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無題》﹙無作者﹚ 竹久優真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2萬 字
世上之書多如牛毛,不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在短暫的人生中讀完所有書。也正是因爲如此,慎選書籍閱讀是有其必要性的吧。
然而,也不見得非看名著不可。就算是籍籍無名的書,只要能在自己心中留下感觸,那它就是值得一讀的書吧。
我在那個夏天,讀了一部既沒標題、作家也沒沒無聞的作品。無名的作家──意思就是既非職業作家也沒有出道的素人。實際上所謂的故事幾乎都沒印成書,只存在於沒沒無聞的素人作家心中。也就是說,它們好好地存在於那個地方。
這一天,太陽完全西墜後手機響起。是朋友黑崎大我的來電,我大致可以猜到是什麼事。幾個小時前,我在購物中心跟他偶遇,在那邊不由自主地跟他吵了架。我還有些生氣,所以心想幹脆無視來電算了,可是也不能就這樣丟著不管。而且我還說自己「正在跟栞學姐交往」,這句話或許訂正一下比較好吧。
大我說他有話想跟我當面談談。明明搭電車好不容易纔到家的說,現在又得搭電車出門纔行嗎?雖然感到厭煩,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抵達市區的車站來到站外時,外面靜靜地下起雨。連這種時候都有好好地帶傘出門,我真替自己感到驕傲。過去某天突然下雨時我剛好有帶傘,結果發生了一件小小的好事。之後我就養成了只要覺得天色怪怪的就會隨身帶傘的習慣。
跟大我約好後我前往那個地點,途中正好在市立圖書館前方那邊發現有一個人被雨淋得全身溼透坐在長椅上。雖然只有背影,我還是很清楚對方是誰。我衝過去將傘撐到她的頭上。
「笹葉同學……你在這種地方幹麼啊……」
她垂著頭,有如深呼吸般肩膀大幅移動,然後就只低喃了一句「嗯,我沒事……」她聲音發顫,就算是我也知道她在哭泣。然後她靜靜地起身,垂著頭望向這邊,就這樣將臉龐埋進我的胸口跟右肩之間的地帶,就像絕對不要讓我看到表情似地用上心思。
我知道T恤胸口處漸漸被炙熱水滴弄出一攤不小的水漬。我右手拿着傘,左手輕輕繞到她背後。
「對不起呢……妝都花了……不能讓你看到這種臉龐……」
「欸,究竟是怎麼了啊?會感冒的喔。」

「……嗯,那個啊……我……跟大我分手了……」
「……真是的,那傢伙是在想啥啊。」
「不是的……不是的……一切都是我的錯……大我沒有錯……」
「不論有什麼理由,把女生弄哭就是不對。那種人早點忘掉就行了,因爲笹葉同學是最棒的人……真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你一定馬上就能找到很棒的男友喔。」
「竹久真溫柔呢…………真的覺得我很棒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
「……是嗎……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交往啊。」
「欸……」
「……是嗎?那你聽她說了吧。」
我望向畫面,上面顯示著宗像瀨奈的名字跟日期。在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超過下午三點了,我睡得挺久的嘛──心中雖然這樣想,但我還是接起了來電。
然後,栞學姐變得沒必要再表演靈異現象,因此做下安排利用瀨奈跟我把鑰匙物歸原主還回職員室──這樣推論如何呢?當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而且我也不會像名偵探那樣不解風情地逼問栞學姐本人。
「是嗎?真夠嗆的呢。更紗她……不怎麼肯告訴我細節呢……」
手機來電聲妨礙了我的睡眠。我有把比爾•艾文斯的《給黛比的華爾滋》設定成瀨奈的來電鈴聲,所以她一定是要講那兩人分手的事情吧。在心情上雖然想就這樣無視這通電話,但我原本就不是做得到這種事情的個性。
「你該不會是答應了吧?」
「繼續淋雨會感冒的,回家吧。你可以用這把傘。」
躺在長椅上的我睜開雙眼,公園的大柱鐘的鐘面映入眼簾。現在已經超過半夜十二點了……
最後變成老虎朝月亮咆哮的那副身影與其說是可悲,不如說感覺描寫的雄糾糾氣昂昂。也就是說袁傪在稱讚李徵即使變成野獸、也依舊忠於自我直到最後吧。就跟蓋茨比一樣唷。」
「既然如此,我就陪你到早上吧。」
「竹久……當我的戀人嘛……」
記得我入社時,她曾說社員不足即將廢社,所以要我去找朋友加入……所謂的朋友就是指大我吧。
「嗯。哎,是這樣說沒錯啦……不過如果說那個故事是李徵的朋友袁傪寫下的話,也不能這樣一概而論不是嗎?
「是漫畫研究社吧,我不怎麼看漫畫的喔。」
「……嗯,很狡猾呢。我很狡猾喔……謝謝,如此一來……我就能繼續向前邁進了……」
「剛纔抱歉吶,我……應該要好好地捱揍纔對……」我維持躺姿,就這樣傾聽大我說話。「我,其實一直喜歡着葵學姐……喜歡着葵,所以才覺得不能一直欺騙笹葉……這就是理由。」
「呃,再怎麼說也沒這種事吧。如果是春季文化祭的話,當時我也還不認識栞學姐。就算她知道我是大我的朋友,也不可能曉得用紙月亮來形容我纔對。」
大我沉默了好一陣子,有如細細品味我這番話語般陷入沉思。
大我默默點頭。
雖然不曉得我們三人是否能像以前那樣變回好朋友的關係,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會是那樣。
「欸,大我,抱歉提出這種厚臉皮的要求……不過在笹葉同學面前,你就當作自己被我揍了一頓吧。不這樣的話,我就沒辦法在她面前裝酷了,我想要耍帥吶。」
大我只是略微移動臉龐閃過我的右腕,激烈衝擊幾乎在同一時間竄過我的心窩。事發突然,我連有沒有感受到痛楚都不曉得。
「嗯?什麼意思?」
雖然不曉得她口中的「謝謝」是對誰說的,但總之我覺得應該讓她一個人靜靜纔對。我覺得她應該獨自思索、獨自煩惱、獨自做出結論纔行。而且我隱約明白她自己也下定了這個決心。
「不,這不是我該說的話吶,忘了吧。」
「……」
「不如說那張圖,不就是《山月記》的李徵嗎?」
「抱、抱歉,一、一不小心就……」我還沒聽完氣若游絲的道歉話語,人就這樣暈了過去……實在是太遜了……
「欸,你覺得有人能不犯下任何錯誤地活着嗎?」
「欸,大我,要不要加入文藝社?」
「啊啊……這麼一說,好像在哪裏看過這種筆名的同人誌吶……哎,總之大我不會拒絕我的入社邀約吧?畢竟你欠我人情,就這樣一筆勾消吧。」
「這……也是吶。」
「我有說大我有意的話,那我是沒差。」
「……什麼啦,我沒聽到這種事啊……」
大我取出手機,讓我看貯存在裏面的照片。那是我早已看慣的筆法,就算是不懂繪畫的我也知道是栞學姐的畫。在月光照耀下,大我的身影漸漸變成老虎的模樣。
大我站起身軀,前往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購買飲料。我硬是撐起疼痛的身軀,坐在長椅上略做思索。
「……沒有吧,即使如此大家也都很努力喔。一邊犯錯一邊迷惘地活下去。」
我心知肚明,自己說出了遜到爆炸的話語。
「沒關係,因爲我喜歡雨天……我現在要去大我那邊揍他一頓。」
「哎,別這樣說,這是請你的。」
我認爲那個犯人應該就是栞學姐。她自己靠那張壓花紙條找出鑰匙,再用它製造出舊校舍有幽靈出沒的謠言。如此一來,幾乎所有學生都會感到害怕而不接近舊校舍吧。接着大我再入社,兩人就能在那間安靜的教室裏度蜜月了,她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我一個人佔了整張長椅躺在上面,所以大我就坐在長椅旁邊的地上。察覺到我恢復意識後,他擔心地出聲搭話。雨勢變大了。
收下溫熱的咖啡用雙手夾住後,我覺得被雨淋溼而受凍的身軀變暖和了。
「……」
「嗯?」
我拉開罐裝咖啡的拉環喝了一口。
「喜歡?啊啊,是呢,這件事得好好訂正纔行吶……我並不是在跟栞學姐交往喔,那是栞學姐擅自說的,我只是來不及否認而已……」
「嗯嗯,聽說了。我也因爲這樣鬧出一點小事,回到家時已經早上了。」
「是在春季文化祭那天,葵在舊校舍社辦替我畫的。我思考了這幅畫的含意,卻有點不太明白。不過說不定這個月亮指的是優真,而被這道光照耀的人是我……」
沒算準的地方就是加入社團的人不是大我而是我,因此計劃有所變更。
「這個可以嗎?」定睛一看,是加了大量奶精跟砂糖的罐裝咖啡。
「這個我也一樣,而且以前栞學姐說過想用我跟大我當模特兒畫漫畫喔。」
「我是無糖派吶。」
「天曉得。李徵將自己的念想託付給朋友袁傪,留下話語希望他能見證自己變成老虎後的模樣,故事最後以那隻老虎的咆哮收尾。」
「你很帥氣吶。」
「不……沒有,全是我的錯。」
「……我想也是吶!」
而且啊,關於那個故事的結局。就算蓋茨比遭受不幸,尼克依舊不離不棄尊敬着他。的確,蓋茨比很難說是一個完美的人呢。他在很多地方都做錯了,即使如此尼克也依舊仰慕著蓋茨比,說蓋茨比很
偉
大
不是嗎?」
我收回繞到背部的手,然後拿起她的手,將我的傘交到她手中。
人清醒時,已經是之後三小時左右的事情了。
「……不行的……因爲……這樣很狡猾不是嗎?」
「……好甜,太甜了吶。」
──真是的,關於我推薦的書,大我完全就是想偏了……哎,我也沒立場說別人就是了。
「……是這樣子……的嗎……那麼……爲什麼要推薦我那本書?不就是在警告我會變成蓋茨比那樣嗎?」
反正雨下成這樣,煙火也會停止施放吧。而且那兩人分手的話,四人一起參加祭典的約定就不存在了。機會難得,乾脆就這樣睡下去吧。仔細想想,心窩附近痛痛的,一定會瘀青好一陣子吧。我一邊這樣想,一邊再次墜入夢鄉。
「紙月亮?」
「……那是啥意思啊,我沒這樣想喔。理由更單純,只是我崇拜光鮮亮麗的大我……所以纔在大我身上看到蓋茨比華麗的身影喔。」
「山月記?」
「……」
雨聲變大敲擊窗戶。因爲天氣之故,天色暗到就算朝日升起也能安安穩穩入睡的地步。
不久前,我聽瀨奈說過舊校舍發生的靈異現象的始末。我雖然擅自覺得自己破了案,笹葉同學卻在我那一點也不充分的推理下,認爲安排整件事情的人另有其人。
其實我想回答YES。一般來說,被笹葉這種美女說想要交往的話,是不會有人拒絕的吧。不過,恐怕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不誠實的回答。
「那傢伙可是專門畫BL漫畫的喔。」
「……啊啊,已經沒末班車了吶。」
我留下笹葉同學奔離現場。沿着西川河畔的道路朝上游走一陣子後,會出現一座有噴水池的公園。園內有一座涼亭,大我就坐在涼亭的長椅上躲雨。我衝進涼亭的屋頂下後,大我默默起身。雨雖然下得不大,但我淋得還挺溼的。
「什麼啊,簡直跟我一模一樣不是嗎?換言之,葵想說的就是我無法徹底拋棄自尊,所以失去人心變成老虎了嗎……」
「那個故事的登場人物,大家都愈走愈偏呢,尼克也不例外。」
「是中島敦的短篇小說吶。李徵是一個自尊心很高的男人,擔任下級官員讓他感到難以忍受,所以他乾脆地辭掉工作打算去當詩人。可是事情並不如想像中那樣順利,即使如此他卻依舊心高氣傲,最後因此失去人心,發現自己漸漸變成老虎的樣子。」
「月亮……該不會那個月亮是在指優真吧?」
大我拿了兩罐罐裝咖啡回來。
「嗯嗯,栞學姐用它來比喻我,說我是虛有其表的假月亮吶。」
「優真你是怎麼了,沒帶傘嗎?」
「我剛纔見到笹葉同學,傘交給她了喔。」
「就、就只是這樣嗎?」
我無疑對大我抱持着強烈的好感。栞學姐該不會是看穿到這個地步,所以才說想畫我跟大我的BL漫畫吧……
大我個性中有強硬又我行我素的部分,跟基本上態度被動的我很合拍。不如說或許是他自己本能地看穿了這種匹配感吧。而且當我聽說笹葉同學跟大我兩人交往時,雖然不覺得笹葉同學被大我搶走了,卻也不能全盤否認自己對笹葉同學沒有那種大我被她搶走了的情感。
「竹久要怎麼辦?」
「意思是……壞結局吶。」
「書?是在說《大亨小傳》嗎?」
「嗯嗯,只是這樣。鄉巴佬尼克崇拜蓋茨比,並且在一旁協助不是嗎?就算最後背叛了老友,他仍是一心一意地替蓋茨比加油打氣。
我們一直聊到天明,然後回家。大我有打傘,所以說要送我到車站,但我拒絕了。我可不打算跟男人相親相愛地共撐一把傘。我在便利商店買了一把便宜的傘,搭上第一班電車回到家中。房間已經完全變亮,我拉上窗簾鑽進被窩。
──栞學姐一定也一直在意著大我吧,我甚至覺得栞學姐當天就是獨自待在文藝社社辦,等待大我拿入社申請書過來的。
我話還沒講完右手就緊緊握住,毫不猶豫地揮向大我的臉。
「是吶,尼克太佩服蓋茨比,對何謂正義的理念也變得曖昧不清。」
「……嗯嗯,是吶……欸,我說好友……笹葉對你……」
「嗯,事情有點複雜吶。哎,大我雖然有錯,但由我來說也不太好……不過,你可以原諒大我嗎?我也拜託你了。因爲我覺得就這樣丟著不管的話,他們一定會受到更多傷害的。」
「她沒說嗎?優真,你也喜歡葵學姐吧?」
「嗯,優這樣說的話,那就這樣做吧……而且更紗雖然不肯告訴我細節,卻還是有說總之黑崎同學沒有錯……然後……還有啊……」
「嗯嗯,聽過了。那麼,你有什麼辯解嗎?」
「你不知道嗎?記得把『葵栞』的注音寫在紙上再翻過來反轉九十度,就是她的筆名了吧。那傢伙畫的同人誌在網絡上似乎小有人氣呢。」
「啊,你好,是優嗎?欸,聽說更紗他們的事情沒?」
「只是耍帥而已。哎,畢竟我只是薄薄的紙月亮就是了。」
「嗯?怎麼了?」
「嗯,那個……這個節骨眼上說這個雖然不太好……不過今天的祭典……要不要我們兩個自己去呢……?啊,那個,畢竟不去會浪費好不容易纔買到的浴衣嘛。」
我望向窗外,看起來還是傾盆大雨。
「哎,我是沒差啦,不過雨下成這樣,祭典反正也會中止吧?」
「沒事的啦,一定……畢竟就像黑夜會迎來黎明那樣,也沒有不會停的雨嘛。而且我呀,從以前就是晴女唷!」
她是否爲晴女這件事我感到有些疑慮。跟她一同度過的回憶總是下雨天,雖然有這種感覺,但我還是表示「放晴就去」然後掛掉電話。反正現在也不能睡覺,所以我做好準備後就先出門了。
在大雨中,我打着便利商店買來的便宜雨傘前往車站搭電車,不過不管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會白費功夫。我在東西大寺站中途下車,順路前往莉莉絲咖啡廳。打算將傘插進傘架時,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插在傘架裏面的紅黃色雨傘映入眼簾。我沒怎麼將它放在心上,將自己那把枯燥無味的便利傘插到旁邊進入店內。
當然,店內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客人,當天我或許是有點多愁善感了。我進入店內走向右邊的吧檯座位,然後坐到角落的位子上。
「怎麼了?明明是暑假卻是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吶。」
「嗯,哎,發生了一點事……老闆,今天來杯特濃的濃縮咖啡……」
老闆背向這邊開始作業,我一句「其實……」打開話匣子,將昨晚到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件一五一十地對他說了出來,我一定是想要有個聽衆吧。
「很好呀,真是青春吶。」就是這麼一句話。
「是哪裏好啊?我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一件好事喔。」
「只要過個十年,一切都會變成美好的回憶吶。真是的,所謂的青春時代真教人羨慕呢。」
「大人都是這樣說,不過對當事者而言卻也挺累人的呢。
……唉,我是知道啦。
就我來說,感覺像是事過境遷想起的全是美好回憶,纔會說自己很羨慕就是了。」
「所謂的青春啊……光是它還沒結束就很幸福了唷。」
「是這樣子的嗎?就是蕭伯納說過的『對年輕人來說青春太奢侈了』嗎……」
「你會慢慢明白的。」
敗給自己了。雖然如此心想,我仍是望向約好的地點──也就是噴水池那邊,只見瀨奈就站在那兒。記得伍迪艾倫有部電影的標題就是《開羅紫玫瑰》,用來形容此時的她可說是再適合不過。不論人潮多麼擁擠,她散發的光輝或許都足以讓人清楚地捕捉到那道倩影。藍色腰帶配上紫色浴衣,浴衣花紋則是鮮豔的紫陽花﹙很可惜不是玫瑰﹚。頭髮在斜後方紮成一束,青藍色人造花妝點着栗色秀髮。
爲什麼?被她這麼一說後,我開始思考……是了,我想起來了。
瀨奈如此說道,將喫完霜淇淋空下來的手掌筆直地伸向天空。五顏六色的花瓣在大樓間隙中綻放消失,綻放又消失,只有朦朧的月自始至終都飄浮在那邊。
對不起……我率直地打算道歉時,瀨奈說道:
「欸,爲什麼優手上會有這條手帕啊?」
「爲什麼?」
……我想讓你讀看看,可以告訴我感想嗎?」
「…………啥意思啊?」
「啊啊,別在意,我是自願這樣做的……」瀨奈如此搭腔,用力握緊我的手。
「就寫在這裏。」我指向她手中團扇上的水花插畫。「你不知道嗎?」
「那麼,老闆的青春又是怎樣的呢?」
「你不知道?哎,那就沒辦法了。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吶。」
兩人通過後已經過了一會兒,我打算放開牽着瀨奈的手。
「總是像這樣積極進取吶。就像太陽一樣,總是將耀眼的養分賜予我這個快腐爛的人。」
只說了這句話後,老闆取出隨身碟放在吧檯座位的桌上。「我試着寫了一些東西喔。」
「這團扇叫做撫川團扇,是岡山的傳統工藝品。以歌詠爲題跟透光技法就是它的特徵,一筆畫出俳句隱藏在水花之中,只要透過光線觀看就能讀到文字。」
「怎麼了,優?」
至今爲止我應該從未跟瀨奈提過若宮同學的事情纔對。
「梅雨好像結束了呢。」
走到長椅那邊後,看起來雖然沒有溼溼的,但剛剛爲止都還在下雨,所以雨水肯定有滲進木製長椅之中。不能讓瀨奈剛買來的浴衣弄溼,因此我將帶在身上的毛巾攤開在長椅上。
「我從波波同學那邊聽過。」
她羞答答地露出靦腆笑容,用手中團扇遮住嘴邊。
「如果是自己來的,要不要一起逛?」
「……」
「優喜歡這種人嗎?」
「跟你沒什麼差別吶。老是在受傷煩惱、這麼覺得時卻又像個笨蛋般腦袋空空地歡笑着。」
「啊!討厭,什麼啊?是認識的人?對不起,我沒注意到……」好拙劣的演技。
我就這樣又凝視了一會兒後,緩緩說出話語。
我想立刻逃離這裏。不過一想到瀨奈,我也不能這樣做吧。
「什麼厲害?」
瀨奈指向河畔的長椅。
她探頭窺探我的表情,又順着這道視線望向默默看着的若宮同學他們……
「因爲優是月亮的話,那我們就不能在一起了不是嗎?」
「啊,真的呢。欸,這是什麼意思啊?」
片岡同學大剌剌地說出不貼心的話語,若宮同學也是如此……而且片岡同學應該也知道我有向她告白纔對,甚至讓我想要懷疑這兩個傢伙是不是故意這樣做的。不不,事實上或許這樣思考纔是對的,總覺得開始想哭了……
「……」
「啊啊,優真。我們現在正在交往。」
「那個臭小子。」
窗口射進耀眼光芒。
「這種事不試怎麼會曉得呢。腳踏實地地踩住地面、再彈起身軀伸直手的話,說不定能意外簡單地抓住它喔。」
「因爲更紗她中學時是黑色直髮,而且還是個性溫順的眼鏡妹啊。」
「嗯。這是家裏的東西,我只是覺得很可愛就帶過來了。」
「瀨奈真厲害呢。」
「欸,剛纔那個人是雅雅嗎?」
「……」
「這樣好嗎?煙火已經開始囉,離會場還有一小段距離。」
「其中一個?」
真是的,我以前就很常這樣。
「啊,抱歉抱歉,久等了呢!」就在此時,瀨奈回來了。她將狐狸面具戴在後腦杓上,左手拿着霜淇淋。還在喫啊這傢伙……我如此心想時,瀨奈用像是根本沒注意到若宮同學的態度依偎在我左邊,並且用空着的那隻右手有如纏上來般握住我的左手,也就是所謂的戀人牽法。「給!」她一邊說,一邊將拿在左手上的霜淇淋送到我嘴邊。察覺到若宮同學他們兩人的視線後,就算是我也輕聲低喃了一句「喂,瀨奈……」
「是、是這樣子的嗎?」
「想要抓住月亮呀,還差一點點就抓到了吧。」
「太陽?我嗎?嗯,不過這樣有點討厭呢。」

「抓不到的吧,你以爲離月球有多遠啊?」
若宮同學他們沒講幾句話就路過離去了。
「……嗯,這樣啊。」
「如何?」
──被如此一問我當場辭窮。我自認自己看了一些書,也有一定程度的語言能力,然而我用想像力提取的任何詞彙拿來形容她都太陳腔濫調了。我無言以對,只能目不轉睛凝視她。
後方隱約傳來耳熟的聲音。回過頭後,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聲音之主──中學時的同級生片岡同學,而是在他身邊的黑髮文學少女若宮雅。
「是我將近二十年前的青春時代沒做完的功課。雖然沒有才能也沒有文筆,但我總之還是想挑戰一下。我的人生還剩下三十多年,這段時間足夠讓剛出生的小孩變成作家了。
「屋檐下的 一對金魚 都看膩了。」
「天曉得。」
「也沒關係啦,反正太近也會有一大堆人。」
在瀨奈的這種低喃聲中,我確定今晚會施放煙火。
「嗯,最後的『都看膩了』是『雨季結束』的雙關語,也就是說梅雨停了的意思。」
瀨奈沒打算坐在那條手帕上,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拿出來的手帕。
「啊,這麼一說,中學時有個叫奧山的老師吧。剛纔看到那傢伙帶着女人在逛祭典呢。」
晚上七點要開始放煙火,在那之前還有三十分鐘左右,所以我們決定一邊步行前往中州會場,一邊逛途中的攤位。逛攤位……話是這樣說沒錯,卻不僅僅只是用看的而已。蘋果糖葫蘆跟章魚燒、棉花糖、熱狗,凡是目光所及都一個接着一個地大喫特喫,那副嬌小身軀究竟是如何塞下這些東西的啊,我只感到不可思議。每次咀嚼,嘴邊的小黑痣就會輕盈地上下搖晃,看起來像是那邊住了一個小動物似的。打靶撈金魚、套圈圈、凡是目光所及都一個接着一個地大玩特玩……喂喂喂,這樣搞會沒辦法在煙火開始前走到附近的。我纔剛如此擔心,瀨奈又衝向遠方買面具的攤販那邊。又不是小孩子了,那種東西是哪裏好啊……
「什、什麼啊,優真。你是跟女友一起來的呀,抱歉吶,好像打擾到你們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用不着擔心喔。就算是白天,月亮也好好地待在那邊,只是太陽過於耀眼纔看不見的。」
「來,請坐。」
「……笹葉同學?我覺得不是吧。」
「想回到那個時候?」
這麼一說,記得笹葉同學形容過我就像是月亮一樣吧。絕對不會讓別人看到背面、虛有其表的紙月亮。
瀨奈用困惑表情低喃。
「放晴了……」
「是嗎?那下次見囉。」
就在此時,頭一發煙火打上天際。「咚」的一聲傳出巨響,跟震動一同激烈地搖晃我的心。
「啊啊,不會,沒關係的。」
「欸,竹久同學今天是跟誰一起來的?」
「你在幹麼?」
連片岡同學的這種話語都沒有好好地進到我耳中。
「好像連天氣都能自由操控呢。」
抵達岡山站走出車站大樓後,我立刻覺得自己失誤了。這不過是地方上的祭典,而且剛纔明明還下着大雨的說,人潮卻多到不曉得是打哪兒跑出來的地步。約在這種地方集合根本不可能找到對方,而且連手機都開始找起「現在線路忙線中」的藉口了。
我獨自站在人羣中,如果亂動的話說不定會走散。被一個人留下的我,決定暫時停留在原地。
即使如此我仍是感到有些不安,所以說了句「啊,等一下」後將手伸進口袋。掏出的是一條有點皺的手帕,那是一條有着楓葉花紋的白手帕。我輕輕拉撐皺褶,一邊將它鋪在那條毛巾上。
「謝謝,果然細心呢。」瀨奈道謝後打算坐下。
「……不介意是我的話。話說回來,瀨奈還真猛吶……」
「……總覺得……很抱歉吶,讓你費心了……」
她將團扇舉到空中透光眺望,是有沒有在聽我說明啊?
「咦?這不是優真嗎……」
「是嗎?那麼……」
「而且跟更紗也有點像呢。」
「等、等一下這啥反應啊,再怎麼說也看過頭了吧?」
之所以跟我熟知的她氣質看起來有些不同,大概是因爲沒戴眼鏡的關係吧。身穿藤色浴衣的她,比我知道的那個人更加成熟許多。
「欸,總覺得雅雅跟小栞栞很像呢。」
「當、當時的……」
「這個嘛,其中一個悲傷的含意就是,下着雨不能去外面玩,只能眺望屋檐下的金魚所以都看膩了。」
「對呀。雖然重逢時,瀨奈好像不記得我就是了。」
瀨奈察覺到我的身影,左右輕搖手中的團扇打信號。我走近後,她張開雙手展現自己的浴衣打扮。
「欸,稍微休息一下吧。」
「啊,啊啊,抱歉。我記得開學那一天被瀨奈打腦袋……我覺得這手帕是當時瀨奈弄掉的,所以就撿起來打算歸還……結果我在不知不覺間忘了這件事,就以爲是自己的東西佔爲己有了……」
我冷淡地……沒特別在意般乾脆地答道,卻感到心中有某物崩塌了。我已經被她甩掉了,也不是沒想像過片岡同學跟若宮同學一起去唸白明高中後會開始交往。即使如此,事到臨頭真相擺在眼前時我仍是大受衝擊。她的存在應該已經被我趕到記憶中的角落纔對,如今我卻痛切地感受到她仍然存在於我內心的正中央處。
「呵呵,抱歉呢。」
「沒關係啦。」
「是嗎?當時的少年就是優嗎……嗯,果然有命中註定的感覺也說不定。」
瀨奈靜靜坐到手帕上。
從這邊看不太到煙火。煙火有時會從大樓縫隙中露臉,映照在西川河面上照亮四周,但街燈不多的河畔林蔭小道一帶卻很昏暗,也沒有什麼人在走動。煙火亮起後,隔了好一陣子,轟隆聲纔回響在大樓縫隙中。
「如果是煙火的話,我這邊也有唷。」
瀨奈從手提包中取出的是數根仙女棒,還有一根小小的立式蠟燭跟拋棄式打火機。
「大的雖然也不錯,不過果然還是這個好呢。」
我們兩人坐在長椅上,將蠟燭放到兩人中間的地上後,再用拋棄式打火機點亮它。瀨奈將她手中的仙女棒分一半給我後,我們兩人接近火燭。
腳邊亮起華美焰火,她氣色溫潤的臉蛋被照耀得更加豔紅。我搜索枯腸試圖尋找某些字眼,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卻是什麼形容詞都沒找到。一支仙女棒落下它的前端,我默默無語地點燃下一支仙女棒。瀨奈也點燃下一支仙女棒。是怎麼了呢,平時總是輕鬆地交談著,如今卻突然變得連平常在聊什麼都不曉得了。
煙火的巨響從遠方消失。一個段落結束,距離下次煙火開始還有數分鐘的休息時間。兩人之間寂靜無聲,再加上背景音消失,周遭只剩下細微雜音。不對,連那些雜音都傳不到耳中了。爲了轉移尷尬的感覺,仙女棒熄滅後我立刻換上新的將它點燃。
就在此時,從下風處刮來強風,搖動瀨奈紮起來的秀髮,兩人的仙女棒前端跟腳邊的蠟燭火苗也同時消失。
四周明明有着街頭燈火,突如其來的暗闇讓眼睛直到適應爲止都覺得一片黑暗。記得打火機應該放在這附近纔對──我憑藉記憶用手在長椅上摸索,但握住的東西卻不是打火機,而是瀨奈那冰冰涼涼的手。我慌張地打算移開手,瀨奈卻有如要制止這個動作般放上另一隻手。
眼睛漸漸適應黑暗……
瀨奈就在身邊。
風兒吹送帶來硫黃氣味,混雜着瀨奈溼潤的氣息。
她輕輕闔上雙眼。
我動腦思索,這種時候究竟該如何是好?
腦袋根本無法運轉。
我拼命否認浮現心頭的那一個答案,然而兜來轉去卻仍是走到同一個答案上面。然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下定決心。
九月的第一個早晨,天色晴朗仍然殘留着暑氣,風兒卻略微變得溫柔一點了。
「從今天起就是新學期了嗎?」老闆朝我發出聲音。
我試着回想幾個月前的開學典禮的早晨。
張開的手掌前方感受到太陽的暖意,感覺就像只要再將手向前伸一些就能觸及太陽似的。
瀨奈睜開眼……
「嗯,哎,該怎麼說呢,差不多就是新生活的開始吧。啊,對了。這個……」我從口袋中取出隨身碟遞給老闆。
瀨奈說出不像她風格的話語。
她若無其事地起身仰望天空。
畢竟現實世界中沒有勇者,也沒有魔法跟魔王,就連美到冒泡的後宮展開都很少見吧。
用不着說,這是英國詩人拜倫說過的話,不過真的是如此嗎?
那件事對我來說是例行公事,我也沒預定要變更它。不如說事到如今有所改變會很不自然。我走到車站月臺的最深處,朝黑髮文學少女道早安。
兩人仰望天際,凝視有些朦朧的月亮。
我故意笑出聲音。
或許我過去總是因爲偏激又乖僻而得到肯定,所以纔會變得如此自卑吧。就算是現在,我也絕不認爲扭曲是一件壞事,不過她也教了我筆直邁向前方的生活方式。
我奔向出現在山坡上的太陽。
「那麼,如何?」
但那天我頭頂應該是櫻花盛開纔是……
就算到來,或許也不是足以讓人留心的事件。
「……是吧?」我沒再多說什麼,她肯這樣覺得的話那這樣就行了。
在我心中還有一些無法完全拋開的事情妨礙那個舉動。
「月亮……是沐浴在太陽光下才會發出光輝的喔……」
「嘻嘻!」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不是因爲覺得無聊而垂下頭,也不是因爲開心才笑。是低下頭才變得無聊,是笑起來纔會覺得開心。至少她肯定就是這樣活着的。
「比起這個,故事標題要取什麼啊?」
早晨的天空萬里無雲,感覺心曠神怡。
光是這樣思考,就會覺得這個現實世界很有趣。
「什麼嘛,真是暴殄天物。沒戴眼鏡的若宮同學也很新鮮又可愛呢。」
「嗯。哎,這個故事總之就是,只要換個見解,世界看來就會大爲不同吧?哎,關於它的心得我存進隨身碟了,做好覺悟就讀看看吧。」
──虧我說得出這種厚臉皮的話語,一定是因爲我心中多少有了些餘裕的關係吧。就這樣,我一如往常地在這幾站中達成護花使者的使命,當電車抵達東西大寺站時……
離開咖啡廳後,我在快到上課時間沒人走路的坡道上仰望天空,然後又仰望浮在那前方的太陽。我縮起身軀縱身一彈,試着筆直地伸出手掌。
我自己也站了起來跟她並肩而立。
「嗯嗯,早安……今天又戴起眼鏡了。」
然而,它們全是沒有故事概要的戲劇,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是需要覺悟纔有辦法閱讀的感想嗎……」
我該不會又出現了丟死人的誤解吧。
老闆無言地收下它放進口袋,然後咕噥一聲後開口問道:
然而,跟故事架構固定的小說世界不同,現實世界中會有形形色色的事情發生在不曉得的地方。而且那個未知的某事或許會在某天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突然到來,或許也有可能不會到來。
「嗯?啊啊,是在說祭典那天的事情吧?當時情況特殊喔。」
記得那天我垂著頭走路,完全沒有注意到……
「嗯,那我再想看看囉。啊,不行,已經這麼晚了,新學期纔剛開始好像就要遲到了。」
「月色……好美呢……」
「那、那個……女、女友很棒呢。」
「呃,還沒決定呢。既然如此,由你來決定好了。」
下電車後,我還有一些時間,所以沒立刻前往學校,而是去莉莉絲咖啡廳那邊坐到吧檯的位子上。一如往常,沒有其他客人。
「啊,竹久同學。早安,好久不見呢。」
大家各懷心思,故事從這邊開始。
瀨奈喃喃低語。
──事實比小說更離奇。
──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我一邊喝熱呼呼的黑咖啡,一邊閉上眼睛,仔細聆聽小林桂唱的〈How High The M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