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鬼
《陰陽師》 · 夢枕貘 · 1萬 字
一
秋天,神無月——
源博雅坐在涼風習習的走廊上喝酒。
身穿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坐在對面,與博雅一樣,偶爾舉起酒杯送到脣邊。
晴明那淡紅的脣,看似總含着微笑。若能常在舌尖含着散發甘甜芳香的蜂蜜,或許便可以浮出那樣的微笑。
夜晚。兩人身邊的走廊上有一燈燭盤,盤中點着燭火。大概爲了避風,燈燭盤上罩着竹製骨架、上貼和紙的紙筒,圍住燭火。
下酒菜是烤蘑菇與魚乾。
自穹蒼而降的青白月光照射在庭院中。
黑暗中,傳來芒草、敗漿草、桔梗在風中微擺的聲音。
庭院中已聞不到夏季撲鼻的草香,雖仍殘留些許溼氣,但融在風中的是更多的乾枯香味。
草從中,數只秋蟲鳴唱。
滿月之夜——
「晴明啊……」博雅擱下酒杯,向晴明搭話。
「什麼事?」晴明頓住送酒杯到脣邊的動作。
「真的是在不知不覺中推移而去了……」
「什麼呀?」
「我是說季節啦。記得前陣子還每天抱怨天氣熱,每當這種夜晚,好像都在忙着趕蚊子,現在卻連一隻蚊子也沒有了,連吵得要死的蟬聲,也聽不到了……」
「唔。」
「現在只能聽到秋蟲的鳴聲了,而這鳴聲跟前陣子相比,也愈來愈少了……」
「說的也是。」
宅邸主人是某達官貴人的情人,名喚貴子。
「結果,某天夜晚……」博雅壓低聲音,「母親和妻子兩人在房間內親暱地下棋。壽海大人偶然經過,看到了兩人的樣子……」
「什麼意思?晴明。」
博雅好似恍然大悟,又像是難以理解地點點頭,舉起酒杯送到脣邊。
原來如此。
「陪你?現在不正在陪你嗎?」
「他本來住在京城,奉命任職石見國國司後,便遷居到石見國。當時,壽海大人也帶着母親與妻子一起赴任,在那邊共同生活……」
「那……是慶幸嘍?」
「大人……」
「爲什麼不自己送去呢?」
「唔。」
此時太陽已西沉,四周昏暗不明。
第二天早上,遠助便辦完了事。
女子鬆開抓住罩褂的手,伸進懷裏,取出一個以美錦包裹、類似信盒的盒子。
「是嗎?」
女子回說:「我曾經數次路過宅邸,所以知道大人的容貌。」
這女子似乎在此地等了兩天,既然如此,這兩天的時間,應該足夠讓她來回貴子宅邸一趟了——遠助在內心如此暗忖。
「喂,我說晴明啊,男人到女人住處幽會,哪有帶男人去當觀衆的道理?你要去的話,一個人去吧。」
真是情何以堪呀——
「有事嗎?」遠助問女子。
某天,女主人貴子吩咐遠助出門辦事,於是遠助來到大津。
「大概是吧,因爲連你都會這樣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奇怪,方纔通過橋頭時,明明不見任何人,然而眼前卻出現一位女子,想必是自己急着趕路而忽略了女子吧。遠助如此暗忖。
鮮紅雙脣欣欣自得地微笑:
「壽海大人看到兩人的影子,大喫一驚……」
「等等,博雅,不是那回事。」
「在壽海大人眼裏,母親和妻子之間似乎相處得很融洽……」
「去有女人的地方。」
「不,也不是失望。」
「我昨夜值夜時,藤原景正大人告訴我這件事。內情相當感人。」
「什麼事?」
「是嗎?」
「你要去那裏?」
「在這換季時節,任何人都會陷入類似情懷吧。」
來到離京不遠的鴨川橋附近時,太陽已下山了。
「那,紙格障子上的影子,到底是哪一方的內心感情?」
「你聽過那件事了嗎?」
「女人?」
「聽聽是可以……」
「怎麼了?博雅。」晴明微微一笑,問博雅,「你今天好像有點感傷。」
「博雅,人的頭髮的確具有極大的法力,但壽海大人的例子,不見得責任全在母親與妻子兩人身上。」
啥?
有位姓紀、名遠助的男子。
他是美濃國人,在四條堀川附近某宅邸當門房。
回頭一看,只見橋頭佇立着一位額頭上披着罩褂的女子。
「人,總是不自覺地在內心對自己眼見的事物下咒呀。」
遠助平常都在四條堀川宅邸任職,但只要一有機會,便會回到西京自宅,與細女一起過活。
「四條堀川附近有一棟宅邸,裏面住着名爲貴子的夫人。」
「是這樣的……」
「實在好恐怖啊。表面看來,兩人好像和睦地對弈,其實卻對彼此恨之入骨,她們的內心感情讓映照在紙格障子上的頭髮影子化爲蛇,互相暗鬥。」
「是。」女子點頭,回說:「我和您的主人貴子小姐,往昔有過淺交之緣。」
「什麼樣子?」
「工作?」
「據說,兩人映照在紙格障子上的身影,都倒豎着頭髮,形成兩條蛇,互相啖噬。」
「喔……」
「那時,房內一隅豎着紙格障子,紙格障子內有燈火,母親與妻子下棋的影子,剛好映照在紙格障子上……」
「我在此等大人歸來的目的,正是想託大人將這個轉交給貴子小姐。」
女子說是主人貴子的舊識,這倒沒什麼問題。只是,她爲什麼知道自己是貴子宅邸內的傭人?
「是嗎?」
度過黃昏時分的鴨川橋,遠助聽到有人在叫喚自己。
「結果不是,所以你失望了?」
遠助問了女子。
「我的意思是,人心也像季節一樣會逐漸變化。」
「晴明啊,人心大概也是如此吧。」
「對了,博雅,今晚你能陪我一下嗎?」
是女人的聲音。
「於是,壽海大人便將財產全數分給母親與妻子,自己則跑到高野,身無一文地出家了。」
「晴明啊,我總覺得,人即使處於最盛期,也似乎都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進行人生旅程下一步驟的準備了。既然如此,那像壽海大人一樣,在最盛期時摒棄一切,頭也不回地出家的例子,應該也不足爲奇吧?」
「一聽你說要去女人住處,還暗想:原來你也有同普通人一樣的地方,原來安倍晴明也會到女人住處通情呀。」
雖有三天時間可以讓他辦事,但女主人吩咐的事其實花不了那麼多時間。
「你不要問我這種問題。」博雅看似發怒地緊閉雙脣,移開視線。
「怎麼說?」
「喔。」
「嗯。」
「我也不知道。人心難測嘛,就算去問壽海大人,他恐怕也說不出來吧。」
本來可以在大津多住一晚,第三天再回到宅邸即可。不過,只要趕在當天進京,遠助便可以先回自己家,在細女身旁休息一天。一想到此,遠助就決定動身踏上歸途。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今晚我必須到某個地方,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晴明抿嘴微微一笑,說:「先聽我說,博雅。」語畢,再度舉杯送到脣邊。
「高野的壽海僧都出家的理由。」
當初受聘上京時,他同妻子細女一起來。
「爲什麼要等我回來?」
「基於難言之隱,我無法親自到貴子小姐宅邸。請大人千萬幫我這個忙。」
「沒聽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話說回來,原來竟有這等事。只不過是映照在紙格障子上的頭髮,竟會讓人看成是蛇。」
二
由於女子額上披着罩褂,遠助看不見她的全部五官。只能隱約看到白皙下巴與鮮紅雙脣。
「怎麼了?」
「唔……」
「兩天前,偶然看到大人度過這座橋往東行,那時,看大人身上的裝束輕便,猜想大概兩三天便會回來,便在此地等待……」
「去哪裏?」
「我今晚到女人住處,是爲了工作。」
「唔。」
「怎麼了?」
「喂!晴明,你不要挖苦我。今天我是真的感慨萬千哪。」
「換句話說,壽海大人老早就想出家了,他只是以母親與妻子的事當作藉口吧?因此,他纔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內心的感情投射在紙格障子上,而看到那種光景。」
「博雅,反正離出門還有段時間,你聽我說吧。等你聽完我說的,再決定去不去也不遲。」
「是嗎?」
遠助又覺得很奇怪。
「老實說,我想託你帶一樣東西給貴子小姐……」
「那又是怎麼回事?」
女子將盒子硬塞到遠助手中。
遠助不由得收下了盒子。
「那就萬事拜託了。」女子深深行禮。
「你叫什麼名字?」遠助問。
「請原諒我現在暫且無法稟告,等貴子小姐打開盒子,一切就會明白了。」女子回說。
接着又說出了令人心驚的話。
「目前只能告訴大人一件事,那就是將盒子轉交給貴子小姐之前,無論如何都請大人千萬別打開盒子。萬一打開了,對大人是有害無益……」
遠助心想:不知收下盒子後會發生什麼事,便打算將盒子還給女子,正欲開口拒絕時,女子已比他先一步說:
「那麼,萬事拜託了……」
語畢,女子深深行禮,轉身離去。
遠助不得已只好繼續前進,跨出兩三步後,又在意起那女子的事,回頭想叫住女子,拒絕她的請求,女子卻已不見蹤影。
這時,傍晚已過,夜色更加濃重了。
算了。
遠助放棄尋找女子,抱着盒子往前走。
幸而將近滿月的月亮正從東方上空升起,藉着月光,遠助片刻不停地走着,終於在深夜前回到自己家。
妻子細女看到遠助回來,歡天喜地,再看到丈夫手中的盒子,問道:
「咦,那是什麼東西?」
遠助慌忙回說:「沒什麼,不是大不了的東西,你別介意。」
說完,便將盒子擱在茶室內的架子上。
然而遠助的妻子在丈夫因長途跋涉而倦累不堪、呼呼大睡後,仍惦記着那盒子,輾轉不寐。
「然後,貴子小姐便派人叫我過去一趟,事情就是這樣。」
「話說回來,那個從盒子中跳出來的黑色東西,到底是什麼?聽到那段話時,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晴明雖儘量壓抑心情,聲音聽起來卻好像很愉快。如果耳力敏銳,一定能聽出晴明聲音內充滿藏不住的歡欣。
沙沙!
庭院中燃燒着幾堆篝火,走廊四處也都點上燈火。
「沒錯。」
「可是,既然如此,你爲何不在白天去?」
「唔。」
其他人聽聞女侍的叫聲趕過來時,絆住女侍的東西已失去蹤影。然而,女侍赤裸的腳上,卻沾滿了鮮紅血跡。
「是。」
博雅點點頭,掀起簾子往外觀看。
「也許派得上用場。」
貴子身旁坐着一位面無表情卻看似洞悉一切的老婦。不過,老婦的雙眼偶爾會浮出不安與恐懼的神色。
遠助抬頭望向架子,蓋子掀開的盒子還擱在架上。遠助伸手取下盒子,探看盒內。
貴子年約二十四、五歲,膚色白皙,丹鳳眼。
五
「去不去?」
「當然有可能,但在判斷之前,請夫人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四
「貴子小姐是傍晚纔派人來的,就在你抵達之前不久。」
不過,貴子當然察覺不出含蘊在晴明聲音內的感情。
「然後呢?」
「唔,嗯。」
回到茶室,細女總算可以開口說話,她向丈夫說:
「半個時辰前,有個女侍遇到很詭異的事……」貴子悄聲回應,臉上浮出驚懼的表情。
「正是貴子小姐。」
待遠助舉着燈火再度仔細端詳,纔看清裏面裝着兩顆連眼皮一起挖出的眼珠,以及一根連帶陰毛剜下的陰莖。
「什麼事?」
「唔,嗯。」
細女一時衝動,打開了盒子——
「幫忙?我派得上用場嗎?」
她將燈火擱在一旁的架子上,伸手取下了盒子。
「我向那傭人說有朋友要來,等兩人喫過晚飯,再同那男人一起去。」
遠助循着血跡走出茶室,來到走廊,發現那東西已從木板門縫隙中鑽出去了。
盒子中有東西蠕動,一個黑色的怪東西衝出盒外。
「我想他可以幫上忙,所以帶他一起來。所有可以對我坦述的內情,都可以讓這位博雅知道。」
牛車碾着路面上的小石子與窪坑,發出細微聲響繼續前進。
細女終於下定決心,翻身爬起,點着燈火來到茶室。
聽晴明如此說,貴子行了禮:「一切悉聽尊便。」再轉頭望向老婦:「她是……」
細女不禁大叫,聲音傳到遠助耳裏,他也起牀了。
「不用急着下結論。」晴明的口吻始終很平穩。
「這是昨晚發生的事。」晴明說。
晴明和博雅並肩坐在傭人領入的房間內,貴子坐在兩人對面。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博雅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點點頭,接着問:
「那個佇立在鴨川橋頭的女子,到底是誰?」
「那不就沒問題了?到時候,也許有很多事要你幫忙。」
「怎麼回事?」
「惡、惡……」博雅聽完,忍不住在喉嚨深處悶叫出來。
晴明鄭重地向貴子請安,再介紹了博雅。
「盒子……我打開那盒子,裏面跳出一個恐怖東西……」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話說回來,宅邸內似乎相當騷然不安。」晴明環視着四周問。
「不知道。我嚇了一大跳,根本沒看清楚。」細女奄奄一息地說。
「什麼東西跳出來?」
傭人立即帶領晴明與博雅來到了貴子的寢室。宅邸內,氣氛倉惶失措。
「難道是在遠助家打開盒子時,從裏面逃出來的黑色東西已經來到這兒嗎……」
他沒有勇氣繼續追蹤下去。
來客也能察覺出女侍都屏氣斂息地躲在各間房內,在黑暗中睜大雙眼,緊張不安地呼吸。
博雅在牛車內搖來晃去,開口說:「對了,晴明啊……」
「嗯。」
愈想愈覺得奇怪,愈想愈氣憤,愈想愈睡不着。
她本來就是嫉妒心強的女人,竟認爲那盒子一定是丈夫在旅途中買來打算送給某女人的禮物。
「我?」
幾名看似警衛的武士,佇立在庭院篝火四周。
「昨晚?」
「嗯。今天早上,遠助便慌忙回到宅邸,向貴子小姐詳細說明來龍去脈,並將盒子交給主人。」
原來如此,難怪老婦會留在貴子身邊。
蒼白月光映照出路面上深濃的牛車影子。
「不知道。」
用那麼漂亮的絲綢包裹着,到底是什麼盒子呢?
三
「原來如此。」
「一起去?晴明啊,跟你一起去的男人是……」
牛車抵達宅邸。
「你不去嗎?」
「就算是人,大概也不是普通人……」
「哎呀!」
「遲早會知道吧。今晚,我們跟貴子小姐見了面,聽她解說後便真相大白了……」
迎接了晴明與博雅後,貴子便吩咐衆人離開,僅留下老婦在身邊。由此看來,貴子極爲信賴這位老婦。
「是。她說,在走廊行走時,有個溼黏黏的東西絆住她的腳。」
遠助來到茶室一看,發現妻子四肢發軟,跌坐在地上,全身直打哆嗦。
「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你今晚要去見的女人是……」
「嗯,大概吧。」
女侍發出悲鳴跌倒在地。
只瞧了一眼,便「哇!」地大叫一聲,用力拋出了盒子。
遠助舉着燈火照亮妻子所指之處,驚見地上有一條好像某物爬行過,又像拖着什麼的鮮紅血跡。
燈火火焰在貴子臉頰附近搖來晃去,但她的臉色看起來卻很蒼白。想必已血色盡失。
「不,我沒說不去呀。」
「走。」
遠助問妻子,但妻子細女的嘴巴宛如鯉魚一張一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伸手指着地板一處。
四周沒有任何隨從,只有一頭大黑牛在月光下,緩慢地拉曳着晴明與博雅所乘的牛車。
揭開包裹在外的絲綢,裏面出現一個嵌上精美螺鈿花紋的漆盒。
「唔,嗯。」
牛車正前往位於四條堀川的那棟宅邸。
「正是你呀,博雅。」
「我是浮舟,貴子小姐小時候是喝我的奶水長大的。」老婦行了禮。
「那我來得正是時候。看樣子,事情進行得比我想象中還快。」
「走。」
「夫人看過盒子內的東西嗎?」
「……」
「到底如何呢?」
「看過了。」貴子細聲回答。
「那盒子現在還在這兒嗎?」
「是。」
「能讓我看看嗎?」
「是。」貴子點頭,望向老婦。
老婦也點點頭,無言地站起身,消失在房外。
不久,老婦手中捧着一個以絲綢包裹的四方形東西,回到房內。
「是這個……」老婦說完,將那東西擱在晴明面前。
「借看一下。」
晴明揭開絲綢,取出盒子,打開盒蓋。
貴子低下頭,抬起右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視線。
晴明面不改色地觀看了盒內一會兒,轉頭問:
「博雅,你要看嗎?」
「唔,嗯……」
博雅點頭,膝行過來,探看盒子內的東西。一看便立即移開視線,回到原來的席上,額頭上冒出一顆顆細汗。
「夫人知道盒子內的東西嗎?」晴明問。
「知道……」貴子以僵硬的聲音回答。
「不行,貴子小姐她……」
「頭髮?」
「聽說藤原康範大人已失蹤了三、四天,沒想到竟發生這種事……」
「我那時捧着貴子小姐的頭,其實是用雙手手指按住她脖子的脈搏。」
老婦如墮五里霧中,回應了一聲,站起身來。
「奶孃,您沒必要哭了。」
「撒手塵寰了。」晴明宛如從喉嚨擠出苦汁地說。
「啊!」
「晴明!」
「嗯。」
「是、是!」
「不過,心臟還是會跳動。因此,我必須讓頭髮纏住你的手腕,這樣的話,頭髮便只會注意到你的心跳聲,而忽略了貴子小姐的心跳。」
「呼……」地一聲,貴子雙脣吐出一口氣,睜開緊閉的雙眼。
貴子的眼睛、嘴巴、鼻孔都塞住了,無法呼吸。她痛苦地在地板上掙扎翻滾,自己雙手緊抓住頭髮拼命想剝開,當然,也剝不開。
說完,晴明在老婦身邊蹲下,讓其退開,再扶起貴子,用膝蓋輕壓了貴子背部一下。
「晴明,貴子小姐無法呼吸。這樣下去她會死的!」博雅大叫。
晴明將貴子的頭擱在自己膝上,雙手捧着兩側仔細端詳。
「可是,你明明說貴子小姐已死了……」
那頭髮宛如具有生命,在泥地上站立起來,扭動着身子,令火焰飄飄搖搖。長髮一扭動,火焰便愈加熾烈地纏縛住髮絲。頭髮和皮肉燃燒的臭味,飄蕩在夜氣中。
老婦和博雅同時大叫。
「不行,頭髮已黏在臉上。」晴明說。「用力拉扯的話,貴子小姐的臉皮也會剝落。」
「貴子小姐?」
「眼珠呢?」
「不這樣講的話,頭髮不會放開貴子小姐呀。因爲你相信了我說的話,頭髮纔會上當。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博雅。」
突然,頭髮蠕動起來,纏住博雅右手,接着往上攀纏至手腕、手臂、胳膊。
「你讓貴子不要亂動。」
「假的?」
貴子來不及發出叫聲,便仰面朝天倒下,全身痛苦地掙扎扭動。她雙手又揪又抓,拼命想扯掉纏在臉上的黑髮,卻扯不掉。
晴明捧着貴子的頭,「唔嗯……」咬緊牙根,從脣間擠出悶聲。
「這……」
女人長髮在庭院泥地上熊熊燃燒起來。
「是。」
「總之,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博雅。」
「是住在二條大路的藤原康範大人……」
晴明剛問畢,「啪噠」一聲,有個東西掉落在貴子膝前。
「是藤原康範大人的東西。」
「貴子小姐!」
博雅剛語畢,「嗤」的一聲,覆黏在貴子臉上的頭髮鬆開了。
「是。」
是大量的黑色長髮。
「……」
那是張凜然的臉。貴子以挑戰的眼神瞪視着晴明,一口氣說出:
晴明邊說邊繞到貴子頭部前方,雙手捧起貴子的頭。
立在一旁的博雅,右腕上垂掛着一頭黑長髮。
「貴子小姐身邊。」
「好。」
晴明說完,望向老婦人:「快去端一碗開水來,再整理一下貴子小姐的被褥……」
「晴明!」博雅的聲音已幾近悲鳴。
回到方纔的房間,只見貴子仰躺在錦緞鑲邊的榻榻米上,老婦人正趴在她胸前泣不成聲。
博雅茫然自失地站起來。
「那頭髮以爲貴子小姐已斷氣了,才鬆開貴子小姐的臉。」
「博雅!」晴明站起身,俯視着貴子大叫,「你按住貴子小姐讓她不能動彈,再用手拉扯頭髮看看!」
「喂,到底是怎麼回事?晴明。」博雅在牛車內問。
「貴子小姐!」
晴明伸出左手,抓住落在地板上的女人長髮,站起身來,右手則拿起地板上仍燃着的燭臺,跨出腳步。
「這不光是頭髮,是頭皮。是連頭皮一起剝下來的頭髮。黏貼在貴子臉上的是頭皮部分。」
「嗯。只要按住脈搏一會兒,人就會昏迷不醒一陣子。」
老婦撲過來,抓住貴子臉上的黑髮想拉開,卻照樣拉不開。抓住黑髮再用力拉扯的話,貴子的頭也會跟着湊過來。用腳抵住貴子的胸口再用力拉扯,反而讓貴子更加痛苦地直打滾。
「怎麼了?」
「回去?回哪兒?」
貴子大喫一驚,不自禁仰頭一看,冷不防從半空又掉落一樣東西,覆在貴子臉上。
「晴明!」
頭髮着火後,晴明再將燃燒的頭髮拋到庭院中。
「好吧,我說。」晴明邊笑邊抬起手,「那時,我向你說貴子小姐已過世了,其實是假的。」
最後,貴子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望着晴明。
「是哪位大人的?」
「到底怎麼了?」
「我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晴明,快跟我詳細說明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博雅回聲後,按住掙扎翻滾的貴子,伸出右手抓住頭髮。
沙沙!
晴明聽而不聞地走到院子前的窄廊,將握在右手的燭臺火焰挨近左手中的女人長髮。
結果——
「已經沒事了。全部解決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改天我再慢慢說給你聽,現在還是好好休息吧……」
貴子聽晴明這麼一問,垂下頭來,幾度張開嘴巴又閉上,欲語還休。
「那、那、那該怎麼辦纔好呢?晴明大人……」老婦驚慌失措地望着晴明。
貴子的臉沾滿了鮮血,不過,那鮮血當然不是貴子的血。
「……」
「我、我……」貴子惶惑不安地環視四周,看到扶着自己的男人臉孔,開口呼喚:「晴明大人……」
「什麼!」
不久,長髮燒盡,火焰也消失了。
「……」
「嗯。」晴明語畢,帶頭先跨出腳步。
六
撲通一聲,頭髮落在地板。
「藤原康範大人來這兒訪妻嗎?」
「抱歉,可是,那不是在騙你,我想騙的是那頭髮。」
「怎、怎麼辦?」博雅求助地望着晴明。
「博雅,回去吧。」
「你想做什麼?晴明,不管你想做什麼都太遲了。貴子小姐已經斷氣了。」
「可、可是……」
鮮紅的,血滴。
「晴明,難道是你騙我……」
「抱歉,是我的失敗……」
纏在博雅右手腕上的髮絲,逐漸鬆散。最後,全部落在地板。
「藤原大人爲何會落得如此下場,夫人心裏有數嗎?」
「你也過來,博雅。」
「看不出眼珠是哪位的,不過大概也是康範大人的……」貴子剛毅地說。
不久,貴子突然全身癱軟,文風不動。
「晴明,你要去哪裏?」
「糟!」
晴明望着博雅,愉快微笑着。
「脈搏?」
自博雅手腕垂落到地板附近的長髮,正是一塊從頭顱剝下、連肉帶血的頭皮。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高興。」
「那時真的是刻不容緩。在那時若還去準備什麼咒文、符咒之類的,貴子小姐很可能在我念咒時真的斷氣了。要是用火去燒,火焰也可能延燒到貴子小姐的頭髮……」
「唔。」
「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博雅。」
「唔,唔。」
「幸好有你在一旁幫忙。」
「這不會是……晴明啊,我們去貴子小姐宅邸之前,你不是說需要我幫忙嗎?難道你一開始就打算……」
「怎麼可能?那時,我還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而且,我事先不知道頭髮的事。」
「說得也是……」
博雅仍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耍脾氣似的噘起雙脣。
「對了,晴明,你現在打算去哪裏?」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爲什麼?」
「你問這東西吧。」晴明伸出右手給博雅看。
「什麼?」
「沒看到?就是這個嘛。」晴明再度將右手伸到博雅眼前。
晴明的食指與拇指合在一起,似乎捏着什麼東西。他高舉着手指。
博雅掀起簾子,讓月光照進牛車內。
「黑髮凝聚了我孤注一擲的心念,終於代我殺死了那女人!」
「好高興呀……」
捏在晴明右手的食指與拇指之間的東西是——
長久一陣沉默過後,晴明終於喃喃開口:「事情解決了,博雅……」
消失了。
女子邊說,身影逐漸稀薄。愈來愈稀薄。
「哪裏?」
月亮大幅西沉時,牛車停止了。
康範來了。
「這是……」博雅大叫出來。
「能否說明爲何要這樣做?」晴明問。
「於是,我就想到化爲生靈,去殺那個還活在世上的康範的新歡……」
晴明緩步向那人影走去。
那是個頭上披着罩褂,只能看見雙脣的女子——
康範以爲第一刀便讓女子絕命了,背靠在橋上,氣喘吁吁地調整呼吸。
「好悲哀呀……」
女子仰天朝月亮悲嚎。
叫出聲的是博雅。
冷颼颼的秋風,呼呼吹在兩人身上。
這時,甦醒過來的女子,冷不防從康範手中搶走長刀,刺進康範胸部,殺死了男人。
女子緩緩說道:「直至四年前,藤原康範大人還擔任遠江國地方長官時,我一直是他的愛人。可是,四年前,康範大人調回京城……」
女子的牙齒又發出喀嚓聲響。
聽到往昔愛人邀自己一起到京城,女子彷彿藥到病除,撐起身子蹣跚跟在男人身後。好不容易來到鴨川時,已是夜晚。
晴明沉穩地向女子說:「貴子小姐已過世了。是你的頭髮令她窒息而死。」
看到舊情人,康範握着舊情人的雙手,潸潸淚下:「可憐的人兒呀!」
====================
博雅和晴明下了牛車。此處是京城東方——鴨川某橋頭。
女子眉毛以上的頭皮,全剝個精光,露出血肉模糊的頭蓋骨。
康範雖死,但女子也受了重傷,大概活不了多久。
「我割下康範的陰莖,再挖出他的雙眼,自己則……你們看吧,我把頭皮……」女子拋下頭上的罩褂。
晴明將右手伸到月光下。
車外傳來潺潺急流聲。
「康範,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好高興呀……」女子那微笑着的雙脣說。
女子雙眼朝天上吊,嘴裏冒出獠牙。
女子垂着頭,淡然地繼續說:「康範大人與我山盟海誓,說好待他一到京城,必定會派人接我過去。然而一年過去,兩年過去,三年過去了,康範大人還是沒來接我。不知不覺,便過了四年。然後,我風聞康範大人已有了新愛人,時常到新愛人那兒訪妻……」
「啊……啊……」
頭髮先端正朝着牛車行進方向,浮在半空。猶如前方有磁力般的力量,牽引頭髮似的……
「好高興呀……好悲哀呀……」
「嗚!」
不知爲何,身邊沒帶隨從,單獨前來會見舊情人。
「點火之前,我偷拔了一根。這根頭髮應該可以帶我們抵達目的地……」
日後,搜查了鴨川上那座橋下的河牀,結果從河底撈出藤原康範的屍體,以及一具沒有頭皮的女屍。
罩褂下,女子的鮮紅雙脣左右翹起,露出雪白牙齒。
而且一開始便計算好,大概在夜晚會抵達鴨川此處……
受了刀傷的女子,這時才察覺康範的真心。
抬頭仰望夜空,滿月已漸落西山。視線移向橋上,只見橋頭佇立着一個渾身散發朦朧青光的人影。
七
「好悲哀呀……」
「爲了確認康範大人的心意,第四年的今年春季,我單獨離開了鄉里。無奈,途中患病,微薄的旅費也用光了。十天前,我自客棧寄出一封信給康範大人。」
大概是迫不及待地想趕回京城吧——女子以爲男人是因歸心如箭而連夜趕路。沒想到,當女子先一步度過鴨川時,康範竟突然拔刀砍向女子背部。
「這根頭髮的主人——就是在頭髮下咒、想奪取貴子小姐性命的那東西那兒……」晴明說。
「嗯……」
那是一根細長頭髮。
女子說着說着,不知是基於憤怒或悲哀,逐漸咬牙切齒起來,牙間發出喀嚓聲響。
因此康範才單獨一人前來接自己。
女子雙脣間伸出獠牙,一忽兒又恢復原狀。
「好高興呀……」
博雅點頭回應,卻依然凝視着女子消失的橋頭,文風不動。
原來康範趁四周杳無人跡,想殺死已成累贅的自己,再將屍體丟進鴨川,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