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重生」
《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 · 七菜なな · 2.3萬 字
♣ ♣ ♣
以真木島爲主題的飾品。
自從開始準備這個設計,過了兩星期左右。
放學後。
我在科學教室絞盡腦汁苦思。攤在桌上的飾品設計用筆記本還完全一片空白。
(真木島的飾品……我完全想不到。)
從來沒有一個人的形象讓我這麼摸不着頭緒。
也不是沒有適合真木島的飾品……他既是個帥哥,又很受女生歡迎,也不是個都不配戴飾品的人。
但真的要想適合那傢伙的飾品時,腦海中的形象就變得一片模糊。
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我又不是不瞭解那傢伙的爲人,而且跟之前訂製飾品的那些顧客相比,甚至熟知許多。
(我所知道的真木島啊……)
首先,是個花花公子。
同時是個陰謀家,最喜歡在暗地裏動手腳。
之前一直支持兒時玩伴榎本同學的戀情……但從他上次說的那番話看來,其實他現在沒那麼執着於這一點。這麼說來,我沒聽說過他支持榎本同學戀情的原因,之前試探地問了一下,卻被矇混過去了。
(好像說是欠榎本同學人情,但是什麼事呢?如果去問榎本同學,她會告訴我嗎?)
國中時好像有跟日葵交往過……不過根據他們所言,雙方都不是認真的樣子,就像是一種遊戲吧。身爲萬人迷的男女太閒了湊在一起玩,儼然是凡人無法理解的一種天界娛樂。
然後他是網球社社長,是曾以個人身分參加過全國比賽的頂尖選手。他對於網球好像滿認真的。
雖然是那副德性,卻非常聰明,段考成績總是維持在第一名。然而那不是因爲他在學業方面有目標,而是出自跟雲雀哥對抗的心理……這一點可以從對話中推測出來。
接着就是他跟雲雀哥較勁的理由。
而翠雀花也是其中一種。
氣呼呼的城山讓我有種如坐鍼氈的感覺。
「哇~攻擊力好強~」
之所以勾勒不出那傢伙的飾品形象,說不定是因爲這樣。
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榎本同學突然緊緊握住我的手。
「米良啊,她會來嗎?」
「傲慢的花卉飾品,感覺會變得很不得了呢……」
「……紅葉學姐啊。」
「還沒決定要用哪種花嗎?」
「……當然是不行啊!」
(好,就用這個吧!)
(……城山果然也很氣真木島呢。)
一直反覆畫出來又打叉,再劃一個還是打叉的過程。雖然之前對雲雀哥說了那種話,但真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
雖然很花心,卻也是個親切又好相處的傢伙。
她探頭看了一眼我手邊的筆記本……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大概就是這樣吧。
城山看了一眼筆記上畫叉的設計,「呵」地望向遠方。
有很多花語都是正面跟負面並存。
也就是「傲慢」。
我拿出手機,點開LINE的應用程式。
「嗯……」
她的手指捏來捏去的,同時有些不安地抬頭朝我的臉看來。
「不要。」
「城山,妳今天要去便利商店打工嗎?」
(不過確實如此呢……)
「小悠,你不會讓我感到寂寞對吧?」
榎本同學的親姐姐,也是人氣模特兒。
走到一半時,榎本同學忽然說:
「唔!」
我帶着苦笑對榎本同學說:
「好的!」
「…………」
(可是沒辦法討厭那傢伙呢。)
「除了米良之外,小葵有傳來什麼聯絡嗎?」
以這個爲基礎,再來重新審思適合真木島形象的花。
「城山,如果是妳會做怎樣的飾品呢?」
米良那件事讓我很生氣,但我不討厭他。
「她剛纔有傳LINE說要去打工喔。」
「……又這麼寵小葵。」
「總之,雖然中途就要走不同方向,城山也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啊,抱歉。我只是在想事情……」
「小悠,我們回去吧。」
「啊,今天只有鎌子學姐有班。」
花語是「清明」、「高貴」、「你是個散播幸福的人」。
在我忍不住吐槽自己的瞬間,科學教室的角落傳來一聲哀號:「呀!」
那天午休時,我正想叫住她,她就不曉得跑去哪裏了。
「我有小悠所以沒差。」
「這麼在意的話,下次她要去東京時,妳也跟着一起去啊。」
「……感覺跟平常沒兩樣?」
正可謂「傲慢」。
我轉向城山。
雪花蓮。
朋友受到那種侮辱,當然會這樣想。
無意間,我有了這樣的念頭。
真木島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不常對我表露出真正的想法,我甚至分不出哪個是他的真心話,哪個又是他的謊言。
她其實應該很在乎紅葉學姐,但她討厭姐姐的形象已經定型了,事到如今,應該很難坦率地說想跟姐姐拉近距離吧。
首先想到的是翠雀花。
「飾品設計感覺卡關了很久耶。」
「說到頭來,悠宇學長竟然跟那種人當朋友,我才覺得想不透呢。」
她應該有聽到我們的對話……難道她沒有受到那麼大的打擊?不可能吧……但從米良的個性看來,她要是有聽到,應該會馬上發飆。
「……我或許沒有想過要了解真木島呢。」
城山放下澆水壺,朝我走過來。
我回神過來轉頭一看……正在幫忙往栽培機裏澆水的城山,一臉狐疑地朝我看過來。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秒答:
「我剛纔是有想到翠雀花……」
「嗯──也是啦……」
何況城山有着國中時因爲人際關係而糾結的過去,應該本來就很討厭真木島這種類型的人才對。
不,這本來是有着「希望」這層意思,非常可愛的花朵喔,但這種負面花語真要說起來,也像是取自荒唐的軼聞或是挑語病般的解讀。
像只海豚悠哉地游來游去,並藐視着他人的模樣,正可說是真木島吧。
「對喔……」
學生時期好像跟雲雀哥交往過,真木島之所以對雲雀哥燃起對抗心理,似乎跟這方面的事情有關。
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剛好坐得很近,常常一起閒聊。
那是一種屬於毛茛科的一年生或多年生植物,會開出帶着清涼感的藍色調花朵。因爲花苞形似海豚而得名(注:翠雀花屬名「Delphinium」來源自海豚的希臘語「delphínion」)。
鬧起彆扭了。好可愛。
鎖上科學教室的門,我們三個離開了學校。
現在成了日葵的模特兒師父。
日葵好像從昨天就去東京幫紅葉學姐了,聽說要到週末纔會回來。
在標出今天日期的下方,可以看到日葵傳來她跟紅葉學姐,還有其他幾位新人模特兒一起在東京名店喫極辣拉麪的照片。那傢伙面不改色地喫着拉麪,但模特兒朋友們都喫得很辛苦。
負面花語是「我期望你的死亡」。
「……對啊。」
我至今也被那傢伙害得碰上很多麻煩事。照理來說,別講什麼一決勝負了,應該直接揍下去纔對。
「我是也想挑戰看看啦。」
即使升上二年級時換了班,他沒事還是會跑來找我。不過,說不定他的目的是替榎本同學找機會。
看着那張照片,榎本同學皺起眉頭。
他是除了日葵之外,我第一個可以稱爲朋友的對象。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也是呢。」
……退個一百步來說,也算是符合真木島的形象,但我想到的真木島形象,是貼近這種花的負面花語。
思及此,「呼──」我大嘆一口氣。
當我沉吟苦思的時候,有人打開了科學教室的門。
「悠宇學長,怎麼了嗎?」
她就沒這麼坦率了啊。
是榎本同學。我看看時鐘,已經到管樂社練習結束的時間了。
我忽然想到的,是在東京見識過的村上展示會。
如果能運用那種情境當作飾品元素……配上真木島的個性,感覺會變成一個惡魔般的飾品。我可以想像到那傢伙打開扇子放聲大笑的模樣。
「雪花蓮的首飾!」
這是怎樣的感覺呢?
她卻撇過頭去。
──我有辦法做出讓這樣的人由衷覺得出色的飾品嗎?
「當、當然不會……」
「欸嘿!」榎本同學笑了。
……太可愛了,可惡!
這絕對是我誤會……啊,對耶,即使誤會也沒關係了。我還是有點不習慣這絕妙的距離感。
「…………」
咦?
我們的手依舊緊緊握着,榎本同學則一直仰望着我。她的手指還是一樣像在撒嬌般,捏來捏去的,力道纖細到令人難以想像這是平常使出鐵爪功的手指。
這樣啊。這就是每天早上被榎本同學揉捏的餅乾麪糰的心情,多麼甜美又悖德的感受啊。餅乾之所以那麼甜,一定不是因爲加了砂糖,而是女孩子的甜味吧。是鵝媽媽嗎?
但真是那個呢。榎本同學柔嫩手指的感觸令人心癢,不禁微微笑起。與此同時,她的雙眼也感覺水汪汪的……我像被吸進去一般,臉湊近過去。
「……嗯?」
在嘴脣快要觸碰到時,我忽然感覺到強烈的視線,轉過頭去。
城山滿臉通紅地一直緊~盯着我們看。

「啊。」
「……唔!」
糟糕,我都忘了城山,不禁陷入兩人世界了。
城山連忙撇開視線,躲到旁邊的轉角處喊道:
「請、請不要顧慮我!」
「不可能好嗎!」
而且一直看過來!我看妳是非常感興趣吧!
是結婚證書。
得到這則可怕的天啓,我怨恨起自己的思緒。
「城、城山也真令人傷腦筋呢……」
不行。
這副表情好熟悉……啊,是那個啦,觸及宇宙真理的貓的表情。
「別擔心!我口風很緊!」
當我展開意味不明的辯解時……突然被人輕輕拉了拉衣袖。
(咦?這種氣氛好像……不會只有……喫晚餐……?)
「今天有誰在家嗎?」
我只能預想到日葵下星期回來之後,會盡全力戲弄我們的未來。是說,在那之前我得把雅子阿姨常備在蛋糕店裏的結婚證書全部找出來破壞掉纔行……
「嗯……」
「順帶一提,這張照片我也會分享給日葵學姐!」
接下來──
在剛纔的反作用下,現在成了尷尬程度MAX的氣氛。我語氣僵硬地對滿臉通紅低下頭的榎本同學問道:
「我知道!就是所謂的半同居女友對吧!」
城山睜大雙眼並陷入沉默。
「悠宇學長……我姐姐說過『婚姻是人生的墳墓』。」
「呃──今天應該沒有人在家纔對……」
我朝榎本同學瞥了一眼。
真是碰上了大麻煩……不,以這個狀況來說,應該是預計會碰上大麻煩吧?
不知爲何,連自己走在走廊上的腳步聲都比平常還令人在意……
「唔、嗯……」
「那個,城山……」
在玄關處脫下學生鞋的同時,榎本同學向我問道:
「妳先把手上拿着的手機收起來再說!」
榎本同學用那東西遮住嘴邊,很難爲情地抬起眼對我說:
城山直挺挺地做出敬禮姿勢,對我們說:
「凜音?怎麼了……嗎……?」
現在咲姐跟爸爸都在便利商店,媽媽應該也還沒回來纔對。
「不用說出來!不用把妳想到的都說出來!」
她應該不是刻意營造出這個狀況的吧……?
「妳爲什麼要現在說這句話!」
「那個──凜音,今天方便嗎?」
我的臉頓時發燙。
不如說咲姐偶爾也會這樣講!爸爸聽到這句話會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
誰跟妳「就是這樣對吧」……
我差點吐血。本來就因爲剛纔跟城山的那番對話,很容易朝那方面聯想了,這樣要我別胡思亂想纔是不可能。
「那就是會兩人獨處一陣子……對吧?」
「也就是『請享用我這個飯後甜點』對吧!」
我不禁想像起笹木老師說要突襲檢查隨身物品的情況,然後榎本同學在一片譁然的教室裏光明正大地如此宣言:「這是升學就業意願調查表。」
「唔、嗯,反正,就是……跟平常一樣放輕鬆吧。」
(感、感覺突然緊張起來了……!)
行爲舉止乍看單純,其實有着豐富妄想力的城山像赫然發現到什麼事,轉過頭來,然後用極其狐疑的表情,朝我們湊近過來。
結果榎本同學有些害羞地把裝着在超市買的食材的塑膠袋藏到身後,忸怩起來。
呃,該怎麼辦?
「啊,沒有啦,凜音最近會來我家做晚餐。」
情調全沒了。
「真的拜託妳住手!」
她的表情一變。
我慌慌張張地把那個不太適合帶來學校的必備品塞回她的書包。
──這時,我想起城山也在場。
看不到城山的身影之後,我們再次朝我家走去。
我們莫名地面面相覷,對彼此傻笑了一下。
「妳爲什麼隨身攜帶那種東西!」
「唔、嗯,我有跟媽媽說了,所以沒問題……」
真的拜託不要用提問般的語氣,說出其實深信不疑的話。而且我看是那個吧,想必是被日葵交代當她不在這邊的期間,要跟她回報我們的狀況吧?
便利商店那邊……還是別去了吧。要是跟榎本同學在一起的時候碰上咲姐,她馬上會用奇怪的方式來鬧我們。
她微微紅了雙頰,抬起眼朝我看來……
我跟榎本同學是在雙方同意之下交往。
「妳是從哪裏聽到那種事的!欸,不用多想,我看就是日葵吧!」
「難、難道會過夜……?」
(啊,原來如此!是打算製造既成事實吧!)
我回頭看向榎本同學,她雙手拿着某個東西。
剛纔還對於糜爛的半同居生活深感興趣的城山,此時流露出關懷的眼神,輕輕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
有點賭氣的表情也好可愛……不對啦,我可不要被騙了,真是的,寒假時榎本同學也是結婚證書否定派,終究抵抗不了血緣的力量啊……不,結婚證書否定派是什麼東西啦。
接着回過神來的城山雙頰變得更紅,大喊道:
「凜音,不可以在大馬路上把這種東西拿出來!」
「…………」
等一下跟榎本同學一起進到客廳,然後一起煮咖哩,一邊看着這個時段的綜藝節目一邊喫晚餐,呃……那接下來呢?
城山歪着頭問:
已經跟日葵劃清關係,像這樣作爲彼此的摯友相處下去,也不需要顧忌任何人。
咕譁啊……!
絕對是一心只想拍下來……
救命,總覺得接下來會很不得了,真想趁現在還能保有理性時,趕快進到家裏去。
爲什麼要尷尬地撇開視線呢……
「唔……」
「凜音還得幫蛋糕店收拾,喫完晚餐馬上就回去……咦?」
是很常聽到這句話沒錯啦!
「媽媽說在緊要關頭時,要拿這個給小悠籤……」
建立起沒有隔閡的師徒關係確實極爲重要,但還是希望她顧慮一下最低限度的隱私!
……不對,我需要一直維持理性嗎?
「唔、嗯……」
回到我家了。
「怎麼了嗎?」
雖然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形容詞!
……接下來,不知爲何米良在我家客廳裏。
「不不不不,再怎麼說那都是不可能的。」
剛好與她對上視線,我於是連忙撇開。
♣ ♣ ♣
喂,雅子阿姨!
竟然把這種東西當作常備品放進女兒上學的書包裏!要是在學校遇到物品檢查該怎麼辦!
雅子阿姨真是個厲害的策士。那個人總是悠悠哉哉的,其實一點機會也不放過呢,不愧是經營一間店的老闆。
「那麼,我在此告辭了!」
心臟啊,快冷靜下來。都是因爲有了奇怪的自覺,怦咚怦咚的心跳聲感覺都傳進耳中了。這以男生來講太沒出息了,不想被榎本同學察覺到。
……我真的好希望自己快點習慣這種氣氛啊。
一個應該是外人的女高中生,正悠哉地窩在應該沒有任何人在的我家客廳。她懶洋洋地趴在沙發上,正在看應該是從便利商店拿過來的漫畫。
而且我們家養的貓──大福大人也蜷起身子,窩在她的背上……這傢伙跟她超親近的嘛。
發現我們回來之後,米良懶散地回頭看過來。
「學長,你回來啦──」
「「…………」」
她雖然穿着學校的制服,但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姿勢。
大腿之類的地方因爲翻起來的裙子而露出來了,這不是因爲她對我感到放心,而是在強調完全又徹底地不把我這個男人放在眼裏吧。
我用非常冷漠的眼神看向入侵民宅的人。
「米良,妳爲什麼在這裏……?」
「領班說學長應該快回來了,叫我來跟你一起喫晚餐~」
咲姐竟然……!
爲什麼偏偏挑在今天說那種話?而且之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吧!爲什麼偏偏挑在榎本同學來家裏的時候!那個人該不會其實具有可以看見未來這類的超能力吧?
「…………」
不,其實也沒關係。
反正我也沒有特別期待跟榎本同學兩人獨處的……那個……就是那種事情,而且我只是覺得「在這樣的情境下搞不好有機會~」而已。
(應該說,冷靜下來就覺得三分鐘前的我太丟臉了……!)
竟然沒發現米良的鞋子,我到底多緊張啊!
當我因爲羞恥而忸怩個不停時,忽然看到身旁榎本同學的模樣。
……她連耳朵都變得非~常紅,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臉。
嗯,我十分可以理解這種心情喔。害妳這麼害羞,真的很對不起……
因爲贏過我而心情大好的米良,滔滔不絕地說明整件事情的原委。
「凜音,這樣可以嗎?」
不,如果只是上司還算好了吧。
還是說,那天午休結束時,她真的沒聽到我跟真木島的對話?
拿出好幾種香料放在大盤子上,穿着自己圍裙的榎本同學湊過來確認平底鍋的狀態。
話說,探頭看向我手邊時,榎本同學身上飄來甜甜的香氣,還稍微露出了胸口,對心臟太刺激了。
話雖如此,在我比較大之後,變成大家各自去買自己喜歡的咖哩調理包來喫。家庭咖哩已經從我們家餐桌上消失很久了。
我想她絕對會後悔。看到他們那麼龐大的工作量,她真的覺得自己應付得來嗎……
「喔。」
「已經聯絡了啊~然後領班說煮好之後,拿晚餐去便利商店那邊~」
見我們兩個都變成煮熟的章魚,米良歪着頭問:
「咦?怎樣?怎麼了嗎?」
這個滿令人衝擊的事實讓我嚇得不輕。
咲姐會這麼輕易信任他人嗎?
因爲我打算去東京念大學,想讓米良來填補那個人手缺口!
「呼~已經放眼未來了呢……」
我察覺到「那個事實」。
「這就如實表現出我有多優秀了啊~說穿了,我的時薪也比學長還高~」
咖哩。
看樣子她誤以爲我是在忍着想跟榎本同學親熱的慾望。這個人在關鍵時刻總是大錯特錯耶。
我朝榎本同學看了一眼,她傷腦筋似的微微一笑。
那不是妳的時薪高,只是我的時薪是負的而已……
咲姐說不定是……
聽到前面我還覺得很佩服……到了後半段,我卻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少囉唆,有意見就去跟闖進來的米良講啊。
「沒有沒有,而且那是因爲突然看到妳在家裏的關係吧。」
「啊!也、也是呢。」
犬冢家的咖哩則是世人公認好喫的三種咖哩塊類型。混合大約三家食品公司所販售的咖哩塊,調整成大家長五郎左衛門爺爺喜歡的甜味咖哩。
「我跟親姐姐的家族羈絆也太現實了……!」
全世界的經典料理之一,在日本也發展出獨特且蓬勃發展的文化。而且用市售咖哩塊就能輕鬆做出來,甚至讓「家庭咖哩」這個詞普及開來。
……她都答應了我想朝着飾品這條道路前進的任性要求,我可不能在此妨礙到咲姐的盤算。即使那是建立在犧牲米良這個崇高代價之上的自私行爲……等等?如此一來我不就跟真木島是同類了嗎?
「唔、嗯,妳真厲害。這下子我也沒轍了呢……」
我一旦跑去東京,就少了一個能任她差遣的人。
然後有所領會似的「嘿嘿」地揚起不懷好意的笑。
當我對這恐怖的未來害怕得渾身發抖時,米良更加得意忘形,口無遮攔地開始說起她跟咲姐之間的對話。
聽到這番話後,榎本同學反而更起勁了。她眼中帶着強烈的決心,緊緊握住拳頭說:
她從沙發上撐起身體,用純度百分百的得意表情挺起胸膛說:
「不好意思,我排的班可是比學長多很多喔,而且六日也沒有排休,現在比起學長,我搞不好更受到領班信賴吧。」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畢竟我跟真木島之間的勝負比較像一種自我滿足,如果米良沒有聽到那番話是再好不過。
「真的嗎~?嘴上這樣講,你是不是在緊張?」
「我纔不要~我絕對不允許只有學長自己得到幸福~」
咦?我何必要爲了這個人生氣啊?
「小悠,快點來做晚餐吧。」
「咦咦~我不喫彩椒耶~」
真不愧是咲姐。讓米良得意忘形之際,還順便讓她跑腿,是一石二鳥的作戰。我不想成爲這種大人!
「……學長,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
那個動作真的很有半同居的感覺,要不是正在煮飯,我肯定會忍不住「咕譁啊!」……不,我騙人的,其實已經「咕譁啊!」差不多三次了。
「好像是這間便利商店要是沒有我,就沒辦法維持下去了~既然她都說『這間店的未來靠我了』,當然很難拒絕啊~反正我本來也打算高中畢業就出社會工作,找工作也很麻煩,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在這件事上,即使是學長也不得不認輸啊~♪」
「我要喫甜的。」
(不過相對的,咲姐會支付合理的薪水啦……)
「咦,真的假的?」
米良表現得跟平常沒兩樣是很好,不過總覺得這個情境很像那個耶,感覺像是女兒正值叛逆期的父母。
「什麼……」
結果米良再次躺回沙發,說:
……嗯──
「唔!」
說穿了,那個人這麼坦率地把別人捧上天也讓我覺得很奇怪。她的確是最喜歡美少女的人,而且不管怎麼樣,米良也能做好工作,但即使如此,竟然看好她到這種地步……
「我得向未來的姐姐好好表現一番纔行!」
沒有發現這陰險意圖的米良,心情大好又得意洋洋地不斷炫耀下去。
比起不幫忙家業的弟弟,更重視願意排班的別人家的女兒嗎!……嗯,照理來說是這樣沒錯啦,我這個弟弟都不幫忙家業真的很對不起。
至於榎本家的咖哩,是從香料開始做起的正統派類型。將十幾種市售香料加進精心燉煮的咖哩醬中,依照當天的心情調整口味。
這下不妙,要是弄巧成拙,害咲姐的計劃泡湯,我絕對會被罵,最慘說不定還會駁回我想去東京發展的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避開這種狀況。
♣ ♣ ♣
跟真木島一決勝負的事情就算了吧……當我的決心動搖時,榎本同學嘆了一口氣後說:
(……感覺這不像咲姐的作風耶。)
……但若要舉出我可以每次都冷靜下來的因素,應該是米良動不動從身後湊過來看,說上幾句抱怨這點吧。
她大概還沒發現吧。
……這麼說來,是這樣沒錯。
「不,纔沒這回事……」
糟糕,都表現在臉上了。
在我有點陷入自我厭惡時,米良皺起眉頭說:
(糟糕,再這樣下去,她以後會變成我的上司!)
跟別人家不同的地方在於只會加入自家栽培的蔬菜這一點,隨着季節呈現不同風貌。投注愛意培育出來的蔬菜極具鮮嫩美味,可以品嚐到彷彿在餐廳享用的感動。我第一次喫到的時候,因爲把櫛瓜誤以爲是小黃瓜而出醜,是我難以忘懷的一段黑歷史。
結果米良……
算了,現在這樣反而令人感激,順着她的誤會說下去吧。
面對這樣的我,米良沒有要放過這個炫耀的機會。
「嗯,感覺很不錯。」
夏目家的咖哩是最基本的單種咖哩塊類型。基本上重視CP值,會買超市貨架上最便宜的咖哩塊,再加入雞肉、洋蔥、馬鈴薯、紅蘿蔔這四種神器。
「沒事……是說,真虧咲姐會把家裏鑰匙借給妳耶。」
而且今天煮的是大家都最愛喫的奶油雞肉咖哩。光是聽到這個名稱就奪下優勝了,還是榎本同學親自下廚,想必已經確定可以參加世界大賽了。
光是聽到做法會覺得十分繁複,但做起來好像意料之外的簡單。不對,對榎本同學來說的簡單,是否跟我認知中的簡單一樣令人存疑就是了。
以那個人的手腕來說,應該不至於失手被米良逃掉纔對。
(啊!難不成……!)
這時,米良朝榎本同學看去。
更重要的是,我實質上是個用零用錢程度的薪水便能盡情使喚的勞力,要說是訂閱制悠宇都不爲過。雖然會爲了製作飾品而請假,但基本上是在遇到臨時狀況時,可以拿來填補人力缺口的好用人材。
「妳這傢伙……」
我照着榎本同學的指示,避免咖哩醬燒焦而不斷攪拌。
「既然妳有自覺,已經可以回去了喔。」
「……米良,喫辣味咖哩可以嗎?」
「領班還問我,高中畢業之後要不要升格爲正職員工呢。」
該不會當我念完大學回來時,自己的房間已經被米良佔據了?然後還透過法律程序連同我的戶籍一併抹滅……這也太討厭了。
換作平常,她應該會一邊抓着手做出威嚇,一邊把米良趕出去……大概是對自己兒時玩伴搞出來的事情感到內疚吧。儘管沒有說出口,她好像也有點在意米良的狀況。
「唔、嗯……嗯?」
「反正是奶油雞肉咖哩,味道沒有那麼明顯啦……是說,有跟妳媽媽聯絡了嗎?」
(……但米良看起來真的跟平常沒什麼兩樣耶。)
她恐怕是打算利用正職員工的身分,以及她想得到認可的心理作爲誘餌,以後讓米良扛起我現在的職責吧……
「怎麼樣?發現自己家一步步被我佔據的感覺如何啊?」
現在是工讀生,所以工作內容相對輕鬆,一旦變成正職員工,便要扛起跟爸爸媽媽一樣程度的責任。
「啊,原來是這樣啊~真是對不起喔~」
難道煮咖哩其實是在考驗男朋友的忍耐力?所以才叫咖哩(注:日文音近「男友」)?……少囉唆啦,要是不分心想些蠢事,理性哥從剛纔就準備出發去旅行了,事態會變得難以收拾喔,還是滿認真地要去觀光個三天兩夜。
榎本同學是個溫柔的人。
這麼會盤算的榎本同學也好可愛!但我希望妳立刻丟掉書包裏的結婚證書!
我沒有把這種話說出口,轉頭看向米良。
「既然如此,能不能拜託妳不要來礙事啊?妳剛纔不是還在看漫畫嗎?」
「膩了。」
「不然去跟大福玩啊……」
「那也膩了~那傢伙一~直黏着我,我一直幫牠拍背,手都酸了。」
聽到這句話,榎本同學突然爆出青筋。
米良!不要再說下去了!不然我們家的毛球會整隻被凹成奇怪的樣子!
(畢竟我們家大福的個性比較彆扭,不如說牠都特別親近打從心底覺得滿不在乎的對象,是什麼心態……?)
不,總之得先控制住這個場面纔行。否則不只是那隻毛球,廚房用品也會全部報銷。
「妳沒事做也沒辦法,但跑來糾纏我們是怎樣?」
「啊?」
米良抬起無法理解的眼神瞪過來。
「說到頭來,我會被真木島學長陷害,原因是出在兩位身上吧?反倒只有你們一副很幸福的樣子,我怎麼可能容許這種事。」
「噗呼!」
意料之外的腹部重擊讓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果然有聽到嘛!真虧她至今表現得那麼一如往常!)
我謹慎地試探一下狀況。
「……米良,那時候妳是從哪裏開始聽的?」
「從學長突然發飆,氣勢洶洶地說要用奇怪的勝負做個了結的地方。」
一股不同於剛纔那種氣氛的尷尬沉默降臨。
「悠宇~!我回來了喔~♪」
──我再一次對她開口。
噗呵呵~好久沒有攝取悠宇成分了~!
即使如此,他的手仍默默地在做事。悠宇還是一樣,一專注於飾品就察覺不到身邊的事物。像我這個人,似乎完全不被他放在眼裏。
「…………」
我轉頭對不甘心地緊咬下脣的米良說:
「重點幾乎都聽到了嘛……」
但到頭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對她這份堅強心生嚮往。
「…………」
米良突然緊緊揪住我的制服衣襬。
就像這樣情緒高昂地迴歸的星期日!
我跟米良在各方面都合不來,而且說真的,我也曾想過「爲什麼會因爲她被人瞧不起而那麼生氣啊……」這種事情。
好閒。
我回想起寒假時的那件事情。
她應該更氣憤難平,或者像寒假時一樣……
在衝動的驅使下,我腦海中浮現了一個點子。
榎本同學也有些困惑。
「呃……」
我把那張照片放到跟榎榎的聊天視窗。
我也沒聽說測驗的內容,但大概不是多好應付的事情。那個人基本上對他人都很嚴格。
但我們依然相系在一起。
那個性格惡劣的紅葉姐提出的測驗。
那傢伙比我還要彆扭啊~
悠宇在教室裏。
應該很難用一句話說明我們現在的關係。
她那個時候果然是追着真木島過來的樣子。
(嗯嗯,感覺滿不錯的吧?)
從摯友關係萌生了戀愛情感,卻又受到青澀的戀愛擺佈,然後戀情就此破滅。
悠宇的筆記本放在桌子的角落。
然後對着鏡頭送上一道非常性感的秋波,露出淺淺的微笑,簡直就是玩弄男人的惡女風範。順帶一提,設想的原型是紅葉姐喔♪
上頭畫了針對真木島同學的飾品設計,還有接下來預計要製作的飾品原案。在那一隅,寫下了這麼一句展現出決心的話。
「哎呀,是專心時間啊……」
是說,我太可愛了吧?
「真虧妳聽到那種話還這麼泰然自若耶……」
「妳還記得寒假時我拜託妳的那件事嗎?」
我頓時變得無所事事了。
當我「嗯──」地沉思時,悠宇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
◇ ◇ ◇
……三秒後,我的手機響起奪命連環call!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把相機切換成自拍模式,並維持貼在悠宇背後的姿勢,伸出手指放上他的下巴。
看到她聲音顫抖地拚命說到最後的模樣,我跟榎本同學都說不出話來。
哦~?
而且他本來就不是會以勝負分出高下的那種人,總覺得很不像他會做的事。
總覺得腦子快當機了。
即使佯裝平靜,她的手還是有點顫抖。
「…………噗嘿☆」
我們之間的關係,在這一年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
我翻閱起畫了好幾個花卉飾品設計的本子。
我有些在意地朝手機看去,發現是LINE的訊息通知。對方是……啊,是榎榎,訊息內容寫着:「我練習快結束了,可以一起喫午餐……」這麼說來,可以聽見外頭傳來管樂社演奏的樂聲呢~
米良抬起那雙有點泛紅的雙眼看來。
(那個真木島同學會在這樣的勝負中折服嗎?)
呀噗噗~!
我在中午時來到學校。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悠宇背後,伸出雙手從後方環抱住他的脖子。
因爲去一趟東京而見底的悠宇數值條轉眼間漸漸補滿了,但悠宇還是沒有發現,依然默默地在做事。
我緊緊抱住悠宇的頭。
「怎麼可能啊。」
她因爲不想變成像我這樣不負責任的傢伙,所以宣示要跟城山當朋友。
(嗯呵呵~♪儘管因爲我的驚喜登場而嚇一跳吧~!)
想到一個好點子了喔~
早知道這樣,乾脆就拿唸書的東西過來了~算了,看悠宇製作飾品就好啦。
(……這麼說來,她就是這樣的個性。)
米良簡直像在說給自已聽,接着說道:
米良費解地歪過頭。
(──對了。)
我懷着興高采烈的心情,打開科學教室的門。
聽咲良姐說他今天在學校做事的樣子,所以可愛的我要來慰勞努力製作飾品的悠宇啦~!
哎呀~這次去東京太好玩了~!紅葉姐帶我去喫了很多美食,也玩弄了由夢夢,真的超級滿足~!
就在這時──
真不愧是我,真的有美少女活傳說的感覺。換作是一般男人,被我這樣眼神一勾,馬上會墜入愛河吧。太完美了。
聽到那番話,她還表現得這麼若無其事,那個……說得極端點,就是一點都不像米良該有的反應。
打開後方的鐵櫃,確認放在裏面的LED栽培機。嗯嗯,都有確實種下花的種子。他之前說過這段期間會拜託芽依幫忙照料,她做起事來真的很細心呢~
米良非常鎮靜地這麼說。
「噗噗噗噗噗!那~麼,在被奪命之前趕快撤退、撤退……哦哦?」
啪嚓一聲,拍下照片。
既然如此,更加無法理解了。
──咻啵一聲,照片傳出去了。
(上吧!這就是我模特兒訓練的成果!)
日葵美眉回來啦!
現在依然有確實履行那個約定,城山的高中生活因此得到了救贖。
但他背對着我,埋頭處理手邊的事情,對我的登場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米良,我有件事想跟妳說。」
非常very無聊。
再順便附上「要找悠宇的話,他就睡在我身邊喔」的訊息。
(嗯──但這下子我好像沒事做耶~)
雖然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感覺滿有趣的……不過這個……
還是說,即使被說到那種份上,她依舊喜歡他嗎?不,是她對真木島的愛意本來就冷卻了,思考過後冷靜下來了吧。
「……我對真木島學長是認真的,被他甩掉的時候也哭了好幾次。不過,被說成那樣還因爲他落淚的話,我就真的是個悽慘又可憐的人了啊。我的確不是什麼好貨,但我可不想當那麼好利用的女人。」
(這是要跟真木島同學一決勝負的飾品嗎?)
「我絕對不要再爲了那種男人哭了……!」
「…………」
是至今從沒見過的類型。
「……幹嘛?」
我對她說:
去年寒假,我曾拜託過她,卻被她果斷拒絕的那件事。
當悠宇進入這個狀態,大概一小時都不會注意到我。無奈之下,我決定先去做其他雜事。
『絕對要通過紅葉學姐的測驗!』
我非常心滿意足地看着他做事。
即使如此,悠宇還是老樣子。
唯獨不放棄正面面對自己喜歡的事物。
……我喜歡這樣的悠宇。
「沒問題的。」
明知他聽不到,我還是對他說:
「悠宇一定可以通過的。」
就算知道這句話無法傳達給他,我依舊對他說。
這樣就好了。
想必在我追到他身邊之後,我的話才能傳達給他。
所以,在那之前我就待在這裏看着悠宇吧。
即使不是在他身邊也沒關係。
即使沒有一直在一起也無所謂。
因爲我很清楚無論相隔多遠,在這份決心的火焰還沒熄滅前,我們肯定緊密地相系在一起。
「……嗯嗯?」
我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
這種不祥的預感,讓我緩緩回頭看去。
隔着科學教室的門,有一道視線瞪視着我。
是榎榎。
她身穿制服,手上還拿着小喇叭。大概是連忙跑過來的吧。她氣喘吁吁,用可怕的眼神注視着我。
我似乎看見她背後長出惡魔的翅膀,頭上也竄出憤怒的角……
聽我這麼說,米良不知爲何緊張地縮了一下。
(啊!死定了!)
學生們的制服都換季,一點一點開始準備迎接夏天。我也跟往年一樣,對這一天比一天還悶熱的日子感到厭煩。
在場有米良跟城山。
她們都帶著有些緊張的神情,並肩坐在桌前。
♣ ♣ ♣
時節邁入七月。
不是我爲了花而存在。
而且強烈到讓我堅信,這肯定是我要作爲創作者踏上的道路。
當時過來的人,正是眼前的米良。
「討厭~討厭~討厭~!我今天一定要請雲雀先生把妳罵一頓!」
從走廊探頭進來的是──
我認爲這肯定是最好的選擇。
我慌亂地在科學教室裏四處逃竄。
(這麼說來,剛好是這個時期呢。)
我將飾品道具以及拿這次要用的花做成的永生花,全都攤在桌上做準備。
那簡直像是戰鬥漫畫的主角在全作劇情最高潮的時候用生命換來的最終絕招,堪稱最強的鐵爪功。這場騷動不免也讓悠宇回過神來。
……我的後腦勺被某個人從背後一把抓住。
我是不是其實沒有愛着花呢?
正因爲如此,更不能在最後階段失敗。
那時我、日葵跟榎本同學在自動販賣機的角落商量着什麼。
「妳先抓到我再說吧……啊!」
我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此時,眼前的花就是這麼強烈地對我傾訴──讓我思索起這種蠢事。
「姆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葵~~~~?」
是花爲了我而盛開。
──專心點。
多麼傲慢的自我陶醉。
「芽依,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埋首於眼前的工作。
在我們討論往後的方針時……有腳步聲靠近。
最後是溫柔的芽依,一併照料了被狠狠教訓一頓的我們。
自從跟日葵分手的那個平安夜之後,我不斷捫心自問。如果不是爲了留住日葵的道具,那我爲什麼在製作花卉飾品呢?我爲什麼從世上萬物中選擇了花卉呢?
「悠宇學長!我來照顧花……咦?」
爲了跟真木島一決勝負,不該找日葵,也不是找榎本同學,而是一定需要米良的協助。我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這樣想……總之前幾天在我們家喫咖哩的時候,我邀請米良來擔任模特兒。
觸及她的過去,瞭解她的感情,並揭開寄宿在她心中的東西。
「小葵!我說過妳不能這樣了!」
在進行消磨精神的單調作業時──有件事忽然掠過腦海。
我也不太記得自己爲什麼一早會在那裏了。
(但玩笑話就說到這邊……)
「爲什麼!」
實際上會不會是花在幫我與顧客牽起關係呢?
雖然也是爲了等待花期……縱使加上這個因素,也很少有作品要花這麼多時間準備。上一次大概是高一春天,爲日葵做一個新的鵝掌草頸飾那時吧?
我至今都是想將自己喜歡的這些花傳遞給顧客而製作飾品。
「嗶喲!」
我跟榎榎你追我跑的時候,基本上是我佔優勢。
「嗯~?妳怎麼露出那種害怕的表情~?啊,對了,我有帶伴手禮回來喔~等一下大家一起喫點心……哎呀?」
這次的飾品就某方面來說是非常細膩的東西,爲了儘可能貼近想像中的形象,我一點一點地進行調整。
一年前的那一天。
我一直都很認真喔!會有胡鬧的感覺是因爲日葵對我惡作劇,我只是吐槽回去而已喔!
「呃,喔,那個,日葵學姐……」
眼看就要撞上她,我連忙緊急剎車。在差點撞到她前,成功停下腳步。
然後以這一切爲基礎,向世界昭示她的存在。
緩緩回頭一看……化身魔王的榎榎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
在這樣的時期,我放學後來到科學教室。
在梅雨季快要結束的時期。
番紅花的飾品就在我眼前被她破壞掉了。以此爲契機,我開始煩惱起自己身爲創作者應有的姿態。
科學教室的門突然打開。
戲弄榎榎是很好玩,但這下子真的到了賭上性命的地步嘍☆
……啊,對了。是我的訂製飾品在校內造成了負面話題,有家長向學校投訴,所以被笹木老師警告了一番。
「感、感覺很認真耶……」
畢竟我動作比較靈活,更重要的是榎榎身上還掛着兩個重物(而且還在成長中)!
「──完成了。」
我還來不及逃跑──門就打開了!
「小────葵──────!」
想着這些事情,過了一年。
我的飾品,是爲了留住日葵的道具嗎?
♣ ♣ ♣
(啊!)
「那麼,現在開始製作這次的飾品。」
──這陣子最強烈的一擊貫穿我的腦袋。
這次的飾品準備起來相當費工。
但以結果來說,比起日葵,我選擇了飾品。
只有在做飾品的時候是什麼意思?
我請米良來擔任這次飾品的模特兒。
「噗哈哈哈哈~!這只是摯友之間的肢體接觸~榎榎,妳寬大的心胸是跑去哪裏啦~?」
「芽依!」
兩週後。
勉強過關!哎呀~真是千鈞一髮呢,不小心就要傷害到可愛的女生了,不然「身爲世界級美少女的同時寵愛全世界美少女之會」的名譽會長(暫定)頭銜都要哭啦~
描繪出米良這個人。
然後一一拿去跟米良的身體比對,調整出合適的尺寸。
「咦!怎樣怎樣?這狀況是怎麼回事!」
「小悠也給我跪在那邊!」
唔嗯~
「悠宇學長只有在做飾品的時候很認真喔。」
但那正是我決定要生存下去的,這個世界的真理。
我將細長的藤蔓編織起來。
期末考結束之後,我來到真木島的班上。
我畏畏縮縮地向已經在準備回家的學生們搭話。
「不好意思……」
別班的教室……明明在同一所學校裏,卻莫名有種不能隨意踏入,像是不同場所的氣氛呢。順帶一提,如果無法感同身受,我會擅自認定對方應該是像日葵那樣外向的類型。
一羣聚在教室前方的女生之一……是我們這個學年的辣妹代表,井上茉央同學。注意到我之後,她立刻跑了過來。
「喔~夏目,怎麼啦?」
「啊,我想找真……」
我纔回答到一半,她不知爲何像察覺到了什麼,「啊!」地睜大雙眼。
「你總算想玩弄亞壽了嗎!」
「太糟糕了,這會害我被榎本同學罵,拜託妳別在大庭廣衆之下開這種玩笑……」
而且這個人到底把摯友當成什麼了啊……
當我們這麼說着的時候,她口中的亞壽……橫山亞壽美同學連忙跑過來捂住井上同學的嘴。
然後漲紅着臉,對令人傷腦筋的摯友怒吼道:
「茉央!」
「我、我開玩笑的啦~亞壽,妳的表情好可怕……」
井上同學抽搐着嘴角安撫摯友。
「但我覺得亞壽也滿可愛的啊~」
「那個,井上同學?難道這件事情還要繼續講下去?」
「夏目啊,對男生來說,黑髮馬尾是一種浪漫吧?」
「是沒錯啦,以髮型來說我還滿喜歡的……」
妳看,這不是變成讓橫山同學滿臉通紅又不知所措的氣氛了嗎!
「嗚嗚……」
「……對。」
悠宇大動作地伸展了一下。
這麼說着,他輕浮地笑了笑。
我覺得現在的他,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自從修學旅行時被大家看到我跟天馬一起行動後,學校女生們投來的眼神感覺變得很奇怪。我很害怕所以不想追問詳情,然而從日葵跟榎本同學的反應看來,可以知道絕非正經的內容。
露出後頸這一點對我來講非常加分。
「也是喔……」
「這是要做何反應啊……」
接着像想通了一樣,抱起雙臂並誇張地點了點頭。
只留下這句話,他就走進教室了。
結果她們兩人面面相覷……
我前往科學教室,看到悠宇正在進行飾品的最後準備。
到底要怎麼收拾這個殘局啊……當我筋疲力竭時,橫山同學硬把話題拉了回來。
井上做出絕妙的聲音模仿,同時誇張地聳了聳肩。
所以說那種反應是怎樣!
「講得超大聲,而且這個說法絕對只會讓人產生誤解吧!」
「要是亞壽因爲被夏目甩掉而失去信心就太可憐了啊!」
專注於調整飾品的悠宇,敷衍地回應:「嗯……」
「真難得日葵來見我耶。有什麼事嗎?」
聽到這番假惺惺的話,我嘆了一口氣。
臉上揚起一如往常的輕浮笑容,回答我:
帶給他這番影響的人……恐怕既不是我,也不是榎榎。
……什麼現實?欸,妳們是在說什麼?
「反正不管他做出怎樣的作品,你都不打算認輸吧?」
而且像橫山這樣給人活潑印象的女生,會想給她配上優雅款式的花卉飾品。光靠反差萌就能配上三碗飯,肯定錯不了。
我很懂那個性格扭曲的傢伙。
「…………」
想必只有笨蛋纔會離開開着冷氣的室內,暴露在這種令人不悅的空氣之中吧。
(正因爲如此,真木島同學應該不會認同吧……)
「真木島同學。」
不,這大概沒辦法就是了。
所以──我下定決心了。
「還不是因爲你在修學旅行前啊~明明說:『我想專注於飾品,所以不跟女生交往。』結果卻若無其事地跟榎本同學交往了嘛~」
「唔嗯,如果是在網球社的練習時間之前,是有一段空檔……」
隨便妳們講啦,可惡!
這或許是受到他在東京認識的那些創作者同好的影響吧。
我打開通往頂樓的門。
這讓我感到嫉妒,卻又覺得開心。
「亞壽。現在開始也不遲,多喝點牛奶吧。」
總之眼前的那個東西,跟悠宇至今做的飾品截然不同。至少是悠宇以前想不到的那種類型。
(這就是悠宇眼中的「米良鎌子」啊……)
「爲了顧全摯友的名譽,現在當然想明確地做個了結啊。」
吵了那麼久,最後得出這種結論太差勁了。
這樣的改變,將對悠宇帶來好的結果,還是不好的影響呢?
「我真的相當期待喔。小夏傾注全力做的飾品想必相當精緻吧,說不定就連我也不得不承認他那什麼創作者的熱情。」
而那個笨蛋正背靠着頂樓的柵欄,呆愣地眺望着眼前的風景。他手上雖然抓着當作午餐的可樂餅麪包,卻一口都沒有喫的樣子。
此時此刻,我徹底體認到了悠宇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漸漸改變的事實。
真木島一邊搖着寶特瓶裝的茶,一邊朝我走來。看來他是去投自動販賣機了。
悠宇展現出我所不知的一面。
◇ ◇ ◇
真木島從懷中抽出扇子。
看着我們互動的井上同學跟橫山同學一臉嚴肅地對彼此點頭。
「嗯……」
然後看着眼前裝飾起來的東西,發出沉吟:「嗯──」
「畢竟受到了他的邀請啊。」
「咕譁啊……!」
「所以說!夏目,你來我們班上做什麼?」
「咦,真的假的?不會吧?」
儘管現在還不曉得……但我認爲,這肯定是一年前跟我一起活動的悠宇想不到的答案。
「悠宇,那是什麼……?」
「妳很囉唆耶!茉央妳夠了,閉嘴啦。」
不是啦,我不會說那就是一切,但讓人傷腦筋的是,我無法否認那是個滿重要的指標。有什麼辦法,我是個健全的男生啊。
這時,他有所察覺似的皺起眉間。
「夏目是喜歡那個花花公子嘛……」
「不行喔,亞壽。妳得面對現實。」
「是會親手做飾品給他的關係……」
「好,我會好好期待的。」
而且打着爲了摯友名譽這種名號,其實只是在多管閒事的井上同學一臉嚴肅地來回看着我跟橫山同學。
「……我有點事要忙。」
「那個……妳爲什麼這麼強推橫山同學啊?」
那正是跟真木島同學一決勝負的時刻。
無從反駁的正論白刃,迎面從肩膀將我的身體一刀兩斷。
刺眼又炙熱的陽光灑落,我伸手擋住陽光並眯細雙眼。日向灘吹來的黏膩海風撫過臉頰,這個城鎮再次迎來仲夏的季節。
我有這樣的直覺。
或是給放下頭髮,感覺跟平常截然不同的她配上飾品……也很可以。爲什麼現在感覺像是我的性癖揭露大會啊……
俗話說什麼東西跟煙一樣,都喜歡往高處去。
走出科學教室後,我下意識地朝頂樓走去。
打開之後遮住嘴邊,只露出笑彎的雙眼。
「啊,抱歉。那個──真木島在嗎?」
我懷抱着對於明天放學後那件事的一番決心……順便在內心發誓,要在畢業前解開漸漸在我們學校蔓延開來的誤會。
這時,走廊那邊傳來我要找的人的聲音。
看着那個新作品,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這麼回想起來,之前也有過類似的事情。
班會結束,學生們各自照着自己的步調紛紛離開時……
(……原來如此。)
「真的假的?打這場戰爭能得到什麼嗎?」
「男人看的還是胸部啊~」
「呃,就算你反問我也不曉得啊……」
井上同學流露出關愛的眼神,輕輕拍了拍橫山同學的肩膀。
「喫完午餐之後,你會去看悠宇做的飾品對吧。」
在跟我玩腦筋急轉彎嗎?即使你接着要我把這個飾品勾勒出的老虎放出來,我也辦不到喔。
「怎麼?我還在想教室裏很熱鬧,你找我有事嗎?」
「喔喔,真木島。你明天放學後有空嗎?」
「是那個飾品完成了嗎?」
結業典禮結束後。
我喊了他一聲後,那個當事人緩緩轉身看過來。
「……這是什麼呢?」
「…………」
他抽出紫色的扇子,打開來,隨後又闔上。
打開後闔上,闔上又打開。
他一再反覆地做着這個動作。
看起來閒得發慌。
無聊到不行。
這個動作似乎表現出了這傢伙的心境。
「是沒錯。」
我想也是。
到頭來,真木島同學根本不在乎悠宇的飾品吧。因爲對這傢伙來說,從以前到現在,重視的東西都只有一個。
「真的無法理解。爲什麼要爲了一個貶低過自己的女人的名譽那麼拚命?小夏要當個濫好人也該有個限度。」
「你是真的這麼想?」
「……妳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爽地眯細雙眼。
「我不認爲真木島同學不瞭解那種心情。」
「…………」
只有一瞬間,真木島同學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接着像要嘲諷般笑了起來,又從我身上別開視線之後,更故意地大聲回應:
「哈!怎麼?妳以爲只要妳講得好像很瞭解,我就會心生動搖嗎?明明是那個完美超人的妹妹,觀察力卻差了一截呢。」
「是嗎?我倒覺得自己說了滿敏銳的話。」
我至今懷着這麼醜陋的執着跟悠宇相處。
因爲,我已經不需要替代品了。
但就是辦不到。
我本來以爲他是指模特兒訓練或考大學的事情……但大概是這件事吧。
但內心深處總是開了一個大洞。
「……聽妳這樣講,簡直就像在否定至今的自己一樣呢。」
就在這時,我找到了悠宇。
「…………」
我回想起之前哥哥對我說過的話。
「我不是想成爲悠宇的戀人,更遑論想成爲他的摯友。」
面對那道沉默地瞪着我的目光,我也迎面瞪回去。
他不打算撿起掉在腳邊的扇子,目瞪口呆地注視着我。
一旦認同悠宇,至今的自己就會遭到全盤否認。
所以只要榎榎的戀情成真,他只會像這樣又重新回到空虛的生活而已。
國中那時──
我至今都能鮮明地回想起第一次遇見悠宇的那一天。
悠宇無法融入周遭的環境,也沒有朋友,一直一個人注視着花。
我只能像個風一吹就會飛走的蒲公英,隨着當下的情感走。
「但還是沒辦法吧。到頭來,那些替代品只能在轉瞬間滿足內心而已,只要那個瞬間過去,又會覺得空虛。」
其實他也很清楚自己該向米良道歉。
能夠驕傲地說出自己喜歡的東西的人,是多麼純粹的存在。
「不去正視最該做個了結的事情,一直拿其他東西來填補。就連支持榎榎的戀情,到頭來也是爲了你自己吧?因爲你想透過成就她的初戀,覺得自己做了有意義的事情。」
「……唔!」
想要的東西基本上都能到手,生活也過得很充實。
察覺我的意圖,真木島同學厭惡地繼續說下去。
「我要贏過悠宇。我要賭上自己的人生,走在那傢伙的前面。」
因爲我的感情沒有根基。
「──真木島同學,你只是連被紅葉姐甩掉的勇氣都沒有,在替悲慘的自己找藉口而已。」
「是啊。」
這傢伙肯定察覺到了我的真意。因爲這傢伙跟我一樣,肯定就連對自己的失敗有所自覺這點都一樣。
在東京經歷那段新的邂逅,我找到了自己該追求的目標。
──所以,如果可以成爲那個人「特別的存在」,自己想必也能變成一個純粹的人。
即使如此,我也不再逃避了。
並回想起去年也在同樣的地方,跟這傢伙對峙時的事情。
那個時候,我體認到這一點。
那個總是在照料花壇,自己製作飾品的男生。
因爲如果沒有「假裝」自己着迷於這些事,就會被自己悲慘的一面壓垮。
悠宇絕對會輸。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具備任何能夠奪勝的條件。
那段友情帶着算計,那份愛情充滿了自私自利。
「我只是想成爲對他而言特別的存在。」
明明早已知道自己失敗了,卻依然在無法脫身的泥沼中掙扎。
因爲沒有想做的事情,纔會像這樣利用沒意義的遊戲找悠宇麻煩,保住自尊心。
當榎榎出現的時候──要是悠宇被她奪走,我又會體認到自己是個無用之人的現實,所以拚命地用戀愛去留住他。
「妳懂我什麼?最近才總算體認到何謂戀愛的妳,怎麼明白我的心情……!」
他把我哥哥視爲假想敵而唸書,並認真投注於社團活動也是一樣的道理。
他的一舉一動都像刻意讓我看見過去的自己一樣,令人不快。
真木島同學彷彿頓時回過神來,連忙放開我的領帶。他馬上想開口道歉……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是懊悔地緊咬着下脣。
無聊到難以忍受,深怕自己是個無用之人。
真木島同學玩弄扇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想必那個時候的我,也是露出這樣的表情吧。
哥哥聽說他跟真木島同學之間的勝負之後,對我說了「妳也好好加油」。
聽到這句話。
因爲真木島同學不可能認同悠宇。
我明確地點了點頭。
我交了很多朋友,無論做任何事情都得心應手。
悠宇爲了準備大考,來我們家唸書的那天。
真木島同學手上的那把扇子「啪」的一聲被折彎。他難得毫無掩飾地流露情感,更氣得漲紅着臉,朝我逼近。
「妳的意思是說,愛上小夏的那一年對妳來說不過是替代品而已嗎?」
然而,這樣不成熟的季節已經過去。
真木島同學固執己見的內心想法成了阻礙。
「…………」
接着一把揪起我胸前的領帶,粗魯地朝他拉過去。
他似乎相當意外我會承認這個事實……也是,我也沒想過自己會有承認這種骯髒情感的一天。
他放學後一定會去化學教室製作飾品,而我的目光不知爲何變得無法從那道背影抽離。
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聽他剛纔那樣怒吼,我懂了。
「因爲,真木島同學跟我一樣啊。」
沒錯。
我將手放在胸口上,果斷地宣言。
其實不需要惹悠宇生氣。
正因爲如此,我總是搖擺不定。
雖然他這樣問,那雙眼中的情感卻沒有絲毫動搖。
「…………」
我沉默地注視着他的臉。
「真木島同學,你弄痛我了。」
真木島弄掉了那支斷掉的扇子。
「我想成爲像悠宇那樣有價值的人,但我很害怕自己挑戰失敗……所以利用悠宇來輕鬆地滿足自尊心。」
「……不然是什麼?」
「這次,我一定要讓悠宇認同我對他來說是有價值的存在。」
聽到這句話,真木島同學稍微愣了愣。
他接着嘖了一聲後撿起扇子,想打開的時候……卻因爲斷掉的關係而沒辦法順利打開,又嘖了一聲。
「我無法理解。」
他不屑地這麼說。
「向我坦承這樣的情感,對妳有什麼好處?我醜話先說在前頭,這次就算輸給小夏,對我來說也沒有任何損失喔。這麼執着於這場無聊的勝負,妳又能得到什麼滿足?」
「…………」
剛纔在科學教室看到的,悠宇做的新飾品。
回想起來,我輕輕揚起微笑。
「看到悠宇這次做的飾品,我有所體認。」
要是他跟我搭擋,就做不出那種成果。
親眼看到這個事實的結果,在我心中燃起的是──
「多虧了在東京認識的那些人,悠宇做出了至今無法創作出來的成品。而我──不希望那東西因爲真木島同學無聊的執着而白費。」
「……唔!」
真木島同學氣得大喊:
「那算什麼?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
「是啊,這是我的自我滿足。即使坦承我不想被別人知道的祕密,不惜揭開你不想被人觸及的那一面而招來怨恨,也想達成這番自我滿足。」
現在,我總算了解哥哥說的話了。

捨棄其他九十九個,在最後一個贏得勝利。
這就是我往後人生的戰鬥方式。
那個選手是高三學生。
但交換場地的途中。
面對我的提問,真木島同學──
感覺跟去年網球社參加夏季全國大賽時很像。
♠ ♠ ♠
不久後走到科學教室的正中央……是嗎?總之她要我停下腳步,我就這麼佇立在原地。
──那彷彿一幅聖女的畫。
在我身旁的小夏微微點了點頭。
我以爲只要做到那個完美超人做不到的事情,她就一定會正眼看我。
即使我在全國模擬考中列居榜首,紅葉姐也不會注意到我。
「真木島同學,我已經要向前邁進了……你還要待在『停滯的小世界』裏嗎?」
我只是一直佇足在黑暗之中。
就算做這種事情也沒有任何意義。
敲了敲門,等候回應。
睜眼一看──我倒抽了一口氣。
那傢伙繞到我身後,用那塊布遮住我的視線。
在參賽隊伍及觀衆的熱氣籠罩下──不知爲何,我開始搞不懂自己爲何出現在那裏了。
只有從小深植在心中,那份如附骨之蛆的執着是貨真價實的纔對。
……是啊,認了吧。
首輪就落敗。
可是跟在場的其他選手相比,我最不具熱情。
那個叫城山的女生拉着我的手,踏進科學教室。
但我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以只是自己晚出生爲藉口,不願認同那種沒道理的事情而不斷掙扎。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番熱情。
這男人一講到花,便格外多話。
而我不是那個人。
當我這麼想的瞬間──
那個女生不知爲何用雙手捧着一條折得細長的布。
「真木島學長,不好意思,我幫你遮一下喔。」
僅只如此。
我不是個純真到會被那種賺人熱淚的戲碼打動的人。
這間科學教室……是有來這裏上過課,但我實在不記得整間教室的配置。要是遭到襲擊可逃不了。
「這是用雀瓜的花做成的頭紗。」
接着那塊遮住雙眼的布條被緩緩解開。
……是怎樣?不是要拿完成的飾品給我看嗎?
(怎麼,是約好要將勝利獻給女人嗎?簡直像漫劃一樣。)
──午餐過後。
按照規定,裁判對此提出了警告──那幅光景,卻莫名烙印在我的心頭。
修整得像蛋一樣圓潤的頭紗上,點綴了許多小朵的白花,讓人一看就知道那本身就是一件大型作品。
綁着雙馬尾,像小動物一樣……我記得她叫城山吧,一個自稱小夏弟子的怪女生。
結果有個一年級的女生從教室裏探出頭來。
在藤蔓頭紗的遮掩下,我看不清米良的表情。
用細藤蔓編織而成的綠色頭紗蓋在米良的頭上。
動作的精準度大幅下降,小失誤不斷。
他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拚命地跟那個女生傾訴着什麼。
之所以選擇網球,是因爲聽說紅葉姐以前待過網球社。
『我期望看到自己表現的那個人不在這裏──』
竟然先來個這麼講究的演出……可是我依然配合地讓她遮住雙眼。
我喜歡網球。
只是,該怎麼說呢……
這黏膩不已的空氣讓人感到不悅,正契合現在的我們。
(是、是怎樣?我接下來會被偷襲嗎……?)
到了指定的時間。
即使我站上網球的頂點,紅葉姐也不會看向我。
「呃,喔。」
日向灘的暖風吹過我們之間。
我的雙腳不知爲何彷彿加上了重物,動彈不得。
是那份執着,把我帶到這個地方纔對。
「雀瓜?」
這是他最後一場大賽了。
然而我的內心某處早已明白。
接下來的比賽表現變得一團糟。
那個人的眼中,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人。
我懷着些微不安,緩緩前進。
「一種一年生的蔓性植物。如你所見,那纖細的藤蔓能恣意地往各個方向延展,是種會攀附在其他花或樹木上成長的植物。會結出像糖果一樣的小果實,也會開出可愛的小白花。與烏瓜、沖繩雀瓜等植物相似,不過嚴格來說是不同東西……這不重要吧。因爲過陣子纔是它的花期,所以我請新木老師幫我訂購已經開花的來製作。」
「來了、來了~」
我覺得走向科學教室的腳步太過沉重。
直到比賽前半,都是我佔優勢纔對。
(……可惡。就憑日葵那傢伙,竟然這麼瞧不起我。)
比賽對手跟一個在圍欄外替他加油的女生簡短交談了幾句。
「……這是在呈現雛鳥的概念嗎?」
而小夏的最後一句話道出了重點。
縱使試圖重振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
我不覺得自己會輸。
只是稍微掠過腦海中。
無論我回收了幾個女人的路線,紅葉姐也不得而知。
但這個作品主題……我馬上開口說出下意識聯想到的東西。
我抵達了科學教室。
「花語是──『重生』。」
聽他這麼說,我全懂了。
(……原來如此。)
我輕輕搭上頭紗的邊緣,緩緩掀開。
一瞥見米良的臉,她那道銳利的目光就攫住了我。
「…………」
沒有說任何話。
然而這道意志已經充分地傳達給我了。
這一瞬間,足以令我感到顫慄。
──擺脫愛上我的那段愚蠢過去,蛻變重生的頭紗。
飾品的定義是「附屬於服裝的裝飾品」。
這已經不是飾品了。
真要做出區分的話,正是藝術品吧。
然而,這確實是──不存在於至今的小夏心中的作品。
只有飾品無法成立。
要跟顧客結合才具備其意義,正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原創飾品。
靈感的規模比之前還擴大了一圈。
這就是東京的邂逅帶給他的見聞啊。
也是日葵所說的,不希望因爲我無聊的執着而白費的東西……
「米良。」
雖然有些害怕地語塞,那也很快就消失了。
(真是的。都是因爲小葵,我不得不認輸啊。)
(看樣子,他連最後找碴的機會都不留給我。)
我嘆了一口氣,忍不住「呵」地揚起嘴角。
「…………」
「什、什麼事……?」
看來她願意給我懺悔的機會。
我悄悄嘖了一聲,對米良開口:
遲疑了一下。
……這樣啊。這傢伙無疑是個渣女,但也不僅如此吧。
聽到我呼喚,小夏有些緊張。
但因爲有了這個名稱,作品們得以昇華成藝術品。
小夏的飾品品質本來就無可挑剔。
「小夏。」
她再次帶着那股強悍的意志,直直回望着我。
那促成了這次的結果。
真要說起來,這跟小夏至今的作品相去無幾。
「我打算命名爲……花飾回憶錄。」
「這場勝負的主題應該是我吧?」
封存着顧客的回憶,勾勒出猶如一本相簿的作品。
「沒錯,這件作品既是米良──也是你。」
這讓我覺得身體輕盈了一些。
聽到這句話,我閉上嘴。
米良依然重重地點了頭。
「這東西的名稱是什麼?」
小夏嚥了一口口水,明確地說道:
沒錯。
……原來如此。
我一點也不想了解她,小夏卻試着去了解她。
儘管這是爲了米良製作的飾品──卻也無疑呈現出了此時的我需要的東西。
該說是過去累積至今的一切,總算開花結果了吧。
然而……
小夏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
「好吧。這樣就好……這樣正好。」
「對妳來說,應該不願再回想起來……但妳願意聽我道歉嗎?」
我本來打算無論他做出怎樣的作品,都要吹毛求疵,不肯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