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晴明取瘤

第二節

《陰陽師》 · 夢枕貘 · 6739 字

某天,平大成與中成相偕入山。

那山位於京城東方鳥邊野深處。

兩人徒步當車。

雖然已七十一,但大成、中成皆是健步的人。

兩人時常入山搜尋藥草。

也曾請人代尋,但搜尋藥草這種事,還是自己來比較妥當。因爲有些藥草,別人無法辨認,況且,同一藥草,看是摘嫩葉或青蔥茂盛的葉子,藥劑製法便不同,也會影響藥效。

往昔,兩人幾乎每天出門尋藥,現在畢竟年事已高,無法每天入山。然而,兩人每個月仍會到山中四、五天。

如果找到莨菪,必定會連根帶土掘起帶回家。

這天,兩人背上都揹着個大竹筐,清晨便出門了。

大成在腰上又懸着個籠子。

這個時期正是紅瓜茸破土而出的季節,若能尋到紅瓜茸,大成打算裝進腰上的那個籠子內。

紅瓜茸是一種白柄紅傘的蘑菇。

紅傘表面有白色斑點且不開傘,與其他衆多蘑菇相異。由於通常只開一半,外形像個小瓜果,因而稱爲紅瓜茸。

紅瓜茸可以醫治神經衰弱。

只要將摘取來的紅瓜茸浸於灰水五天,再曬十天左右,最後煎成藥汁,即可飲用。

心情鬱悶時,喝個兩杯可以振作精神。但喝多了會神經錯亂,聽到莫名其妙的聲音,或看到不明所以的光景。

若欲食用,必須先煮過,再鹽醃十日以上。食用時,先浸在清水去除鹽分方可食用。

只要經過上述處理,想喫多少就能喫多少。雖然會失去藥效,但即便喫再多,也不會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神靈,或聽到別人聽不到的神旨。

大成非常喜歡喫紅瓜茸。

不但口感滑溜,而且相當有咬勁,入口時那種滑溜感觸,實在是難以言喻。

接着又響起衆多歡聲。

大成往山內深處前進。

不過,去年這時期,紅瓜茸已出土了。今年即使比去年稍晚了些,只要再往山頂前進,也許可以找到零星幾根。

可是,如何走來,又通過那些路線,大成已經搞不清楚。

整個上午,大成與中成都一起摘藥草;中午過後,便各走各的。

這下就算再怎麼趕路,到家前一定早已入夜。但至少也要趁天未全黑、還看得到腳下的路時,儘快通過鳥邊野。

從空洞露出臉龐往上一看,可以看到樹梢閃閃發光的星眼。

有人從森林中往這邊走來。

其中有些屍體不但沒埋在土中,也沒火葬,就那樣任意棄置於地。

採了第二根,放進小籠子,大成繼續轉移視線。

有全身黑漆漆的東西。

會走動的長柄勺子。

而通過這個場所再往深處走,可以尋到衆多令人瞠目的藥草與山菜。

回應的是其他聲音。

兩人走着走着,來到鳥邊野深處。

「是滿月!」

不久,四周逐漸昏暗。

不知是專門竊取屍體衣物的盜賊剝走衣物,還是家人於丟棄屍體前便將他們身上的衣物全帶走。

「喔,的確是滿月。」

其中有外形看似人的東西,也有額頭長角的妖怪、獨眼的禿頭妖怪。

大成得意地笑,從蘑菇根部採下來,放進腰上小籠子內。

「好。」

過一會兒,開始傳來火焰燃燒的聲音,騷鬧聲也愈來愈大,最後傳來衆人大喫大嚼某物的聲音。

紅瓜茸雖不像滑菇那般大把羣生於一處,但只要找到一根,附近必定還有其他紅瓜茸。

以雙腳直立的狗。

有個披頭散髮、露出雙乳的女人,臉上只有嘴巴,沒有眼鼻。

而且不是來自同一方向。

「喔!」

即便無法辨認方向,但不遠處應該就是白天通過的鳥邊野,那埋葬屍體的場所。

如果走的是道路,無論山中小徑或其他任何路,只要順着道路往回走便可以回到原處。可是,大成走的是沒有路的深山。不管望向哪邊,放眼望去都是同樣景色的森林。

大成想着:不快回去不行、不快回去不行……再找一下、再找一下……卻愈走愈往前,愈走愈深。

大成站起身,環視四周。

大成繼續往前走,一看之下,果然是紅瓜茸。

大成可以聽到那聲音。

「我們各走各的,一時辰過後,再回到這兒碰頭。」

看來真要下定決心,不找個可以露宿的地方不行。

一般說來,入山摘藥草時,通常邊摘邊走,摘下的藥草先放進腰上的小籠子內,再移到背上的大籠子。然後再繼續摘藥草,裝進空無一物的小籠子內。

無論往哪個方向前進,總是似曾相識又全然陌生。

長着手腳的琵琶。

萬一入夜,妖魔鬼怪出沒,就會在這附近的森林內遊蕩吧。

屍體都在此地埋葬、焚化。

兩人如此約好,便各依己意進入山中。

「可以暢飲一番!」

夜,逐漸加深,大成卻無法入眠。

等大成回過神來,早已過了與中成約定的時刻。太陽也已西傾。

就在專心搜尋紅瓜茸時,與中成相約的時刻已逼近眼前。

啃了懷中的乾飯,稍微可以搪飢,但還是睡不着。

總之在鳥邊野,新屍體總是源源不絕。

那聲音不止一人或二人。

採完一根,馬上發現另一根。而過去採了第二根,又發現第三根。大成接二連三地尋到紅瓜茸。

所幸懷中還有一點乾飯。

「總算讓我找到了。」

他看到前面又有根紅瓜茸。

就在天將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之前,大成在一棵高大橡樹根部,發現有個可以容身的空洞。

大成只得屏氣斂息,躲在空洞內。

他已經摘了不少藥草,但還未發現應已破土而出的紅瓜茸。或許,時期尚早也說不定。

「有了!」

再怎麼後悔,也無法改變現狀。不安像塊石頭沉重地盤踞在腹底。恐怖自腹底慢慢滲出,逐漸蔓延至體內。

於是,大成便又往深山前進。

「今晚是賞月之宴!」

今晚暫時用乾飯充飢,先熬一晚,等明天太陽昇上來,再尋找下山的路徑吧。

「好。」

「我看看。」

埋頭採了一陣子,不知不覺籠子已滿。

要是碰上妖魔鬼怪,說不定自己會被喫掉。鳥邊野那些死者,也會隨着暗夜來臨而自冥府甦醒,到處搜尋並追趕活人。

以爲是那個方向,往前走走,也感覺好像走錯了。

嘶啞粗聲傳了過來。

「喔!」

話雖如此,似乎也昏昏沉沉睡了片刻。

大成幾乎魂飄魄散。

有身軀很重的,也有體重輕的,無數雙腳踏着地面,往這邊走來。

於是,大成鑽進那個空洞內坐了下來。

橡樹樹梢的葉子,在頭上搖晃,沙沙作響。

是從四面八方往這邊挨近。

「今晚是滿月。」

中成腰上也繫着個小籠子。

看樣子,大成似乎在山中迷路了。雖然這事非常罕見。

「是滿月!」

「喔!」

可是,每逢紅瓜茸破土而出的季節,大成總是對其他蘑菇視而不見,只顧着摘紅瓜茸,常讓背部的大籠子和腰上的小籠子全裝滿紅瓜茸。

雖然期望來人會視而不見地通過此地,但是,他們似乎全都往大成所躲藏的橡樹方向走來;數量也越來越多,毫無消減的樣子。

他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據守在此直至天亮。

有個全身青色的東西,腰繫紅色兜檔布;而全身紅色的東西,則腰繫青色兜檔布。

這些隨處遭人丟棄的屍體,或許身上本來也有衣物,但大部分到最後都會裸着身體。

附近又有一根紅瓜茸。

待大成想回頭,突然看見對面森林斜面有個紅色東西。

以爲是這個方向,往前走走,卻感覺好像走錯了。

大成想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便再度探頭偷窺,卻發現有衆多妖魔鬼怪團團團坐在自己所躲藏的橡樹前,正在大喫大喝。

鳥邊野是京城的墓地。

然而,還是尋不到紅瓜茸。

然後,大成因感覺到某些動靜而清醒過來。

藉着頭上樹梢間照射下來的微弱月光,隱約可以看見他們的身形,有些外形看上去像是人,有些卻不像是人。其中也有明顯不是人的東西,所以即便有看似人的東西夾雜其中,也無法令人相信他們是人。

肚子餓得很,更是難以成眠。

這是個連白天都人跡罕至的場所。

那些動靜在黑暗中一步步逼近。

那是小樹枝折斷的咯吱咯吱聲。有人踏着落在地面的枯樹枝,逐漸往這邊挨近。

生着雙足的破碗。

大成從空洞偷偷往外觀看,只見以他所躲藏的橡樹爲中心,黑暗中,四周有好幾個黑影晃動。

啊——怎麼光顧着採紅瓜茸,忘我採到這個時刻呢?

繼續偷偷觀望的話,萬一對方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撥開叢生雜草與灌木的聲音。

不但有大黑影,也有小黑影。

踏着枯葉的聲音。

外面好像有什麼動靜。

「喔!」

臉部是鳥的東西。

牛頭男人。

馬首女人。

雙頭男人。

狐。

狸。

巨大的癩蛤蟆。

蟲。

看似剛從地底爬出來的死人。

還有其他更多無法形容的東西。

數量大約有百餘。

百鬼夜宴……他們在團團團坐的中心生火,喝盛在素燒酒杯內的酒,說說笑笑,又吵又鬧。

原來大成正身處妖魔鬼怪的筵宴現場。鬼怪各隨己意,喫着形形色色的下酒菜。

有的啃咬乾魚。

有的舔鹽巴。

有的啃果實。

有的從蛇頭開始喫蛇。

有的捏着活老鼠的尾巴,高高提在臉上,再從鼠頭喫下。

大成看着看着,吞下「啊」的一聲。

情不自禁險些叫出聲來。

「下次什麼時候?」

「喔,是丹波(譯註:丹波國,跨越京都與兵庫縣)的偷窺禿頭啊。」

「跳啊!」

原來還有這個……

「誰要跳舞!誰要跳舞!」紅色兜檔布的鬼說,「誰要跳!」

籠子最上層,正是傍晚前採得忘了時間的紅瓜茸。

大成現在只想跑到眼前那些鬼怪圈中,盡情舞蹈一番。即便讓衆鬼發現自己是人,而遭殺害吞噬,對目前的大成來說也在所不惜。

人見到鬼,理應逃之夭夭。

「喔,跳舞!」

就這樣,妖鬼個個輪流跳起舞來。

頂多讓他們殺掉、喫進肚子裏而已。

「可是,這人真的會來嗎?」

「舞吧!」

其他妖魔也同聲附和。

還有個妖魔,抱着倒栽蔥的裸體嬰兒,將嘴脣貼在嬰兒肛門,吸吮體內的東西。

青色兜檔布妖鬼問。

大成聽着妖魔鬼怪打拍子的聲音,竟也陷入愉快的氣氛。

「出來跳吧!」

「嗯。」

大成只能如此回答。

當象鼻妖鬼搖晃着屁股開始跳舞時……「喂,屁股再搖晃厲害點!」

其他的鬼也拍手催促大家。

腰繫紅色兜檔布的妖鬼問大成。

「前後搖啦!」

反正是一度捨棄過的性命。

況且,大成此刻還處於興奮狀態中。

一百多個妖魔鬼怪異口同聲發出歡呼,令大成更喜不自禁,將自己所知、甚至不知的舞步也全部舞出來,跳到最後終於精疲力盡,躺了下來。

衆鬼相互點頭。

不知道是因爲生喫了三根對鬱悶有效的紅瓜茸,還是衆鬼的舞蹈真的很有趣。

那全裸女人有三個乳房,邊跳舞便用手指一張一合自己雙腿間的東西,惹得衆鬼捧腹大笑。

「喂,睾丸露出來了!」

「再加把勁!」

待禿頭妖怪跳畢,一個鼻子大象那般長的鬼,邊左右搖晃屁股邊站起身來說:

對方要是因懼怕而想逃跑,衆鬼也會興起追捕、啖噬的念頭。但面對這個滿面笑容、興高采烈,邊舞邊闖進衆鬼宴會的人,該如何是好?

「誰要跳!」

現在又眼見衆鬼樂不可支的樣子,更是按捺不住。

再仔細一看,又發現也有個鬼怪雙手捧着只人腳,大喫大嚼。

喫到第三根時,大成覺得全身好像逐漸暖和起來。

「你一定會來嗎?」

他只是感覺很愉快,感覺很有趣。

「來,跳舞吧!跳舞吧!」

站起來的是獨眼禿頭妖怪。

「你覺得如何?」

大成已忍無可忍。

蹲在橡樹空洞中的自己,雙腳之間不是有白天摘下的蘑菇嗎?

妖怪看到禿頭妖怪跳舞,或捧腹大笑,或喝彩叫好,一迭連聲大叫:

聲音再度響起。

「跳吧!」

「喲!太有趣了!」

大成幾乎要昏厥過去。

方纔的恐懼,也早已煙消雲散。

「換我來跳吧!」

衆鬼益發歡天喜地。

「誰要跳?」

「下次叫他也來玩!」

「舞啊!」

「再加把勁!」

也喜歡舞蹈。

妖鬼開始打起拍子,禿頭妖怪拋下手中的人腳,比手畫腳、眉飛色舞地跳起舞來。

「當天是新月夜。」

「來,下一個是誰?」

「好,我來當先鋒,第一個跳。」

他們拍着肚子,大喜若狂。

可是,若在此地昏迷不醒,後果將更難想象。大成想盡量讓自己保持清醒,左思右想,最後發現一件事。

興高采烈、不自禁手足舞蹈起來。

一根、兩根……

「嗯。」

大成飢腸轆轆、恐懼萬分,躲在空洞中偷窺衆鬼的動靜。

「我來!」

來吧,隨你們便吧。大成環視衆鬼。

衆鬼驚訝之餘,歡聲雷動,樂不可支。

「誰要跳?」

僅想飛奔而出舞蹈。死也瞑目。

太滿意了。

「叫他來玩!」

原來他看到妖魔鬼怪之中,有個鬼怪握着看上去明顯是人的手腕的東西,喫得津津有味。

外面輪到一個女人在跳舞。

「半個月後。」

「是啊。」

其他更有摟着女人頭顱,吸吮其眼球的鬼怪。

「太精彩了,這麼多年來,我們玩過無數次類似今晚的遊戲,卻從未遭遇過如此場面。」

衆鬼再度呼喝……

妖魔鬼怪,何能爲也?

「誰要跳舞?」

何時會被發現?何時會被喫掉?這個問題令大成直打哆嗦。

「那話兒在搖來晃去!」

大成伸出右手,從籠內取出紅瓜茸,就那樣生喫起來。

「一定奉陪。」

正當衆人喝得半醉,腰繫紅色兜檔布的鬼站起來說:

琵琶妖怪用自己的手撥起自己的弦,古箏妖怪也用自己的手指彈起自己的弦。

大成手舞足蹈,從躲藏的樹洞衝了出來。

「喔,下次玩遊戲時,我們再把這個人找來一起玩好了。」

「下一個是誰?」

「舞吧!」

就算遭妖鬼吞噬也心甘情願。

而且,這人的舞蹈又是那麼有趣。

「一定。」大成點頭。

我們從來沒遇過能把舞跳得這麼有趣的人——紅色兜檔布的妖鬼說。

大成本來就不討厭酒宴。

「喔,對呀!」

衆鬼大驚,喧鬧蹦躍,紛紛問道「此人爲何?」翁,伸屈自如,手舞足蹈,扭腰擺臀,怪聲迭起,連跑帶跳,舞畢一圈。上座老妖,四周衆鬼,目瞪口呆,驚詫萬分。

另一個妖鬼接道:

每搖擺一次腰身,大成右頰那個肉瘤便會左右搖晃,看上去既滑稽又好笑。

因爲大家都以爲橡樹古木中應該沒人在,不料竟冷不防衝出一個老翁,沒頭沒腦就跳起舞來。

「是啊。」

一旁的禿頭妖鬼插嘴。

「既然如此,我們向他拿一件東西抵押吧。」

說這話的是雙頭鬼的其中一個頭。

聽到這句話,雙頭鬼的另一個頭接口道:

「應該的!應該的!」

這個頭邊說邊頻頻點頭。

「那……要拿他什麼東西好呢?」

臉龐只有一張嘴的女鬼問。

紅色兜檔布的妖鬼仔細端詳大成的臉,喃喃地說:

「唔,唔,這肉瘤真大。」

「的確是相當出色的肉瘤。」

「很希奇哪。」

「百年難得一見的珍貴寶物。」

衆鬼七嘴八舌說道。

「那麼,就拿這個肉瘤來抵押好了。」

紅色兜檔布的妖鬼提議。

「誰有可以摘下肉瘤的繩子。」

「繩子的話,我有。」

獨眼禿頭妖怪從懷中取出一條細繩。

青色兜檔布妖鬼接過禿頭妖怪手中的繩子,對大成說:

可能的話,實在不想再來了。

中成問,大成便述說昨晚發生的一切。

再說眼前的大成不是平安無事回來了?

新月夜晚,要是衆鬼真來迎接,就表示昨晚發生的一切都是事實。

「是、是,在下叫平大成。」

「有道理!」

「嗯。」

前一天便回到家中的中成,對回到家中的大成這麼說。

中成會如此擔憂也是理所當然。

「你打算跟衆鬼一起去?」

「可是,中成,事情能成功嗎?」

「你聽好,如果你想取回肉瘤,半個月後,務必再到這兒來。」

「住在哪裏?」

倒底是事實與否,半個月後的新月夜晚便能知道。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半個月後的新月再見。請千萬別爽約。」

要是說謊,日後不知會受到何種懲罰。

「不,先別找陰陽師。」中成說。

「我們最好問他到底住在哪裏,半個月後的夜晚,我們親自去接他來比較保險吧?」

衆鬼同聲贊同,一個接一個消失於森林深處。

「嗯。」

大成只得又照實回答。

「可是,還是有點擔心。」

「這主意不錯。」

可是,事實上,右頰上那個肉瘤的確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知是哪個妖鬼如此說。

「我們去找陰陽師商量一下比較好吧?」大成說。

中成再度點頭回道。

「爲什麼?」

「去,想去……」

自己到底同妖魔約定了什麼,大成記得非常清楚。

「喔,太陽快升上來了。」

「我們一定會去接你。」

中成看到大成變得乾淨又光滑的臉頰,自己也想變成那樣。

問話的是妖鬼。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突然感到恐怖。

這時,東方天空總算逐漸發白。

憑藉早朝陽光,大成總算找到歸路,中午時分,終於回到自己家。

最後的紅色兜檔布妖鬼消失後,現場只剩大成孤單一人。

待早朝陽光亮晃晃射進森林,大成也總算從興奮狀態中清醒過來。

「呀!」

其實就連大成自己也無法相信昨晚發生的一切。

「來,別動。」

「快要天亮了。」

「到時候再帶他來這兒,當場再還他肉瘤算了。」

半個月後的新月夜晚,自己必須再度來此。

然後將繩子纏在大成臉頰肉瘤根部。

「爲什麼?」

「能不能成功,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萬一衆鬼真的來迎接,大成,這回讓我去。」

輕輕擰了一下,肉瘤便脫落了。

紅色兜檔布妖鬼說。

大成聽妖怪如此問,只能回說:

「我最怕陽光了,咱們準備走吧。」

但是,如果衆鬼真來迎接……

纏上繩子,再打個結,最後用手抓住肉瘤。

「喂,老翁,你叫什麼名字?」

「我正在想,要是你今天還不回來該怎麼辦纔好。」

或許,那只是一場夢。

「你讓我擔心得要命!」

大成只能點頭應允,別無他法。

「怎麼可能?」中成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說是深山,但向來熟知路途,罕得迷路的大成進遲遲不歸,叫人怎不擔憂呢?

不,希望那是夢。

這時,大成的身體才哆哆嗦嗦發起抖來。

雖然中成也很怕妖鬼,但若能取掉這個肉瘤,確實值得一試。

聽完大成描述的來龍去脈,中成還是無法馬上相信。

看樣子,那不是夢,而是真正發生過的事。

「你同妖魔鬼怪一起跳舞?」

然後,更令中成大喫一驚的是,大成右頰那個肉瘤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很久以前我就很在意左頰這個肉瘤。若能像你那樣,不痛不癢便能取掉肉瘤,我也想讓妖魔鬼怪幫我取掉這個肉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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