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第凡內早餐》﹙卡波提着﹚ 笹葉更紗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 水鏡月聖 · 1.1萬 字
以成爲作家爲目標的主角,跟住在樓下的新人女演員荷莉•葛萊特利變得親密,在這樣的日子中,主角漸漸察覺圍繞在她身邊的諸多謊言與虛構的存在。不斷找尋棲身之所的她,最終抵達的地方是……
──跟我想像中的故事完全不同。
「笹葉更紗 流浪中」
我認爲流浪跟旅行的差異就在於有沒有目的地。既然如此,連個目的都沒有的我果然就是在流浪中吧。在《第凡內早餐》中,荷莉之所以在自己名片上的地址欄寫着「旅行中」,就是因爲她連自己明天會住哪裏都不曉得。
進入暑假後,我在書店發現《第凡內早餐》,所以就拿了起來。因爲我覺得拿起這本書,感覺就像牽起記憶中竹久那拿着這本書的手。
──完全不一樣,跟我想像中的展開全然不同……明明一直以爲是快樂結局的說,但其實並非如此。
主角跟荷莉一點也不纏綿,荷莉本人也不像赫本那樣是清純可愛的女性。她妖豔又頑強,而且很邪惡,即使如此卻還是很有骨氣。在電影版中幾乎沒描寫到的那段跟黑手黨沙利•番茄的友誼,以及「我會用當事者對待我的方式來衡量人的價值」的這句話就能看出她的堅強。原作頻頻描寫的地方跟電影版大異其趣,可以感受到荷莉爲了找尋棲身場所而不斷旅行的身影,而且荷莉追尋着像是第凡內這樣的落腳處。電影版絕對不壞,《月河》是名曲、赫本也是風情萬種。倘若沒有那部電影,根本不曉得這本書會不會落到我手中。即使如此,原作中的荷莉依舊有着真實的人性,可以理解周遭之人爲何都會喜歡上她。
自己又是如何呢?我總是連自身的目的跟信念都沒有,所以至今仍是「流浪中」。
我初次接觸﹙雖然不曉得能不能叫做接觸﹚這個作品是距今一年前、中學三年級的那個暑假。家旁邊有一座圖書館,當時還是考生的我很常在那邊唸書。在這種寬敞的地方大家一起度過時光,還挺能靜下心念書的。實際上到了暑假後,就是有很多看起來像是跟我同年紀的中三考生。
他也是其中之一。他頭髮剪得短短的,皮膚白皙身材也不高,就算講好聽話也很難說是值得依賴。即使如此,他的表情看起來卻很溫柔,讓人有種安心感。他在圖書館時而用功唸書,時而閱讀閒書,剛開始時我只將他視爲陌生人。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他都是獨自行動,但偶爾也會看到他跟看起來像是同年級的女學生親密地交談。我也見過那個人,她是戴着眼鏡的黑髮女學生,從以前就會造訪這間圖書館。此時的我跟現在不同是黑色直髮,也不像現在這樣戴着彩色隱形眼鏡而是戴着眼鏡,所以覺得她親切感十足記得很清楚。只要跟那個女孩見面,他的表情就會變得比平常還溫柔,光是看到那副表情就能直覺地感到他一定對那個眼鏡少女有好感。我跟他的關係僅止於此,所以也沒特別在意下去,頂多只是遠遠地觀望而已。
某天他向我搭話說「早安」,然後就這樣坐到身旁。我突然被搭話而大喫一驚,就這樣一句「早、早安……」輕聲做出回應。
因爲這句回應而嚇一跳的人是他。
「啊,不,不是的,對不起……搞、搞錯人了……」
我立刻理解了情況。畢竟我跟那個少女身高相近,而且也是黑髮又戴着眼鏡,他只是認錯背影纔出聲搭話的吧。
然而話雖如此,事到如今再換座位也很尷尬,所以當天我們兩人就坐在一起唸書了。書唸到一半時,他似乎因爲弄丟橡皮擦而困擾著。
「不介意的話,這個。」
「謝、謝謝,我很常弄丟呢。」
交談的話語就只有這樣,過了一陣子後,他似乎是念書唸到煩了,所以打開文庫本開始閱讀。他看起來非常開心,讀起來比用功準備大考時還要專心得多。那本書是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卡夫卡跟
更
紗
的讀音氛圍相似,讓我感到有些在意,所以就這樣在圖書館借了同樣標題的書帶回家。
我寒毛直豎大受震撼,想不到閱讀居然這麼有趣。在那之後每次看到他,我都會確認他拿在手上的書,然後把同樣標題的書借回家。
──他很卑鄙。
「問這種事是怎麼了啊?」
那天,大我身體不適請假沒來上學,瀨奈也睡過頭髮訊息要我先走一步。所以我獨自一人上學,卻因爲突然下起傾盆大雨而淋得全身溼透。
「嗯。哎,正確的說雖然不是,不過也差不多吧。總之是由我們負責保管這把鑰匙的,然後我把自己的私有物綁上了這個鑰匙圈。我是副社長,高我一個年級的學長是社長,平常不是我就是由那個學長負責保管鑰匙的喔。
「月球?天上的月亮嗎?」
從教室窗戶探頭望向外面,校門附近可以看到竹久跟瀨奈兩人共打一把傘並肩而行的身影。
某天,他看的書是《第凡內早餐》。這個標題我有聽過,同樣標題的老電影相當有名氣。
「嗯,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的喔。啊,我是竹久,竹久優真,請多指教。」
雖然有點舊、但那個鑰匙圈可是相當罕見。它是一個長著鬍子手中握着筆的貓咪公仔。「吾輩是夏目老師」在一部分文學少女之間是數量稀少的商品,雖然是限定商品,卻因爲它具有實現戀情的力量而蔚爲話題變得無法取得。瀨奈很尷尬地試圖打馬虎眼,我感到很可疑嚴詞逼問,然後她就若無其事地說「是撿到的喔」。
「啊……剛纔看的那本書,有趣嗎……」嘴巴真笨,我實在沒有聊天的品味……
「欸欸,怎麼這樣啊。我好不容易纔有了專屬的密室耶。」
「嗯嗯,記得唷,是梶井基次郎的《檸檬》呢。之後好像是收到文藝社的書櫃了。」
真理老師伸出手打算收下鑰匙,瀨奈不情不願地遞出鑰匙時,我一把搶過那支鑰匙。
「嗯。你看嘛,就像其實最喜歡的書或是電影啦音樂之類的剛好一模一樣……或是以爲再也見不到卻發現對方近在咫尺之類的……」
「老師,我們在舊校舍撿到鑰匙了。」
我坐到他對面的位子開始唸書,正在看閒書的他過了半晌後也開始用功,不過看樣子他似乎又弄丟橡皮擦了。我覺得機不可失,所以把手中的橡皮擦遞給他,同時表示「我還有一個橡皮擦,可以拿過去用喔」。他答了一句「謝謝」……很順利,老實說沒想過會如此順利。我有如逃離現場般離去。跟預定的一樣,將那個橡皮擦留在他那邊就這樣離開了。
「打擾了。」
我發出聲音進入教室,但裏面卻是空無一人。
要上同一所高中後,瀨奈在我身上用了很多心思。「更紗相當漂亮,所以要更注意外表纔行唷!」她如此說道,教了我化妝的方式。頭髮也染成明亮的顏色,眼鏡也換成隱形眼鏡,而且還是有顏色的,就連減肥都成功了一些。
「我稍微在意一件事,鑰匙之後再拿過來,請讓我再保管一陣子。」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當時跟現在的外貌相去甚遠。
過了一陣子後,真理老師一臉疲憊地走向這邊。
隔天,大我跟竹久兩人都沒來上學。雖然也有人說竹久是被大我傳染的,但我並不這樣想。肯定是因爲要兩個人擠一把小傘、所以才被雨淋溼而感冒的。瀨奈說要跟我兩個人一起回去。我們肩並肩走下學校的坡道,途中我察覺到瀨奈書包上掛着陌生的鑰匙圈。
「欸欸,我玩得還挺開心的說。」
然而,我的預判卻天真了。考試落榜,只得去備胎高中藝文館就讀,如此一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我是如此心想的……
「啊,啊,人、我是笹、笹、笹、笹笹──」咬螺絲了,講自己的名字時……
……老實說,我不是很喜歡這部電影。那是常見的「愛情比麪包重要」的故事,而且結局感覺像是女主被有錢人甩掉、只好不得已地跟主角湊在一起似地……之後閱讀原作的機會就跟我漸行漸遠了。
然而,我卻在藝文館高中開學典禮那天啞口無言,覺得再也見不到面的竹久居然是同班。我不由得凝視了他。跟他四目相接時,甚至有如心臟停止跳動般感到呼吸困難……他錯開視線,看起來像是不認識我是誰似的。
……其實想跟他再多聊聊的,然而我實在過於緊張,所以電梯抵達一樓大廳門扉開啓時,就在第一時間有如逃跑般離開了現場。
「唔,嗯……那我就……告辭了……」
「欸,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個……竹久跟葵學姐是怎樣的關係啊?」
「哎,總之應該把那把鑰匙送回教職員室纔對喔。」
「欸,等一下笹葉同學。」
我思考瀨奈那句「好像看不到藍月」有何意義。
──喜歡你──
學長在那之後就失聯了,所以一直沒找到鑰匙。什麼嘛,原來一直在舊校舍裏面呀。」
──這簡直是戀愛少女般的發言。我很卑鄙,所以選擇用婉轉的說法破壞竹久給人的印象。
每次跟美麗文章相遇我都會產生一股錯覺,就像那段話語是他贈送給我似的。
其中被添麻煩的人也包括我在內吧。畢竟我聽到幽靈謠言纔不接近舊校舍是事實無誤,如果沒這件事的話,當初在春季文化祭時就……
「嗯,總覺得有點在意那傢伙呢。」
「……佐、佐、佐佐木同學?是嗎?是佐佐木同學呀。對了,我們大概是同年級的吧……已經決定好要報考的學校了?」(注3)
瀨奈仰望被烏雲覆蓋的天空。
「明白了,是《檸檬》吧。」
「嗯,是呢。不過或許只是剛認識雙方互不瞭解而已,久而久之搞不好就會有一些發現唷。而且今天是藍月這種少有的日子,在這種日子被告白的話,會讓人不由自主覺得『或許這就是命中註定』……」
把鑰匙拿給誰都行。然而纔剛進入教職員室,就看到班導原田老師跟教國語的櫻木真理老師的身影。
「是喔,月亮啊。更紗果然是文學少女呢,一般來說是不會舉這種例子的唷。啊,不過那個叫大我的傢伙,總覺得他跟更紗感覺不錯呢,欸,如何呢?
舊校舍,掛着文藝社門牌的教室,那邊其實是漫畫研究社的樣子。
「咦?小栞栞不在耶?真少見。哎,也沒辦法吧,畢竟今天優也不在。」
「再怎麼說也用力過頭了呢。」
「是嗎?那跟我一樣呢。如果雙方都考上的話就好了。」
我拿掉那個橡皮擦的紙套,悄悄在裏面藏入訊息。
「啊,該不會是文藝社吧?」
那是暑假最後一個星期四發生的事。根據目前爲止的觀察,我發現那個眼鏡妹星期四並不會前來圖書館。
「非常棒喔,或許是我最近讀過最棒的。」
「不過,該怎麼說呢,感受不到所謂的命中註定耶。」
「我在這間學校當學生時,我隸屬的社團就在舊校舍那邊。」
《第凡內早餐》沒放在圖書館裏,正確地說是借出去了,就算去附近的書店也沒擺這本書。我實在介意到不行,所以不是去書店而是去錄像帶店借了同樣標題的電影,決定跟朋友瀨奈兩人一起看。
「瀨、瀨奈,那個是在哪裏拿到的?」
用不着提,我一邊這樣說一邊在腦海浮現竹久的身影。
瀨奈不久前在舊校舍文藝社﹙漫畫研究社﹚社辦看漫畫時,偶然發現一張用手寫的紙條,跟那張紙條寫的一樣打開德義辭典後,這把鑰匙就放在裏面,而它就是應該已經遺失的──舊校舍三樓鍾臺機械室的鑰匙。瀨奈使用那把鑰匙跑去機械室裏面彈鋼琴扮演幽靈,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還有昨天她在竹久面前重現這個情況,結果一下子就被看穿自己就是扮演幽靈的犯人。
此時我忽然察覺到一件事。據瀨奈所言,她發現鑰匙開始表演靈異現象是不久前的事。也就是說,我聽聞舊校舍有靈異現象是剛入學後的事,至少是瀨奈變得會造訪舊校舍之前的事。雖然對這件事感到有些不安,我還是拿着鑰匙前往教職員室。
「啊,呃……白明吧,大概……」
瀨奈是一個大美女,在學校是人見人愛如同偶像般的存在。而且就算是我這種陰暗的傢伙她也能毫無隔閡地相處,是我無可替代的朋友。瀨奈相當中意那部電影……與其這樣講,不如說她完全變成奧黛莉•赫本的小迷妹,在那之後也變得很常看老電影。她之所以會就讀有餐飲科的藝文館,其緣由也是因爲《龍鳳配》。
──其實剛剛纔被他問要不要交住,但我說不出口,所以試着找了一些藉口。
「不過,好像看不到藍月呢……」
「把鑰匙還回校方的話,他們或許會修好舊校舍那個不會走的鐘臺喔。如此一來給別人的印象也會變好一些,或許也不會再度發生無聊的幽靈騷動呢。」
瀨奈是在入學差不多一星期後這樣告訴我的。我不曉得適可而止,在高中出道時不小心用力過頭了。
如此說道的人是真理老師。面對看起來有些興奮的真理老師,我稍微發揮了想像力。
我明白瀨奈跟竹久愈走愈近,每次看到這種光景都會覺得難受。有如要抑制激昂的心跳般拼命從外側壓住心臟,內心深處卻住着一個宛如帶刺仙人掌般的東西,壓得愈緊就愈是痛苦。
瀨奈有些惋惜地遞出鑰匙。
「這樣會給別人添麻煩吧,真是的。」
原田老師死纏爛打地約真理老師去喫飯。根據八卦傳聞,真理老師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而當時的班導似乎就是原田老師。他至今仍會提及當時的緣分不厭其煩地撩真理老師,而且這件事已在校內也已經出名了。爲了拯救遭受頻頻邀約困擾不已的真理老師,我把她叫了出來。
瀨奈含糊其辭。
我不討厭雨天,因爲可以把掉落的淚水怪在雨天身上。
「欸,知道優是怎樣的人嗎?」
「那個……很常見到面呢。」
「沒錯,畢竟時盈時缺難以捉摸。你看嘛,月球表面上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圖案吧?在日本很常說成搗麻糬的兔子,不過某些人眼中看起來也像螃蟹或人臉……就是會讓人覺得『到頭來你這傢伙究竟是怎樣啊』這樣。」
──這個盤算以失敗告終,瀨奈把竹久帶去舊校舍那邊就一直沒回來。途中下起雨,雨停了後兩人才總算回來。她說「因爲下雨所以一直在躲雨」,但我立刻就曉得這是在說謊。我知道瀨奈總是在嘮叨自己是雨女、所以不管去哪裏時都會在包包裏放摺疊傘。在回家的路上,跟瀨奈兩人獨處後她說道:
既然如此,就用初次見面的立場跟他打好關係就行了。沒錯,就是這樣。我鼓足勇氣,決定邀竹久一同前往於黃金週在校內舉辦的春季文化祭,再怎麼說兩人獨處也太尷尬,說到能一起帶去的朋友我也只想得到瀨奈。不過如果帶她去的話,不論是誰都會喜歡上她吧。可是沒關係,竹久的朋友黑崎同學,是一個在任何人眼中都會覺得不可能有男人比他還棒的完人。也約黑崎同學一起去的話,那他跟瀨奈一定會很相配。趁那兩人和睦相處時,我一定也能跟竹久混熟的。
暑假結束,他變得不再前來圖書館了。然而,光是能傳達自己的心情我就心滿意足,覺得未來有如命中註定般重逢後再問回覆就行了。
學長畢業時我手邊沒有鑰匙,所以我一直以爲鑰匙一定在學長身上呢。畢業典禮那天,學長說自己畢業後社辦就交給我管理,然後給了我一個紙袋。我沒看裏面就收下了那個紙袋。我覺得鑰匙就放在裏面所以當時沒有確認,不過之後一看裏面只放着一本文庫書。
「真理老師,知道當時的文庫本是什麼書嗎?」
那個所謂的命中註定,其實我是抱持着期待的。畢竟雙方都有報考白明高中,只要兩人都考上就會再次相遇吧。
如果不是原本就交情很深的話,是不會曉得現在的我跟當時的我是同一人吧。我原本想靠過去說一句「好久不見」,但事到如今該說些什麼纔好呢?「當時那個橡皮擦上面的訊息,想聽聽你的回覆」這種話,我根本不可能說出口。他簡直像是將我當成初次見面的人看待似的,這樣的他雖然讓我感到焦躁,但說到底錯的人還是我自己。
而且他也非常帥氣,你暗爽在心吧?」
「呃,那個,也就是說………是情侶還是……」
借回來的書本道盡無數華美詞藻,而那些都被我當成了他的功勞。事後我才曉得,當時他因爲興趣使然而看的那些書、幾乎都是被稱爲「耽美主義」的作品。
「是嗎……那下次我也來讀看看好了……」
之後過了數天,我跟黑崎大我開始交往了。因爲我也沒辦法啊,畢竟不可能贏過瀨奈,也想不到比大我還要理想的對象。有了他這麼棒的戀人,一定會很快忘掉竹久的……應該是這樣纔對。
所謂的藍月具有「無法商量的事情」或是「不會實現的戀情」等等的意義,換句話說就是瀨奈要我「放棄竹久」吧?是這樣子的話,反正只是臨陣磨槍虛有其表的我,不論如何努力都敵不過瀨奈,到頭來我也只能封印這段情感。
不過如果是撿來的,那弄丟的當事人一定很頭痛吧。我表示應該找尋失主把鑰匙還回去纔對,因此瀨奈才死心地說出詳情。
「該不會那個『吾輩是夏目老師』的貓公仔是真理老師的吧?」
「這鑰匙似乎是──」
「這個嘛,要說的話,是個像月球的傢伙吧。」
那天,那個眼鏡女孩並未出現。他一直專心地看着書,就這樣讀到最後時已經到了圖書館即將閉館的時候。宛如被介紹閉館時間的音樂趕走般從座位上起身後,我們在下去一樓的電梯中偶然兩人獨處。
我們前往舊校舍。如此一想,這似乎是我初次踏進這裏。也是因爲幽靈騷動的關係,我並不是很想過來這裏,不過知道那種東西只是假貨後就沒理由害怕了。況且我也想見見那個叫做葵的學姐。
「怎樣的關係?」
我轉過身軀,拉着瀨奈前往舊校舍。照我的第六感判斷,那棟舊校舍至今仍存在着未能讓感情開花結果獨自被遺留在原處的怨靈。我想要解開那個怨靈的咒縛。對現在像這樣悶悶不樂的我來說,這樣或許會成爲慰藉也不一定。
她舉止可疑地注意四周,壓低聲音說「其實就是呢」。
「舊校舍的鑰匙!」
我的心漸漸被他吸引。
「嗯,是也沒差啦……」
「欸?啊,它嗎?呃,這個嘛……」
不過,這卻是錯誤的選擇。如果有那種可以消除萬物的橡皮擦,那我想先從那個事實開始擦起。
「命中註定?」
突然被他搭話心裏好緊張,光是他記得自己也讓我覺得好開心。
「嗯,關於這一點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肯定很要好就是了。更紗在意嗎?」
「呃,與其說在意……不如說因爲竹久沒有特別提過。」
「嗯,哎,是呢。那傢伙在重要的事情上面都不會把話說清楚吶……」
如果是這樣那我可受不了。如果對手是瀨奈的話,我會因爲沒勝算而打算退讓,不過被意想不到的第三者搶走可就讓人無法接受了。
我重整心情,想起原本的目的。記得是梶井基次郎的《檸檬》。
然後,那邊確實有書櫃。角川文庫的《檸檬•於城堡聳立的城鎮中》第九十頁「櫻樹下埋着屍體」那邊夾着一張貼有櫻花壓花的紙條。
「其鑰匙的暗號在一跟末之間。」
──果然如此。鑰匙果然不是真理老師弄丟的,而是在真理老師她學長的身上吧。那個人沒有老實地交出鑰匙,而是試圖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交給她。說到故意做這種事的理由……
──一跟末,究竟是指什麼呢?從平常的角度思考就是數字1跟末數,如果把末數想成是9的話,那就是5……不,要說是末數的話,一個月的最後一天就是30或是31。那中間數差不多就是15或16吧?一直思考搞不懂的事情也沒用。
「啊,這個櫻花壓花。」瀨奈說道。「記得有一張紙條跟它一樣……」
瀨奈從書架角落取出一本很薄的書。看樣子那本書似乎是漫畫,瀨奈啪啦啪啦翻頁時窺見的插圖讓我不由得想遮住雙眼。
「爲、爲什麼這種東西會放在這裏啊?」
「欸?因爲這裏是漫畫研究社呀?」
「你、你說這是漫畫嗎?但這個……」
「欸?是普通的漫畫唷,雖然是同人誌就是了。」
「才、纔不普通吧?這、這種東西放在學校如果被發現……」
「哎哎哎,用不着這麼着急啦。總之不被發現就行了吧?反正也不會有老師來這種地方……啊,有了。」
同樣的壓花紙條上寫着「鑰匙夾在德義辭典中」。
「然後啊,只要照字條說的打開德義辭典……」
瀨奈從書櫃中取出寫着「德義辭典」的箱子,然而從裏面出現的卻是裝訂氣派的日記本。上面有三位數密碼鎖,瀨奈連撥動轉盤都沒有,直接按下解鎖鍵打開鎖頭。轉盤似乎維持在它設定好的狀態。
「挖出屍體,所謂的『你』就是櫻木老師,櫻花樹……
看起來明明就在伸手所及之處、卻又絕對觸碰不到的月亮讓我感到懊悔。
注3:笹葉跟佐佐木發音相似。
我大概是挑錯了選項。我明白事到如今也覆水難收了。然而,我也不能不這樣做。因爲不這樣做的話,我就會無法邁向前方。
那邊也有一張貼著櫻花壓花的紙條。
總之我想先解決手上的事件,一切應該不會就此落幕纔對。
天色完全變暗,天上好像隨時會流下淚水似地……
「我們果然還是分手比較好吧……果然還是無法繼續欺騙自己的心。」
「嗯,哎,也是吶。該怎麼辦呢?是要一棵一棵挖,還是等到明年春天呢……」
「欸,瀨奈,記得那些櫻花樹中有一棵不會開花的樹嗎?」
那個人似乎認識我的樣子。就我來說雖是初次見面,卻也覺得她似曾相識。雖然覺得她長得像是我認識的某人,卻又想不起來是誰。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我對她湧現了某種敵對心,雖然不曉得原因出在她身上,還是跟她相似的某人害的就是了。對她的那種敵對心,馬上就變成了明確的存在。
那個笨拙的學長費盡心思表達出這些話語,想必需要莫大的勇氣吧。然而那份情感卻沒能傳達到對方那邊,畢竟他安排瞭如此費功夫的花招。如果拿出勇氣在對方面前表白的話,事情就用不着變成這樣子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陣子,我跟大我一起去購物中心買浴衣。隔天就是夏季祭典,所以我想買一套新浴衣穿過去。我好不容易纔發現一件漂亮的浴衣,然而就在我打算伸出手的瞬間,卻有一隻手從旁邊伸出,輕而易舉地搶走它。那是一個黑髮的大眼睛女性,大概跟我一樣是高中生吧。
或許並不壞,如果它能成爲餞別禮,獻給當時那個犯下過錯的我本人的話。
「…………」
「跨越天空,在死亡夾縫中的世界等待你。」
「不對,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喔。」
瀨奈心情絕佳,蹦蹦跳跳地走路,前往位於舊校舍二樓的油畫社社辦。
「欸,更紗,我們自己來替這封信寫回信吧!」
目光停留在莫里斯•盧布朗的著作《羅賓精選集》上面。用不着調查裏面也能曉得它收錄了名作《813之謎》吧。它應該就是密碼鎖的答案纔對。其兩側的書是E•勃朗特的《咆哮山莊》跟C•勃朗特的《簡•愛》。
瀨奈大步踏進沒半個人的社辦。雖然覺得這樣不好,但我也隨後進入室內。進到裏面後,我明白了瀨奈那番話語的意義。
「啊,在這種地方!」
注4:姊在日語中的寫法是姊。
不,不對。事到如今我才被迫察覺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因此纔打從心底同情那個學長。
而且裏面還有一封用塑料袋包起來的信。
「對了,瀨奈是怎麼知道這個三位數密碼鎖的答案呢?」
「問爲什麼嗎?這個我也不太明白呢,女人的直覺?不久前呀,有個大叔造訪了舊校舍,而且來到文藝社社辦東張西望唷。我是明白的,那個是想起往日舊情的恍惚表情吶。」
我果然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如今的我,對任何人都很不誠實,必須立刻做個了結纔行……就在我下定決心打算開口時,大我在我眼前停步,這裏剛好是市立圖書館前方的公園。
即使如此,仔細一看這兩張紙條其實本來是一張紙條吧。夾在《檸檬》書中的紙條和夾在同人誌中的紙條,只要將兩張紙條拼在一起,被裁剪的壓花就能嚴絲合縫地對齊。仔細想想,這本同人誌不太可能好幾年前就放在這裏,直到瀨奈看到前都沒人發現也很奇怪。不如說可以認爲某人爲了讓瀨奈容易發現才夾進同人誌,還爲了將鑰匙快點送到她手上而先行對齊密碼鎖的數字。
那個地方貼着便箋。兩邊翻成日語的話都是「我愛你」的意思。不,不對吧。這裏應該翻譯成「今晚月色真美」纔對嗎?不,這種事怎樣都行。
我不甘心地踢出小石頭,映照在河面的新月瞬間搖晃崩壞,之後只剩下小石頭留下的漣漪漸漸擴散。
我不由自主打算說些什麼時,大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代替我口氣惡劣地質問,託福我完全恢復了正常。竹久跟大我吵架後就這樣離去,現在已經不是買東西的時候了。
注5:日文發音的文字遊戲。
大概跟『ichi』那個片假名一樣吧,『
高歌
』也是爲了誤導而刻意寫成片假名的吧?也就是說,所謂的『ouka』……」
「欸,更紗。我呀,說不定曉得寫這封信的那個學長是誰喔。那個人大概現在也對櫻木老師戀戀不捨吶,所以才找理由來這間學校見她唷。」
「笹葉不用道歉……是我……我一個人擅自……」
我跟瀨奈移動至三樓,使用鑰匙進入機械室。瀨奈開燈後,老舊鋼琴映入眼簾。旁邊的桌上放着攤開的德義辭典。
「……有其他……喜歡的人……」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我以各音階的La跟Si爲主,試着按下隔壁那架老舊鋼琴的琴鍵。
「跨越
天空
,在
死亡
夾縫中。」(注5)
不過,究竟是誰安排了這種事情呢?首先能想得到的人就是竹久。有一種東西叫做名偵探的詛咒,在衆多偵探故事中,名偵探身邊必定會接連發生事件。那些名偵探雖然會精采絕倫地將那些事件一一解決,但這種事情是否也可以這樣思考呢?也就是說,是名偵探自己捏造事件、再僞裝成自己破案這種自導自演的方式。如同所述,竹久先從這一連串的紙條中找出鑰匙,然後利用瀨奈引發幽靈騷動,最後再自行解決事件。如果是竹久這個文學愛好者,應該能毫不迷惘地解開這種紙條的真相吧。只要在瀨奈面前破案,就能提高自己的身價吧。不過,這個理論果然還是有些不對勁。
Ich liebe dich──Ti amo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啊,這麼一說,只要去那邊或許就會曉得。」
我察覺到自己臉頰流下一行熱淚,這一定是在同情那個可憐的學長吧。
我發現琴鍵跟琴鍵之間──La跟Si之間貼著薄薄的紙條。
寫在那封信上的文章……要說是情書恐怕也可以吧。是用相當美麗的字句撰寫的、充滿情感的戀愛文。那個犯人在高中時代戀上了真理老師。然而內向的他沒有表白這份情感,就這樣畢業了,卻還是覺得至少也要傳達這份情感而寫下這封信。
「龍學長你好──」
只有一個地方明顯聲音鈍鈍的。
拜託園藝社借來鏟子後,我們來到鎖定的那棵櫻花樹下方。那邊確實有個地方土壤的顏色不同,意思就是不遠的過去這裏曾被挖開過。
並非無法「
高歌
」而是無法「
櫻花
」,櫻樹不開花……這麼一說,記得學校前方的坡道應該有一棵不會開花的櫻樹纔對。
地面很鬆軟,就算使用這支會讓人在那麼一瞬間認爲是判斷錯誤的園藝用小鏟子,要挖開這裏也是綽綽有餘。土裏面出現一個生鏽的四角形小鋁罐。
排放在油畫社社辦裏的畫布全部都畫着同樣的畫作。不,如果說是一樣的話,畫這些畫的人一定會生氣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上面寫着希望我們挖出來耶……」
西川在眼前流動,河面映照着新月。
我打開機械室的窗戶,從位於小山坡上的這棟舊校舍眺望排向這所學校的櫻木行道樹。風景意外地不錯,風兒略微擄走我心中的煩惱。
就我所聞,這並不是確切的證據。不過,我覺得瀨奈說的大概沒錯吧。在這個世界上,有時是存在着比思路井然有序的邏輯更能說服對方的事物。
「無法
高歌
青春時代的我,化做屍體隱藏在你腳邊。至少請你親手將我掘起……」
「沒錯沒錯,這裏走音了呢。」
她猛然打開門扉,但那間社辦內卻是空無一人。
……大我看穿了一切……這句話是在指責我喜歡着大我以外的人。在腦袋裏思考的事情被說中,我無言以對。
瀨奈如此說道。
我一邊說,一邊輕輕打開那張紙條。
「嗯,是記得好像有就是了,可是我不記得是哪一棵喔?」
我覺得這件事很奇妙。打從最初就是開啓狀態的話,應該沒必要在《檸檬》裏面夾一張寫着「其鑰匙的暗號在一跟末之間」的紙條纔對。
日記本里面的頁面被挖空,據說夏目老師鑰匙圈就跟鑰匙一起放在裏面。
「一跟末」──之所以故意用片假名寫
一
,就是因爲寫成漢字會太簡單的關係。ichi寫成漢字就是「市」,換句話說,就是夾在姊妹之間的意思(注4)。原本安排這種機關的犯人,肯定沒想到會像這樣被逆向解讀吧。現實世界不像幻想世界那樣無巧不成書,無法期待一切都會按照計劃執行。
在歸途上,大我默默無語地走在我前面。都是我害的,連竹久跟大我都鬧翻了。
「果然是因爲那個吧,害怕靈異現象所以暫停社團活動之類的吧?哎,算了。機會難得,就讓我們看一看囉。」
「這個嘛,事到如今就算交給老師她也只會感到困擾吧。對真理老師來說,不知道這件事一定也會比較幸福的。」
「……單純只是情侶唷。」
出現在現場的人是竹久。
然而,現在已經是七月,櫻木行道樹早就變成綠油油的樹木了。像這樣一看真的很不可思議。就算是綻放得如此華美的櫻花樹,只要像這樣稍微換個時期看起來就會截然不同。現在看到這條林蔭道路,大概很少有人可以認出它是櫻花樹吧。
「欸?打從一開始就是開啓的唷。我看到日記本時,轉盤就已經對齊在813的位置上了。」
內心的某處完全崩塌了,或許可以說這就是抓狂吧。
「那邊?」
只留下這句話後,大我就離去了。我獨自坐在旁邊的木頭長椅上哭泣,在一年前跟竹久交談的那張長椅上縮成一團。
輸給瀨奈的話我還能雙手一攤死了這條心,而且對方是瀨奈纔好。我明明是這樣想才壓抑自我的,卻有一隻手突然出現橫刀奪愛,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個女性就是竹久社團的學姐──葵栞,而且她還說兩人是情侶。
這恐怕是真理老師的學長安排好的吧。其實應該要有人看到夾在《檸檬》書中的紙條,然後發現鑰匙纔對,但真理老師並未察覺此事,因此鑰匙也因此失落了好幾年。當然,學長藏進裏面的情感也沒傳達到真理老師那邊吧。
「……對不起……」
「欸,更紗,這封信要怎麼辦啊?果然還是交給櫻木老師比較好嗎?」
十多張畫布排列在一起,上面畫的全是從這間社辦的窗戶眺望出去的櫻樹林蔭道風景。現在畫到一半的畫布上如同所見,是綠意昂然的櫻樹,然後排在旁邊的其他畫布中也有櫻花怒放的那幅春天風景畫。每一幅風景畫都描繪得很精緻,當然,那棵沒開櫻花的禿樹也畫在上面。
「嗯,更紗跟我走。」
我望向書架,一邊輕撫書背一邊思考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