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有人說就像是太陽一樣
《這次我絕對不會再妨礙到你們!》 · 空谷玲奈 · 3867 字
就像是綻放的花一般、宛如盛開的花朵的笑容。
但是她的模樣不會讓人聯想到平時會用來形容她的薔薇、反倒像是一片鋪滿小小的花朵的花田。
那個笑容、以及撫摸臉頰的手指的觸感,讓尤蘭他想起了重要的記憶。那是爲了不被任何人破壞或弄髒、而謹慎地保管着的重要事物。
那是與她第一次見面那時的一句話。
『很漂亮』——沒錯、在那一天的她也告訴過自己的話語。
在那之前、自己非常地討厭那個。
即使討厭自己的成長經歷也會意識到這一點,周圍的人全都知道的這雙眼睛、這個顏色。是這個國家的王室隨意地給予意義、然後隨意地捨棄的東西,他們只是揮舞着不去負擔任何責任的權力。
作爲他們象徵的那個金色、最討厭了。
××××
『是假貨』
『好骯髒的顏色』
『是渾濁的顏色』
代替閉上嘴的父母發言的是年幼的孩子們,他們就這樣扯開了外頭的掩飾直接扔了過去。被人當衆辱罵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被人羣圍住指指點點也都是家常便飯。
如果只不過是『妾室生下來的孩子』的話就沒有問題,但是僅僅只是『帶着這雙眼睛出生』這樣、事情就完全反了過來、畢竟所謂人類的常識就是脆弱且笨拙的東西。
假如牽扯到王族的話,『繼承自父親的眼睛顏色』這種理所當然的遺傳就會被認爲是異常與異端。
討厭父親、討厭其他人、然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討厭起這個國家,這也許會是理所當然的走向。
唯一的救贖是、收養自己的分家夫婦是個無論是異端還是異常都會落落大方地看向自己的人。要是在家裏也被蔑視的話,尤蘭他那幼小的心靈在轉眼間就會死去吧。
儘管如此,坦率地接受這份愛情的尤蘭的本性依舊也受傷到扭曲的程度,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挽回了。
雖然遍體鱗傷,但尤蘭還是拼命地站了起來。
那些拿『大人們不喜歡』當作大義名分上的怪物們、千方百計地想用他們的手將他撕成碎片。
如果依他們的意思那樣哭着蹲下的話、自己就會被不可能會有的罪名給定罪。就像是想要成爲揹負着民衆的期待去擊退魔王的勇者那樣、笨蛋們給尤蘭貼上了邪惡的標籤然後去討伐他。他們會這麼做也只是因爲『不普通』這個理由而已。
但那個時候的自己只是希望時間能快點過去。一動不動地低着視線封閉着內心。
維奧莉特──維奧莉特・雷姆・瓦邯。
並不是伸出了手。也不是溫柔的憐憫。那真的純粹只是因爲疑問而問出口的話語、僅此而已。
「每個人都只能夠當他自己。不可能成爲別人的仿冒品」
「如果受傷的話最好去醫務室哦。不巧的是、我並不知道醫務室在哪裏」
那是自己脆弱的心靈當中最重要最柔軟的地方。不想再受傷了、不想再被玷污了、不想再被否定了。自己就像是拒絕發出聲音一般、想要說出口的話語緊緊地黏在喉嚨深處一動也不動。
眼前發生的事情無論怎麼看都不關她的事纔對。直到很久以後,自己才意識到那時是被她給救了。
這個顏色、自己一點都不想要。
她似乎很快就放棄從保持沉默的尤蘭那得到答案。就這樣一個人繼續說了下去、只能說她是個奇怪的人吧。
如果要丟掉尤蘭這個孩子的話、真希望也能夠一起拿走這個顏色。
那強而有力的聲音讓自己嚇了一跳。雖說因爲自我防衛而不由自主地對那個聲音有了反應、但是那和被責罵似乎有些不同。
與其死去、不如當時就別把自己生下來。
「……不會、討厭嗎」
慢慢地、就像是在說給她自己聽一般編織着話語的模樣。看起來很痛苦、很悲傷,就像是因爲喉嚨潰爛而吐出了血。然後尤蘭他聽到了自己一直想要聽見的話語。
「…………」
只能夠忍耐而已。即使知道自己的心正被削去、也沒有恢復的方法。
就連不想輸這種事也都是太亂來的想法。因爲這不是勝負的問題、而是單方面的蹂躪。
——所以才從沒想過會有人現身把一切的痛苦全都奪走。
但是、在她登場之後受到衝擊的人不僅僅是尤蘭。
雖然自己拼命地抵抗、但卻連防禦都做不到只能夠忍耐。因爲已經竭盡全力了、所以反擊不了。
因爲大家都這麼說。不管養育自己的人怎麼肯定、從陌生人那裏扔過來的石頭總是更強。不露面只從遠處攻擊的行爲、對於被狙擊的人來說除了恐怖以外什麼都沒有。
也許總有一天壓力會滿溢而出、或者當自己失去理智的時候這種倔強就會結束吧。雖然只不過是在拼命地忍耐着、但是在內心的某個角落裏或許是正在等待着自己崩潰而停止思考的時刻到來。
只不過,在那個聲音傳到自己耳朵裏的那個時候、那一個瞬間,就像拍攝了照片一般記得很詳細。
不是因爲尤蘭關閉了聽覺的緣故、而是因爲實質上那個地方只剩下了一個人、然後那個人似乎有點在意的說了這句話。
「我……我是……」
那些人在包圍尤蘭的時候明明自信滿滿的、但這時瞪大眼睛說話的樣子就和金魚一樣傻,本應是當事人的尤蘭的思考也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這可能就是當時的記憶模糊不清的原因吧。
「!……」
「我是維奧莉特。你的名字是?」
這種厭惡感遠遠超出了自卑感。雖說如果不是因爲是自己的身體的話、現在就想要把它給挖出來。但也不能保證這個厭惡感什麼時候會壓過在天秤另一端的自己的視力。
已經放棄了。因爲改變不了、結束不了、而且也無法被拯救。
「你沒事吧?」
『假貨沒有名字』『尤蘭這個名字是假的名字』『對自己以外的人來說「尤蘭」這兩個字就等同是「假貨」』
回過神來的時候尤蘭才發現自己正坐在地上。直到因爲維奧莉特彎下腰而對上了視線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腳使不出力氣了。
姓名、名字、自己的名字。明明沒有忘記、卻無法好好地說出口。
就像是尤蘭所不擅長的要素的大集合。
「我覺得很漂亮」
「啊,很抱歉突然打斷了你們的對話。因爲聽到了聲音所以就過來了」
「並不是假貨」
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名字、是瓦邯家的千金。先不說好壞,是個有名且引人注目的人。
「我不是說『聽到了聲音』了嗎?」
「維奧莉特、大人……怎麼會、爲什麼……」
如果是至今爲止的傢伙的話,只要尤蘭沒有回應、就會得意洋洋地大吵大鬧。不對,在那之前不會有人想和尤蘭對話。不如說被當成腫瘤對待的話還比較好、畢竟他經常會被人侮辱說是『不知道哪來的東西』。
「嗯?」
與溫柔的笑容相反,她用着高壓的視線注視着全場的人,那些欺負尤蘭的孩子們的氣勢不知道跑哪去了,每個人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
比起奪取、不如乾脆殺了自己。
不是因爲那瞪着自己的表情而知道的、而是因爲突然敏銳地察覺到她在忍耐着不哭出來。
抬起頭後、發現自己的視線與瞪向這邊的強烈視線對上了。但是自己並不覺得那個很可怕、因爲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
他們將力道注入腳上、然後用力地踩了下來。
倒下了就完了。一旦倒下就會被打到體無完膚、再也站不起來了。
「我的眼睛、奇怪也好、假貨也好……所以、連看都不想看到對吧」
「啊、啊……」
「你、就只是你自己的『真貨』」
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聽到那句話的呢?明明自己想把與維奧莉特的回憶全部都清楚地記住、而且自己也確實記得許多,但是隻有在相遇的瞬間是模糊的。雖說那時是自己放棄了、麻痹了、只能夠仰望各種事物的時期,但自己還是對沒記住的自己感到失望。
想要說下去卻說不出話。聲音零零落落的。
一頭短髮、乍一看像男性一樣的正裝。雖然那個人站在樹木和建築物的影子底下的昏暗處、但是揹着光站在那裏的模樣會讓人感受到神聖的氣氛。
如果要撇開關係的話、真希望能夠清理得乾淨一點。
恐懼與警惕試圖保護年幼的尤蘭的弱小心靈。能夠鼓起勇氣的從容早已在過去的記憶當中枯萎了。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越是着急,嘴巴就越不靈活。如果讓她一直等下去的話、會不會又變回假貨了呢。眼前說自己是真貨的那個人──維奧莉特她也會覺得自己果然還是個假貨吧。
明明不想哭、眼球卻感到灼熱感。明明不管是怎樣的惡意、只要咬緊牙關堅持下去就不會輸。但是在現在這一瞬間、尤蘭的決心就快要崩潰了。
很後悔、很痛苦、很悲傷。
然後就在積累的眼淚溢出即將落下的時候──
「你不是假貨,所以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她的笑容、就像是綻放的花一樣。
明明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個男孩子、語氣也聽起來和男孩子一樣,但是她的笑容卻甜美、溫柔且美麗。
『女孩子是糖、香料和可愛的東西』。
不知道是在哪聽過的童謠,也不知道當時唱這首歌的是誰。也許是生下自己的母親、也或許是現在的母親。
雖然已經記不得那個聲音了、但在這個時候尤蘭才第一次認知到記憶的某個角落裏留下的那句話。
從他認知到的這瞬間起,對尤蘭來說、維奧莉特成爲了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女孩子』。
「尤……、尤、尤蘭」
「那麼、尤蘭。我現在打算要去喫點東西、一起去怎麼樣?」
「我、可以去嗎?」
「當然了。因爲邀請的人是我呢……如果尤蘭不討厭的話」
「不是討厭……要、要去」
尤蘭站起來追上了前方的維奧莉特。因爲與同齡人相比尤蘭的體格較小、所以走路的速度和步伐都和維奧莉特不一樣、好幾次因爲這樣而拉開了距離。
但是每一次、維奧莉特都會回過頭等待着尤蘭。
只是想要待在她的身邊、總之就是想要和她待在一起、每次碰面都會衝上去變成一隻粘人的蟲子。因爲維奧莉特總是笑着接受了自己、所以尤蘭變得更想要待在她的身旁。而尤蘭實際上也是緊緊地貼在維奧莉特的身邊一直不肯離開。
『不可能成爲別人的仿冒品』
在過了一段日子之後、尤蘭才意識到這是戀愛的感覺。當時的他簡直就像仰慕姐姐的弟弟一樣跟在維奧莉特的後面轉,雖然覺得那已經超過了姐控的程度、但也可能是自己無意識地充滿了戀慕之情。
那個時候救了自己的那句話真的讓她很痛苦的事情──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
『姐姐』、『恩人』、『女孩子』、『無意識下的初戀』。
喜歡、最喜歡了、對尤蘭來說所謂愛的形狀就是維奧莉特。想要讓她知道自己的愛、想要讓她接受自己的愛......所以纔會沒看到其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