
因爲還有開學典禮的關係,所以這天學校中午就放學了。
我有如在說「怎麼樣!」似地結束長篇大論,將完全冷掉的咖啡含入口中一邊心想「再怎麼說這也太扯了」。那位莎士比亞怎麼可能寫出這樣一出鬧劇呢。
「關於這一點,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解釋的唷。或許奈莉莎說過巴薩尼奧成功結婚變成有錢人後,她就會交出自己收到的介紹費支付這個計劃需要的資金,況且夏洛克也有可能自行準備那筆資金。」
「欸,可以讓我聽聽你對這個的感想嗎?」
當然,這個計劃施行得很順利,夏洛克也只不過是奈莉莎的幫兇。
首先是波西亞的女侍奈莉莎,她似乎以前就認識了巴薩尼奧。而且,在巴薩尼奧求婚成功後就立刻跟巴薩尼奧的朋友葛來西安諾成婚,而且在那之後安東尼奧的朋友莎萊里奧等人到來,並且表示安東尼奧的船隻都觸礁了,所以他命在旦夕。
「瀨奈還真是守規矩呢。她本來就不是社員的說,居然還特地聯絡。」
「在這起事件背後操弄的人,就是波西亞的女侍奈莉莎。」
啊啊,確實如此……
這個想法雖然不壞,但夏洛克這種貪財之人會不惜浪費錢做到這個地步嗎?
然而,問題在於波西亞本身,她看起來像是跟前來求婚的巴薩尼奧初次見面。就需要事先安排的計劃而論,不認識巴薩尼奧這個人的話根本無從談起。
栞學姐解下領帶敞開胸口,有如將風送入那對谷間般用墊板扇風,眼眸有如舔拭般狂送秋波。
「──啊啊,原來如此,我懂栞學姐想表達的意思了。也就是說,夏洛克打從最初就曉得安東尼奧會還不出錢,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栞學姐腦筋靈活得嚇人。光是講到這邊,她就不可能不曉得我在指誰了吧。
栞學姐解下領帶打開襯衫釦子,一邊將那對豐滿胸部湊向我。瀨奈大概也習慣了栞學姐的這種態度,所以不會有問題,不過在大我面前希望她別做出這種舉動。
那麼,對BL漫畫完全就是門外漢的我,根本不可能對漫畫做出點評,所以我把話題偷換成原作的威尼斯商人。
「啊啊,那我也一起……」
就是我的同班同學兼好友黑崎大我。這是暑假時我跟他聊過後知道的事,既是帥哥又是現充大王的黑崎大我,在中學時代似乎喜歡過栞學姐。有如追隨她般進入這間學校就讀,還有一度遭她拒絕、所以跟笹葉更紗交往的事情也是。然而他卻無法忘懷自己對栞學姐的舊情,所以兩人分手了。
就在此時,成爲巴薩尼奧之妻的波西亞女扮男裝,以法官的身分登場了。面對強烈主張要按照借據辦理的夏洛克,波西亞允許他依照借據切下一磅的肉,然而借據中並未明文記載血液的處理方式,因此告誡夏洛克切肉時連一滴血都不能流出。而且還說他讓基督徒面臨生命危險,做爲處罰要沒收他所有的財產,又命令他改信基督教。
首先有可能是犯人的對象就是夏洛克本人。當安東尼奧開口借錢時他就佈下計劃,看是要讓那些載着安東尼奧財產的船回不來,或是暫時延緩船隊的腳步再散佈船隻觸礁的情報,就能合法地奪走安東尼奧的性命。
「沒事的,今天瀨奈親不在,我們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真遺憾,惹人憐愛的瀨奈親今天沒來唷。剛纔她有聯絡我,說是今天有事走不開。」
「那麼,入社考試學姐打算做什麼呢?」
朋友明顯感到介意,所以我輕拍他的肩膀。
確實,再怎麼說這個物語也過於無巧不成書了。如果故事裏的事件都如此湊巧的話,不如說想成是某人的陰謀還比較自然吧。
「嗯嗯,確實如此吶……那麼,今天就拜託你了。」
「所謂的威尼斯商人,在最近的話劇中明顯可以看到一大堆劇作家抬高夏洛克地位、將他塑造得簡直像是悲劇男主角似的。不過我覺得寫這個腳本的莎士比亞本人在描寫夏洛克時,果然還是把他當成了一個純粹的反派角色。就當時英格蘭的普遍價值觀而論,猶太人畢竟還是受到厭惡。也就是因爲如此,在結局裏將夏洛克這個貪婪的猶太人打入不幸深淵的故事我覺得很符合大衆期待。不過就算在這種故事中,也針對大剌剌地批評或是不講道理地誹謗猶太人的舉動好好地加入了批判性的意見,所以這個故事裏的角色纔會有立體感,我是這樣認爲的。在這個前提下,夏洛克果然還是壞人,而且在結尾中羅倫佐跟潔西卡的一搭一唱感覺也很美麗……不過──」
「呵呵,原來如此,真的很有竹嗶的風格,真的很乖僻。」
「與其增加我看不順眼的成員,廢社還好一些。」
「啊啊,包在我身上。」
用不着說,這個故事的題材就是取自於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

「從整個故事的觀點來看,就能明白夏洛克也不是什麼壞人。他說話有條理也愛着女兒潔西卡,而人肉官司這事本身如果是奈莉莎設下的圈套,那夏洛克就是個大好人了。
巧的是正好有人造訪這個漫畫研究社,這正是可以用無巧不成書來形容的絕佳時機。
我現在不可以讓栞學姐不開心,總之先坐下一如往常地看書吧──我如此心想時,栞學姐遞出她畫到一半的漫畫原稿。
在十月的學生會總會召開前,如果社員不滿三人的話社團就會被廢社。目前漫畫研究社的社員就只有我跟栞學姐兩人。
在判決過後,巴薩尼奧表示他想要報答救朋友一命的法官。法官索求的是巴薩尼奧從妻子那邊收到的戒指。巴薩尼奧表示它是重要之物一度表示拒絕,最後仍是將戒指做爲拯救友人的謝禮將它獻出。解除變裝變回原本的女兒身後,波西亞對失去戒指的丈夫大發雷霆。巴薩尼奧磕頭道歉,從此變成怕太太具樂部的成員,故事就這樣收尾了。
今天原本打算告知大我要入社後就回去的,如今卻對這件事在意了起來,所以我拿起放在社團書櫃上的《威尼斯商人》。那是福田恆存翻譯的書。故事情節我看過好幾次了,所以用瀏覽的方式一直翻下去。在不知不覺間栞學姐在我專用的馬克杯裏泡了咖啡,就她來說未免也太貼心了。
不過他是猶太教徒,但女兒潔西卡卻想跟基督教徒羅倫佐結婚。身爲父親雖然想祝福這段婚姻,但身爲猶太教徒如果認同這件事的話就會喪盡顏面。在這個情況下,他跟奈莉莎合謀引起人肉官司,刻意敗訴接受改信基督教、並且將所有財產轉讓給女兒的判決。
「入社考試……嗎?現在是說這種悠哉臺詞的時候嗎?不快點的話,這個社團就會廢社了唷?」
「不過?」
「嗯嗯,哎,這是當然的……」
「夏洛克他自己嗎?那他那個猶太人貪財的人設呢?」
「嗯嗯,算是吧。記得學姐提過希望是可以當作BL漫畫模特兒的帥哥吧?關於這一點,可以說沒人比他更適合……」
「我沒接受過這種測試呢?」
「喔?這個……是我可以認同的人吧?」
「竹嗶合格唷,畢竟你總是讓我很舒服嘛。」
《威尼斯商人》是莎士比亞的代表作之一,而且後半段的人肉官司實在是太有名氣了。男主巴薩尼奧爲了向波西亞這名女性求婚,而向朋友安東尼奧借旅費。而安東尼奧手頭上沒錢,情非得已只好向他討厭的猶太人夏洛克借錢。
巴薩尼奧成功解開波西亞提出的問題──從三個箱子中選出正確的那個箱子,平安無事地與波西亞結爲連理。然而在這個節骨眼上,載着安東尼奧財產的船隻卻悉數失蹤,在借據上寫下要以一磅人肉做爲擔保品的安東尼奧因此陷入生命危機。
這難道不是夏洛克策劃的好事嗎?一般而言很難認爲安東尼奧這個成功的商人會還不出錢,但夏洛克卻偏偏不收利息而是要人肉。明明被別人惡損,卻連借錢都拿不到利息,這樣很不尋常吧?」
「嗯嗯,哎,是很簡單的事喔。總之先讓那個人暫時入社,直到我判斷對方是不是這個社團需要的人爲止。務必不要讓我不高興唷,當然竹嗶也是。」
將來跟別人結婚時,我有信心自己大概會被妻子騎到頭上。
栞學姐是所謂小薄本的漫畫家,基本上畫的東西是以BL爲主,在這個類別中似乎是小有名氣。雖然說是「牆作家」(注:受歡迎的繪師會被安排在靠牆邊的位置,這樣客人在排隊時纔不會妨礙到其他攤位。),但就我所見她本人可是擁有一對相當氣派的山峯。說話時她經常雙臂環胸,所以恐怕也是挺重的吧。雙手交叉從下面撐住那座山峯的模樣,總是讓我不由想要錯開視線。
還有最後討取戒指的那件事。明明是自己下的套卻反過來抓狂實在惡劣到極點。不,說起來當時的基督教──特別是天主教對女扮男裝一事應該頗爲忌諱纔對。考量到這些情況,我覺得這是一個故事中就某方面而言全是壞蛋的物語。」
男主用●雞做保借錢,卻因爲還不出錢而面臨大●二被奪走的局面。然而精明的法官卻下達了「將大●二做爲抵押品拿去也行,但借據上並未寫明精液的處置方式,因此就算要把大●二佔爲己有也不能榨出精液」這樣的判決,就是這樣的無聊故事。
一名陌生男學生咔啦咔啦地打開拉門,朝我瞥了一眼後逕自走向栞學姐那邊。
──也就是說。
我對栞學姐如此宣佈。
「原來如此。的確,如果是奈莉莎安排了一切,那麼這種種巧合就合理了。不過奈莉莎這個侍女有錢布置這種計劃嗎?就算夏洛克要提供協助好了,這個計劃對他來說也沒有好處,根本沒理由摻上一腳吧?」
波西亞也很過分。對陸續來訪的求婚者講得那麼難聽,而且幾乎都是在批評那些男性的外貌。然後巴薩尼奧在那個時候現身,他恐怕是一個玉樹臨風的大帥哥吧。爲了讓他選中正確的箱子,波西亞明顯給出一大堆提示,然而她自己提出的這個選箱子的答案其意義卻是『不能被外表欺騙』,所以不是金箱子或是銀箱子,而是要選擇鉛箱子,這不就是一個大笑話嗎?
巴薩尼奧也是,明明家道中落變得窮困,卻不改浪費錢的壞習慣。在他欠一屁股債時聽說波西亞這個富婆在找老公,所以就拗朋友出借旅費。
那麼,該說的話都講完了,而且瀨奈今天也不會過來,所以就這樣直接回去也行,不過這麼做果然還是有點無禮吧。
因此,身爲朋友的我才這樣雞婆地多管閒事。
我們彼此輕碰拳頭,打了男人之間的招呼。最近我總算開始習慣這種肉麻兮兮的行動了。目送大我孤零零的背影離開教室後,我前往座落於校內邊陲地帶、位於山丘上的舊校舍。
老實說我是門外漢,然而斷然拒絕有可能會惹她不悅。遞向這邊的手稿、其標題爲「大●二羶人」。(注:日文發音近似威尼斯商人。)
然後奈莉莎也用波西亞那個方法搶走丈夫葛萊西安諾的戒指,藉此從丈夫手中奪走主導權,事情就是這樣吶。接着在一連串的事件解決後,安東尼奧的船沒事似地返回港口。」
「我之後打算去社辦露個面──」
我在發出咯嘰聲的走廊上步行,進入一樓那間掛着「文藝社」門牌的教室。擺放着老舊書櫃的靜謐社辦中,有一名戴着黑框眼鏡的短髮少女在畫漫畫。她是社長栞學姐,此處是由她擔任社長的「漫畫研究社」的社辦,之所以掛着「文藝社」門牌則是因爲在漫畫研究社成立前,「文藝社」就因爲人數不足而廢社,而門牌之後也沒有更換就這樣留在原處的關係。而且,這個漫畫研究社也因爲社員不足而面臨存續危機。
「大我不用在意囉。」
我半路上就在思考該怎麼開口才好,結果才一劈頭事情就變成這樣,真是太走運了。而且瀨奈今天沒來也正好。
如此一來他就能守住身爲猶太教徒的面子,又能以基督教徒的身分祝福女兒的婚姻,也能留下財產。不惜動用自身資產也要演出這場鬧劇是有其意義的不是嗎……」
「哎,畢竟她也有一半是社員了嘛。如果可以的話,就算來硬的也要拉她入社。」
我從栞學姐身上移開視線。
「奈莉莎熟知波西亞的個性,所以明白自己的熟人巴薩尼奧一定符合波西亞的喜好吧。然後,她當然也知道巴薩尼奧喜歡的型。恐怕打從最初她就跟巴薩尼奧的朋友葛萊西安諾是情侶關係,而葛萊西安諾或許也有提供協助、煽動巴薩尼奧讓他向波西亞求婚吧。
至於人肉官司,就算夏洛克不肯讓步有錯好了,但沒收財產又要他改信基督教的做法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
我大略翻了一下,有幾處讓我感到在意。
這間學校是沿着山坡建造的,並且以一條長樓梯貫穿正中央。爬到最上面後正面就是食堂,左手邊的深處則是體育館。在體育館後面有一扇滿是紅鏽的格子門,再往山坡上移動就會出現一座舊校舍。那邊被活動規模不怎麼大的社團當成社辦使用。它是一棟木造的二層樓建築,頂端則有一座小小的鐘臺,而且從很久以前鍾就不會走了……我是這樣想的,但它卻在不知不覺間又走起來了。進入暑假前有找到失落已久的鐘臺鑰匙,所以鍾恐怕是趁暑假期間修理好的吧。
「我啊──」栞學姐說道。「覺得這故事再怎麼說也太湊巧了呢。畢竟安東尼奧沒考慮過無法還錢的情況纔會向夏洛克借錢,卻又屋漏偏逢連夜雨地陸續遇上船難。
然後將有些冷掉的咖啡含入口中稍微潤潤喉。
笹葉同學一直沒來。
栞學姐露出無畏笑容,讓我反省自己又搞砸了。只要講到有興趣的事,就會忘我地一個人說個不停,這樣會讓別人有壞印象的。我雖然明白,卻又戒不掉這個壞習慣,或許是因爲不論是中學時代或是現在,身邊都有太多人認同我這種行爲害的吧。
「意思就是,我覺得在這個故事中登場的主要角色全是一些渣男渣女吶。因爲事實就是如此吧?安東尼奧明明瞧不起夏洛克卻又向他借錢,而且明明欠錢卻又擺出一副高姿態。
「不,今天我就自己去吧。就我聽到的你跟栞學姐的往事而論,與其突然帶大我過去,還是我先過去說一聲比較好。」
感覺上打從最初就在借據寫下離譜的滯納利息還比較有利。
「就是這麼一回事呢。意思就是安東尼奧的商船船員收受賄賂,按照指示暫時製造出船發生海難的假象吶。在故事結尾以爲遇上海難的商船彷彿無事地載着安東尼奧的財產返回港口,再怎麼想這都很奇怪呢。」
「請不要用這種別人聽見會誤會的方式說話好嗎?」
「那麼,得先來場入社考試纔行呢。」
「啊啊,關於這件事我有話要說喔──」我拉了一張多出來的椅子坐到正在畫漫畫原稿的栞學姐的對面。「──我有找到想入社的人。」
察覺我的身影后,她拿下眼鏡凝視我這邊。只要她閉着嘴不說話,那對美麗的大眼眸就會讓我不由自主地怦然心動,然而我還是注意到除了我們兩人外,教室內空無一人。
巴薩尼奧跟波西亞如同預定般決定要結婚後,奈莉莎也告知自己要跟葛萊西安諾成婚。然後在計劃的下一階段中,把莎萊里奧他們叫來告訴巴薩尼奧安•東尼奧有生命危險。在巴薩尼奧連忙趕回威尼斯之後,奈莉莎隨即向波西亞提議那個假扮法官漂亮地在人肉裁決中勝訴、藉此施恩於安東尼奧跟巴薩尼奧的計劃。
接着可能以嫌疑犯身分跳上臺面的人是波西亞。在巴薩尼奧剛成爲丈夫時就衝過去帥氣登場替丈夫的恩人安東尼奧解圍賣他人情,而且還讓巴薩尼奧放棄戒指,把他馴服成在妻子面前抬不起頭的狀態。她擁有富裕的資產,也有預算能夠做這一連串的陰謀,而且也有一定程度的好處。
「那、那個……葵學妹……現在方便嗎?」
男學生看起來很懦弱,領帶是紅色的,所以無疑就是三年級生吧。
「啊啊,什麼呀,是戶親呀。」
二年級生栞學姐用「戶親」這個外號稱呼,而三年級男生卻使用「葵學妹」這個稱謂,由此可以清楚看出兩人的尊卑關係。
「那個……不介意的話,這個……」
被喚作戶親的學長遞出手,吊在上面的是便利商店的購物袋,裏面裝着許多零食。
「哎呀,真懂事呢。」
栞學姐一邊說一邊收下袋子,將它輕放在桌子的角落。
「那麼,今天是怎樣?」
看樣子大量零食似乎是給她的委託費。是覺得因爲區區零食就接下委託很有良心,或是覺得受朋友所託卻收取報酬很冷血,看法因人而異吧。
「我、我想找一個人。」
戶親學長眼珠骨溜溜地轉動,有如低喃般如此說道。
「想找人?是失蹤還是怎樣嗎?」
「不、不不不是的。不、不、不是這樣子的……」
「什麼啊講得不清不楚的,好好說出口吧。」
「這、這、這個……」
戶親學長放在桌上的是一本輕小說。封面上畫着一張紅髮美少女的插圖,而且她還長着一對在現實世界中絕對不可能存在的巨乳。《妖怪學園事件簿》這個標題我有聽過,記得那是半年多前在某出版社的新人獎中得到佳作的作品。它沒引發多大的話題,恐怕賣得也不怎麼樣,卻因爲兩個理由而留存在我的記憶中。
第一個理由是,我想過自己總有一天也要挑戰那個出版社的新人獎。然後另一個理由則是,那個得獎者的年齡上面寫的是十七歲。我口中那個「總有一天」「過陣子」就要挑戰的比賽,跟我差不多同年代的高中生卻投了稿而且得到獎項,這個事實讓我不由得感到焦躁又坐立難安。我對自己喜歡看書感到自負,也想着總有一天要成爲小說家,至今卻不曾把一本小說完整地寫到結局過。
然而,我雖然對那本輕小說感到在意,卻決定故意裝作對這件事不感興趣的模樣。我從書包中取出文庫書開始閱讀,強調自己只是剛好出現在這邊的路人。
「這個是?」栞學姐說道。
「就是那家咖啡廳『Daddy』的老闆女兒。」
栞學姐的性格雖然惡劣,但我大概也沒輸。
「欸,竹嗶是怎麼想的?」
栞學姐突然把話題丟到這邊。
當然,笹葉同學並沒有惡意,但我仍是在讀到推理小說真兇的名字前被爆雷了。而且笹葉同學還落井下石地說道:
將輕小說還給戶親學長後,我從座位上起身。
栞學姐此言一出後,戶親學長重新面向我這邊,將桌上那本輕小說輕輕推向我這邊。封面上畫着現實生活中絕不可能存在的巨乳女高中生,而且擺出好像隨時會走光的姿勢。最近輕小說的封面時常弄一些跟內容無關的情色插圖,如果要說這樣比較好賣的話,那我也覺得沒轍就是了,不過在書店拿去櫃檯結帳有時仍是讓我產生抗拒感。
我在自己常來的這家書店裏,長驅直入前往輕小說區。平常雖然會到處繞來繞去挑選書籍,但做這種事比想像中還要費時,所以我這樣做也是爲了管好自己的手。
「喔?這樣啊。」
店內跟外表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是讓人聯想到復古風的鄉村風格,這種裝潢很適合總彙三明治跟可樂。店內並不怎麼寬敞,只有吧檯座跟三張雅座而已。播放的音樂是賽門&葛芬柯的曲子,雖然很難說是鄉村風,但光就〈山鷹之歌〉這個標題而論也不是不能說成鄉村風。
「欸?──啊,對不起……」
「爲什麼明明是假面作家,卻曉得人家是美女呢?」
咖啡廳「Daddy」就在這家書店的隔壁,外觀走的正是懷舊風。它是有着白色外牆的兩層樓建築,二樓部分恐怕是老闆住的地方。明明老是從這家店前方路過,至今爲止卻不曾注意到咖啡廳「Daddy」就在這裏,這就是我對周遭漠不關心的證據。
「喔,是嗎……哎,戶親這樣說的話,那就沒轍了呢。哎,不過男人都半斤八兩浪漫過頭了,真頭痛呢。以男性爲對象的色情漫畫也是如此,重要之處幾乎都會美化過呢。描繪得太過露骨就會被讀者說噁心敬而遠之呢。」
「怎怎怎怎怎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只不過……」
而且還有「簽名書在結帳櫃檯販售中」的字句。
笹葉同學發出輕嘆,低喃了句「是呢」。
那麼,言歸正傳。總之結局就像這樣,這次也把麻煩事推到我身上了。
所以我故意不買簽名書,也不向店員詢問平澤香織這名作家的真實身分。
「這、這本輕小說是先前八月發售的,是今年年初得到新人賞獎項的作家『平澤香織』的著作,是一本描寫巨乳女高中生解開深埋於校園中的謎團,又有點色色的恐怖懸疑小說。然後,就我讀到的感覺來說,覺得作品中做爲故事舞臺的學校就是這間藝文館高中。不只是學校,像是周圍設施的名字啦,還有車站名字等等都出現很多相似的名稱,作者無疑對這間學校的事情很熟悉。而且出版社丸川文庫的編輯也在意見欄中表示『平澤香織』是現役的假面美女高中生。換句話說,這個作者不就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
鬼扯囂張歪理是我的專門科。當然,我就是這副德行所以纔沒戀人的。
我走近她身邊。
站前的書店雖小,生意倒是挺不錯的。雖然也是因爲鄉下電車一小時只有一、兩班,所以這裏正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的關係,但附近有好幾間學校也是理由之一吧。
「明白了,雖然不曉得我這種人能不能幫上忙,但我會姑且一試的。」
事到如今偵探遊戲已失去意義,速速完成委託方爲良策。
「欸,啊,嗯……如、如果是……這樣的話……是沒差啦……」
「不過,如果讓這種人用藝人來形容自己喜歡的類型嘛,都一定會出現俊男美女的名字就是了。」
「所以就拜託?」
──她如此說道。
「那個作者是三年級的福間學姐對吧,福間香織學姐。」
「啊,不,不是的。這個是……那個,我受人所託……」
「其、其實這本輕小說的作者,我覺得是這間學校的學生。」
「只不過?」
雖然有句話說「事實比小說更離奇」,但有時果然也會將事情導向壞的那一面。我明明因爲難得有機會玩偵探遊戲而興奮不已,卻是輕而易舉、而且還極其無聊地找到了答案。如果這是小說裏的事件,應該要按步就班地推理,最後來個大反轉找出犯人才對。
大概是在懷疑「受人所託」這個部分吧。被她這樣想讓我覺得有點丟臉,所以我立刻想到了一個主意。在要簽名時刻意要對方寫下「給戶親」,這樣雖然會出賣戶親學長,但打從最初人家就沒有要我保密了。
「也不是沒有。只不過……也沒有什麼根據就是了……」
「可、可是……」
事情就是這樣,我從平面疊放的文庫書中挑了從上面數下來的第二本。就在那個瞬間,我感受到了一道討厭的視線。在不遠處的書櫃那邊有一個穿着同校制服的女學生。我拿在手中的《妖怪學園事件簿》其封面插圖實在過於性感,乍看之下只像是小黃書。
我嘴上這樣說,心裏卻是很亢奮。總覺得這種情況很像名偵探接受委託,真贊。我甚至胡思亂想覺得栞學姐該不會是料到今天戶親學長會過來,所以才拋出威尼斯商人這個話題把我拖住的。我最近漸漸察覺,栞學姐就是能面不改色做到這種事的老謀深算之人。
「欸?」
領帶顏色跟我一樣是藍色的,所以是一年級生。裙子長度很短,裸露出雪白長腿的模樣有一點婊子氣息。雖然遮住臉龐,但那頭漂淡的秀髮讓我根本用不着推理對方是誰。吊在肩膀上的書包掛着「吾輩是夏目老師」的鬍子貓鑰匙圈,它是很罕見的商品,擁有的人並不多見。
「來了──」裏面響起年輕女性的聲音。就在我安心等待之際,一名少女身穿圍裙腳踩涼鞋,咔啦咔啦地從裏面走向這邊。
「啊,那個……」
就在我支支吾吾打算找藉口時,笹葉同學在我旁邊獨自低喃。
「不,裏面絕對不是這種內容……」要這樣說明也奇怪到不行,實際上沒在看書的人們中也有不少人覺得輕小說跟黃色書刊差不多。
店員是一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性,獨自一人站在吧檯內。他留着會讓人忍不住想問「這是在學牛仔嗎」的氣派鬍子,但五官卻是普通的日本人臉龐,穿着也是白色廚師服配上苔綠色圍裙的打扮,連萬分之一的牛仔氣息都沒醞釀出來。
我心覺不妙,不由自主望向那邊。
「笹葉同學?」
她的視線落向下方,停留在我的手邊。
我不是在麥田、而是在書田中。我最不想被看到的瞬間被我最不願意的對象發現了。
我拿起那本書,啪啦啪啦地翻頁。我稍微讀了一下,就最前面的開頭而論,爬上種着櫻木行道樹的林蔭坡道展開高中生活,途中有一棵不開花的櫻樹。內容符合我的記憶,連學校名稱都明顯地相近。
「哎,所謂的美女會受到個人主觀影響呢。妳看嘛,就連路上看到的醜情侶,對他們來說或許都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喔。」
「──那麼,這作者的真實身分學長心裏有個底嗎?」
那個女學生簡直像是看到不能看見的東西般,用她手中的硬皮書遮住臉龐。
「麥田捕手。」
畢竟現在也是下午了,看起來像是當地居民的女士們空着咖啡杯熱烈地聊着天。
在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東西大寺站南口這個已經讓人搞不清楚方位的地方,有一間書店隔着圓環悄悄地佇立在對面。店鋪本身只不過是某知名連鎖店的其中一家分店,但書本這玩意兒本來就是在哪家店買都一樣的東西。只不過它的銷售方式卻因店鋪不同而千差萬別。不,與其說是店鋪,不如說會受到書店工作人員的做法而產生完全不同的效果。POP海報的畫法或是書本的擺放方式也是截然不同。就我個人來說,總覺得在網上把書放進購物車然後等它送達相當索然無味所以喜歡不起來。不過這幾年書店數量銳減,像這種POP海報也漸漸變少真的很遺憾。特別是站前的書店,爲了打發時間而順道過去一趟,有時還會在那邊邂逅意想不到的書本地說。
前往輕小說區後,我輕而易舉地找到目標《妖怪學園事件簿》。那個作品明明也沒那麼大賣,卻跟現在動畫正在播放的作品羣一樣平放在一起,這都多虧了書店店員的努力吧。
「這、這樣啊……我受人所託吶……現在正要拿這本書去那家咖啡廳要簽名呢……是一個學長拜託的……」
「啊,妳看嘛,去咖啡廳要簽名的話,什麼都不點也不好,但一個人去喝咖啡也有點那個……吶……」
因爲就是這樣嘛,這種行爲等於是買來推理小說看了開頭後,就跳過中間直接讀結尾得知誰是真兇一樣。應該沒人會做這種事吧。
離題了,言歸正傳。

「果然會在意大我?」
她身材相當嬌小,有沒有達到一四○公分都是問題,微卷黑髮在腦袋後面紮成一束,就是這樣的打扮。皮膚白皙、眼尾下垂又是娃娃臉、簡直讓人聯想到吉娃娃的她乍看之下只像是中學一年級生,但苔綠色圍裙底下微露的白色襯衫跟裙子明顯是我們學校藝文館高中的制服。領帶則是紅色的,也就是說她是高中三年級生,比我們還大上兩歲。
「那麼,戶親要我找出那個女孩後想怎麼做?是要威脅對方如果不想真實身分曝光,就要讓你做色色的事情嗎?」
死心地移開硬皮書後,她那張依舊美麗的臉龐有些可憐兮兮地出現在那邊。真要說起來的話,我的氣質應該是M纔對,但看到她那副模樣後我就有點理解S的心情了。
她今天恐怕是想來上學,卻又不曉得該如何面對分手的戀人黑崎大我,至今仍在這種地方磨蹭消磨時間吧。其實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她的事情卻又毫無線索,能在這裏巧遇她真是僥倖無比。
用POP字體寫着「地方作家出道作」的海報上,寫着故事的舞臺就是東西大寺站附近。對於住在市中心的人而言這種事或許早就司空見慣,但在鄉下鮮少出現的這句宣傳用語可說是效果奇佳。
我跟笹葉同學面對面坐到空着的雅座上,然後打開菜單。
「我、我想要簽名。對方是假面作家,所以不可能找地方開簽名會,要拿到簽名一般來說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請、請務必幫助我……」
──呃,等一下。既然如此,只要買下簽名書就達成這次的委託了吧?或者說這家書店的店員認識作者嗎?
笹葉更紗──班上最漂亮的美少女,是我剛入學時憧憬的人,好友的前女友,今天蹺課沒上學的人。
「這間學校的學生?你有什麼根據嗎?」
「這、這個太離譜了啦。因、因爲她一定忙着工作吧。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儘量不要給她添麻煩。」
「這個作者?搞不清楚狀況吶。哎,坐在這邊好好講給我聽吧。」
除了飲料外只看到總彙三明治。相對的,總彙三明治卻有好幾種。笹葉同學要點雞蛋總彙三明治跟可樂,我則是藍帶豬排配炸蝦的總彙三明治跟熱咖啡。抬頭打算叫老闆過來點餐時,老闆的身影卻在不知不覺間從店內消失。過了好一陣子也都一直沒人,所以我用有些顧慮的音量試着叫了聲「不好意思」。
我輕輕嘆息,覺得有點麻煩地如此說道。
我表現得像是根本沒在聽至今爲止的對話似的,不過當然沒有這回事,我紮紮實實地聽得一清二楚,卻有如完全不感興趣般望著文庫書,翻動頁面裝出一副就是在看書的模樣。當然,我並沒有在看書,不過這種小把戲對栞學姐並不管用。
「那麼,我立刻動身展開調查。」我擺出偵探架勢離開社辦後,首先前往的地方是車站前的書店。首先要購買那本輕小說當作參考資料。戶親學長剛纔恐怕是把那本《妖怪學園事件簿》做爲參考資料交出來的吧,但我卻故意還了回去。會這樣做也不是爲了把或許跟自己同校的學生以我上的這所學校爲舞臺而寫出的書放在手邊,而是因爲我想事先準備好自己要用的東西。
「笹葉同學用不着在意這個喔。」
「蹺課跑來這裏做什麼呢?」
笹葉同學這句話讓我察覺到自己依然拿着那本輕小說,對不知道的人而言看起來就只是小黃書的輕小說。
「欸──爲什麼啊真可惜耶。真的只要簽名就行嗎?因爲你想看看嘛,對方可是美女假面作家唷?是美女、美女耶。我覺得應該提出稍微色一點的要求才對呢,如果是我的話。」
她無言以對,輕輕點頭。
笹葉同學的眼神有些冰冷。
「希、希望替我找這個作者。」
「呃,啊……」
她依舊用硬皮書遮着臉龐,配合我的動作一步兩步地向後退。
剛開始那麼怯生生的戶親學長也是,一開始講喜歡的話題就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口若懸河了。
就狀況而論,她就是這家咖啡廳「Daddy」的老闆女兒。輕小說作家「平澤香織」的真實身分無疑就是福田香織吧。
「不然的話我也會困擾的,在很多方面上……」
不過嘛,我本人也絕對不討厭這種事。從我這個閱讀愛好者的角度來看,聽聞這本輕小說的舞臺就是自己現在唸的學校,還有作者就在學校裏的話是不可能不感興趣的。
「哎,這種問題竹嗶比我還專業,所以就拜託囉。」
「呃……是問我怎麼想嗎?」
──此時現場略微沉默了半晌。栞學姐的視線明顯望向我這邊,但我當然不想跟麻煩扯上關係,因此假裝沒察覺到這道視線。
「我現在打算去要簽名,不介意的話笹葉同學也一起……」
我輕描淡寫地聽見了不願聽到的事情。
就算是我,也不會纔剛見面就做出要簽名的無禮之舉。點完總彙三明治跟飲料後,福間香織大步走進吧檯後方的廚房,手腳俐落地開始做起料理。
根據笹葉同學所言,福間學姐似乎是餐飲科的學生。老實說,我上的這所學校藝文館偏差值並不高,除了我念的那個虛有其名的升學班以外,還有栞學姐她們的美術班或是音樂班,還有福間學姐唸的、以專業廚師爲目標的餐飲班。福間學姐或許將來打算要繼承這家店吧。代替中年大叔老闆做料理的她,其手法不是所謂的幫手等級,而是有着確切的職業風格。
完成後的總彙三明治分量絕非一般,配料的量也非同小可。我認爲所謂的三明治就是用烤過的麪包夾住配料,但這看起來感覺就像在大量配料旁邊放麪包似的。大量配料好像要從烤至微焦的麪包中間滿出來似的,我一邊把凸出來的配料壓進去,一邊豪邁地大口咬下去。笹葉同學則是對這始料未及的巨大分量發出哀鳴,最終只能將三明治分成小塊喫下去。
人在用餐時最沒有防備,所以找女生出去約會時最好以喫飯爲主。我應用這個知識,一邊跟笹葉同學喫飯一邊聊彼此喜歡的書。因爲她跟大我分手而變得尷尬的氛圍略微緩和幾分,一小段沉默到來後,我若無其事地──
「果然還是無法原諒大我嗎?」
試着拋出這個有些沒禮貌的問題,因爲我覺得這一小段空檔是她希望我提及這件事而製造出來的沉默。
「黑崎同學沒錯喔,竹久果然是有些誤會了。只是我自己擅自變成蟲子而已。」
她如此低喃,簡直像是早就準備好這種說辭似的。
「蟲子?卡夫卡的變形記?」
──某天早上,格里高爾•薩姆莎醒來後變成了蟲子。這段開頭相當有名氣,是捷克文豪法蘭茲•卡夫卡的名著。
「某天早上,笹葉更紗醒來後變成了蟲子──」我低喃了這麼一句話後,「對了,笹葉同學。笹葉同學看過卡夫卡的《變形記》後有什麼感想呢?」試着如此詢問。她穿着打扮雖然高調,卻並不怎麼具備社交性,給人一種被周遭之人敬而遠之的印象,但其實她非常正經,是心靈純真的文學少女。聊書本時是她最有活力也最能暢所欲言的時候。
「欸?這、這個嘛……我剛看這本書時,因爲這個開場白實在來得過於突兀,因此我以爲並不是真的變成蟲子了。所謂蟲子只是一種譬喻上的形容方式,覺得是在說變成繭居族或是得憂鬱症之類的意思呢。這個是我事後才知道的,卡夫卡在原文中寫的是『Ungeziefer』,這個字彙有着髒東西或是無用之物的含意,不見得一定是指他變成蟲子了。
在故事的開頭,身爲一家經濟支柱的自己打算起牀上班,卻無法好好站起來所以就這樣請了假。在房間裏窩着窩着漸漸開始覺得這種生活很舒服。
另一方面,身爲家中經濟來源的薩姆莎變成家裏蹲,其他家人只好開始工作,卻也因此漸漸變得有活力了。我認爲『蛻變』這個字眼不只是形容薩姆莎,也可以用在他身邊那些登場人物身上。
最後薩姆莎死掉,剩下來的家人卻變幸福了呢。
我獨自變成蟲子,竹久你們卻是拋下我一人不斷變成熟……你看嘛,薩姆莎跟更紗(Sarasa)感覺很相似吧?」
「……欸?這邊是該笑的時候嗎?」
「不、不是這樣子的。」
「哎,說到人名拼音是三個字的迴文嘛,薩姆莎跟卡夫卡還有更紗都一樣呢。」
「還有番茄(Tomato)。」
「哎,我也有很多情況呢。」
下午開班會,笹葉同學毛遂自薦,提名自己當九月底要舉行的學園祭的執行委員。
不過,我直至今日都沒提過這件事,在這個節骨眼上宣佈也很尷尬,所以我獨自一人離開了教室。
我身邊有個人物就是最強的「花花公子」,但我實在不覺得那傢伙會接下這份工作。
「也是呢,我覺得其實這就是正確答案吧。不過我最初聽到『蟲子』這個字眼時,浮現心中的是毛毛蟲,所以我在腦海中一直想像成有如毛毛蟲或是青蟲般的生物。雖然在一些譯本中有確實地翻譯成『甲蟲』,但我讀的那本就只用了『蟲子』這個寫法,所以我一直讀到最後都以爲是毛毛蟲。既然如此,那在故事最後變黑變硬變得不會動就不是因爲它死掉了。」
電車朝這邊逼近。
「啊──」
「哎,不是讓大家擔心,而是每個人自作主張這樣做的就是了。不過還是姑且道個歉比較好囉,大我那邊我會說一聲的。」
我隨口應付,栞學姐卻是將她用筷子夾住的火腿腸遞到我面前,然後說了句「給,啊──」
「欸,竹嗶。這根火腿腸在包裝上寫着『成人適用的火腿腸』唷。所謂的『成人適用』感覺挺猥褻的呢。」
哎,總而言之吶,別在意小事情,全身是刺的毛毛蟲躲進自身硬殼中將身軀緊緊地封閉在蛹裏面的話,只要再稍微……稍微努力一下,不就能變成蝴蝶了嗎?
沒過幾分鐘,靜謐的社辦就響起「Ciao──」的活潑聲音。
變形記這個故事以薩姆莎之死結束的話,實在是太讓人難以忍受了。如果那個故事有後續,而且可以自由想像的話,在不久後的將來羽化成氣派的蝴蝶飛向天際的結局如何呢?也就是說笹葉同學變成蛹後,或許也能羽化成蝶展翅高飛吧。」
這本來就是誰都不想做的差事。之後將近有一個月放學後都得留下來重複開無聊的會議。青春時代就只有一次而已,總不會有人想把寶貴的放學時間用在這種事情上面。然而對她來說,這份工作卻正好可以填補放學後不用跟戀人一同度過而多出來的時間吧。
是宗像瀨奈。
這麼一說,瀨奈跟福間學姐一樣是餐飲科。今天瀨奈沒來社辦,或許就是擔心笹葉同學沒來上學所以在找她吧。而且居然連大我都跟她一起找人……之後得好好聯絡他們纔行了。
我坐到栞學姐對面打開便當。如果被別人看到這幅光景,或許看起來會像是小倆口私會吧。
在櫃檯前面跟福間學姐面對面後,她的身材真的很迷你。雖然也是因爲工作之故,她仍是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接待我們這些晚輩,這副姿態讓我不由得感到胸口有些悸動。
「哎,可愛的學弟都開口了,午飯要陪你喫也行囉。」
就算我什麼都沒說,她也明白有人要跟自己討簽名。這一定不是第一次吧,或許有點給人家添麻煩了。
「在我心中,約翰•史密斯不是長腿叔叔吶。在那個故事裏,約翰•史密斯是時空旅人,而說到時空旅人的話就是約翰•提託了。在日語發音中提託也是迴文,而說到這些人物的共通點……就是大家都很有魅力吧?所以這完全不構成把笹葉跟蟲子連在一起的理由。話說回來,笹葉同學果然是道地的文學少女呢。就算是我也完全沒想過薩姆莎是得憂鬱症的繭居族吶。」
「……」
「也不用啦,因爲跟回答也差不多了……」
我在當天看完那本書,原來如此,我確定這本書的作者就是藝文館的學生。校內的狀況有一部分跟實際有所出入。輕小說中描述的校舍有三棟,不過實際上卻是四棟。而且這間學校雖然有美術科或是餐飲科這種奇怪的學科,卻沒有看護科,不過除此之外大致上都相同。畢竟爲了符合故事脈絡而做出這種變動也很常見,至少校外人士憑藉想像寫出的東西很難一致到這個地步。
當然,福間學姐口中的「不是我」或許是謊言。然而她都這麼說了,我也無權繼續追問下去。至少我無法從她手中拿到簽名,這個乍看之下很簡單的任務並未輕易結束。
不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無法釋懷。我有這種感覺,爲何這個故事中……
「是嗎……既然如此,已經沒事了吧?」
「竹久還是一樣,有時候會說出這種浪漫的傻話呢。」
如果今天像這樣胡扯能讓笹葉同學心情變積極的話,那就太感恩了。不是因爲難過才垂頭喪氣,而是因爲垂頭喪氣才變難過的。光是露出笑容,心情就會開心起來,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學到的。
沒玩社團的大我獨自踏上歸途,我則是前往放學後的社辦。
「竹嗶有立場這樣說嗎?你也是打算來這裏喫孤獨飯的吧?」
「說午飯應該中午喫的人不就是你嗎?」
「嗯,不記得呢,雖然我很喜歡那個故事就是了。」
「欸?」
「竹久……喜歡瀨奈嗎?」
笹葉同學剛纔說薩姆莎死掉了,不過就我讀到的內容來說,裏面連一句話都沒提到薩姆莎死了喔。」
「不會啦,是沒關係,不過這樣沒事嗎?男友拚了命在找妳,但妳卻正在跟其他男人約會?哎,這件事我會替妳保密就是了。」
我想找栞學姐商量一下,看看有沒有辦法可以從福間學姐手中拿到簽名。不巧的是,她擺出一副對我的報告毫無興趣的模樣畫着漫劃分鏡稿,實在很難找她商量事情。
用略微尖細的語調、雖然隔着一小段距離卻還是能讓對方清楚聽見的音量……
要從不願簽名的她手中拿到簽名,這種行爲已經不是偵探的工作,而是騙子或是花花公子的工作了。
「畢竟我也渴求着愛情滋潤嘛,這點小事就陪我玩玩囉。」
「這個問題……非回答不可嗎?」
「這個嘛,像甲蟲那樣被硬殼覆蓋的生物吧?畢竟我看的那本書在封面上也畫着這種插圖。」
然而,那兒已經有客人搶先一步了。打開不強調女生可愛氣息滿是茶色的務實便當、孤零零喫着飯的人是社長栞學姐。
「我或許說過,不過重點是要跟朋友一起喫比較好。」
那麼,大致上填飽肚皮了,所以我起身去結帳。這次畢竟是我硬約笹葉同學出來的,所以我付了兩人份的錢。笹葉同學當然打算推辭,但我卻拿出男子氣概拒絕了她。
「那個……」
我還沒遞出去,她就看到了那本輕小說的標題,所以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老實說,我根本沒必要去食堂,因爲母親每天早上都會刻意準備好便當讓我帶來學校。不過我會以跟朋友交際應酬爲優先,所以午休時會跟大家一起去食堂喫飯,便當則是放學後在社辦喫掉。
我拎着裝有便當的包包,前往的地方不是食堂,而是位於舊校舍的漫畫研究社社辦。只要在午休時喫掉原本放學後纔要喫的便當就行了。
「變成蝴蝶後、要不要展翅高飛纔是問題所在。」
我無奈地坐上椅子,取出我身上的文庫書開始努力閱讀。
「我這種人變成蝴蝶?變得了嗎?」
「對不起……這本書的作者,不是我。好像很常被誤會呢……」
「……」
「也得向瀨奈跟黑崎同學道歉纔行呢,好像讓大家擔心了……」
「哎,這樣也是可以有的吧。這種狀況似乎會持續一陣子,請多指教了。」
所謂跟其他男人約會該不會是在指我吧?話說回來,笹葉同學跟大我不論走在校園裏的哪個角落都會引人注目,所以兩人在交往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在此時此地表示兩人已經分手也很麻煩,所以我們默默無語地離開了現場。
從隔着鐵軌相望的月臺那邊,笹葉同學的聲音傳進耳中。
我故意情緒有些高漲地說了聲「早呀──」向她打招呼。笹葉同學瞬間露出笑容,但察覺大我的身影隨後走進教室後,她用有些尷尬的表情低調地回了句「早安」,接着大我也有如回應般低調地打了招呼。
我們雙方要搭的電車方向相反,笹葉同學走過陸橋站到車站月臺的對面。笹葉同學那班電車的身影從遠方駛向這邊,鄉下車站裏除了我們外別無他人。
「對不起,給學姐添麻煩了。」
她說這句話時有些自暴自棄的模樣讓我感到有些同情,反正也沒旁人在看,這點小事應該沒關係吧,所以我張開嘴巴。扔進嘴中的成人適用火腿腸有很重的煙燻味跟香料味。我一邊在嘴裏咬碎,一邊回想起栞學姐剛剛纔舔過這根火腿腸。不過身爲大人的我,並未因爲這種事而大驚小怪。
有空時經常跑到這間社辦遊玩的她是栞學姐的好朋友,也是笹葉同學的閨密。而且也是我跟笹葉同學之間的友好關係一旦出現鴻溝、對我來說也會很不方便的理由。
「不,或許卡夫卡寫書時也有加上這種含意喔。然後吶,我讀過卡夫卡的變形記後是這樣想的……
原來如此,如果寫出這種東西的人是現役高中女生的話,也不是不明白爲何對方想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
然後栞學姐用筷子夾起有些大根的火腿腸,一邊用舌尖舔拭它一邊眼波流轉地說道:
離開咖啡廳後,我們前往近在眼前的車站。沒過多久,就來到笹葉同學那班電車要進站的時刻。
直至此時,笹葉同學才輕輕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嗯,或許是翻釋方式造成的吧。就我讀到的而論,就只是變黑變硬變得不會動……這樣的文章內容而已。」
「不,這樣不行,我會親口好好表達的。」
回家喫完晚飯後(當天晚飯是分量十足的漢堡排,不過正值青春期的男生不管多少食物都喫得下去),我躲進自己的房間翻開買回來的輕小說。
「再來就是出現在《長腿叔叔》裏的約翰•史密斯。」
「欸,笹葉同學。」
「沒這回事喔。《第凡內早餐》中有出現一個叫做沙利•番茄的人物唷。」
那個人一身健康的古銅色肌膚,翻飛栗色直髮走進室內,散放着琥珀色光彩的雙眸如同狐狸般眯成V字型,看起來也有點像是一邊發出「嘻嘻!」笑聲一邊說話的樣子。
「妳能這樣做我會很感激……不,我不會勉強妳這樣做的,畢竟這樣好像會讓我覺得更受傷……
「是囉,就是化蛹了。『笹葉』跟『化蛹』在日語中的發音很像吧?」
「欸,妳是笹葉學妹對吧?」忽然被福間學姐搭話,笹葉同學感到有些困惑。「瀨奈在找妳唷。她跟一個非常帥氣的人在一起,記得他叫做黑崎學弟吧?你們兩人是情侶吧?」
上午的課結束,來到午休時間。如果以前的話,就是我跟大我還有笹葉同學三人一起去學生食堂的時候。然而大我卻是一句「抱歉,今天我買了便當過來,你們就自己去食堂吧。」
故事大意是繼承陰陽師血脈的紅髮美少女,對學園內陸續發生的靈異現象做調查,最後跟那些在過去結下怨仇又在校內興風作浪的衆惡靈展開戰鬥最後取勝。故事中到處都是情色場景,特別是那個在護理科中以成爲護理師爲目標的高中出包妹,她要女主角陪自己練習纏繃帶跟打針的場景,就我讀到的文章而論,描寫得讓人誤以爲她們兩人在搞百合似的。
「咦?爲什麼栞學姐會在這種地方?」
「可、可是這種結局果然還是……」
雖然不認爲能夠如此輕鬆地變回原先的朋友關係,但就算只是粉飾太平戴上面具也行的。我希望儘可能裝出原本的友誼,不然對我來說也會有壞處的。
「是的,恭喜您。」
「番茄不是人名吧?」
隔天我來到教室,一如往常從後門進入室內後,旁邊就是笹葉同學的座位,原本性格就一板一眼的她已經坐在位置上了。
電車隨即插進兩人之間,雙方變得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了。我覺得這樣很好。
「雖然是錯誤的就是了。畢竟好好讀下去的話,就知道是真的變成『蟲子』了。」
「欸,我們去約會嘛。」
的確,兩人變得不是情侶後一起喫午餐會很尷尬,所以大我才找了藉口吧。而且這一點對笹葉同學來說也一樣。我回過頭,笹葉同學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爲了避免被我們約去食堂吧。
我一邊說,一邊從書包取出剛剛纔從書店買來的輕小說。
從夏天那起事件後,她大概整個暑假都沒怎麼跟他人接觸,就這樣獨自累積着負面情感吧。思考僵化削弱她前往學校的勇氣,如今回想起來,暑假期間我應該跟笹葉同學取得聯絡多關心她纔對。
「呃,我覺得不像就是了……該不會這裏應該要笑吧?」
「說到蟲子,在妳想像中是怎樣的蟲子?」
「栞學姐該不會喜歡這種調調吧?」
「朋友這玩意兒還真麻煩呢。」
美少女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找我去約會。原本我是不可能不開心的,只可惜我也沒這麼傻。這件事必定有鬼──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就是不受女性歡迎到足以讓我迅速做出這種判斷的地步。
「不,我有點忙……」
我像是完全不感興趣地將視線落向書本。
「沒這種事吧!」
她如此說道一把搶走我的文庫書,啪噠一聲將它闔上,我都還沒夾上書籤地說。
「啊!」
我不由自主發出聲音,瀨奈卻是眼睛半閉地俯視我冷淡說道:
「喔?這樣啊?我有從福親學姐那邊聽說唷!昨天明明跟更紗約會,卻討厭跟我約會嗎?這樣啊──」
所謂的福親學姐恐怕是指咖啡廳「Daddy」的老闆女兒福間學姐吧。瀨奈跟福間學姐同樣是餐飲科的學生。
「啊,不,那個吶,事情不是這樣的……」
「而且聽說還是優請客呢?這樣啊──」
──是這麼一回事嗎?事情總算是明朗化了。
聽說我昨天請笹葉同學喫總彙三明治後,瀨奈也跑來要我請客。而且她麻煩的地方是,可以用那副嬌小身軀喫下普通人三倍的量。對於阮囊羞澀的我而言,這件事實在是過於殘酷了。
不過,看事情的角度因人而異。畢竟世上也有那種光是跟女高中生說話就得收取高額費用的服務。相較之下,只要付個三明治費用就能跟天下少有的美少女喫飯聊天,連這點小錢都捨不得花實在是愚昧至極。
我決定爽快地答應跟美少女約會。平常我會在午休時喫午飯、然後在放學時間喫便當的說,但今天那個便當已經在胃裏面了。對正值發育期的我而言,就算說肚子開始有點餓了也不爲過。
不過這麼一說,福間學姐不是說要替我跟笹葉同學一起喫飯的事情保密嗎?不,她應該沒說纔對,一定是我誤會了吧。
「福親學姐,Ciao!」
「Ci……Ciao。」
福間學姐語氣生硬地回應瀨奈的招呼,她正在咖啡廳「Daddy」顧店。
我們坐到吧檯角落點了三明治。聽完我們點的餐後,福間學姐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她有如狐狸般眯起眼睛,一邊擺出勝利手勢如此答道。或者說那個手勢是在指「兩份三明治」。
「沒這種事喔,畢竟看過後我覺得很有趣,而且也很感動。像這種故事啊,如果情色感跟獵奇感描述得太寫實,反而會嚇跑男性讀者的。」
「這個嘛,首先第一點是,我們學校並沒有看護科。不過調查一下就會發現,似乎直到數年前確實都還有看護科。
「再來就是……」
「……你想要大叔的簽名?」
我受戶部學長此人的委託,打算從那本輕小說的作者手中拿到簽名的事,還有我認爲那個作者恐怕就是福間香織學姐的事。
「這麼一說吶……那本輕小說我也看過了,心裏有一些想法呢。」
而且,剛纔這段對話也讓我鎖定了這個物語的真兇。
也就是說,打從最初這就不是什麼約會,也不是要我請三明治的意思。不如說我是被請喫三明治的那一方。不對,請客的人是福間學姐嗎?
「可以替我在這本書上面簽名嗎?」
「開始什麼啊?」
「不過,不是隻有這樣吧?」
這個當然是騙人的。如果沒有昨天跟瀨奈的那段對話,我至今或許仍然覺得「平澤香織」的真實身分就是福間香織。
然後,我明白了一件事。那棟舊校舍有好好地寫在書裏面。」
「這個嘛,不說比較好吧?因爲某人說有未解之謎存在,這個世界會比較有趣。」
「想要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受人所託才這樣做的。」
──真是的,這個女主角也太扯了。
「那本輕小說中沒寫到的是,我現在在使用的教室──也就是新校舍。剛纔去學校資料室調查後我就明白了,那棟新校舍是距今二十年前蓋的。也就是說,老闆就學期間它並不存在喔。而且舊校舍也被當成現役的教室使用着。老闆以自己昔日就學時的回憶爲基礎寫了那本小說,所以校舍一共是三棟,這一點不會有錯。正在使用的校舍是不會傳出鬧鬼的八卦的吧。
「美化?」
老闆半開玩笑地撂下污辱話語後,我向他點了冰咖啡還有要外帶回去的三明治。在我默默喝着迅速端上桌的冰咖啡時,老闆用熟練的俐落動作做好總彙三明治交到我手中。
「啊!是了!」
隔壁咔滋一聲!傳來大口咬下的聲音!想不到將這種尺寸整塊咬下去的女主角真的存在於世。
「即使如此,我也覺得不是這樣。瀨奈會這樣想是因爲妳沒看過那本輕小說,那本輕小說裏有很多頗爲情色的描寫喔。如果用這種東西代替情書拿給喜歡的女生閱讀的話,那我會覺得這種告白也真隨便,肯定會被對方討厭的。」
瀨奈要搭乘的西行列車抵達了。
我坐上吧檯後,中年大叔老闆來到我這邊。
瀨奈有如靈光一現般睜開雙眼,總覺得某處好像響起了「叮──」的聲音。
「沒錯,那個叫戶部的學長,現在是平澤健吾喔。」
那個輕小說作家『平澤香織』的真面目就是平澤健吾學長。而且用不着說,學長喜歡的人就是福親學姐。筆名『平澤香織』就是平澤學長跟福親學姐結婚後的名字。
「而且,也沒有福親學姐就是作者的證據吧?畢竟福親學姐前陣子好像因爲現代國語不及格而補習了唷。這種人有辦法寫小說嗎?」
「什麼?」
我跟瀨奈要搭方向相反的電車回家,所以會在這裏道別,然而鄉下的電車是不會這麼輕易就到來的。爲了填補聊天時的冷場空檔,到頭來我仍說出了昨天發生的一切。
我的眼神少見地認真,當然老闆也是。他做出回應,用銳利視線瞪向我。
老闆如此笑道。
話才說到嘴邊我便打消念頭。這種時候就算找藉口,別人通常也只會往壞的地方想。「爸爸──」在福間學姐的呼喚下,老闆再次從裏面探出臉龐,一臉不悅動作俐落地做起三明治。
我有如要追加點餐般,從書包中取出一本輕小說,標題是《妖怪學園事件簿》。
「嗯,這樣啊。那我也來讀一次看看好了?」
「欸,優。那個不喫的話也可以給我嗎?」
「現在是?」
當然,這種事我並未說出口就是了。
「而且?」
「我說不定曉得那本輕小說真正的作者是誰了!」
「這個嘛……首先是文章的寫法吧。就女性的文筆而論,那個文章實在是美化過頭了。那是相信世上不存在邪佞之事──不對,是試圖相信它不存在的文章呢。如果是女性作家的話,應該會寫得更加血淋淋纔對喔。」
如此說道後瀨奈閉上雙眼,在平板胸口上面交叉雙臂沉思了半晌。
「我用兩份三明治的酬勞接下這份工作了喔。」
「然後呀,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不是這樣的喔。畢竟我想要的是假面現役女高中生作家的簽名。」
「嗯……我說得不是很好,但總覺得就現役女高中生寫的作品來說,內容有點美化過頭了。」
我當然曉得現實跟虛構的差別,而且也沒必要所有事情都老老實實寫出來。不過,那本輕小說可是恐怖懸疑小說喔?寫的明明是恐怖懸疑,卻又當作那棟舊校舍不存在實在太可惜了,我是這樣想的。而且那棟舊校舍在不久前甚至還實際鬧過鬼。」
那個犯人意外地就潛藏在附近。
「不說出來他就不曉得吧。」
還有說到我最在意的地方就是,那個故事中登場的校舍文中寫了三棟。上面寫最裏面的校舍是最舊的,然後越往前就越新。不過實際上我們就讀的藝文館卻有四棟校舍,同樣越前面就越新的校舍有三棟。還有另一件事,學生食堂更上方有一棟現在沒在使用的舊校舍。最初我以爲那間舊校舍被作者無視了。實際上對這所學校絕大多數學生來說,它都是跟自己無緣的存在。學生中甚至有人不曉得那棟舊校舍的存在。
「嗯,不過吶。本人都說不是自己了,這樣做會強人所難不是嗎?而且……」
如果作者是女性的話,在日常生活中應該也會看到很多女人討厭的地方,所以通常會寫那種男女關係有些複雜的故事,但是那本輕小說登場的女性角色感覺上都只從男性角度出發描寫那些光明面。哎,輕小說這玩意兒大致上都是這種東西就是了……」
「欸,瀨奈。那個……妳跟福間學姐很要好的話,可不可以拜託瀨奈去跟她要簽名呢?」
「欸,意思是作者果然不是福親學姐不是嗎?話說回來所謂的假面女高中生,其實也有可能根本不是女人吧?」
「我是……不推薦就是了。」
我雖然這樣說,但笹葉同學恐怕正在看那本書吧,而且實際上那種程度的情色描寫對現今女高中生來說或許根本不當一回事。畢竟流通在大街小巷的腐女嗜好品可不是這種程度就能了事的。
「哎,別看人家這樣,我可是人面很廣的唷,意外地是包打聽呢。」
「沒錯。我呀,從剛纔就一直在意一件事呢,就像那個叫戶部學長的人到底是誰啊這樣。既然是小栞栞認識的人,那我想對方大概是話劇社社長『平澤健吾』學長吧?」
「嗯,他雙親去年好像離婚了,現在變成是母親的舊姓。不過大家之前一直是用『戶親』稱呼他的,所以事到如今也沒改變叫法就是了。」
──原來如此,這種考察的確有趣。就描繪少女粉紅色泡泡的妄想而論,這個想法或許還挺不賴的。不過……
真是的,不論怎麼掙扎,就算想得再偏心,我也只能勉強構到平均分數的邊緣而已,對我這種等級的人使用帥哥這個稱呼我是覺得有點問題啦,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畢竟昨天跟前天我都接連帶着會讓人眼前一亮的美少女造訪這家店,所以這種解釋也不足爲奇,就算完全被老闆記住長相也是不得已的事。
也就是說,優受到實際作者的委託,其目的就是利用優製造機會讓福親學姐看自己寫的書。只要閱讀那本書看到作者的名字,就能一目瞭然地知道平澤學長喜歡福親學姐。真是的,意思是優被迫參與了這種軟爛男一手導演的鬧劇呢……」
「不,不是的,那個人叫戶部……欸?妳說平澤?」
「敗給你了,只能說我力有未逮吶。」
「就說你在講啥了。」
我不服輸地也一口咬上自己的總彙三明治……卻無法將它全部喫下去。我找藉口表示自己纔剛喫完午餐沒多久後,瀨奈的小手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我前往的地方是站前的咖啡廳「Daddy」。畢竟現在還是上午,所以店內客人除了我以外空無一人。這樣剛剛好,因爲這個故事差不多也該閉幕了。
「喔,是嗎?不過,那個委託人不曉得『平澤香織』是大叔吧?」
「真是的,我連想都沒想過學長的名字是戶部或不是戶部就是問題所在呢。不過,真虧瀨奈會曉得這種事情耶。」
「你究竟想說什麼?」
「那麼,肚子也填飽了,差不多該開始了。」
「嗯,真心佩服。」
雖然聽不到聲音,卻能明白她在說『拜拜明天見』。她眯起眼睛,看起來簡直像是狐狸般露出笑容發出「嘻嘻!」笑聲的模樣。
分量依舊驚人。昨天讀過的輕小說中,也有恐怕是以這家店爲原型的三明治店登場。書中描寫的分量確實很大,但實際上的分量卻在文字描述之上。身爲女漢子的女主角張大嘴巴咬上總彙三明治的場景令我印象深刻,卻也讓我忍不住想吐槽,再怎麼說也不會有女主角直接一口咬下分量如此巨大的三明治吧……
「攝影啊,攝•影。今天福間學姐她呀,跑來說她們店裏要製作小手冊,所以問我肯不肯當模特兒呢。你看嘛,我很可愛不是嗎?所以學姐拜託我務必幫忙拍攝要放到小手冊上面的模特兒照片。」
「啊,不,這是……」
在店內角落那邊,瀨奈又是朝鏡頭露出笑咪咪的臉龐,又是露出一口咬下三明治的表情,還有手拿玻璃杯一臉憂鬱眺望窗外這種意義不明的鏡頭,不知爲何甚至還有拿出狐狸面具遮住半張臉再露出笑容的照片。攝影雖然花了二十分鐘左右才結束,卻一點也不無聊。光是看瀨奈擺出各種姿勢被拍進相機裏就不會讓人感到厭倦。她果然很可愛。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希望剛纔拍的照片全部傳到我的手機裏,但我果然還是沒勇氣對學姐開這個口。
「不曉得嗎?我想會不曉得吧,我到底是在說什麼呢?我今天一整天都一邊閱讀輕小說的文章,一邊在校內走來走去。
要用在店內手冊的照片拍攝起來相當簡單。雖然說是「模特兒」,拍攝時卻沒打光也沒用上反光板,相機也只是使用學姐的手機拍照功能而已。哎,個人經營的小咖啡廳手冊也不能花這麼多錢吧。
「真正的作者?」
「呃,哎……該怎麼說呢?所謂的青春,有時也會出現比唸書還難以取代的重要時光吧。」
隔天第三節課結束,只要接下來的第四節課結束就午休了,但我卻在那個時間悄悄溜出學校。第四節課我預定要蹺課。
「啥?你說簽名?你啊,明明是男人卻想要大叔的簽名嗎?」
瀨奈一邊舔溢到指尖的塔塔醬,一邊如此說道。
「你啊,現在還是上課時間吧?蹺課了?」
「你不告訴對方嗎?」
「連續兩天跟不同的女生、而且還是超級美少女約會,你也真是不可小覷呢。」
「唷,帥哥。完全變成常客了嘛。」
她站起身坐進電車,從關閉的車窗內側朝我揮手。
瀨奈用雙手抓住坐鎮在眼前的那個、夾着法國產培根跟萵苣的總彙三明治,漂亮地啃了一大口。老實說瀨奈身材嬌小,雖然在福間學姐面前看起來很高大,但她頂多也只有接近一五○公分而已,真要說起來的話體格還是很迷你。這樣的她大口咬下總彙三明治的光景,讓我聯想起《小王子》故事中那條大蟒蛇將大象整隻吞下去的模樣。
「這個嘛,當然是打從一開始囉。」
「真是的講啥屁話啊臭小鬼,務必別接近我女兒喔。」
「總覺得女性角色有點太可愛了呢。登場的女性角色全是充滿魅力到讓人覺得哪有這種好事的角色。
在這樣的對話進展下,我將昨天看過輕小說後產生的疑問告訴瀨奈。
攝影結束,我跟瀨奈兩人離開咖啡廳「Daddy」前往車站。
「是喔。所以今天才來這裏嗎?」
「嘖,真沒辦法吶。欸,爲什麼會發現是我?」
「是何時發現的?」
啊啊,還有順帶一提,我也在資料室中發現了老闆的畢業照。
──QED故得證。」
「喂,你明明說自己打從最初就發現了,不過從剛纔那段話判斷,你是這兩天才察覺到的不是嗎?」
「啊啊,這種小事用不着一一回想起來也行的。不過我想問的事情是,爲何老闆要僞稱自己是現役女高中生作家呢?當然,我也覺得老闆不會很想談這件事,不過我就坦白說了,我也不是什麼大善人喔……所以『要我保密的話就說出真相』,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嘖,臭小鬼……好,我就告訴你吧。我啊,以前當過國文老師,而且因爲當時寫的小說而一度站上文壇。
不過吶,那畢竟只是臨陣磨槍而已。打從第二本書開始,我就寫不出像樣的作品,所以做了一陣子影子寫手的工作。」
「影子寫手?」
「嗯嗯,沒錯。主要就是替偶像或是藝人代筆寫散文或是自傳小說,當然是裝成本人的樣子吶。有時也會寫政客或是公司社長的成功哲學。我會參考本人接受的衆多采訪的內容,刻意推敲本人可能會講出來的話然後寫下來。如果是笨蛋偶像的話,有時我還會故意使用錯誤的文法吶。」
「真是辛苦的工作呢。」
「嗯嗯,很難熬吶。而且版稅差不多也是三七分,當然我是三。對方只要躺在家裏就能分到七成吶。哎,不過現實就是如此呢。如果沒有對方的名字,那不論我寫多少散文都賣不到那三成的利潤吧。」
「不如說是向他們借名字嗎……」
「特別是那個呢,我曾經代替知名占卜師寫過雜誌的占卜專欄。我的占卜可是以神準出名的喔。畢竟我跟那些亂七八糟的占卜師不同,寫文章時會用心寫下不管是誰閱讀都會誤以爲自己的占卜很準的內容。而且每個月我都會更換內容,畢竟占卜這玩意兒大家都只會閱讀自己出生的那個月份吧?就算完全照抄上週寫給其他人看的文章也不會有人發現。」
「這一手挺行的呢。」
「嗯嗯,我做爲影子寫手似乎還挺有格調的喔,重點是自己寫的小說卻是完全不行,而且編輯部那邊也不怎麼重視我。而且我還不小心聽見編輯部的傢伙說我『那傢伙已經不行了吶,都過氣了。事到如今就算想捧紅他,年紀也一大把沒有未來性了』。所以啊,我就試着思考了一下。我擅長的領域是當影子寫手。既然如此,就當我那十五歲女兒的影子寫手來寫小說算了。」
「然後投稿到新人賞嗎?」
「嗯嗯,很可笑吧,漂亮地贏得獎項了呢。我不曉得是因爲實力,或是由現役女高中生撰寫這點有加分。不過,至少我是打算謝絕領獎的,因爲我覺得只要能告訴編輯部那些傢伙我還沒過氣就足夠了。」
「那又爲何?」
「或許我是白擔心一場吧。編輯部那羣傢伙知道現役女高中生的真實身分是我後不但沒生氣、甚至還捧腹大笑,最後事情就定調成『算了,就這樣用假面女高中生作家搞下去吧』。這就是現況。不過,我當影子寫手的文筆差不多也是江郎才盡了,居然會被一介高中生看穿吶。」
「哎,不論是誰寫的,作品就是作品,就算作者是大叔我覺得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了。」
「不過吶,這世界並不是這樣運作的喔。重要的不是寫了什麼,而是由何人所寫的呢。」
達成目標後,我將輕小說收進書包,從座位上起身。
畢竟我對笹葉同學的閨密有好感,還試圖當黑崎大我這個拋棄笹葉同學的女性公敵的愛情丘比特,我可不想因爲這種事而對笹葉同學心生愧疚。
在教室裏,栞學姐罕見地還沒過來。她畢竟是她,所以也有可能是故意晚到一步沒來現場。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今天的工作也差不多結束了,現在正在休息呢。」
「不,等一下……老闆的初戀對象名字是平澤香織的話,該不會老闆的初戀對象就是戶親學長的媽媽吧?記得現在他們兩人應該都是離婚狀態纔對。搞不好之後兩人也有可能重逢就這樣再婚不是嗎?如此一來就是平澤香織跟平澤香織結婚,雖然戶親學長跟福間學姐會變成兄妹,不過之後兩人親上加親結婚的話,那又會多出一個平澤香織了……」
「就一個。『平澤香織』是我初戀對象的名字。」
「大我,你現在要喫飯嗎?」
進入看起來比一般學生食堂要氣派許多、狀似餐廳有模有樣的學生食堂後,身穿餐飲科廚師服的工作人員將我們帶到桌邊。
「啊,最後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瀨奈,不是這麼一回事喔。影子是什麼都做不到的,所謂的影子寫手意思就是替別人代筆寫作。妳看嘛,不是有傳聞說莎士比亞的戲劇其實是別人代寫的嗎?」
我不由得竄上一股笑意。
時間來到放學後,我前往舊校舍社辦。爲了將那本有簽名的輕小說交給戶親學長,我有事先請他來這邊。
「欸?是嗎?那麼如果兩人將來結婚,意思就是算上戶部學長的母親、一共就會誕生出三個平澤香織了吧?」
「啊,不是的……抱歉。」
我一邊低喃這種話語,一邊眺望窗戶另一頭的景色……就在我打算這樣做時,我跟事件核心人物──平澤……不對,是福間香織四目相接。視線有如吉娃娃般惹人憐愛……並非如此,而是看起來有些生氣。
「變成這樣就麻煩了呢。父親是作家『平澤香織』,然後父親之妻是舊姓平澤香織,兒子平澤健吾的老婆福親學姐則是冠夫姓的平澤香織?」
大致談完後,老闆取出簽名筆翻開輕小說的封面。
我立刻從書包中取出有作者簽名的輕小說。
「這是慰勞品。哎,是一間小有名氣的店賣的三明治。其實啊,我就是爲了買這個才蹺掉第四節課的。」
笹葉同學此言一出,在不知不覺間站到我們桌邊的瀨奈就說出了這種話。跑來偷聽我們的談話後,她就變得按捺不住丟下工作不管了。
「是漫畫研究社吧?」
「啊,可以稍微打個岔嗎?」
即使如此,笹葉同學依舊有些困惑。爲了不讓自己因爲這種事被甩掉,我又好好地補上這句話。
「請問要點什麼呢?」
「對呀,更紗沒必要找藉口唷。」
「這種事怎樣都行。大概會有一個學生在那邊喫孤獨飯,你肯過去陪陪她嗎?」
「真的假的?」
她警戒地環視四周。
之後我回到學校,上午的課剛好結束,時間來到午休。差不多是該進入終章的時刻了。
「嗯嗯,你是蹺課跑去哪裏了?」
「我覺得答案是一個沒錯。」
以上就是我提交的報告,不過這裏有兩名少女在場,因此談話並未就此告終。
「……這個大概是說法蘭西斯•培根吧。」笹葉同學恰到好處地吐了槽。「莎士比亞明明不是貴族,卻鉅細靡遺地描繪出貴族生活,而且又能正確地描寫發生在海外的事件,所以纔會傳出形形色色的謠傳,說作者其實該不會是貴族或外交官之類的人。不過嘛,到頭來作品的價值也不是由作者是誰來決定的就是了。」
「我是戴着形形色色的面具活着的,卻還沒戴過筆名這種面具,所以無法表示任何意見吶。」
明明沒問她卻找了藉口,我只好不得已地說下去。
「之前那個假面作家的事情總算是解決了,所以我也想報告一下那件事呢。」
「原來如此吶,確實如此吧。要在這世上普普通通地活着,就得戴上某種面具纔行呢。」
「真的,她絕對會希望你這樣做的。」
「不、不是的瀨奈。這、這是有理由的……」
「是沒錯,我失言了呢……那就下次見,今天謝謝招待。」
──都說到這個地步還不瞭解事情的狀況,我的朋友再怎麼說也沒傻成這樣。
「啊,對、對不起~~」
「是隻有大我才能做到的事喔。可以拿着這個去文藝社社辦嗎?」
另外,明明是年紀一大把的大叔卻用可愛字體簽名嗎?真讓人佩服,這裏應該說不愧是影子寫手嗎?
「欸,啊……」
「是吶。舉例來說,不論莎士比亞的真實身分是誰,莎士比亞的諸多作品也全是傑作。作品價值並不會受到作者年齡或是身世左右──哎,在現代社會中這個事實是否依舊不變就先不討論了。」
「去買一下這個囉。」我遞出在咖啡廳「Daddy」買來的三明治的袋子。
而且,總覺得也有一點寂寞。
這間學校有餐飲科。用不着說,就是將來以成爲廚師爲目標的那些學生唸的科系。餐飲科學生午休時會來學生食堂做料理,或是服務客人經營餐廳,以這種架構做爲上課的另一種形式。
「哎呀,少女不論何時都是浪漫主義者唷。」
過了一陣子後,栞學姐果然還是沒有過來。她的班級二年級美術班的教室就在旁邊而已,我的一年級升學班離這裏最遠,因此總是栞學姐會先到這裏,這間教室只有我一人的情況很少見。
「你說只有一個問題吧?」
「哎,我是不曉得啦……這個給你,可以稍微拜託一件事嗎?」
「替女兒命名的人是父親嗎?」
「是我做得到的事?」
「欸,啊,那就……嗯……」
我順利地從美少女口中取得午餐時間的承諾。話雖如此,我跟笹葉同學前天才真正兩人獨處喫過午餐就是了……
我叫住打算一個人悄悄溜出教室的美少女。
大我收下三明治。
「明白了,包在我身上。」
「啊,呃,唔……」
我們從每天都會更換的菜單中點了兩份義大利麪後,我一五一十地說出之後發生的一切。
「大我好像有事,很不巧只有我一人。自己一個人喫飯果然挺寂寞的,就當作是做好事陪我一下囉?」
「聽好囉,大我。要好好地喂那個女孩喔。」
瀨奈慌張地回去工作,看到這一幕後笹葉同學發出輕笑。她稍微恢復精神了吧?希望笹葉同學能早點忘掉大我那種人,再次率直地流露笑容。
這絕非戶親學長的錯,但不知爲何他卻對我這個學弟低頭道歉了。
「如果是爲了老實地寫出自己的心情才用筆名的話,不如說筆名更接近自己真實的面貌吧?」
「笹葉同學,沒人在懷疑我們,也沒有什麼誤會,像這樣找藉口反而很不自然喔。畢竟我們之前也有像這樣一起喫午餐……只不過大我今天不在,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家人是怎樣啊,真是錯綜複雜到極點了。話說回來,笹葉同學跟瀨奈都一樣,再怎麼說也妄想過頭了吧。真是的,滿腦子也太多粉紅色泡泡了。」
目送大我英勇地離去後,我最後還剩下一件事情非做不可。
咔啦一聲,傳來入口拉門開啓的聲音。
「啊,麻煩籤『給戶親』。」
「笹葉同學。不介意的話,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學生食堂?」
真是的,也是有服務態度惡劣的員工呢。我決定之後客訴對方。
「所謂的作家啊,大部分的人都是用筆名寫的喔。就是要像這樣戴上他人的面具,纔有辦法老老實實地寫出自己的真心話。」
──給戶親
「欸,我說你啊。不覺得所謂的筆名就像是面具嗎?」
「那個女主角的原型是誰?平澤香織這名字的由來是?事到如今我可不想聽就是我女兒這種答案吶。」
「啊,栞學……」
「什麼事?」
「……啊啊,抱歉吶。」
「也就是說,是所謂的影子寫手嗎……」
笹葉同學在餐飲科供餐員工面前拚命找藉口。
「啊!這個我知道喔。記得是法國產的培根吧?」
「嘖,真麻煩吶。」
明明對咖啡廳「Daddy」老闆說過會保密,但我這個人原本就滿口謊言,所以壓根兒就不打算遵守這種承諾,將輕小說作家就是咖啡廳「Daddy」老闆的事情都說出來了。
「真是的,到頭來大家都是浪漫主義者吧……男人女人都是……」
「所以人才要戴上面具嗎……」
供餐員工有些不悅地說道。
身穿廚師服的餐飲科學生有些鬧彆扭地前來點餐。
「怎麼了?」
「欸?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父女就都是平澤香織了不是嗎?記得戶部學長他母親的名字也是平澤香織吧?」
「什麼?是影子寫的嗎?」
「這麼好喫嗎?」
我先走向大我的座位,他正好拿出不知打哪買來的麪包準備啃下去。
「不是隻有一個問題嗎?」
平澤香織──
「喂!瀨奈親!妳又在這地方摸魚了!現在很忙的,別鬼混了好好工作啦!」
「欸,就算這樣好了,我覺得戶親學長果然還是喜歡福親學姐吧?如果以後兩人結婚的話,或許真的會誕生出『平澤香織』唷。」
「抱歉,這是學長拜託的東西。」
「啊,是、是嗎……謝謝。」
戶親學長拘謹地行了一個禮,然後收下書。我原本期待他會表現得更開心一點的說,所以覺得有些遺憾。
「對不起,我有跟對方交換條件,不對任何人泄漏作者真實身分纔拿到簽名的。所以雖然沒有證據,但這個簽名無庸置疑就是作者本人籤的。」
毫不猶豫將作者身分泄漏給瀨奈跟笹葉同學知情、卻又故意對戶親學長本人隱瞞這件事,就是爲了讓他用不着因爲曉得真相而感到失望。現役假面女高中生其實是中年男子是沒人想知道的事實。
然而,戶親學長卻對我露出諷刺笑容答道:
「沒關係,沒關係的……其實啊,我知道這個筆名爲『平澤香織』的作家真實身分是誰了。」
他用有點像是在告誡般的溫柔視線望向我這邊。
「這樣……啊……」
「老實說,我有點打擊呢。」
「對不起……」
「沒關係的。其實啊,我最初發現那個筆名時就大喫一驚,所以就立刻買下來了喔。畢竟跟母親同名嘛。不過之後該怎麼說呢,那個故事明顯是以這間學校爲舞臺,連像是福間同學她家的三明治店都登場了。
我樂翻天了,覺得這本輕小說的作者『平澤香織』真實身分肯定就是福間同學。筆名之所以故意使用平澤而不是福間……肯定就是因爲她喜歡我……」
戶親學長緩緩倚向窗邊,打開窗戶眺望外面,依舊包含暑氣的風流進了教室。
「不過吶……我沒辦法自己去質問她這種事吧?所以我才尋思打算利用葵學妹,完全沒想到全是我單方面的誤會……然後,葵學妹表示小說你比較熟悉,所以就把你介紹給我了。
葵學妹的第六感很敏銳,或許早就看穿了我的這種企圖吧,即使如此她仍是把你介紹給我。真是的,根本讓人笑不出來吶。」
「真的,學長根本不想知道作者其實是男人吧?」
「不過嘛,也沒關係啦。先不論契機,讀了那本輕小說後我真的覺得故事很有趣唷,所以很純粹地變成了它的粉絲,拿到簽名我也覺得很開心。所以你也用不著有所顧慮,下次也要寫出有趣的作品喔。」
「啊,好的……」
──我不由自主順勢做出回應,但總覺得怪怪的。
「咦?今天小栞栞不在呀?哎,算了,反正優在嘛!」
這樣做肯定是爲了戶親學長好,而且也是爲了那間咖啡廳的老闆好。
「當今熱門話題人物假面現役女高中生作家『平澤香織』素顏流出照!」
如果是她,就只有她或許用不着戴什麼面具吧。總是誠實面對自身心意地活着,正是因爲如此,善用許多面具的我纔會被她吸引吧……但說不定其實她纔是那個戴着面具活着的厲害角色,只是我這種人怎樣都無法看穿罷了。
瀨奈天真無邪地笑着。
咔啦!現場響起入口拉門開啓的聲音。
我決定不告訴他真相。
看樣子戶親學長似乎誤以爲平澤香織的真實身分就是我。我連忙打算否認,然而──
「沒關係啦,我不在意的。」
說起來,我平常就靈活地運用着形形色色的面具,所以新增加一張這樣的面具感覺也不賴。
話說回來,真的有人能不戴上任何面具堂堂正正地活着嗎?
「對不起,原本沒打算騙學長的……」
在頭頂浮現問號的我面前,戶親學長取出手機操作了幾下,將顯示在上面的畫面展示給我看。那兒是──
自己想讓他人看見的模樣,自己想隱藏的模樣。人活着就是會戴上各式各樣的面具。
所以我決定故意戴上「現役美女假面女高中生作家」的面具。
「啊,不……」
「平澤香織的真身就是照片中的她,就算是我也能輕易看穿這只是煙霧彈喔。她是那個老是跟你待在一起的女孩吧?而且你也對小說很熟悉。」
加在衝擊性標題後面的照片並非中年大叔。無疑是美女的高中生宛如狐狸般眯眼微笑,雖然臉龐幾乎被添加在上面的狐狸面具遮住,卻不可能不曉得那個人是誰。將眼睛眯得跟狐狸一樣細,看起來像是在發出「嘻嘻!」笑聲似的。我不可能忘記,就是瀨奈以兩人份三明治做爲交換拍攝的店鋪宣傳照。
取了這種標題的頁面上附加了一張看起來很眼熟的照片。
活潑聲音響起。
「C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