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永遠都屬於你」
《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 · 七菜なな · 1.7萬 字
◇ ◇ ◇
早上離開飯店之後。
我搭上計程車,前往紅葉姐所在的經紀公司。
向公司的事務人員打過招呼後,便來到平常的那間會議室。紅葉姐今天也是一身俐落有型的反派千金風格,正優雅地喝着咖啡。
「啊,日葵。辛苦了~☆」
「辛苦了。紅葉姐,妳昨天睡在公司?」
「沒有啦。我有好好回去喔~雖然還有工作,但我丟給狗狗處理了~♪」
「別再欺負彌阿郎了啦……」
明明昨天也帶着我們跑來跑去,他應該很累吧……
不過,我也無法掌握他們之間的關係呢。是說,咲良姐知道彌阿郎的事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紅葉姐看了一眼自己那支感覺很昂貴的手錶。
「啊。差不多該走了呢~」
「咦?沒有要先說明今天的工作之類的嗎?」
「在路上會說喔~大家的行程都很緊湊,所以通常都是在計程車上說明~下次開始也會有自己一個人去的時候,所以要一次就記好喔~」
「好、好的!」
原來還有下次……
總覺得心裏有點忐忑又興奮。這半年來,我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撐過來了。正式上場的機會總算來臨。而且還是當初讓紅葉姐突然走紅的那個工作……
我使勁握緊拳頭。
(絕對要一舉成名!)
和紅葉姐搭上計程車後,在前往目的地的路途中聽取工作內容。
「話雖如此,但這份工作不會太難啦~只要照着攝影工作人員的指示,拍幾張要刊登在雜誌上的照片就好~」
在有一大片鏡子的桌子前方,有一位戴着夏季針織帽,眼睛細長的姐姐。年紀大概是二十五歲到三十歲左右。感覺跟哥哥他們差不多。
「對。是紅葉姐找我過來……」
「嗯~這個很難用言語說明……總之,如果有不太清楚的地方,依照剛先生的指示就可以了……」
唯野小姐面帶有些睡眠不足的疲憊神情,說着「這邊請」並催促我走向走廊。
待在像社會人士一樣進行交談的紅葉姐身後,我剛好錯過了打招呼的時機。
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的我連忙追上去。
她皺起眉頭,雙手抱胸「嗯~」沉吟了一聲。
紅葉姐以端正的姿勢行了一禮,同時將我介紹給那個人。
「是!」
哦,好親切。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跟着紅葉姐踏進入口。
在名叫唯野的女性帶領下,再次踏上那條安靜的走廊。她的背影隱約散發出疲憊感,不過腳步還是走得很穩。
(好像有點黴味……還有藤蔓之類的覆蓋在外側……)
我們來到化妝間。
「我知道了。」
「啊哈哈,饒了我吧。以我的能力已經沒辦法拍好現在的紅葉了。要我失去自信而選擇引退還太早了。」
那個人親切地微微一笑,對紅葉姐說道:
「我是攝影師佐原剛。今天的拍攝工作將由我負責。」
「她是攝影指導,唯野。妳今天就依照她的指示做吧。」
「嘴上這麼說,但妳最近不是會推掉模特兒的工作嗎?」
想必是從紅葉姐走紅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跟他合作至今吧。
「還很生硬呢。」
……此時,那位被稱作「剛先生」的人轉向我。
「只是拍幾張照片而已?」
「因爲這次的雜誌是以模特兒爲主啊~出於剛先生的考量,通常是隨着模特兒的個人喜好~啊,所以也會有人特地挑戰跟平常完全相反的風格呢~」
「是!請多多指教!」
即使在和我聊天的期間,她手上的工作也從未停下,妝容一步步完成。
那是一棟有點老舊,裸露混凝土外牆的方形建築物。
「這、這樣啊……」
「只要對方中意妳,之後就會常常被叫來喔~加油吧~」
紅葉姐微微一笑。
舊識之間的對話。
「矢口。注意拍攝時間。」
「妳叫日葵對吧?是哪裏人呢~?」
「如果是剛先生這邊的工作,我一定會欣然接下。」
「哎呀。那很遠呢~難道是爲了這次的拍攝特地過來的?」
「真辛苦呢~哎呀~年輕真好啊~我可沒有那種活力~啊,妳平常的妝容大概是什麼樣的~?有什麼特別講究的地方嗎~?」
這一路上,她又補充了一些關於拍攝的事情。
「對啊~服裝會由他們準備,所以會換幾套衣服啦~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中午前就結束了~」
「咦?可以由我來決定嗎?」
「哎呀,我現在也還在第一線努力喔?」
接着俐落地完成定妝後,她在鏡子前向我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她是『Origin Production』的犬冢日葵。今天請多多指教。」
與專門負責米川渚的專業彩妝師六花完全相反。不過,應該是這種個性的人居多……
剛剛好像聽到不太吉利的話耶?
「紅、紅葉姐。這裏超安靜的耶……」
「那麼,我平常偏好自然的妝容,麻煩照這種感覺來做就好。」
「這次是秋季穿搭特輯。考慮到今年是暖冬,服裝也會比較輕薄一些。不過這次的雜誌是以模特兒爲主,所以不用太客氣也沒關係……」
「哦~很好喫嗎?」
在道歉的同時,那副笑咪咪的表情依舊沒變。
「那就請妳立刻去做準備吧。我想想……」
正當我想反問時,矢口小姐又立刻恢復原本的表情。
我回過頭,對着一動也不動的紅葉姐說道:
「咦?那紅葉姐呢?」
「呵呵,別開玩笑了。像我這樣的晚輩還受到您如此照顧,這可不像剛先生的作風。」
「九州。」
「啊,不好意思~」
就連我這麼愛聊天的人,從剛纔開始也只能給出回應而已。但是……又不會像機關槍一樣滔滔不絕。硬要說的話,應該是說話就和呼吸一樣自然吧。
好厲害。我總算明白之前六花說過的「溝通能力是造型師的必備技能」那句話的意思了。我在老家那邊也去過好幾間美容院,但第一次遇到初次見面就能讓人這麼自在的人。
這個人也太能聊了吧……
我在椅子上坐下後,她便立刻開始做準備。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可疑的笑容,示意我在椅子上就坐。
「超級好喫喔~最重要的是很好拍!果肉像奈良大佛一樣堆得滿滿的喔~妳看,這是我前陣子跟唯野一起去的時候拍的照片……」
「咦?」
「啊,好的。請問客氣是指?」
此時,矢口小姐第一次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我們接着來到掛着「會議室1」牌子的房間。
在我來不及問清楚之時,就被迅速地帶去換衣服了。
紅葉姐敲了敲門,隨即打開那扇門。
「打擾了。」
「不知道耶。聽說順利的話中午前就能結束。」
不久後便抵達了攝影棚。
「哦,請多指教喔。」
畢竟是紅葉姐發來的工作,本來以爲工作內容會更強人所難。不過紅葉姐提攜的後輩們都已經做過好幾次這份工作了。想想也是。
我慌張地打招呼後,剛先生和紅葉姐相視而笑。
「畢竟還是高中生,這是當然的啊。」
「初、初次見面!我是犬冢日葵!請多多指教!」
「哦。不錯嘛~很瞭解哪種妝容最適合自己~看來我也得提起幹勁,不然會捱罵呢~」
「我還要再跟剛先生聊一下~接下來只要交給造型師就可以了~」
「嘴上這麼說,妳從一開始就一飛沖天了吧。」
「啊,好的……」
會議室裏,一位戴着眼鏡的中年男性正神情溫和地檢查着相機。
很快就有人打開會議室的門,一名打扮休閒,綁着馬尾的女性探出頭來。剛先生向我介紹了那個人。
「既然是從九州來的,應該是第一次到這附近吧~?沿着這間攝影棚前面的那條路往車站的方向走,有一間很好喫的甜點店喔~這個時期特別推薦麝香葡萄聖代,很厲害喔~」
總覺得有點失望……與此同時,我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真是的,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啦。」
「紅葉。妳已經完全有經紀人的樣子了呢。」
──與外觀不相稱,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帶有清潔感的香氣,讓我下意識挺直背脊。
「啊,請多多指教。」
剛先生按下室內電話的按鍵,把某個人叫過來。
「請坐請坐~我是這間攝影棚的專屬造型師,矢口~請多多指教嘍~」
「好了,大功告成!那就請妳換上這套服裝喔~」
正當她準備要給我看手機裏的照片時,唯野小姐在身後重重咳了一聲。
「好的~」
這是怎麼回事?
踏進這棟建築物的瞬間,突然竄起一股寒意。紅葉姐依舊笑咪咪的,步伐俐落地走在寂靜的走廊上。
「拍攝結束之後請去看看吧~啊,不過如果是和紅葉小姐一起來的話,等等應該會帶妳去喫美食吧~」
「如果中午前就結束的話,對我們來說也會很感激啦~……」
「啊~這樣啊~……」
雖然臉上帶着一副笑咪咪的可疑笑容,但和她聊天卻意外地很舒服。也難怪剛纔紅葉姐會說「交給她就好」。
「是啊~這裏平常都是這種感覺喔~」
「脖子上的頸飾要怎麼辦呢~?」
「啊……」
我碰了碰鵝掌草的頸飾。
這是悠宇送給我的,是我最喜愛的飾品。
至今一直和我形影不離的另一個搭檔。
……不過,說得也是。畢竟是工作,必須拿下來纔行。
「對日葵來說,是不是就這樣戴着也沒關係呢~?」
「咦?」
聽到矢口小姐說的話,我轉過頭去。
「我可以就這樣戴着嗎?」
「啊,可以~這次的拍攝可以使用個人物品,所以沒關係喔~」
出乎意料的回答。
這麼說來,她剛纔有說這次的拍攝是以模特兒本人爲主。也就是說,展現本人的個性反而更好的意思嗎?
「……我家還有上百個像這樣的花卉飾品,是不是帶來比較好?」
我試着如此問道,結果矢口小姐「噗」一聲笑了出來。
「上百個?好厲害~!妳真的很喜歡呢~!」
「是、是啊。這個……是我的摯友做的……」
「哦~!那竟然是手作的嗎~?既然是日葵的摯友,難道是高中生……」
唯野小姐對差點把話題繼續延伸下去的矢口小姐輕咳了一聲。
「啊,不好意思~……日葵,如果真的有上百個,衣服會被佔滿呢~姑且跟妳說一下,如果剛先生希望妳把那條頸飾拿掉,還請配合取下喔~」
閃爍的閃光燈。
對此既沒有「好」也沒有「不好」的評價。剛先生只是淡然地要求我擺出下一個姿勢。
拍攝很快就開始了。
一次又一次。
隨着小松原小姐開始說明雜誌刊登的流程等,我也越發感到緊張。
刺眼的照明。
但是我的故事遲遲沒有展開。
我只能在衆多晃動的人影中,不斷在腦海尋找下一個姿勢。
剛先生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下了幾張照片。
「哇,好厲害……」
中途也沒有休息,我只是不停擺出「隨意」的姿勢。
「說、說得也是。啊哈哈……」
在第十幾次聽到剛先生的那句「隨意」之後。
好想立刻逃出這個地方,卻連這種勇氣都沒有……我的視線拚命尋找紅葉姐,但偏偏在這時候就是找不到。更何況因爲逆光,根本看不清楚。
慌張地接過名片後,我不禁微微顫抖。
「請換下一個姿勢。隨意就好。」
……這些人都是爲了我的拍攝而聚集在這裏。
走在依然安靜的走廊上,不久後便看見一扇巨大的隔音門。看起來就像電影院的門一樣。上面寫着「Studio椿」的房間,似乎就是今天的工作地點。
心情就像是在分揀輸送帶上面包的打工人一樣。經過漫長的作業後,思緒也逐漸變得機械化。啊,那塊麪包有點烤焦了呢。喫掉好了。
總覺得過了好幾個小時,但說不定根本還不到三十分鐘。
無關我是不是新人,感覺一切彷彿都一如往常。在場只有我一個是新來的人,必須好好表現纔行……!
所有工作人員紛紛喊着「請多多指教!」。
像這樣反覆拍了幾次,剛先生從相機後方抬起視線。
攝影師剛先生滿臉笑容地看着工作人員們忙碌的樣子。
就在唯野小姐推開那扇厚重大門的瞬間,嘈雜的人聲頓時湧出!
隨着閃光燈閃爍,拍下了好幾張照片。
沒想到反應比預期還好,我不禁有些興奮了。何況她還稱讚了悠宇的飾品。這位矢口小姐或許是個不錯的人~!
剛先生移動位置,從其他角度進行拍攝。
「啊,嗯……」
這句話讓我感到有些意外。還以爲會更有更具體的要我這樣做、那樣做的指示。
最近還有什麼流行的姿勢……
矢口小姐微微揚起嘴角笑着說道:
(我想想,是不厚重的秋裝特輯對吧?)
「我、我想想……」
這一點讓我感到不可思議。雖然是多虧紅葉姐的提攜,但這個場景卻無疑是爲我準備的舞臺……
「那麼請再換其他姿勢。隨意就好。」
──我的腦中澈底變成一片空白。
「日葵畢竟是第一次到拍攝現場嘛~這樣的人數跟其他地方相比已經算少了喔~」
從我這邊看過去,會因爲逆光而看不清楚工作人員的表情。只有一道道人影,看起來就像是漆黑的無臉妖怪。
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總覺得是不是被討厭了?爲什麼?難道是我的動作不夠熟練嗎?但是矢口小姐她們也說過如果不懂的話,就聽剛先生的指示。難道連這個也是陷阱嗎?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哥哥以前看過的動畫裏,就有這種橋段呢。是哪一部來着?後來被異形魔法使買下當作自己的新娘。啊,就是《魔法使的新娘》。
完全把我當成大人~!
「請、請問我該擺出什麼樣的姿勢……纔好呢……?」
「我是這本雜誌的編輯,名叫小松原!」
我甚至不曉得時間過了多久。
我強忍住快要抽動的嘴角,再度擺出一個最近在社羣上很流行的姿勢。
(沒、沒問題的吧!畢竟我是受到神明寵愛的美少女!)
(咦?這麼說來,紅葉姐呢……?)
隨意……
然後,剛先生不斷下達同樣的指示。
「像是外景拍攝,或是有多位模特兒同時拍攝的時候,人會更多呢~」
無論如何……
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動作纔好。
擺出一個喜歡的姿勢……咦?
那首先是……
我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馬上就找到她了。只見她正在角落裏跟一位穿着西裝,感覺有點緊張,動作也有點僵硬的大姐姐說話。
她一注意到我,便輕輕舉起手。
正緊張地想着不知道對方會丟出什麼樣的難題時,剛先生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明明在外面完全感覺不到,但裏面卻聚集了許多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匆忙穿梭的人數之多,讓我不禁睜大眼睛。
我靠過去之後,那位穿西裝的大姐姐馬上遞出名片。
離開化妝間,我被帶往攝影棚的方向。
「那就開始吧。」
我還愣在原地時,紅葉姐從背後推了我一下。我慌忙走到佈景前,向工作人員們鞠躬。
正當我握緊拳頭時,剛先生說道:
……身體也感覺逐漸變得冰冷。
我擺出事先準備好的姿勢。是最近在IG上很流行的那種。剛先生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用平靜溫和的神情將相機對準我。
「請各位多多指教!」
接着他同樣換了個角度,反覆進行拍攝。然後回到正面之後,再次提出要求。
「日葵~這邊這邊~」
隨意?
我喜歡的姿勢。
「那我們去攝影棚吧~請跟着我和唯野走喔~」
「「請多指教~!」」
「我、我是犬冢日葵!請多多指教!」
「咦,這樣算少?」
呃~我想想~
「那就先試拍幾張,請妳隨意擺個姿勢。」
「好、好的……」
舉着相機的剛先生依然面帶溫和的笑容說道:
自己的身體變得像是石頭一樣。
「好,請維持這個姿勢稍等一下喔。」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回答確實一如預想。
這麼說來,之前修學旅行時讓我們參觀米川渚的電視劇拍攝現場,人數就比現在還要多呢。不過這種拍攝跟拍電視劇還是不一樣的。
我用顫抖的聲音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用妳喜歡的姿勢就可以了喔。」
就連我都能感覺到攝影棚的氣氛降到冰點。
(感覺好像在拍賣會上被異形怪物競標的女主角一樣。)
那個高調的大姐姐不在這裏嗎?
我喜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因爲我根本沒有什麼喜歡的東西。
我是一具空殼。只是靠這副可愛的外貌,以及懂得應對的能力活到現在的美少女而已。像這樣的我,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答得出自己喜歡什麼。
我從小就不擅長自己創造些什麼。
所以悠宇纔會看起來那麼耀眼,讓人想靠近、想超越他,我認爲自己能做到的就是以模特兒的身分努力下去……
「沒有執着的模特兒,拍起來也很無趣。」
這道聲音讓我猛然抬起頭。
溫和的笑容從剛先生的表情上消逝。他用不帶任何情感的冷漠雙眼直直地注視着我。
「抱持『絕對要紅起來』這種想法的人,總是會持續想像『自己未來走紅的模樣』。如果不是那樣的人,就無法散發吸引人的光輝。」
「…………」
聽到這句話,我僵在原地。
心中完全沒有浮現任何想反駁的念頭。
這半年來,我一直很努力。
按照紅葉姐的指示持續更新IG、追蹤流行趨勢、在經紀公司鍛鍊身體,並且在學校增強學力。
……只是按照別人說的那樣去努力而已。
未來走紅後的自己?
我從來沒有想過那種事情。
只是模糊地想像着會接到很多工作,揚起明亮的笑容,被人一張接一張不停拍攝……然後宣傳悠宇的飾品。
這樣不踏實的想像,像被燒灼般從邊緣開始逐漸焦黑。等到燃燒殆盡後就只剩下──無所依靠地呆站在寬敞攝影棚內的自己。
「我、我……那個……」
聽到這句話,小松原小姐的眼睛一亮。
就在小松原小姐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
「但、但是,從這裏開始重新調整日程的話會來不及……」
又來了。
身爲雜誌負責人的小松原小姐慌慌張張地打斷我的聲音。
「…………」
「我是桐嶋由夢!請多多指教!」
剛纔說的替補模特兒就是……
那道響亮的聲音,讓四周的嘈雜聲頓時安靜下來。
與此同時,我聽見了腳步聲。
但我沒辦法看她的臉,只是不停顫抖。
「那妳可要『看好了』喔?」
她並不是刻意無視我。
她把頭髮放下來,散發和平常不一樣的成熟氛圍。對自己期盼已久的世界的期待,讓她的雙頰微微泛紅。
「啊,由夢夢……」
「…………」
啊。
紅葉姐揚起一抹微笑。
在我正想說些什麼的瞬間。
「紅、紅葉小姐!請妳想辦法說服他……」
剛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將相機放下。
那道響亮的聲音,像是將現場停滯的氣氛一掃而空一樣。
一句話也沒說,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咦……?」
看到我的臉色恢復之後,紅葉姐便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但這些照片都沒有打動我。我無法同意刊登不夠好的作品。」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太狠了吧!不要用學校操場的概念來追加好嗎~!」
整間攝影棚變得鴉雀無聲。
「紅葉。下次請記得找一個符合我喜好的孩子來喔。」
她一個人推開攝影棚的門,踏入拍攝現場。
我感覺到剛先生的眼神在一瞬間爲之一變。
然後,被紅葉姐注視着的剛先生……
剛先生的語氣雖然平靜,但態度堅決不肯退讓。這想必就是讓這個人成爲創作者的核心所在吧。
「剛先生說可以自由發揮,但我卻辦不到……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日葵。過來一下。」
然而,由夢夢打斷了她的話。
「真是的~就算是第一次上工,也表現得太糟了吧~竟然讓我的臉上無光,該怎麼辦纔好呢~☆」
紅葉姐一直靜靜地注視着我……
轉頭一看──由夢夢就站在眼前。
「對了♪就讓妳從這裏騎腳踏車回九州吧~?腳一旦觸地就要再追加一圈喔~☆」
「所以,我剛纔已經安排好替補的模特兒了。」
「……真的很抱歉。是我的失誤。」
「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紅葉姐!我、我快窒息了~!」
我毫無保留地說出了自己的心境。
我馬上就瞭解到這一點。
接着她像是要把我的鼻子往上用力一捏。
當紅葉姐正要向由夢夢說明這份工作的內容時……
半年前,我在六花身上也有過同樣的感受。
「紅、紅葉姐,我……」
他的視線依然溫和──但明顯燃起對由夢夢感興趣的火苗。那雙眼瞳中迸發出虹彩的火花。
衆人各自的反應都不太一樣。有人驚訝地說「哇,真的假的?」,也有人傻眼地說「又來了啊」,還有像攝影指導唯野小姐一樣立刻開始考慮更改行程的人……
與紅葉姐對上視線之後,她笑咪咪地對我招了招手。
「請、請等一下!就日程上來說,現在再去找模特兒會來不及……」
「不可能的。難道剛先生有過這樣說完,之後還改變主意的時候嗎?」
「……唔!」
「呵呵呵。她已經抵達了,也有請矢口小姐替她做準備了。請放心,肯定是剛先生會喜歡的類型。」
「……好吧。」
「真、真的嗎!但現在纔開始準備的話,還趕得上今天的拍攝嗎……」
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喀喀」聲。
──我的鼻子被輕輕捏住了。
他如此說完,便開始指示旁邊的工作人員確認器材。
總覺得好像稍微緩和緊張了……?
雜誌方的小松原小姐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對紅葉姐說道:
我悄悄來到走廊上,在沒有任何人的地方和她面對面。
我正想開口叫她的時候──
「日葵的狀況好像不太好,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現場再次忙碌起來,而我則像是要逃開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憐憫視線一般,從攝影棚佈景走下來。
──紅葉姐「啪」一聲拍了一下手。

這個人一定也和悠宇一樣,擁有散發虹彩的眼瞳。
「……我真的……不太明白……」
「…………」
「日葵,反省了嗎?」
「紅葉小姐。不需要說明。」
只是在那雙眼睛所看見的世界裏沒有我而已。
呀──!紅葉姐根本氣瘋了!可以在她的笑容裏清楚地看到「💢」的符號──!
「我已經想過無數次了,只想着要在『這裏』得到認同!」
接着他又把視線轉向在後方觀察狀況的紅葉姐。只見她冷靜地回望着剛先生。
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無疑是與悠宇同類的證明。
接着由夢夢明確地斷言。
「由夢。這次的工作是……」
由夢夢直接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周遭的工作人員們也開始騷動起來。
「來,這邊請。」
「好的!」
她依照指示站上佈景。
那副昂首挺胸的站姿,難以想像這是第一次來到現場,甚至散發宛如資深模特兒的風範。
由夢夢想必沒有在看其他工作人員的臉色。在劇團中累積的數次舞臺經驗,讓她得以發揮這樣的表現。
但光是這樣,不足以完成這場拍攝……
在我懷着一絲不安時,剛先生立刻對她說道:
「那就先試拍幾張吧。」
「姿勢呢?」
剛先生微微一笑,說出剛纔對我說過的話。
「隨意。請擺出妳喜歡的姿勢。」
由夢夢稍微思考了一下。
然後對着剛先生……對着相機鏡頭高舉右手,接着用食指用力一指。
露出挑釁的眼神,明確宣示:
「──在此遇到就是你的末日!」
現場瞬間陷入一片寂靜。
接着──剛先生噴笑出聲。
「呼哈!」
同時按下快門。
原本緊繃的氣氛頓時放鬆不少。
此時,造型師矢口小姐從我們身後探出頭來。
「咦?是喔~?」
「好的!」
彌阿郎露出竊笑繼續說道:
「唔……!」
剛先生專注於拍攝對象,不停更換手中相機的角度。在一瞬間就能領會剛先生意圖的唯野小姐的指示下,工作人員都靈活地各自做出應對。
我知道大家都是想安慰我。
她與生具來的演技天賦在經過磨練之後,像要將人生強烈地投射在他人眼中般,展現出既粗獷又纖細的模特兒風範。
「紅葉,妳這混帳!沒必要說到那種地步吧!」
她依然是一臉笑咪咪的樣子,讓人搞不清楚究竟在想些什麼。
我不禁緊握拳頭。
「我以前也是這樣。公開徵稿的作品得獎並來到東京之後,也以爲出道作會大賣特賣,就此展開華麗的作家生活。」
彷彿複雜機械的最後一塊齒輪剛好契合上去,讓整個拍攝現場運作起來。
氣氛明顯變得很有活力。
真不想就這樣直接回到有榎榎等着的房間呢。
確認試拍的照片之後,剛先生的表情中明確產生某種確信。
工作人員們也都不自覺地跟着笑了出來。
乍看之下只會覺得是給人留下壞印象。
「呵呵呵。謝謝稱讚。」
「……嗯。」
蘊含的熱絡程度也截然不同。
「日葵,真是可惜了呢~」
不知爲何,總覺得可以在那背後看見由夢夢至今踏實努力的身影。
後座的紅葉姐感覺很懷念地笑着說道:
獨自一人待在整理得很漂亮的庭園中間,感覺就像闖進仙境的愛麗絲一樣。會不由得聯想到童話,應該是心裏覺得消沉的關係吧。
明明是跟剛纔一樣的姿勢,表情看起來卻變得成熟了一些。
「就是說啊。妳自從認真開始訓練也才半年而已吧?這樣就想在第一次的工作中一舉成功,纔會嚐到苦頭啊。」
……但總不能一直在這裏糾結下去吧。要是太晚回去會害她擔心。
完全被他說中,我不禁心頭一震。
那是難以言喻的壓迫感。簡直就像由夢夢至今的人生在此變成電影中的一幕,並在腦海中播映出來的感覺。
而對由夢夢來說,這也是活用她那身演技的絕佳工作現場。
大家紛紛說着「她是第一次見到剛先生吧?」、「剛先生是她的殺父仇人嗎?」之類的話。伴隨着笑聲,可以感受到現場氣氛都熱絡了起來。
「好!」
聽取幾件關於雜誌刊登上的說明之後,我們便離開了攝影棚。
「沒關係啦~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新人模特兒因爲剛先生的無理要求被換掉的情形,對我們來說也是司空見慣了。請妳下次好好加油吧~」
「紅葉小姐!謝謝妳今天叫我過來!」
「妳就饒了她吧~由夢夢是加入經紀公司一年才接到第一份工作,所以很拚命啊~」
我使勁地抱頭苦惱。
「地點是十一月的公園。時間是下午兩點。妳跟同校的異性友人約在那裏見面。但請妳表現出超乎友誼的情感。」
「是啊~因爲妳離現場最近嘛~」
「下次我會表現得更好,請再發工作給我!」
矢口小姐在收斂起平常那抹笑容的同時朝我看過來。
「很不錯呢。就這樣多拍幾張吧。」
「啊哈哈。膽識也是一種厲害的才能喔~」
……即使如此,心情卻還是很鬱悶,難道我個性真的這麼惡劣嗎?忍不住冒出這樣的想法。
下次……是嗎?
我朝着紅葉姐的側臉偷瞄了一眼。
跟剛纔分明是同一個拍攝現場,我卻有種誤闖進另一個世界的感覺。
「妳啊,該不會本來是想着『第一份工作就要華麗爆紅~』之類的吧?」
(……好厲害。)
「狗狗雖然得獎了,但出道作滯銷到會讓人笑出來的程度嘛~即使如此,還是在奇怪的地方特別頑固,甚至鬧脾氣地說就是不想寫迎合市場的作品,讓當時的責任編輯感到厭煩,最後就被人家拋棄啦~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那時候因爲連房租都繳不起,只好拚命跑來苦苦哀求的事情呢~☆」
「好的!下次我會去拜託伊藤先生,請他把公演辦在紅葉小姐工作地點附近的劇場!」
「總而言之,就是不可能第一次便一舉成功啦。」
(我從來沒想過竟然會變成這樣……)
「嗯~如果妳下次也剛好在附近再考慮看看吧~」
「我已經進公司三年了啦~!」
也不想自己開口說明今天失敗的經驗。
紅葉姐把睡在車子裏的彌阿郎拍醒後,四個人便一起返回經紀公司。坐在後座的由夢夢還沉浸在達成第一次工作的興奮當中,雙頰泛紅地對着紅葉姐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在旁邊開車的彌阿郎悄聲嘆了一口氣。
(唉。該怎麼和她說纔好……)
由夢夢也從後座探出頭來說道:
讓人覺得好像可以看見指定的那個情境。腦海中浮現出跟平常無話不談的男生第一次單獨出去玩的畫面。兩人應該是約好要一起去鎮上規模最大的購物中心玩吧。可以從她的眼神中看出想和平常一樣純粹享受跟朋友出遊的心情,與期待兩人間的關係可以稍微更進一步的情感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剛先生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打開車窗,只見紅葉姐滿臉笑容地對我揮手。
這正是之前聽經紀公司的人們口中說過的由夢夢的魅力。
如果剛纔那是高中生,感覺現在就變成大學女性了。這次的目的地想必不是購物中心,而是附近新開的時尚酒吧。
儘管如此,究竟是爲什麼呢?
「紅葉小姐,那孩子真厲害呢~真的是新人嗎~?」
「不,她真的太了不起了~我至今也看過許許多多新人模特兒,像她這樣突然就伸手指向剛先生的人可說是前所未見呢~連我都嚇出一身冷汗了~」
而我只能茫然失措地從外頭注視這幅光景。
彌阿郎滿臉通紅地罵回去,接着尷尬地嘖了一聲。
(……還會有下次機會嗎?)
紅葉姐對着駕駛座說「那你直接載我去別的拍攝現場吧~」,彌阿郎也說着「總該讓我好好睡一下了吧!」便吵吵鬧鬧地駕車離去。
「呵呵呵。這可要好好跟人家談過再決定喔~」
「很不錯呢。接下來,時間就向前推進一點吧。請試想會合時間是下午六點。年紀也再多個三歲左右。」
「……好。」
紅葉姐輕聲笑着說道:
大家都被不知爲何一臉得意的由夢夢震懾住了。
「因爲桐嶋比較有膽識。」
剛先生口中的「隨意」,恐怕是在測試模特兒能力的一句話。對於通過這個測試的人,他就會接二連三地下達指示。
「是!」
◇ ◇ ◇
……結果,我的照片好像也會刊登上去。根據紅葉姐的說法,應該是封面會使用由夢夢的照片,我的大概是用來塞頁數吧。
「啊,嗯。不好意思,妳都幫我化好妝了……」
我在副駕駛座上極度尷尬地默默聽着。
我則是拖着沉重的心情準備踏入飯店。
開朗得有些刻意的一段對話。
就這樣,由夢夢的拍攝不到一小時就結束了。
現場狀況變得跟我那時截然不同,全體人員都像是凝聚成一個生物般採取行動。拍完那個挑釁的姿勢之後,接着就進一步拍攝雜誌委託的姿勢。
這次剛先生給出詳盡的指示。
車子開到飯店前讓我下車。
……但雙腳卻停了下來,我就這樣直接在飯店中庭的長椅上坐下。
「那麼,日葵。我會再跟妳聯絡喔~在那之前妳就一如往常繼續訓練~☆」
「……這也是由夢夢的第一份工作吧。」
由夢夢像是背靠在某個地方一樣注視着鏡頭。
是說,由夢夢跟天天是同一個劇團的,今天也有一起出演舞臺劇對吧?
既然她是中途離開趕來攝影棚……難不成大家都知道了?
我的臉色頓時變得一片鐵青。
(哇,好丟臉!好想直接回老家~!)
忽然間,感覺好像有人來到這座庭園。
我嚇了一跳,連忙「噗~」吹起口哨。身爲美少女,絕對不會在陌生人面前滾來滾去!
……就在我唱起獨角戲時,對方主動向我開口:
「咦?日葵?」
「咦?」
回頭一看,發現是悠宇。
他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看着我驚訝地眨了眨眼。
總之是鬆了一口氣……啊,不不不!現在不是鬆一口氣的時候!
「悠、悠宇。你怎麼在這裏?」
「剛纔真木島跟天馬展開第二回合爭論,我便逃到便利商店……回來時想到這間飯店好像有一座很漂亮的庭園。既然明天就要回去了,就想先來看看。」
如此說道的悠宇也來到我身旁,坐在同一張長椅上。
感覺好不可思議。
雖然感到尷尬,但看到悠宇的臉,自已還是稍微安心了一點……
「天天今天也跟你們一起過夜啊?」
「嗯。因爲今晚的公演取消了。後來我們就跟劇團的人,還有米川小姐一起去喫飯……啊,對了。這麼說來,妳知道桐嶋去哪裏了嗎?天馬有關心她,但好像還沒收到回覆。」
我心頭一震,悠宇也察覺到這樣的反應。
見識到這個現實,我也曾有「看樣子還是不行……」的念頭。
「妳會不會其實只要做出平常的那個就好了?」
一直以來,就算失敗了,我也會找很多借口。
──不知道爲什麼,小悠跟小葵總是很執着於「在最棒的情境下實現夢想」耶。
多麼想讓悠宇看看我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旦滿溢而出,就再也停不下來……我抓着悠宇的襯衫放聲大哭。
「……唔!」
「不會吧?應該不至於吧!」
我聽到這句話,不禁睜大眼睛。
我緩緩道出今天發生的事情。
雖然至今只認真挑戰了半年,但我還是很認真地面對這件事。
當然是有付出努力,但我在本質上根本沒有一點成長。
「怎麼了嗎?」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今天真的被由夢夢搶盡風頭了呢~到頭來,我還是不太瞭解究竟是哪一點觸動剛先生的心絃耶~難道他有一點被虐傾向嗎?」
否定的話立刻脫口而出。
「日葵一定沒問題。」
這番話差點要脫口而出。
什麼叫「半年來都這麼努力」啊。
──我果然還是沒辦法自己一個人走下去。
我知道自己沒有成長。
「……那個啊,我今天被剛先生說……」
「既然沒事,妳爲什麼會一臉想哭的樣子?」
光是如此,我就有在確實向前邁進。
回過神來,我的淚水已經止住,直到剛纔都還很鬱悶的心情也稍微淡去一點。雖然不至於完全看開,即使如此多少還是感到輕鬆了一點。
這種時候,這張話特別多的嘴,就是可以把我的情緒遮掩得很好。
但我拚命忍了下來……在幾乎都要發出聲音的時候,總算回神過來。
「……那個,日葵。」
「啊,那個……由夢夢她……」
「咦?」
……不過,這樣也沒關係吧。
邊看邊學其他人做的網頁……也跟哥哥還有咲良姐請教各種建議,經過一番努力才架設起來的網購平臺。
……真的很好笑。
我愣愣地歪頭表達不解,悠宇便低聲說道:
我當時只覺得總之要先安慰悠宇。
讓我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跟時間長短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嗎?」
悠宇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果斷地說道:
但這次──真的無疑是自己搞砸的。要是逃避這個結果……真的會變得既難堪又一無是處。
「就是……妳平常在捉弄我的時候,『噗哈』的那個……」
嗯?
我會在悠宇不知道的地方漸漸變成大人。
我記得。
我是認真的。
──咦?
當然不是這樣就能知道自己的表情……但我拚命想要遮掩的情緒,突然間潰堤了。
也知道悠宇願意相信我。
「…………」
我想相信自己是個只要努力就能辦到的人。
我立刻拿出手機。
「呃,我是真的覺得不可能了。但是妳跟我說『下次再做得更好吧』。後來爲了賣掉那些庫存,還拚命去找雲雀哥他們交涉對吧?這讓我覺得『日葵是真的認同我』,纔會覺得要再繼續努力下去。」
但我還是想在彼此心中留下兩人依然相系在一起的事實。
「哦,是這樣啊。天馬也說有這個可能……後來那份工作有完成了嗎?」
「那個時候,我還想過『應該沒戲唱了吧』……」
至少能把今天當作「已經過去的事情」了。
去年暑假,榎榎對我說過的話掠過腦海。
還有幹勁十足地準備好的那些花卉飾品。
「日葵。」
聽到悠宇平靜卻有力的呼喚,我回過神來。
「爲、爲什麼……?我完全做不好……還被剛先生嫌無聊……」
(不行。現在要是依賴悠宇,我又會……)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臉。
她代替我順利完成了本來搞砸的工作,多虧如此,纔沒有惹知名攝影師生氣,還有……那個……
一點都不想失敗。
但現實並沒有這麼簡單……只留下毫不留情地否定我的幹勁的結果。
在我的人生中,總算第一次找到想要只靠自己做下去的事情。
「悠宇。謝謝你。」
……但銷售狀況非常低迷,面對成山的庫存,我們兩個只能呆站在原地。
「日葵。沒事的。」
只是基於這樣的想法而拚命說出來的話。
自然而然撇開的視線緩緩回到悠宇臉上。只見他一臉非常擔心的樣子注視着我。
「妳還記得國中的時候,我們第一次架設網購平臺時的事情嗎?」
「我、我也覺得那樣太誇張了。但剛纔聽妳說完……那個攝影師應該是想先拍下可以看出模特兒內在的照片吧?所以桐嶋擺出下戰帖的姿勢,他纔會這麼中意。那個人想要的第一個姿勢,該不會就是這麼一回事……」
直到剛纔都還跟我待在一起喔。
「……咦?」
眼淚一顆顆奪眶而出。
「呃,那個……啊、啊哈哈。就是……該怎麼說?其實啊~我今天的拍攝工作搞砸了~所以由夢夢就被找來替補啦~」
但是,即使如此,既然那樣的我──都能成爲悠宇的支柱……
聽着我支離破碎地說出不成句的話語,悠宇卻懷念地說起以前的事情。
那個時候我自己也搞砸了,更沒有什麼明確的解決辦法。去跟哥哥做的交涉也都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後來雖然順利把庫存賣完,但本來是想要靠網購平臺熱銷一番……
「…………」
聽完我的話,悠宇一臉嚴肅地說道:
──但在看到即使如此還是坐在桌前不斷製作飾品的悠宇之後,才覺得要再繼續努力下去。
「啊,嗯!拍得超棒!由夢夢真的很厲害耶~本來還很生氣的剛先生心情也變好了!她因爲崇拜紅葉姐,好像努力了三年耶。不但比我認真,連我都覺得『也是啦~』……」
沒事,沒事的。
怎麼了嗎?
聽出這句話的意思……
「哪個?」
我想跟悠宇分享今天這些第一次經歷的體驗。
「這樣就萬事解決了!雖然錯失了這次華麗出道的機會,但照理來說都是這樣嘛~演藝圈當然沒這麼好混~所以我沒事!」
撥出紅葉姐的電話之後,她馬上就接起來了。
『日葵?怎麼啦~?想要大姐姐安慰妳一下嗎~?』
「才、纔不是!那個,紅葉姐。剛先生今天說『隨意擺個姿勢』的意思是……」
我膽顫心驚地試着說出悠宇的預測。
不,怎麼可能,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是那樣。
一個那麼有名的攝影師,纔不會因爲這種原因就平白讓工作開天窗……我懷抱着這一線希望──紅葉姐卻只是笑了出來。
『啊,嗯。那樣做就好了啊~日葵,妳那時候一~直都在擺社羣上流行的姿勢對吧~剛先生最討厭量產型了,所以纔會不開心吧~』
「…………」
人家說「就像腳下的地板頓時崩塌的感覺」,想必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整個人覺得極爲無助,甚至提不起力氣去埋怨世界的那種感覺……
我勉強用顫抖的手拿好手機。
「但、但是,無論是矢口小姐還是唯野小姐,都沒人跟我說這件事……」
『呵呵呵。因爲剛先生是個想拍下年輕一輩的人靠自己展現出才華的瞬間的變態啊~其他工作人員也都被他下達封口令了~真的很壞心眼對吧~』
「~~~~唔!」
就像看穿我面紅耳赤的表情一樣,紅葉姐感覺很開心地笑了笑。
『別在意☆』
──噗滋一聲,就這樣結束通話了。
手機不斷無情地傳來『嘟嘟』聲。
今天創下的那些黑歷史,就像走馬燈一樣竄過我的腦海中。
「哇啊啊啊啊~~~~!我這個笨蛋!我真的是大笨蛋啊~~~~!」
「日葵!冷靜點!我能明白妳的心情,但妳真的喊太大聲了!」
不安的情緒又想纏住我的腳步。
這樣的我留下來的就只有莫大的後悔而已。
「啊,這麼說來,還要去買伴手禮。」
我本來應該要先一步向前邁進。
「這倒是。每間店門口都大排長龍,午餐時間的羽田機場有夠可怕……」
走在這樣的路上,我真的有辦法追上悠宇他們嗎?
忽然聽到這句話,我轉頭看去。
但是……過了一晚,軟弱的我到頭來還是受到同樣的不安所折磨。
剛好是起飛前半小時。這一路真是太順利了。這件事說是多虧有我這個已經習慣東京的女人也不爲過呢。
「……嗯。」
但現實並沒有那麼簡單,儘管只是想法上的微小偏差,也很容易導致錯失良機。
悠宇連忙扶住顫抖不停的我。
只見悠宇不知不覺間站到我身邊,跟我一樣隔着窗戶眺望跑道。
悠宇苦笑着說道:
「應該有更好的說法吧……」
……不知爲何,頓時湧上一股莫名的寂寞感。
榎榎跟真木島同學也跟着從店裏走出來。

◇ ◇ ◇
「哎呀,反正是第一次,這也沒轍嘛。」
(……我真的有辦法走下去嗎?)
前往悠宇他們邁進的地方。
「也是呢~但只剩下一小時左右,其實沒辦法逛得太悠哉喔?」
「……不過悠宇。我看你以後還是不要帶榎榎去太貴的店比較好。」
口感鬆軟又溼潤,奶油香氣超濃郁的呢~
「我會好好努力。」
悠宇苦笑着說道:
「啊,那說不定是『治一郎』。我也有在經紀公司收到過。」
我今天!
源自靜岡的美味年輪蛋糕。
享受完進駐機場的高檔日本料理之後,我們走出店外。
「啊。我有個想買的伴手禮。」
華麗出道。
沒錯。
「哦~是怎樣的?」
「禁止說那種肉麻的話!」
他們看起來也是相當心滿意足的樣子,眼睛都亮了起來。
我用手機確認店鋪的地點後,大家便一起去買了。剛好離安檢門很近,真是太幸運了。
「咦,什麼?」
我只要最後能贏就好了。
昨晚悠宇的那番話真的讓我很開心。
「唔……」
這種事我很清楚……但我還是沒辦法阻止自己的臉發燙,不由得踹了悠宇的屁股掩飾害羞的情緒。
「日葵,沒問題的。」
「而且其他店人都很多,說不定會害我們錯過登機時間喔?」
「……悠宇平常明明那麼遲鈍,就只有這種時候特別敏銳嘛~」
「對啊。但真的可以喫這麼好嗎……」
走出這條漆黑的道路。
接着走去登機口。
「啊哈哈。用別人的錢喫的飯,果然美味度會提升三成啊。」
「哦。」
購買完伴手禮,我們一起通過行李安檢區。戴着煉條飾品的真木島同學被擋下三次左右。活該。
得到悠宇的認同。
雖然也不是因爲這樣就可以繼續錯下去……
「好痛!欸,妳不要真的踢這麼用力!」
確實被說中了,我撇過頭背對他。
「日葵沒問題的。我敢保證。」
「好像是在這邊很有名又好喫的年輪蛋糕……」
就算現在分道揚鑣──我們知道未來一定會再次重逢。
隔天。
這裏不像我們老家那邊的機場,通過行李安檢之後的區域非常大呢~
「只要最後能贏就夠了。」
「噗哈~好好喫~!」
「嗚嗚嗚……我竟然眼睜睜錯失一個好機會……真的好不甘心~~~~……」
看着他們的互動,我壓低聲量對悠宇說道:
「……也是。」
「真是的。小慎,這樣講很沒品耶。」
到處都沒有亮光,只是感到既寂寞又不安,總是覺得腳下的道路說不定隨時都會中斷,變成一個坑洞。
我馬上就有頭緒了。
哎呀~真是太厲害了~
我隔着候機室的大片窗戶,眺望着飛機跑道。
中午過後,我們來到羽田機場準備回家。
「那就儘快決定吧……凜音,妳有打算要買什麼嗎?」
悠宇笑了笑,直直注視着我說道:
大概更新了人生中黑歷史的巔峯!
應該是很合胃口吧,這個人完全沒在客氣。要不是有哥哥給的錢,我們肯定會變成喫霸王餐的現行犯遭到逮捕而離不開東京。
「沒關係啦~反正這是哥哥爲了供奉悠宇給的零用錢嘛~」
至今不曉得都錯了多少次。
最後的這個暑假,對我來說變成一段苦澀的回憶。
有些登機口距離安檢門可能要走上半小時左右,如果照着我們老家那邊的機場推算時間,說不定會來不及登機。
高中時代的夏天結束了。
「但妳在煩惱的時候,我還是看得出來……畢竟我一直以來都在看着妳啊。」
「反正妳八成還在想昨天搞砸的事情吧?」
「真的假的?那就去買那個吧。」
這句話沒有奇怪的意思。
但只要最後能贏,這一切都能說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但這種時候還要裝腔作勢感覺也太蠢了,我埋怨地對他說道:
「……唔!」
「平常那麼遲鈍真是對不起喔。呃,我也是有自覺啦……」
我真的是──
我們這麼說着,又做了一次約定。
「……被心靈也沒有多堅強的悠宇這樣保證也沒意義吧~」
悠宇傻眼地說着「妳啊……」,我則是對他吐舌頭當作回應。
……但我真的很開心。
我並非孤單一人。
就算走在不同的路上,就算不能再一起向前邁進……甚至即使我沒辦法繼續前進,只能在遠遠的後方止步不前。
即使如此,還是會注視着我的人就在這裏。
我瞥了一眼悠宇的臉。
「那麼,就算無法與我並肩前行,你還會繼續相信我嗎?」
聽到我這麼問,悠宇笑了笑。
「嗯。我會一直看着妳。」
刺眼的陽光照亮了悠宇的笑容。
……希望這雙散發虹彩光輝的眼中,還能繼續倒映出我的身影。
四年前,剛認識時我所期望的──說不定就是這個。
既然察覺到到這一點──
這個高中最後的夏天,想必會一直在我心中散發光輝,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