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不滅的愛」for Flag 2.
《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 · 七菜なな · 2.5萬 字
◇ ◇ ◇
三天後的星期四。
笹木老師下達了處分。
就結論來說,不會受到懲罰。笹木老師向投訴的家長說明原委之後,對方答應用退款的方式解決。其他學生也一樣,如果有學生想退貨,只要拿着收據跟飾品到教職員辦公室就可以。
(呼~太好了……)
總之,這次算是勉強得救了。哥哥之前說「交給笹木老師處理就好」,不過那個人還真是替學生着想~~哥哥高中的時候,好像也受到老師很多的關照。
……但是,在早晨班會上宣佈飾品退貨的事情實在不太好。周遭同學們的視線都投向我們這邊來。儘管這是爲了不讓其他學生也基於跟之前那些人一樣的原因前來訂購,這種公開處刑的方式對悠宇的精神層面應該會帶來很大的打擊吧~
不過,這方面有我好好支持着他。
正妻就是要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嘛。這就是在日葵美眉體貼又包容的慈愛舉動之下,讓悠宇的信賴度大幅提升的計劃。
我朝着坐在隔壁座位的悠宇伸出手,並拍了拍他的背。悠宇慌張地朝我這邊轉過頭來之後,嘴邊有點僵地說:
「咦咦,幹嘛?突然間是怎麼了?」
「沒什麼啦~只是想跟你說,今後也繼續努力吧。」
「……喔──是啊。」
悠宇只回應了這句話,就撇過頭背對我,眺望着窗外。
……悠宇這幾天都沒什麼精神呢~
不過,也是啦。親眼目睹那種情景,打擊想必很大。
要怎麼替他打起精神呢~偏偏悠宇是興趣等於工作的那種類型。在跟我成爲摯友之後,雖然也會看電視跟打電動之類的,但那頂多是爲了研究現在的流行。因爲能真正讓他放鬆下來的時間,果然還是隻有在觸碰花卉的時候。
總之,這個週末就玩個盡興,消消災吧。
到了下星期,再以重生的「you」展開行動。
沒事的,沒事。
在我們漫長的「夢想」面前,這點小石頭只是像絆到腳一樣而已。
◇ ◇ ◇
「正因爲喜歡,在崩壞的時候才更會留下一輩子都無法消失的傷喔。」
她直直注視着我的臉,語氣明確地說:
「這跟小慎沒關係。」
我們兩個還滿認真地一邊做好玩樂的計劃,並看向悠宇。我揚起最強又最可愛的女神笑容,組起雙手做出「走吧?」的請託姿勢。
聽她這麼說,「噗哈!」我笑了笑。同時也伸手緊緊握住脖子上的頸飾……那個「摯友」的戒指。
「啊,悠宇……」
「好耶~真不愧是重生後的『you』成員!那要偶爾跑去遠一點的地方玩嗎~?喏,我們去隔壁城鎮那間大型的AEON吧。我有一部想看的電影~」
「我去找笹木老師。把退貨的飾品拿回來了。」
「因爲她這樣說也不全然有錯啊。我們明知是用『讓戀情成真的飾品』做宣傳,卻還是覺得只要有接到訂單就好了。」
「因爲,他可是遇到了那麼過分的事情喔。真的這麼輕易就能轉換心情嗎……」
「啊,榎榎。你不用去管樂社嗎?」
「那是因爲……可能會見到他們家的人……」
小傷痕……說到這個詞,我的視線自然朝着「某個飾品」看過去。
即使如此,榎榎的臉色還是不太好。
榎榎很識相地接下我的話題。
那天放學後,我運氣很不好地要去參加班長集合。
雖然不至於全部退貨,但也有半數了。
榎榎一臉很不爽地朝我瞪了回來。
接着雙手啪地合十,併發出格外開朗的聲音。
「沒辦法啊。對她來說,應該認爲是『被我們騙了強迫推銷』吧。」
「……唔!」
總覺得怪怪的。
「不會。我們社團的人也都還沒訂購飾品。」
「…………」
悠宇走了過來,若無其事地跟我們會合。
「…………」
哎呀~那真是太糟糕了。幸好笹木老師在理解整個狀況之下前來仲裁,而且對方也嚇到什麼都沒說,但出手的時機實在是糟透了啊~要是家長來投訴,再加上我的暴力行爲之類,搞不好還會遭到停學處分……嗯,我要自重一點。
我在進去之前,轉頭看向還在走廊上的榎榎。我正面瞪着她的臉,用悠宇聽不見的聲音說:
悠宇沉默了好一陣子。
「你像這樣讓我產生動搖,也是真木島同學教的嗎?」
接着,他悄聲地,感覺就像在對自己說話一般開口:
那個時候我太情緒化了,還打了那個女生嘛。
榎榎一臉悲痛地拿起其中一個。
「喂,日葵。這裏是走廊耶,不要這樣大聲嚷嚷。」
「啊,是喔。那老師先代墊的退款呢?」
「我還是無法接受耶。」
「小葵。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我輕呼一聲:「啊!」並伸手遮住嘴邊。
悠宇手中抱着一個小小的紙箱。
到了科學教室之後,悠宇拿出鑰匙開門,並率先入內。
聽她話中有話似的這麼說,讓我不禁語塞。我從口袋裏拿出Yoghurppe,並喝了一口讓自己冷靜一下。
上鉤了。我揚起大大的笑。
結束之後,我連忙前往科學教室。
「但這整個狀況都是真木島同學策劃的吧。就算榎榎有摻一腳也不奇怪啊~?」
「……那個……我有個想法。」
「……唔。」
「哈!真不愧是悠宇,已經構思好下一個飾品了嗎?哎呀~花卉笨蛋就是不一樣呢~雖然嚇了一跳,但我最喜歡這樣的悠宇囉~♪」
「什麼意思?」
「這該怎麼辦呢?」
是說,爲什麼只針對我啊?榎榎也吵得很大聲啊。
「嗯~雖然很可惜,但也已經無法再次拿來販售了。畢竟有將這些成品當個人實績在IG上公開了,而且要是有點小傷痕也會很麻煩。」
聞言,榎榎露出生氣的表情。
「悠宇,你不是在科學教室嗎?」
「啊哈哈。沒事啦。悠宇喜歡花的程度非比尋常,畢竟一直以來,他每一天都會接觸那些花喔。他一定很快就能從那種事情當中振作起來,並專注在製作飾品上。」
榎榎感到有些不安地握住左手腕上的曇花手環。
「小葵。我真的很討厭你這種地方。」
「怎麼可能啊!小葵,難道你在懷疑我嗎?」
「…………」
「嗯~總之,這個週末就先休息吧~我應該會找個地方,帶悠宇去轉換一下心情吧~」
「咦,就這樣沒問題嗎?」
「悠宇,你真的能夠接受嗎?都那麼努力做了……」
「我又沒有裝睡!」
「啊,那我想去紅茶店的專櫃看看。在小悠家喝過櫻桃鼠尾草的紅茶之後,我就一直想試試沒喝過的紅茶……」
「…………」
我一邊拍着他的肩膀這麼說。
「原來如此~~但你前陣子來我家的時候,有那麼認真打扮過嗎~?」
「『我的悠宇』纔不像榎榎一樣軟弱。」
(算了,沒差。既然悠宇都想通了,我一直放不下這件事也很奇怪。)
就在我們吵個不停時,走廊的另一頭有人喊住我。
「嗯?怎麼啦~?」
「噗哈~看你這麼焦急的樣子,感覺好像被我說中了呢~再說了,你都那麼精心打扮,卻堅稱沒有任何期待也太假了吧。」
悠宇先將紙箱打開,並把裏面的東西一個個排在桌上。
「然後,下星期再一起討論今後的活動方向吧?而且之前都顧着處理特製飾品,還沒決定好要在花壇種什麼花呢。我們就從這點開始,迴歸到原本活動的正軌吧。」
悠宇嘆了一口氣,就將那個放回紙箱。
老師們將這件事視爲一個問題處理,帶來了很大的影響。我也能明白就算沒被父母發現,還是會想將在學校視爲問題的飾品退貨的心情。
總共十個左右。
但悠宇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做出意料之外的宣告。
「~~~~~~!」
「我一併給他了。雖然老師說他不收,但總不能這樣。」
我們兩個同時對彼此「呸──」地吐出舌頭,這才進到科學教室。
(好啦,氣氛也有點沉重呢。這種時候就要由擅於炒熱氣氛又是美少女的我,讓大家嗨起來吧~!)
以悠宇來說,這個意見也太成熟了。平常明明都是悠宇碎念着抱怨,而我負責勸他的感覺。
我們一起前往悠宇等着的科學教室。
途中,我在走廊上碰巧遇上了榎榎。
榎榎感覺怒火中燒地回嘴:
「那不然!我們轉換一下心情,週末找個地方一起去玩吧。悠宇最近一直都很拼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榎榎也是,一起去吧~?」
更何況,那個嘛……
我輕咳了兩聲。
染成紫色的番紅花。
「對不起耶~果然還是很尷尬嗎?」
當場陷入一片寂靜。
「我跟社團說今天要休息一天。」
結果,這也當作退費處理了。
「唔、嗯。我回去問問看媽媽,如果不是太忙的日子,應該就沒問題。」
「咦~可是啊~榎榎裝作一副天然呆的樣子,其實還滿有計謀心的吧。之前讀書會那時也是,你還裝睡緊緊抱住悠宇嘛。」
榎榎的臉瞬間漲紅到平常的五倍。接着,她以感覺可以響徹整座別館的大嗓門否認道:
「…………」
「──我想,在高中畢業之前都不要製作飾品了。」
咦?
他剛纔說了什麼?……是不是我聽錯了?
我注視着悠宇的側臉。但他像是要逃開我的視線似的,朝着另一邊撇去。
我回頭看向榎榎。她露出一臉悲傷……但又像是領悟了某些事情,並感到死心的表情。
就我一個人一邊傻笑地說:
「啊、啊哈哈~~悠宇,這種玩笑話『噗哈不出來』啦~你要是用這種惡俗的手法整人,小心會沒有朋友喔~」
「…………」
當我戳着悠宇的腋下想攻擊他,卻被有些粗魯地甩開了。悠宇感覺自暴自棄地說:
「所以說,我就是認真的啊。經過這次的事情我也明白了。想趁着還是學生的時候賺錢,本來就是一件奇怪的事。不但會給很多人添麻煩,現在就先停止活動……」
我連忙阻止他說下去。
「等、等一下。你也不用說成這樣吧。這次我們確實有做錯了一點事情。但笹木老師也說,只要不賣給未成年就可以繼續做下去……」
「但我們在做的事情,也真的被認爲是一件壞事啊。你應該也有發現,之前就有人在背後對此指指點點的吧?」
「這、這我知道沒錯,但只要我們無視就好了啊。那種人只是在看好戲消磨時間而已。」
「那是像你這樣精神層面堅強的傢伙纔會這麼想好嗎。我這種人就是受不了被別人像那樣盯着看啊。」
……總覺得不太對勁。
悠宇的精神層面確實沒那麼堅強。但自從跟我一起行動之後,對於他人投來的視線之類,他的容忍度也相當高了。而且已經被我鍛鍊到就算班上同學拿他跟我之間的關係開玩笑,也只會隨便帶過而已。
我搖晃着悠宇的肩膀。
「欸,欸。冷靜點吧?呃,來,喝點Yoghurppe。」
我從書包裏拿出Yoghurppe並朝他遞了過去,卻被一手拍掉。被惹惱的我便拼了命想將吸管塞進悠宇口中。
悠宇一邊壓制住我的雙手,沉吟着說:
我纔不是笨蛋。悠宇纔是。我明明也有在努力,他卻說那種話未免太沒道理了。
「日葵啊。『你也漸漸明白了嘛』。」
哥哥面帶柔和笑容,稍微點了點頭。
「……唔!」
我像只毛毛蟲一樣渾身扭動着,這時哥哥卻輕聲笑了出來。
「…………」
「咦……?」
「我要你『不準說謊』,就是要你『對自己坦然』。尤其你又有着會對他人察言觀色,並找出退路的壞習慣。這樣個性的人,很難『正確地支持』悠宇那樣過於老實又率直的人。雖然這不是我故意想要引導出的目的,但你會強調自己不輸給悠宇的強悍是個好的傾向。」
哥哥看着我,嘆了一口氣。
我隨便說出「要去東京」這樣的謊言,深深傷害了悠宇。而且傷到他的那個謊言,直接張牙舞爪地襲向我。
當我趴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時,有人敲響了房門。我拿起放在枕頭旁邊的護脣膏朝着門丟過去之後,另一頭就開門了。
「哥哥好過分!」
「…………」
哥哥冷哼了一聲才答道:
我超冷靜!
到了兩年後……「要是悠宇失去了對花卉飾品的熱情怎麼辦」?
接下了我充滿期待的眼神。
我猛地坐起身體。
「而且,這也沒差吧。我又不是說再也不製作飾品了,只要把直到畢業之前的這段時間當作增廣見聞……」
但是,但是啊。
我粗魯地擦掉眼睛泛出的淚水,接着就衝出了科學教室。
悠宇注視着我的臉。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悲傷……似乎還帶着失望般的情感。
「我、我又沒有說這種話。我只是覺得,你既然爲了夢想努力到現在,就不該白費……」
「對吧!沒錯吧!就是說嘛!我沒有做錯事啊!」
「…………」
「嗯嘎!」
這不是因爲跟哥哥約好「不能說謊」的關係。而是基於更深層的本能,一時對於說出那些話感到抗拒。
我最喜歡的,是一心一意注視着花卉飾品的悠宇。我就是深深受到彷彿傾注了所有熱情去燃燒的彈珠,現在就要彈飛出去般的魅力所吸引。
「等等,你……!」
我纔不會滿足於屈居「第二」。
……那是什麼意思?
悠宇自暴自棄的說法,讓我不禁感到畏縮。
「所以說,你是對於在悠宇的夢想中,自己被當成局外人而感到不爽是吧?」
「日葵,你鬧夠了沒!」
那兩人做出一樣的反應,總覺得反而惹毛了我。我的心裏依然非常煩躁,並放聲怒吼:
「日葵,你晚餐也不喫,是在鬧什麼脾氣啊?」
哥哥陷入沉思。
接着他任憑情緒驅使,毫無保留地怒吼:
「……因爲,要是悠宇『真的就這樣不回來了,該怎麼辦』?」
「哇啊!日葵,你……!」
哥哥動作明確地「搖了搖頭」。
「……唔!」
「我、我不要。我不是常在說嗎,我最喜歡悠宇在製作飾品時的眼睛了。欸,應該有個什麼理由吧?難道是又被誰說了討厭的話了?如果有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
「想開一間飾品專賣店是『我的夢想』吧!日葵只是在協助我完成而已,沒道理要被你強制到這種程度!」
如果悠宇的熱情真的消失,再也無法挽回呢?要是我那句廉價的慰藉謊言,折斷了他最後一根稻草呢?
「說這什麼天真的話,要是在這段期間『you』被大家遺忘了怎麼辦?直到畢業還有兩年的時間耶!」
我從枕頭上抬起臉來。
◇ ◇ ◇
喀唰、喀唰、喀唰──他讓腦袋全速運轉,並正確地推測出現況……「唉──」他刻意重重地嘆出一大口氣。
悠宇甩開我的手。
「這樣就好了。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事情。」
說出口的話,就再也無法收回了。遇上人生中只有一次的機會時,爲什麼都沒有正確解答呢?究竟要怎麼說,所有事情纔會圓滿收場呢?
我不可能忘記那個夜晚,當時想着「要是被悠宇拋棄了該怎麼辦」,心中萬分不安。我不想再經歷那種事情了。
悠宇跟榎榎茫然地望着扁掉的飲料盒。
我將那個紙箱高舉過頭……
我不發一語。
「悠宇的想法,我知道了啦!」
接着他撇開視線,悄聲喃喃道:
我懷着依賴的心情,揪住他制服的衣襬。
我啪躂啪躂地拍動着雙腳。
但你纔是,沒必要把話說成這樣吧?
無論友情還是愛情,我全部都要。爲此,我才決定要用摯友束縛住悠宇。
「是、是悠宇不對好嗎,誰教你突然間就說不做飾品了……」
「我不就說了,只是暫停到高中畢業爲止啊。畢業之後就租個房子當工作室,一直專注於製作工作上。在那之前就做些一般的打工存錢……」
「~~~~唔!」
我感到很害怕。
「哥哥有說過!機會可是流浪的旅人!一旦放手,就不會再回來了!不在關鍵時刻趁勢而爲的傢伙,一輩子都是處男啦!」
「……什麼嘛。說到頭來,意思就是如果我不繼續製作飾品就沒價值了嗎?」
對於完全不看向我的悠宇,我心中一口氣湧上怒火。
「小葵!」
「……悠宇說他不做飾品了。」
就在兩個月前,我跟悠宇絕交時的事情。
從書包裏拿出Yoghurppe之後,「啾──」我一口氣喝光。接着就將那飲料盒使勁地捏扁。
「日葵,你很煩。」
悠宇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我沒有停下動作。
「日葵啊,你是笨蛋嗎?發生了那種事,你明知悠宇的精神層面大受打擊吧。然而卻還催着他『下一個、下一個』,這會讓他說出並非出自真心的氣話,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當然,我也知道哥哥說得對。其實應該要尊重悠宇的想法……不,是「裝作尊重他」,並等待悠宇恢復纔是正確的做法。
那個時候,我突然回想起來了。
但我就是辦不到。
我繼續拍動着雙腳以示抗議。
「日、日葵……?」
……最後還是沒將紙箱丟出去,並輕輕放回桌上。
那天晚上。
哥哥像在忍着頭痛一樣,用手指壓着眉頭。
若非得到我最想要的,就不能算是我贏得勝利。
我知道「以戀愛來說」,那確實是能「得到悠宇」的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我不認爲趁人之危是卑鄙的行爲。因爲,那也是策略的一環啊。在關鍵時刻還不會趁勢而爲的傢伙,一輩子都不會成功。
這股力道讓我捏扁了拿在手中的紙盒。Yoghurppe從吸管中噴了出來,灑在悠宇的制服上。
「到時候再從頭開始不就好了。我們已經知道要怎麼在IG上宣傳了,一定很快就能東山再起。不,只要能活用至今該好好反省的地方,一定能更加……」
確實是這樣沒錯。
「那、那麼!哥哥,你應該有什麼可以讓悠宇重振起來的方法吧?」
用那種方式得到的悠宇,「不是我想要的悠宇」。
畢竟在遠比喜歡上他還要更久之前,牽繫起我跟悠宇的就是那份友情啊。我並不想因爲喜歡上他,就精明地將那份感情隨便丟棄。
要是那個時候,就算是謊言也好,我對悠宇說「那就休息到高中畢業吧」這樣的話呢?
我拼了命地將Yoghurppe的吸管逼近悠宇的嘴邊。就在要塞進去的前一刻,悠宇認真地使勁把我推了開來!
「咦……?」
「對不起喔我就是處男啦!拜託你不要在這種時候拋出炸彈級的下流話題好嗎!」
在他身旁的我,又會變成怎樣?
(但要是悠宇跑去了很遠的地方,那也沒意義了。啊啊嗚嗚嗚嗚嗚……)
我緊緊握住拳頭。
我將桌上的飾品全都丟進紙箱裏。整箱抱起來之後,我打開了科學教室的窗戶。從二樓的這裏看下去,剛好可以看到停車場的屋頂。
好可怕。
「沒有。」
我反問之後,他再次清楚地說:
「關於這次的事,沒有任何我們辦得到的地方。」
「…………」
我不禁茫然。
說真的,我也不是沒有任何盤算。哥哥最喜歡悠宇了,本來以爲只要好好「拜託」一下,他就會提供協助。
但是,哥哥沒有改口。
他進到房間裏之後,在我牀前蹲下。配合我視線的高度,他溫柔地輕拍了我的肩膀。
「這隻能靠悠宇自己跨越了。」
這麼說着,他諄懇地解釋下去:
「創作者這種職業,終究要與自己對話。無論是就算賣不好也要貫徹自己的信念,還是屈服於流行以換取財富,最終創作者都要思考究竟『能否接受這樣的自己』,並做出最後的審判。」
他瞬間停頓了一下,並喃喃說着這種破壞氣氛的話:「……最後的審判這句話說得真好。下次在會議上用看看。」接着才又繼續說:
「這次悠宇貫徹了自己野心的結果,就是正面受到客人的惡意直擊。但這並非他運氣不好。要是想繼續走在這條路上,他遲早會遇上這個障礙。『究竟有沒有即使因爲客人自作主張而玷污了作品,也要陪笑繼續做下去的理由』?他現在正站在重新審視這件事的分歧點上。」
說完,他的手便從我肩上抽離。
緩緩站起身來,他的視線從我身上看向窗外。那副眼神像在凝視着夜空……看起來卻又像在追溯某個遙遠的記憶。
「即使如此還會繼續前進的傢伙,就會存活到最後。而且,那並非有他人的支持或安慰就能解決的問題。因爲,那終究是要看透與自己對話的結果。」
接着,他再次注視着我的眼睛。
然後簡潔地問道:
「日葵。『你能做到的是什麼』?」
雖然他這麼問了,但沒有等我做出回答就繼續說:
「即使是一項困難的決斷,你還是有做到我給出的課題。而且,也朝着跟悠宇平等的摯友這個身分更靠近一步。這確實值得讚賞。」
……在得出這項結論的時候,天上純白的朝陽,已經從薄博的雲層中透了出來。
「現在,就身爲朋友的關係來說,日葵已經接近對等。接下來『就輪到身爲事業夥伴來說,悠宇要靠近對等的時候了』。」
日葵發飆之後,過了一個晚上。
馬上就被她說中了。昨天日葵衝出去之後,我被痛罵了一頓。回到家也是,咲姐察覺到之後就被她說教了一番。
我一個人待在被留下來的科學教室裏,茫然地仰望着天花板。
這麼說着,他輕輕拍了拍我的頭。但從順便把我的頭髮搔得亂七八糟這點來看,哥哥的個性真的有夠差勁。
哥哥露出有點……不,是相當邪惡的笑容。明明都回家了,卻還露出工作時的表情。
「等、等一下。沒必要這麼生氣吧?昨天我會那樣講,確實是因爲怒火攻心。但那並不是我的真心話,如果有我能做的,無論什麼事情……」
他的視線正看着我跟日葵。
「日葵啊。我之前也說過了,所謂摯友,要是權力偏向其中一方就無法成立。就這點來說,你們之間的關係不誠實到令人驚訝。」
「人的才能就跟花一樣。要是關在一個像獨立的小世界般封閉空間裏培養,受到外部刺激時,就會脆弱到令人驚訝。不久的將來,悠宇必須經歷能夠適應環境的訓練。但爲此,你們在這兩年來形成的『小世界』就會造成妨礙。」
說話的口氣維持冷靜,明確地說道:
「那、那個,日葵。你現在方便嗎?」
「好啊。」
「感覺好像在嘲諷我耶……」
「那這段期間你要做什麼?」
經過一個週末,在星期一下午的課堂上。
我一邊壓抑着跳動得越來越快的心臟,面向日葵。
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完全不瞥我一眼。
「『我指的不是那件事』。」
「是、是沒錯啦……」
「…………?」
「……你們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榎榎跟咲良姐是這麼罵你的?」
不是這件事?
我連忙朝她逼近過去。
「什……!」
接着用左手做出揍過去破壞掉的手勢。
我一抬起頭,便對上日葵那雙藏青色的眼睛。日葵雙手抱胸,直直注視着我。
我們先是面面相覷,接着就各自默默地收回視線。
「……唔!」
教古文的爺爺級老師,一邊推着眼鏡,一邊中斷了授課。
我看不太出來現在的日葵在想什麼。好像在生氣,卻又覺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只是無論如何,感覺都有點冷漠。
「……嗯。」
爺爺級老師不知爲何用微妙地質疑我們的視線看了過來。
就在我滿腦子疑問時,哥哥進而說明:
我悄悄做了一次深呼吸,並朝她搭話道:
話說完之後,哥哥留下一句「晚餐要記得喫」就離開房間了。結果,我直到被媽媽罵着「你夠了沒快來喫飯!」並踹開房門之前,都待在牀上思考哥哥說的那些話。
「不,我當然知道是我不對。心情有點煩躁也算不上是理由,我應該要好好說出日葵確實很努力地在幫助我……」
「日葵啊。我們這次沒辦法幫助悠宇重振起來。但你的職責不是這樣就沒事了。既然是悠宇的命運共同體0;摯友1;,『你能做的是什麼呢』?」
咦?
「偶爾也坦率地接受讚美好嗎。真是的。你這樣愛鬧彆扭的地方,真的就跟爺爺一樣。」
♣ ♣ ♣
她的表情依然沒變。
這時,他用銳利的眼神凝視着我的臉。
「你們今天特別安靜呢~~平常都是吵鬧到要我警告的程度……」
我茫然地抬頭一看,只見日葵緊咬着脣說道:
「既然悠宇說不做,那也沒關係。」
「昨天我也有不對。是我說得太過分了,我也應該聽聽日葵的意見……」
那雙藏青色的眼睛,燃燒着強烈的情感。僅僅是轉瞬間──我不禁因爲那美麗的光輝而屏息。
我能替悠宇做的事情。
唔!
這麼說着,他的右手緊緊握拳。
「在製作飾品方面,『悠宇太過依賴日葵了』。日葵對悠宇過度保護也是原因之一,但理所當然地接受這點,就是悠宇的怠惰了……照這樣來想,咲良提出『製作戀愛飾品』的課題,可真是一招絕妙的動搖。」
「你接下來要不要繼續製作飾品?」
♣ ♣ ♣
「啊……」
「那個時候我也有不着痕跡地說過纔對。你們之間的關係,有着朋友及事業夥伴兩種立場。以朋友關係來說,你一味地依賴悠宇的溫柔,是不純粹的關係。然而『就事業夥伴來說』,我覺得是『完全相反』。」
「完全相反是什麼意思?」
「呃,那個……」
「不,沒事……」
「……你自己還不是一度想要擅自放棄這個夢想。」
「你憑着自己的意志,拒絕『再次回到那個小世界當中』。不是要重回怠惰的空間,而是提點出走向外頭的道路。重點在於不是受到我這個外在壓力的強迫,而是由你這個企業夥伴去做。所以,我纔會給予你讚賞。」
「……老師。你之前也有問過一樣的話。」
我們拿着書包,走出教室。班上同學們察覺到異樣,視線紛紛從我背後刺了過來。
她語氣強硬地打斷了我說的話。
她用手捏扁紙盒之後,直接伸手抓上領帶,把我抓了過去。
「…………」
「沒什麼事啊……」
我還以爲她會無視我,沒想到日葵也朝我這裏看了過來。
爲了壓抑下這個反應,我緊緊握住拳頭。
「做什麼?我沒有特別去想耶。只是過着一般的生活也沒差吧。可以找些興趣作爲消遣,要認真唸書也行。既然將來要經營店面,先學習一點那方面的知識也不會喫虧啊……」
「既然悠宇不做飾品,『那我也不當你的摯友了』。我跟悠宇只是互相認識的關係,也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一起出去玩。可以吧?」
日葵沉默地聽我說到最後。就在我講完的同時,她悄聲喃喃道:
「……這個決定還是不變。直到高中畢業之前,我都不會再做飾品。」
見我們傻眼的樣子,老師說着:「有嗎~~」就繼續上課了。

無意間,我們還是走向科學教室。就跟平常一樣,我拿出鑰匙開門入內。
「所以說,悠宇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我的手微微顫抖。
「跟悠宇一起行動,我也覺得很開心,更想繼續當你的摯友。但是,既然那樣會踐踏我的夢想,就稱不上是命運共同體0;摯友1;了吧!」
日葵從口袋中拿出Yoghurppe。插上吸管,一口氣喝光。
什麼意思?
看我氣得鼓起臉頰,哥哥便快活地晃着肩膀笑了起來。
隔天的星期五,平靜度過到令人喫驚的程度。日葵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一如往常地上課,一如往常地跟同學們歡談。
「我啊,沒辦法成爲榎榎那樣只有滿心溫柔的女人。不好意思,這次『我會拋下悠宇自己走下去』!」
「悠宇開店的夢想,早就『也是我的夢想了』!不能只因爲你的個人狀況,就擅自說『我不幹了』好嗎!」
日葵粗魯地甩開我的領帶。被那股力道一推,我的身體不穩地往後踉蹌一步,接着就此失去平衡,整個人跌坐在地,更順勢撞倒了椅子。
「所以,『我也不做了』。」
「這不是在延續送榎本的妹妹回家時的那個話題。我指的應該是『就朋友關係上的權力平衡』纔對。」
♣ ♣ ♣
「怎樣?又要把我騙悠宇的舊帳翻出來嗎?」
在我反問之前,日葵繼續說下去:
重重地打開科學教室的門之後,日葵就衝出走廊了。室內拖鞋啪躂啪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放學後,我側眼看着正將課本收進書包裏的日葵。胃好痛。比上次吵架還要平靜這點,帶着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
「但你不會製作飾品吧?」
我跟日葵面面相覷,然後又各自默默地撇開了視線。
時間到了放學後。
我側眼看着正在將課本塞進書包裏的日葵。自從那次訣別的宣言之後,總覺得我們之間就拉開一段微妙的距離。
「那個,日葵。你今天有空嗎?我想去AEON逛逛……」
那雙藏青色的眼睛緊緊注視着我。
「啊,抱歉。我今天有事。」
她冷淡地拒絕了。
就在我想說些什麼之前,日葵就拿起書包走出教室。班上的女生開玩笑地跟她說:「你今天也不跟搭檔一起走嗎~?」她便隨口回應:「嗯呵呵~誰教我這麼受歡迎~」
我就這樣被留在教室。
周遭投來微妙的視線刺得我痛到不行。大家應該認爲又是因爲我的錯而跟日葵吵架了吧……不過,也確實如此。
我逃離般離開了教室。
早已不見日葵的身影。我也到換鞋的地方看了看,但也不見她的鞋子。
(……她真的回去了啊。)
是沒差啦。
我沒有權利強制日葵的行動。既然我都說了不再做飾品,也就沒有放學後還跟那傢伙一起行動的理由。
她很受歡迎,應該是跑去跟其他朋友玩了吧。我雖然是獨自一人,但這也是與生俱來的個性……只是恢復到跟日葵一起行動之前的日子而已。
「…………」
確認周遭都沒有任何人之後,我咚地一聲捶向牆壁。
順着這個姿勢,我將額頭抵了上去,嘆了一口氣。
(……那樣也未免太冷淡了吧。)
不,我心知肚明。
「那態度是表現給外人看的。要不是在女生面前,她還會用腳踢我耶。」
遊戲立刻就展開線上對戰。我們進到全世界玩家都能參加的房間。回合一開始就分成兩個陣營,在這塊區域中奔馳。
啊,她被人從背後開了一槍,受到致命的一擊。
聽我這麼說,榎本同學雙手握拳。
打開的是之前跟榎本同學一起玩的FPS遊戲。簡單來說,就是一種拿槍的射擊遊戲。偶爾會跟日葵連線一起玩,所以我也有買。
咕哇啊!
「哇、哇、哇!」
「嗯!」
「唉,我又不是在跟你這個蠢弟弟講話。真是的,竟然變得會帶女孩子回家裏了,很了不起嘛……」
這時,雙方氣勢鋒利地交錯!在轉瞬間攻防的最後──就只有啾嚕肉泥被華麗地奪走,大福便衝出了客廳!
「咲姐,你快去便利商店好嗎。」
復活之後,我們開始找起剛纔那個敵人。
一邊聊着這些的時候,就抵達我家了。
進到玄關時,剛好遇上要去便利商店那邊的咲姐。
「榎本同學,他在那邊!」
一年級的時候我跟真木島同班,所以有點印象。那時候他還說:「只要小夏加入網球社,明年就絕對可以打進全國大賽──!」不斷邀我加入社團……如果只因爲身高夠高就能打進全國大賽,那大家都不用辛苦練習了好嗎。
「…………」
然後所有子彈全數徹底打偏!
榎本同學雙手緊緊握拳。
是我擅自感到畏縮,並違背了兩人的約定。豈止如此,我更說了那種氣話。跟上次吵架的情形不一樣,該怎麼說呢,這次百分之百是我不對。
不過,我大概可以察覺原因是什麼。面對喜歡的東西,榎本同學是會窮追猛打的類型,因此會讓它覺得有點可怕吧。
咲姐說着:「哇啊~好耶!」開心地收下之後,還在榎本同學頭上來回摸了幾次。
這已經沒什麼好懷疑的,剛纔被她看到了吧。
「啊。日葵說她有事先走了……」
「記住你的名字了。下次我會贏。」
「那我想去小悠家。」
總覺得滅火器生氣了。它開始侃侃道來:「哎呀,在小哥眼中,我平常也就只是個派不上用場的滅火器而已啦。但要撐過平時無聊的漫漫時光也是一番辛勞……」說着這樣漫長的說教。
「唔!」
打開電視之後,剛好正在播《我的英雄學院》的廣告。這麼說來,上星期那集當中,日葵最愛的角色被打敗,讓她超不爽的。
「替運動社團加油?」
「榎本同學,你有想看什麼節目嗎?」
「小悠有什麼計劃嗎?」
「小悠。小葵呢?」
咲姐「嘿!」地竊笑着,這才進到便利商店。
「我也知道。但還是有辦不到的時候啊。滅火器應該是無法理解吧……」
「打、打擾了……不嫌棄的話,這個請在休息時間享用。」
咲姐穿上鞋子,走到家門外。
「啊,客廳那個放廢棄品的箱子裏面,有因爲更換商品而下架的保險套。做的時候記得要用喔~」
「……好啊。」
榎本同學立刻準備好啾嚕肉泥。
「啊,抱歉。我不是想說滅火器的壞話……嗯嗯?」
「爲、爲什麼!」
走出學校之後,我姑且向榎本同學詢問道:
「…………」
我們一起走到停車場,牽了腳踏車。
雙方瞪視着彼此,慢慢逼近。
真的太難堪了。一心仰賴着日葵的溫柔,認爲她即使如此也會跟我在一起的盤算讓我覺得自己有夠丟臉。
「榎本同學。你先躲進建築物裏面比較好。」
「咲姐!真的拜託你快去便利商店啦!」
「那就跟我一起回家吧。」
畫面變成一片漆黑。在復活之前,可以確認到打倒榎本同學的敵方玩家名稱。
「爲什麼?爲什麼它都不跟我玩呢……?」
「啊啊啊~~」
「哎呀,凜音。你今天也來啦。」
「文化性質社團的大賽是在秋天,所以沒問題。現在只是在練習替運動社團加油的啦啦隊樂曲而已。」
「榎本同學。你等一下要做什麼?」
她從書包裏拿出一小袋餅乾,並遞給咲姐。
未免也太丟臉了。一個男高中生在對着滅火器講話的畫面,真的會讓人覺得這個傢伙是怎麼了。
「小悠,你在做什麼?」
目送她離開之後,我趕緊關上玄關的門。
榎本同學的書包裏,可以看見無數包啾嚕肉泥。她的眼睛閃現了光芒。
「嗯。我總覺得今天可以玩得很好。」
滅火器那充滿光澤感的表面,忽然映照出一道人影。
我猛地回頭一看,只見榎本同學從頭上緊緊注視着我。
「社團沒有強制大家都要去加油。因爲可以請公假,喜歡這樣的人會自願參加。」
她一邊看着自己的雙手,在絕望的深淵中瑟瑟發抖。
走廊的角落設置了一個防災滅火器。我默默地在那前方蹲了下來。接着,就像平常對待花的時候一樣搭話。
我一個人懷着想死的絕望感,這時榎本同學一邊確認着周遭對我說:
敗給她得意洋洋的表情,我不禁點頭答應。
「要是在地區預賽晉級到決賽時,大家就會去替社團加油。今年棒球社跟網球社感覺表現滿不錯的,所以正在練習他們指定的樂曲。」
在她要過個馬路去便利商店之前,忽然回頭。
「……呃!」
「啊──原來如此。對耶,去年真木島好像也有因爲比賽請過公假。」
「實際上,都還沒展開戰鬥就是了……」
「是說,榎本同學。你不用去管樂社沒關係嗎?你從週末就一直陪我行動耶。」
榎本同學的臉頰有些泛紅,尷尬地苦笑道:
我讓榎本同學進到無人的客廳。
「……唔!」
接着順便將應該是剛纔咲姐喫完,吐司屑四散的盤子收去水槽。當我做着這些事情時,大福就從電視後方探出臉來「喵──」地叫了一聲。
「但我很羨慕你們感情這麼好。」
走在通勤路線的歸途上,我們一邊閒聊。
「哦──呃,但你不去參加練習,不會被說閒話嗎?」
「你跟你姐不一樣,是個乖孩子呢~事到如今關於看男人的眼光我就不多說了。」
「那個人真的只會多嘴而已!」
「沒有。我想玩那個。」
「嗯──那傢伙基本上是超喜歡跟女生玩的類型呢……」
我連忙說起藉口:
(看來對日葵來說,我真的只是個「做飾品的人」而已吧。)
「我本來想去AEON,但也不急。」
榎本同學的突擊步槍噴出火花!
我倒了一杯櫻桃鼠尾草紅茶,放在桌子上。
「真的假的?」
大福也因爲聞到啾嚕肉泥的味道而擺出狩獵的架式。
滅火器的表面散發出紅色的光輝。總覺得它好像在說:「但是小哥啊,即使如此還是要做下去,才叫優雅吧?」
理由很明確。
「但是,這也沒辦法啊。我就是不想再做了嘛……」
「…………」
我從電視旁邊拿出PS4。接上電線並進行啓動。
「……好的。」
♣ ♣ ♣
榎本同學不禁淚崩並跪了下來。
「…………」
因爲她不斷地晃動手把啊。那樣怎麼可能打得中敵人。
究竟該跟她說呢,還是隻要顧着看就好……不不不,我並沒有想鑑賞拿着手把甩來甩去時榎本同學那跟着晃動的胸部。我又不是日葵,會仔細教她的。
「榎本同學,你要先讓準心穩定下來纔行。」
「準心是什麼來着!」
「你看,就是在看瞄準鏡的時候,不要讓畫面搖晃……」
「小悠。我不知道要怎麼弄!」
你是我媽喔。
不,我也沒跟媽媽打過電動就是了。
不久後,這個回合結束了。
榎本同學的成績是……四擊殺十二陣亡。由於前天還是零擊殺,算是有大幅進步了。不像我剛開始玩的時候,玩了一星期都還沒有一擊殺。
榎本同學感覺心滿意足。
「小悠,玩得真開心呢。」
我迎面看着她的笑容,並點了點頭。
「對啊。」
在我笑着這麼回應之後,榎本同學感覺也很開心似的回以微笑。
新的回合開始了,榎本同學的角色在區域內奔走着。那是個像草原般的地方。中央有個大型聚落,基本上都會以那裏爲中心展開戰鬥。
一邊盯着眼前的畫面,榎本同學語氣冷酷地說:
「小悠一旦說謊,馬上就看得出來呢。」
「唔……」
我嘆了一口氣。根據她剛纔的說法,我進而請教道:
我當面瞪視着她的臉。
「怎、怎麼說?」
啊,原來如此。她說越是認真的時候,越會做出支離破碎的發言,就是指這種狀況啊。我一邊在腦中慎選言詞,說出了「那個時候的事」。
我渾身無力地靠上沙發,榎本同學就在一旁註視着我。她感覺果然沒有要乖乖回去的意思。
「欸嘿。」
她說得太對了,好卑鄙。
如果我沒有這樣的情感,那我傾注在飾品之中的熱情又是什麼?這股「燃燒的熱情」本質又是什麼?既然愛的不是飾品本身,我究竟又是愛着什麼在製作飾品的呢?
接着,我嫌棄地說:
榎本同學看了一眼,毫無遲疑地說:
所謂作品,就像自己的小孩一樣。天底下哪有自己的小孩被人傷害,卻還不生氣的父母?
所以日葵的交友圈雖然很廣,但除了我以外,都不太會與人深交。只要更進一步地相處,別人就會看穿她的本性並嫌麻煩。無論對方是男是女,就這點來說都一樣。
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只見榎本同學的雙手撫上臉頰。
這麼說着,她感覺有些害羞地笑了。
我的初戀對象。給了我沉迷於花卉飾品契機的人。願意陪着這樣自甘墮落的我,還費心照顧我的溫柔女生……這七年來,一直都喜歡着我的女生。
「啊,抱歉。你話說到一半對吧。」
但不知爲何,總覺得心情比剛纔輕鬆多了。
榎本同學「呵!」地一臉得意地說:
目睹房間的慘狀,榎本同學也不禁語塞。
「……也是呢。」
「但我也不是在說謊。跟榎本同學一起打電動確實很開心。」
像是要敷衍過去一般輕咳兩聲之後,做出感覺讓人儘管放馬過來的架式。
「小悠,這是真的嗎?」
「請問……是哪裏做得不好呢……?」
「不不不,你幹嘛端正坐姿啊?而且,爲什麼一副感覺很開心又害羞的樣子?」
「該不會是貓咪……!」
「……那個時候,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這個對手太難纏。
榎本同學嘆了一口氣。
我含着一口紅茶。櫻桃鼠尾草的香氣,有着讓人放鬆的效果。就連這種時候,這方面的知識都深植於心,真是可笑。
榎本同學一副「你在說什麼鬼話啊?」的感覺皺起眉間。
這個在學校裏絕對看不見的稀有表情,對準我的心頭髮出銳利的一擊。雖然超可愛,但可以的話,我並不想在這個質問空間中見到。
「可是,我馬上就能看出小悠在說謊啊。」
同樣發生在自動販賣機前。和榎本同學重逢那時,我做的飾品也壞掉了。曇花的手環斷掉,樹脂的部分就這麼掉在走廊上。
「有關。」
我不是藝術家,而是工匠。
跟日葵在一起確實很開心,但她也會給我帶來同等的壓力。她在面對越是親近的對象時,就會表現出隨心所欲又自作主張的本性。只有那個日葵魔法才能將她這一面完美地隱藏起來。
「我是指番紅花的飾品在我面前被破壞掉那時的事。我明明是那麼認真地構思,甚至犧牲睡眠時間去做出那個花卉飾品,然而就算它被那麼殘忍地破壞掉……我卻沒有任何感覺。」
「那是直到上星期的事情吧。我不想都碰上那種事了,還要繼續做下去。」
「…………」
我的房門開了一道縫隙,裏頭傳來大福的叫聲。一打開門,它就踩着慌亂的腳步穿過我身邊跑遠了。
我也心知肚明。是我太幼稚了。
榎本同學是理解跟那個日葵相處本質的對手。她早就看穿我表面上的理由了。
看我露出傻眼的樣子,她纔回過神來看向我這邊。
「呃,我剛纔不就說了是真的……」
爲什麼呢?
「我說你很煩。我也知道榎本同學所說的話都很溫柔,但你沒有權利就連我跟日葵的關係都要干涉吧。我真的很討厭你這樣自作主張的地方。不但讓我覺得很火大,更希望你能立刻離開。」
「騙人。」
我像是把她拒之千里般,冷淡地說:
她只是注視着我,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應該說太過清爽了吧。小悠平常態度都會再冷淡一些。」
然而,榎本同學並不退縮。
我不禁咬緊牙根。
我率直地這麼想。
「說穿了,你在說謊時都沒有投入情感呢,這很重要。上次跟小葵吵架時的氣勢遠遠來得厲害多了。讓人聽得出你在說真心話,怒吼出一些支離破碎的句子,反而顯得很逼真。相較之下,小悠剛纔說的那些話確實符合現在這個狀況,但聽到的第一印象還是覺得有點太冷靜……」
「……這個。你看起來像是爲誰而做的?」
「咦?」
但是,我也別無他法。溫柔有時也會給人帶來傷痛。這種時候面對伸出的援手,就只會感到厭煩而已。
……爲什麼願意爲了我這種人,拼命到這種程度呢?
「……這跟榎本同學無關吧。」
榎本同學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如果真是心靈這麼脆弱的人,不可能有辦法跟小葵當摯友超過兩年嘛。」
榎本同學一邊喝着紅茶說:
這個週末,我沒讓榎本同學進到房間來。因爲我不希望被她看見房間這個狀況。我從玻璃桌上拿起一個飾品,交給榎本同學。
我能從她的表情看出強烈的意志力。應該可以說是有着充沛的活力吧。總之,她看起來沒有一絲迷惘。她同樣語氣堅定地宣示:
那個時候,我回想起一件事。
「拜託你不要一臉認真地指出壞話說得不好的地方!真的會害我有點想死!」
爲什麼像是無法接受一般鼓起臉頰啊?
……但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房間內四處散亂着遭破壞到目不忍睹的飾品。構思着並畫出來的新款飾品設計案也都被揉成一團紙球,還從垃圾桶中滿出來,掉滿房間地板。櫃子也是敞開着,原本並排其中的花鉢倒着,灑了一些土出來。
然而這樣說確實沒錯,我也無法做出任何反駁。
「……完全無從反駁啊啊啊!」
「…………」
可能是有啦。但以世人眼光看來,會覺得那樣的父母一定有問題。既然是自己努力培育大的孩子,一般來說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吧?
(……什麼?)
我帶着榎本同學走上二樓。
「……煩死了。」
雖然對於飾品傾注熱情,我卻很少回顧。
爲什麼會這麼純粹?
「這樣不太對勁吧!我覺得自己剛纔說了滿過分的話耶!」
「……唔!」
「……你可以來我房間一下嗎?」
榎本同學直直豎起食指之後,不知爲何開始講評了起來。
我才說完,榎本同學沒什麼大不了地說:
她的雙眼中看不出有任何虛假。
不行。這麼隨便的說法,榎本同學是不會認同的。體認到這一點,我爲了讓心情平靜下來,而做了一次深呼吸。
這也是理所當然。這麼溫柔以待的對象,竟然對自己說出這種話,無論是誰都會死心吧。
「因爲,既然小悠對我說出這麼口無遮攔的話,就讓我覺得自己更接近小葵一點了,所以纔會開心。」
而我只是想着「啊,大限到了」並冷漠地望着它。
目睹眼前像是遭到強盜闖入的光景,榎本同學猛地回頭。
接着,她用帶着責備的眼神看向我。
她如此斷言。
「爲什麼?當然啦,都特地請你協助販售飾品了,卻在這種狀況下結束,我也感到很過意不去……」
聽見這個回答,我鬆了一口氣。
「啊,不是,這跟大福沒關係。自從上星期以來就一直是這種感覺……」
「小葵。」
「…………」
我不是機器人,而是個人類,是有感情的。在自己悉心照料下做成的飾品,都因爲自作主張的惡意而遭到踐踏了,我爲什麼還能那麼冷靜?
榎本同學不發一語。
「不過,還是在製作飾品時,感覺比較開心。」
「…………」
要是她在這個狀況下顧慮我的心情做出其他回答,我真的會很想死。
「因爲我已經決定好要成爲小悠跟小葵的第一了。」
率直的一句話。
「小悠?怎麼……了……咦?」
「但是,當日葵代替我去對那兩個女生怒吼時,我無意間發現了……難不成『我是爲了想成爲日葵中意的人,纔會製作飾品的嗎』?」
「一開始,我是想傳遞給榎本同學……而且我也喜歡漂亮的花,所以纔會開始製作飾品。但自從國中那場校慶之後,我的想法大概就改變了。因爲,我第一次遇到一個可以理解自己喜歡的東西的對象。」
一開始當然是這樣。
我製作了漂亮的飾品,日葵看了很開心,我也跟着感到高興,並想做出更棒的飾品。
但在不知不覺間,在我心中的優先順序卻交換了,「本來是自己喜歡製作飾品,卻成爲牽繫住日葵的道具」。我不想失去第一次交到的摯友,曾幾何時,或許就因此變得想討好日葵。
……看到那個染成紫色的番紅花時,我不禁察覺這件事情。
「我跟那個破壞飾品的學妹沒什麼兩樣。爲了在日葵面前展現出帥氣的一面,我並沒有否認『我的飾品可以實現戀情』這個謊言。我爲了自己的面子,而將那個女生對學長的愛意當成墊腳石。」
這一點,其他客人也一樣。我把大家的心意當作墊腳石,只是在跟日葵卿卿我我而已。
當我察覺這個事實的時候,覺得自己非常噁心。
還以爲自己是特別的……還以爲我對日葵的這份心意,就算要犧牲他人也該貫徹到底,其實不過是天大的誤會。
好骯髒。
我的純情,竟是這麼骯髒。
我不認爲這種東西值得日葵賭上人生來幫忙。即使理智上明白,我嘗過戀愛滋味的那份心意,卻還是隻會戀戀不捨地不斷喊叫着日葵的名字。
儘管想甩開這樣的念頭,最近卻完全無法專心製作飾品。好不容易完成了,卻做出連榎本同學都說是「日葵的飾品」的東西。
「所以,我纔會想要乾脆跟製作飾品拉開距離。未來視狀況,說不定高中畢業之後也不會再做了。就算再繼續做下去,總覺得自己無論面對飾品還是面對顧客都很不誠實。」
「…………」
聽完我的獨白,榎本同學伸手撫向我的臉頰。
「小悠……」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我的身體下意識緊繃起來。榎本同學那張漂亮的臉蛋,直直注視着我。
她的嘴脣勾起淺淺的微笑。
觸碰着我的臉頰的手,不知爲何做出了奇怪的形狀。
她的眼神直直注視着我。好像有種「在說出口之前絕對不會讓你逃走」的感覺。
「就算是不做飾品的小悠,我也可以喔。要是你有其他想做的事情,我也會跟你一起做。如果這能讓小悠的心情好一點,我也覺得很開心。」
「…………」
「你、你這樣問我……」
榎本同學這麼說着低頭道歉,還不禁噴笑出來。接着態度突然轉變,她感覺溫柔地說:
這麼一想,我忍不住朝她怒吼回去。
她感覺有點不安的樣子,由下往上抬起視線問:
因爲榎本同學沒有否認。
「因爲我喜歡小悠啊。只要是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做任何事情都很開心。我對電動沒什麼興趣,但我喜歡跟小悠一起玩。我一直強調自己的心意,但都會被你有點隨便地敷衍過去的互動也很喜歡。就算你的心不在我身上,光是對我做出回應,我就覺得非常高興了。」
「媽媽從小就對我說:『就算是壞人,也能做出好的東西。但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能做出打動人心的東西。』」
榎本同學的臉頰貼上腿,「欸嘿嘿」地溫柔地笑開了。
因爲她是我的初戀對象嗎?
一邊這麼說,她拍了拍牀上旁邊的位置。
就像是「別客氣先坐吧」的感覺。不,這裏是我家耶……但我還是會在那裏坐下就是了。
不,那也不對。
「我也是個有感情的人類喔。」
「但我最近覺得做點心……好像有點有趣。」
就算撇開她是我的初戀對象,或者她是個漂亮的人等等這些魅力,她的個性依然綻放出鮮豔的色彩。這是其他人沒有的,專屬榎本同學的魅力。
說也奇怪。其實她並沒有講什麼特別的話。只是理所當然地說了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
……狐狸嗎?
榎本同學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哪裏不好地笑了。
「我不管被甩多少次都不會放棄,真的就那麼不可思議嗎?」
「像榎本同學這樣面對任何事情都能勇往直前地去做的人當然是沒差!但像我這種內向的傢伙,無論如何就只會往不好的方向去思考啊!拜託你不要對一個做不到的傢伙講大道理好嗎!」
「你說我勇往直前?去做什麼?」
明明如此,爲什麼我的心情會這麼平靜呢?
我不禁毫不矯飾地做出反問。
咦,爲什麼?
榎本同學「欸嘿」地笑了。
這麼說着,她一邊輕撫戴在左手腕上的曇花手環……我果然還是會感受到奇妙的視線耶。好像真的萌生自我的感覺,真可怕。
榎本同學在牀上坐了下來。
「就算只是想討小葵歡心才製作飾品也好啊。因此『順便』讓他人得到幸福當然很好,但就算『偶爾』踐踏了他人的戀情,那也不關創作者的事吧。都是高中生了還相信『百分之百會讓戀愛成真的飾品』這種話的人,纔有問題啊。這就跟護身符差不多吧。」
「…………」
不知爲何,榎本同學卻是一臉愣愣的樣子。
接着,她拉了拉我的袖子。
「好痛!」
「我當然有討厭的事情,遇到麻煩的事情也想要偷懶。當小悠跟小葵吵架的時候,我也想着這樣就能獨佔小悠實在太幸運了。但是,我希望在小悠面前表現出可愛的一面,所以才藏得很好而已。」
她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緋紅。
「在這之前的七年當中,我連喜歡的人的聲音都聽不到。小悠光是叫了我的名字,原本索然無味的世界都會變得非常耀眼。」
「呃,像是還只是個高中生就很拼命地幫忙家裏的工作,也總是很努力地參與管樂社的練習。更何況,對我也總是……」
……超失常。跟榎本同學聊天的時候,都會有種奇怪的感覺。雖然是跟日葵不同的類型,不禁覺得自己最後還是被她耍得團團轉。
我不禁感到茫然時,榎本同學心滿意足地挺起胸部。一臉超得意的樣子……哦哦~看來她其實有在記恨我都會吐槽她「也太認真」。
「…………」
接着她若無其事地說:
她像是在擔心我,但其實並非如此。要是聽她說「心態放輕鬆比較好」就能辦到的話,我打從一開始也不用煩惱了。
榎本同學感覺無法理解似的,嘴歪成八字形。
「因爲小悠都會說我做的餅乾好喫嘛。」
就像要演皮影戲那種感覺。中指跟拇指做成一個圈,其他手指就像耳朵……嗯嗯?
「我跟小葵,你要選誰呢?」
她一點也不害臊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她反問的語氣實在太過坦率,反而是我不禁退縮。剛纔還罵得那麼意氣風發,現在說話的氣勢一下子就越來越弱了。
我沉默了下來。
「喂。這樣有點太過分了吧。把我覺得這是一段佳話的心情還來。」
「……是個很棒的媽媽呢。」
我一坐下,榎本同學就繼續說:
「…………」
「我每次都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在幫忙家裏的工作喔。」
「呃,雖然你這樣講,但該怎麼說呢……」
我大喊到呼吸都喘了起來。跟剛纔相比,還真的完全不一樣。不,但這不重要。總之,我不想再繼續跟榎本同學談下去了。
這句話把我惹惱了。
「咦?什、什麼?」
「咦?」

「榎本同學嘴巴也滿壞的呢……」
「小悠。我覺得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心態放輕鬆一點,不是比較好嗎?」
「……唔!」
接着,她輕聲笑了笑。
「我一直以來都覺得,這個人都幾歲了還在講這種樂天的話。」
這不是狐狸……
懷着這樣的念頭,我緊緊瞪着她……但是……
「我連這麼一點幹勁都沒有。爲什麼只因爲是經營者的女兒,我就要每天都被到處使喚纔行?我真的無法理解。何況姐姐就能在東京過自己想過的生活,爲什麼我就必須幫她善後?」
她在那邊抱着膝蓋,樂得朝我這邊觀察過來。
儘管說不上原因,但我不禁覺得她現在笑起來的表情是至今最可愛的。
榎本同學稍稍點了點頭。
這樣的表情,讓我覺得比平常還成熟了一點。
若是由其他人來說,應該也不行吧。就算是日葵對我說了一樣的話,我覺得自己大概也不會接受。
「管樂社也是,我一點也不在乎。我本來就只是在朋友的邀請之下,陪朋友加入而已。所以我纔會像這樣偷懶,跑來悠宇家玩電動嘛。」
「第五次。」
我只能舉白旗投降,並正面做出回應:
「因爲我?」
「很、很抱歉。」
「…………」
榎本同學毫不介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小悠。我之前就覺得『你對我好像有什麼誤會』。但之前聽說我是你的初戀對象時,就靈光一閃想到了。應該是小學那時的回憶,有點經過美化的關係吧。不是嗎?」
「嗯,是啊……」
榎本同學感覺有點不滿地伸出了手掌。感覺就像猜拳時出布那樣……啊,不,這不是那個意思。
哇啊,她說出來了……
我並不想聽那種別人家族的微妙內幕。
爲什麼要彈我額頭?而且她手指力道有夠強勁。
啊,好像不是耶?
一瞬間,四下包覆在寂靜之中。就只有外頭傳來一輛小貨車駛經我家前方道路的聲音。
無論是我骯髒的一面,還是難堪的一面,她不但全都接受,還認同我。
「不過現在,我好像也能明白了。我做的點心可以打動小悠,媽媽也說我做的點心有變得更好喫。」
儘管覺得傻眼,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直到剛纔那種陰沉的心情,感覺好像都跟着散去了。
她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朝着我的額頭彈下去!
因爲,根本沒什麼好懷疑的。我和小學時在遠處的植物園認識的女生重逢了。而且多虧了曇花的飾品,我們有所交談……現在甚至能像這樣兩人獨處。
「也太認真。」
我回頭一看,她正輕輕將頭髮勾上耳後。她今天沒有戴那個鬱金香的髮飾。不知爲何,這莫名讓我覺得很可惜。
「不是你心目中那個純情的初戀對象,對不起~~」
榎本同學感覺很自然地做出食指跟拇指的指腹輕輕貼着的手勢。
意料之外的表白,讓我陷入混亂。
榎本同學揚起微笑。
我知道要是就這樣放棄製作飾品……只注視着榎本同學的話,一定會很幸福吧。
日葵說這是命運。
我也這麼想。
每當我拒絕榎本同學的告白,腦海中都會浮現「我爲什麼要拒絕她啊?」的疑問。根本沒有不跟她交往的理由。
眼前有着一定會幸福的未來。
那就近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但是,那裏不會有日葵。
感情這種東西,真的有夠麻煩。
明明這是人類行動的原動力,爲什麼會這麼容易變化呢?如果我一直專情於對榎本同學的那份初戀,就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
容易變化這點,真的很麻煩。
然而對日葵的這份心意,「又爲什麼會如此頑固不動搖呢」?
如果感情只是個容易變化的東西,我應該也不必嚐到這麼煎熬的滋味。我絕不討厭榎本同學。在我心中,肯定也漸漸萌生足以稱作好感的情愫。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忘懷日葵的臉。
日葵戴着我做的飾品拍攝IG照片時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我心裏揮之不去。我就是希望她能對我露出那副笑容,纔會一直製作適合日葵的飾品。因爲就只有在拍攝的那個瞬間,我才能當面看到日葵那純粹的笑容。
我就是想獨佔日葵,纔會製作飾品。越是對這個事實產生自覺,那份感情就越是根深柢固地讓我動彈不得。
國中那場校慶時,她對我說了一句話:
「我很喜歡夏目同學在製作花卉飾品時的眼神。」
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看出我的自我價值的人。在那之前遑論朋友,就連家人都難以理解的,我「滿心熱情唯一傾注的事物」,她卻明確地說出了「喜歡」。
天曉得那是令人多麼開心的事。
天曉得我有得到多大的救贖。
日葵對我來說,「就是鵝掌草」。
「即使如此,既然不做飾品,依然算是局外人啊。」
當我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榎本同學緊緊握拳。
「小悠。你快去道歉吧。」
「沒差啦。不管那是真的還假的,對我來說日葵都一樣是最重要的人。」
她感覺很厭惡地嘖了一聲。
不,這種事情不用多想也知道。除了我,會來用這個花壇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但是,我環繞四周也沒看見她的身影。
無論經歷冰寒刺骨的雨,還是想將其吹散的風帶來的痛。
「誰也沒有過度解讀到那種程度!」
聽她這麼說,我總算發現了。
……嗯嗯?
因爲,想就知道了啊。只要踏出這一步,就再也沒有後路了。就算中途覺得討厭,也沒辦法放棄。無論何時都會被迫不斷往更高處的目標前進的世界根本是地獄。
「之前騙你說要去東京……對不起……!」
豈止如此,還有一整排恐怕是剛種下去的花苗。從葉子的形狀看來,有波斯菊、爆竹紅、金盞花……全都是跨越夏天,於秋天開的花。
「不。我總不能對一個局外人說。」
接着,榎本同學又溫柔地笑了。
「所以,要是你又想動手製作了,就隨時跟我說吧。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那個~你在那邊很礙事耶~」
「我……那個……」
身穿運動服的日葵,正雙手抱着一個大大的澆花器站在眼前。在那當中,裝滿的水也跟着晃動。
「吵死了啦~!就說了我也不是爲了想遮掩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啊!」
鵝掌草是山地野生的多年生草本植物。由於會在一根花莖上開兩朵白花,因此也被稱作「二輪草」。
「…………」
榎本同學連忙說着:「我去拿毛巾來!」就往校舍跑去。
「我是自願這麼做的,別放在心上。而且我也知道自己已經晚了十圈左右。」
那個招牌表情是怎樣?真的把氣氛破壞殆盡了耶。
「我想想~總之先定下『感謝日葵大人之日』吧~?訂定每個月一次,無論我說什麼悠宇都要乖乖聽從的日子……」
「我會好好保護住這個讓悠宇隨時都可以回來的地方。因爲我們是命運共同體0;摯友1;嘛。」
就是「跟日葵一起」開一間花卉飾品專賣店。
「我?什麼事?」
纔想說那雙藏青色的眼睛好像泛了點淚光……
「咦!」
「日葵!你在幹嘛啊?」
這裏有個被我棄之不顧的花壇。我跟日葵的園藝社,爲了在學校種花而利用這個地方。五月跟日葵吵架過後,我就將所有花都採集完了。
「超正面思考。」
現在時間還沒下午六點,她可能都還沒回家吧……
我當作人生目標的夢想。
現在日葵的臉上被汗水跟泥污弄得髒兮兮的。她散發出某種鬼神般嚇人的氣魄,平常總是很澄澈的藏青色雙眼,現在也顯得陰沉又污濁。
……仔細想想,爲什麼我平常都會忘記這麼簡單的事情呢?我越來越痛恨自己的心靈是這麼軟弱。
背後傳來這麼一句話,我嚇得回過頭看。
榎本同學不斷猛點頭。接着用一副「我會陪你去」的感覺站起身來,並拍了拍裙子。
我感覺很意外地看着她。畢竟是日葵,還以爲她會就這樣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然你是要我怎麼做嘛!」
「嗚呀啊!」
在我感到困惑時,日葵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會這樣問我,就代表你太依賴我了。想要我原諒你的話,先讓我看看你的誠意再說吧,拿出誠意來啊。」
「小悠,走吧。」
我跟榎本同學一起回到學校的停車場。
花朵小小的,是種一點也不特別的花。要是有個全世界美麗的花齊聚一堂爭奇鬥豔的樂園,一定不會有人在當中注意到它。就是這麼平凡無奇的花。
當我這麼想,不知爲何榎本同學好像很可憐我似的說:
所以,這個花壇應該也是亂七八糟……
「呃,現在就去道歉?」
「……我有件事沒跟悠宇說。」
「會有人沒事潑自己水嗎!」
日葵朝着榎本同學瞥了一眼。
日葵平常在做園藝工作時,都是這樣的打扮。就連把毛巾掛在脖子上,並戴着一頂草帽的務農奶奶裝扮,在這傢伙的美少女濾鏡下,看起來都像是偶像雜誌在拍攝各行各業的體驗一樣,真是很了不起。
「我知道發生那種事情之後,還要悠宇製作飾品會很痛苦。即使如此,我還是很喜歡看着悠宇製作飾品的樣子。世界第一喜歡。」
「不,但日葵應該跑去跟其他朋友玩了吧?」
「呃,日葵。這是怎麼回事?」
她這份溫柔,在我心頭留下一絲刺痛。
「榎本同學。對不起,老是讓你這麼替我着想……」
突然變成我們兩人獨處,也讓我覺得有點尷尬。
「……咦?」
「好痛痛痛……!榎榎,爲什麼啊?我又沒有做錯事!」
即使如此,應該還是隻有在那樣的地獄裏綻放的花。
實際上,我就邂逅日葵這個命運共同體0;摯友1;了。無論這條路有多麼艱辛,我還是覺得只要有日葵在身邊就沒問題。
因爲這樣,我也有點冷靜下來了。
不,應該說,拿摯友這樣的關係當作盾牌,還想默默跟着她去東京的我,也夠差勁了。
花語是「友情」、「協助」──以及「永不分離」。
「不過,這樣差不多也縮短到七圈了吧!」
♣ ♣ ♣
她將這個花壇照料得這麼整齊,就連花苗跟種子都做足要好好培育準備的原因。
「誠、誠意……?」
日葵道歉了。
究竟是誰……?
滴答滴答地,一顆顆透明的水珠從日葵的髮尾落下。日葵也沒有想要擦掉的意思,就這麼注視着我。
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再種花。
「小葵。在那之前,你應該有話要先對小悠說吧。」
我苦惱着究竟該說些什麼……應該說,要對一個突然拿澆花器朝自己倒水的女生說什麼啊?這狀況在一段人生當中,未免也太罕見了吧?
「…………」
日葵一副超──尷尬的樣子,把澆花器遞了過來。
「……嘖!不要帶着保鑣來啊……」
她這麼說着,就伸手撫向脖子上的頸飾,並珍惜地握住那個用透明樹脂做出來的「摯友」戒指。
花壇竟然被照料得很整齊。
「什麼局外人……我姑且有向你道歉了吧。」
榎本同學繞到日葵背後。先是把她頭上戴着的草帽拍下來,接着就朝她的後腦勺使出一記鐵爪功!
總之,在我這樣苦惱的時候,日葵開口說:
這麼一想,我們還真的是半斤八兩。
會做出這個選擇,一定蠢吧。
但是,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花。
「小悠。你不知道小葵放學後都在做什麼嗎?」
日葵一邊玩弄着變得溼答答的瀏海,一邊撇頭看向另一邊。
日葵緊緊注視着我。
沒想到她突然就從我身上把澆花器搶走,並直接把水往自己頭上倒下去!
榎本同學的右手一做出鐵爪功的姿勢,她就死心地說着:「好、好啦……」並再次面向我。
「咦……」
說完,日葵感覺有些害羞地笑了。
就連跨越了這些纔有的在溫暖太陽底下的幸福,依然總是相伴彼此的友情之花。
她接着感覺很尷尬地對我低頭。
「沒有啊,沒事。」
榎本同學說着:「這樣也太誇張了。」並嘆了一口氣。
時間差不多是傍晚六點多。因爲夏天的腳步也近了,現在天還比較亮。把腳踏車停好之後,便繞到停車場的後方。
說真的,我不能只責備日葵。實際上那件事我也有錯。要是站在相反的立場,我說不定也會做出一樣的事。
「這就是我對於『這個』給出的回答。」

……我從小就喜歡美麗的東西。
像是在雨停之後散發閃耀光輝的彩虹、描寫少年們友情的青春電影之類……或是小學生時期深深吸引我的那些花。
還有,第一次給予我友情的摯友等等。
從國中那時開始,日葵越是美麗,我就會覺得自己越可悲。現在也一樣。我並不是值得她這麼犧牲奉獻的那種好人。
即使如此,日葵還是說我是她最重要的人……那麼,倒不如干脆連同那份骯髒的自卑感,都一起吞入腹中承認這一切就好了。
「……我會說想要暫時不碰飾品,其實不是因爲飾品被弄壞的關係。」
「咦?」
爲了逃離她的視線,我不禁移開目光。
伸手遮着嘴邊,我有些含糊地據實招來。
「我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是爲了討日葵歡心,纔會製作飾品。因此對我的顧客感到很過意不去,纔想要一點時間讓自己冷靜一下……結果卻自亂陣腳,對不起!」
「…………」
日葵一臉呆愣的樣子直直注視着我。
我轉過身背對這種尷尬的感覺。但她又立刻繞到我前面,跟我對上視線。不不不,你是在做什麼啊?當我想再次背對她,就被她狂拍打我的肩膀而壓制了下來。
日葵接着就爆笑出聲。
「噗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日葵就這樣對我迎面露出燦爛的笑容,還一邊很有節奏感地拍打着我的臉頰,又或是摸着我的頭。
「哎呀~真的拿悠宇沒轍耶~你就是太喜歡我了嘛~既然你都說到這個地步,我也只能原諒你了啊~哎呀哎呀,其實日葵美眉也不是這點程度就會隨便上鉤的喔,畢竟我可是受神喜愛的美少女嘛~對悠宇來說是個高攀的對象,不過既然悠宇想跟我重修舊好到這種程度,我也只好答應啦~」
「你話還真多啊!」
「話當然多啊!不如說在這個狀況下怎麼可能保持沉默啊。就算是我也會害羞到死好嗎!」
「這點我也是完全同意啦!但該怎麼說,還是要看一下氣氛吧!」
「我絕對不要跟日葵交往!」
「喝啊!」日葵喊完就朝我的肩膀撞了過來。接着用兩隻手臂纏上我,抬起眼神露出微笑。
但是,要說自己這樣的感情就是「醜陋」並且捨棄,也還太早了吧。
我注視着日葵漂亮的笑容。
我的純情不一定美麗。
兩人都滿臉通紅。
「…………」
要不是有這種似是而非的惡作劇,是不是就能坦率地說出我的心意了呢?不,還是不行吧。因爲我還沒回應日葵的任何期待。
她的嘴脣貼近我耳邊,用平常那種感覺,悄聲喃喃說道:
「不然乾脆真的跟我交往好了?」
聽我這麼怒吼,「噗哈──!」日葵爆笑出來的聲音,響徹了梅雨季結束前的陰天。
無論是多麼骯髒的獨佔欲,只要承認並繼續培養下去,或許總有一天也會在地獄綻放出美麗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