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沉澱的那些記憶
《這次我絕對不會再妨礙到你們!》 · 空谷玲奈 · 3403 字
那是不想回憶起的記憶,那是比名爲幸福之物更加濃郁、深刻、刻骨銘心的東西。
錯誤、後悔、想要消除的過去清晰地滲入自己當中,無論如何拼命地擦拭、敲打都無法恢復原狀。有時甚至會侵蝕到其他的部份。要是能把過去當作成長的糧食、會是件很棒的事情吧。
但尤蘭無法忘記,就算它變成了糧食也不會消失。
那份就算成爲了尤蘭的成長糧食也無法忘卻的記憶、是在未來也是過去的那一天的事情。是不存在於這世上任何一個人的記憶當中、就只有尤蘭記得的、憎恨與憤怒與殺意的蠱毒。在互相吞食之處所留下來的、是連神也會滅殺的決心。
在世界倒回的那一天、尤蘭發誓。
這次絕對、不會再犯錯了。
× × × ×
「維奧莉特・雷姆・瓦邯被逮捕了」
這並不是突然發生的意外,但這果然是自己在內心某處排除在外的可能性的實現。
「雖然母親不同、但是她居然想要殺掉妹妹」
「是在嫉妒她能和克羅地亞殿下訂下婚約吧」
「真是膚淺」「有夠骯髒」「好可怕」
「聰明的王子纔不可能會選擇那種女人」
就算堵住耳朵也能聽到輕蔑和嘲笑。
衆人圍攻『身爲罪人』的她,並稱贊既是『受害者』又『保護了姐姐』的美麗的異母妹妹。加上她與王子訂下婚約,這世間充滿了對維奧莉特的謾罵以及對王子和公主的戀愛故事的讚美。
真是噁心。膚淺?骯髒?可怕?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就這樣對正義露出微笑。邪惡被打倒了、世界回到和平當中、人人都有種變得幸福的錯覺。給我全都粉碎成塵埃讓風吹得遠遠的啊。
維奧莉特因謀殺異母妹妹未遂入獄。
在事件發生的第二天、尤蘭得知了那個事實。
我是在做夢、對吧。這裏是在惡夢當中、一切都是不安所展現出的幻影。等醒來之後、最喜歡的那人就會用她那美麗的聲音呼喚自己的名字。因爲明明世界是以她爲中心、不會有任何人威脅到她的存在。明明連想都沒有想過她會受傷──到底要祈願多少次、這種方便的妄想才能夠實現呢。
「感謝您本日的協助」
「…………」
「我聽說你今天也被叫去……當我什麼都沒說」
因爲沒有必要。
言外之意就是、『我要殺了你』。那一刻尤蘭深吸了一口氣、爲了說出下一句話、想要發出一個字的聲音。爲了在誰都無法阻止的情況下、奪走那兩個人的生命。
而在這種情況下、尤蘭唯一能夠正確地認知到時間的原因、大概是『能夠拯救她的時間限制』吧。畢竟請願也好、會面也好。要是不在建築物開放的時間段前往的話是絕對不可能被接受的。
咔嚓咔嚓咔嚓、被腳踐踏的心發出奇怪的聲音後碎裂。憤怒也好憎恨也好、甚至怨恨辛辣什麼的都爆裂散落的大腦裏卻冷靜得令人驚訝。在無論何處都很平靜、無風無浪的精神當中、純粹的厭惡不停地持續溢出。就像是壞掉的水龍頭失去轉柄之後再也關不上了一樣。
維奧莉特是作爲現行犯被逮捕。因爲瑪麗純的悲鳴聲和騷動被傭人當中的某個人發現、然後她就這樣被逮捕了。這是毫無計劃性的衝動犯罪、很明顯因衝動而失控的她是單獨犯案,警官們也一邊對相關人員詢問打聽情況、一邊整理好事件經過。不然、瑪琳拼命訴說的瓦邯家內情怎麼可能不被泄露到任何地方呢。
令人感到憎惡、污穢,這世上最討厭的東西就在眼前。那張嘴、話語、視線的想法、似乎在訴說自己正在『擔心』的事實。以爲自己站在高處所以能夠看到一切的錯誤理解、說着你真可憐的溫柔、就像害蟲一樣在尤蘭身上來回爬行。
「呃……」
當然、尤蘭也不認爲這種小把戲永遠有效。正如克羅地亞所說,沒有人真心的懷疑尤蘭。所以這畢竟只是個騷擾。自己纔不會向那些宣稱維奧莉特是邪惡的傻瓜們開口說話。
在他腦中的是、努力又努力地、告訴自己要變得幸福的、心愛的人。
對現在的尤蘭來說、只有這一件事纔是他生存的意義。
無論是平靜的氣氛也好、可愛的笑容也好、還是在傾聽別人說話的時候隨口附和的模樣、全都沒有留下任何的殘留與殘影。不管是沉重的氣氛也好、沒有朝氣的表情也好、還是不會回應任何人的聲音什麼話都不說的尤蘭的模樣、都和在被所謂的多數派的暴力之下被擊潰的年幼時期非常相似。如果自己沒有和維奧莉特相遇的話、就會變成這副模樣吧。
然而那雙眼睛、那射穿了克羅地亞和瑪麗純的視線、卻同時蘊含着冰凍的冷漠與灼熱的熱度。眼看馬上就要咬住對方的喉嚨、並將其剁碎的殺氣──或者該說殺意吧。本應被視爲神聖的金黃色、現在卻擁有像是在爐竈當中沸騰的金屬一樣的粘度。
她還活着、現在還有拯救維奧莉特的辦法。
因爲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尤蘭微微抬起了原本只是看着腳邊的視線。就算沒看到臉、也能馬上知道那個豪華絢爛的東西是誰。順便一提、在他身旁有個嬌小的身影。
「爲什麼你什麼話都不說。他們也不過是形式上問下話而已,我根本沒想過你真的會和那傢伙……會和維奧莉特共謀犯罪」
第一個孩子、正妻的孩子、光是這樣就能夠成爲王子的男人。
一眼就好、幾秒鐘就行。
至今爲止、尤蘭那空洞的眼睛當中與骷髏洞穴沒有區別,但這時第一次有種能夠稱之爲『感情』的東西出現。在他眯起眼睛的視線前方、王子殿下和未來的王妃用微妙的表情看着尤蘭。就好像在說『很擔心』一樣。
——不管有什麼理由、犯罪都不被允許、應該要接受懲罰。
衆人所知的名爲尤蘭・克格魯斯的那個人、在維奧莉特被捕的那一天、連碎片都沒有留下就這樣消失了。
然而、在其中比任何人都更親近維奧莉特的尤蘭、卻什麼話都不說。他刻意做出了一副和維奧莉特共謀犯罪的模樣。只爲了稍微推遲對她的刑罰判定、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想要爭取到能夠拯救她的時間。
我只想、看到妳的身影。
「我也聽說了請願和辯護的事情。瑪麗純也基本贊成尤蘭的想法……但是」
那麼那個地位、那份愛、是建立在誰的身上的呢。那是拋棄了誰纔得到的東西呢。如果只看着前方美麗的事物是健全的話,那麼被從他們身後那些『不知名的生命』給襲擊的話也是健全的吧。這些憤怒、厭惡、憎恨又哪裏有錯呢。
明明沒有考慮過那個『什麼理由』。只是沉醉於說着漂亮話的自己、什麼都沒深入去想。結果就只是沉醉於能夠原諒犯罪的人的自己、沉醉於就算這樣也不會要求懲罰的自己而已。
是驚愕還是恐懼、還是兩者兼而有之。在像是被蛇盯着的青蛙的兩人的身旁、尤蘭再次削去了所有的感情。他的腦中已經沒有了克羅地亞他們的殘渣、剛說出口的話就像是垃圾一樣消失了。因爲無論是哪一邊、都是對尤蘭的生命來說沒有必要的東西。
可以的話、真想幹脆就在這裏把他們的脖子扭斷算了。
「尤蘭」
『被叫去』──克羅地亞的措辭讓尤蘭想起來自己被傳喚的事情。雖然這樣、嘛、話說回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不管怎麼說,尤蘭都會前往那個地方、並且不會去在意除了自己的目的以外的事情。
那就像是隨風搖曳的樹陰一樣、從緩慢移動而傾斜的脖子與瀏海之間的縫隙當中、閃爍的金色定住了克羅地亞他們。他的聲音當中沒有感情、語句的抑揚頓挫也很平緩沒有粗暴的意思。但那就像是一開始就在機器上設定好的聲音一樣、是沒有溫度的無機物。
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幾天。也無法判斷自己到底是睡着了還是昏過去了、無論現在是早上還是晚上都無所謂。在天上閃耀着的管他是太陽還是月亮都好、因爲尤蘭的地獄並不會終結。
「尤蘭同學,我也想幫助姐姐大人。所以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只要是爲了重要的人、我什麼都想做……但是啊、正因爲如此、我覺得不應該逃避罪過」
(啊——真髒)
(好想見妳)
「我希望姐姐大人能夠面對錯誤、並好好地贖罪。這樣才真的是爲了姐姐大人她好對吧……?」
不論是淺薄的理想論,還是那關心並想要開導自己的視線。不管哪一個就尤蘭看來都只是垃圾。明明自己一副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被卡住動彈不得的人在掙扎的模樣,卻連一絲一毫都沒有注意到的腦袋真的是太搞笑了吧。
「別再、把嘴張開了」
直到離開視線範圍爲止、他都沒有把視線轉向低下頭的警官,而是以緩慢的步伐返回到回程的路上。從沒有整理的瀏海間隙當中看不太清楚他那空虛的眼睛到底看向哪裏。雖然他依舊站得筆直、但頭微微低垂、沒有表情變化、看不出身爲一個人的模樣。
「我知道你很仰慕維奧莉特,但請允許我說一句。她……是罪人」
不過是從真正的愛中所誕生、只被給予了愛養育長大的女人。
在美麗的故事當中、度過了美麗人生的人們。從一開始就不會知道被排除在外的人的存在,也不會認爲自己的幸福是由踐踏別人之後滲透出來的血所造就的。
那是爲了吸引對方的視線、誇張地改變表情、故意做作地高聲說話的模樣。但儘管如此、偶爾維奧莉特也會露出那雖然少見但卻又甜美且溫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