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光之咆哮
《被死神撫養的少女懷抱漆黑之劍》 · 彩峯舞人 · 9565 字
I
看來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赫文·墨丘利在九歲時發現了這件事。小孩子在得到新的玩具時,總會想着向朋友們炫耀一番。更何況那是誰都沒有的玩具。
赫文興高采烈地向聚集在一起的朋友們展示了那不可思議的力量,並且集朋友們的讚賞與喝彩於一身,一躍成爲了紅人。
但是,若是將這種力量稱之爲玩具,實在是過於危險了。
在赫文展示了不可思議力量後的幾天,再也沒有朋友和她玩了。至今爲止一直很溫柔的村民們,甚至連赫文的父母也都露骨地疏遠了她。
一般情況下,赫文就算抱有絕望也不奇怪。但是,赫文卻因爲自己的力量被人恐懼而大受感動。她就是這種有點古怪的性格。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這件事決定了她的命運。
在十三歲時得知自己的力量是被稱爲「魔法」的超常力量時,赫文已經成爲了被村民們畏懼的魔女。
她整天在村外的獨棟房子裏埋頭研究魔法,偶爾,她也像是繪本里出現的魔女一樣,一邊隨便向盛滿水的大鍋裏撒入植物,一邊咦嘻嘻的笑着,嚇唬着那些想要來見識一下恐怖之物的孩子和大人們。赫文一邊藉此消除些許的憂愁,一邊度過了每一天
從那之後,又過了數年的時間,她對魔法的興趣也不斷增加。對她而言,不要提睡覺了,就連數日不喫不喝都成了常態。
就如呼吸一般,她埋頭於魔法研究之中。在這樣的一天裏,赫文透過滿是灰塵的窗戶看到一輛從未見過的奢華馬車停在了家門口。
車伕恭恭敬敬地打開了門,從中出現的是一位青年。他穿着絲毫不劣於馬車的莊嚴衣裝,稻穗般的金黃色頭髮隨風飄揚。
這是從哪個童話裏出來的王子嗎!他有着讓平時對魔法以外的事情絲毫不感興趣的赫文不由自主地發出如此吐槽的美貌。
II
「——嘰呀。」
感覺到臉上的違和感後,赫文睜開了眼。從她尚且模糊的視野中映出的,是一臉認真地拉着自己臉頰的利昂。
「…裏在落什麼?」
「哪個,我只是有些好奇能拉長到什麼程度而已。」
「放開窩!」
赫文用力揮下的手切過了空氣。接下來她看到的是,站在利昂身後、似乎在很爲難地在忍着笑的朱利葉斯。每次都是這樣,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就睡着了。
在說話的時候,他們似乎已經到了目的地,警備兵打開了一扇巨大的門。在門開到只容一人通過的程度的時候,他們踏了進去。在混雜着鋼鐵氣味和寂靜氣息的車間中央,一個巨大的筒狀物似乎在彰顯着自己的存在感般端坐在那裏。
對於親手釀成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屠殺一事,赫文的倫理觀還是足以讓她產生猶豫的。不過,魔甲炮要對準的對象不是人類,而是曾經的人類,這對赫文來說是個可喜的誤算。
「那就不追究萊森海默大人的行動了。不過,塔魯梅斯好像對怪物相當有自信啊。」
「很中意嗎…真是不知道那隻蝙蝠在想什麼。」
「真是無禮至極。待會兒我會罵到他哭爲止的,所以現在請您暫且忍耐一下。」
「我明白。我已經讓羣狼混入了卡薩諾大人的陣營中。」
在由自己命名的決戰武器面前,赫文一個人發出竊笑。
利昂給了朱利葉斯一個白眼。
魔甲炮既然是利用了魔法的兵器,那麼當然只有身爲魔法士的自己才能使用。即使有其他的魔法士,這件事也不會改變,因爲扳機也只有她才能扣動。
首次披露魔甲炮的時候,都市長們對同時對它進行介紹的赫文表示了強烈的興趣。他們是第一次見到稀有的魔法士,這可以理解。但只有卡薩諾僅僅瞥了赫文一眼,之後就自始至終地看着魔甲炮,還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第七都市長卡薩諾·貝爾·休塔因茨一邊手捧一杯溫茶啜飲着,一邊聽着負責指揮克里米森=利貝爾軍的黑天將利頓·貝爾蒙德的話。
利昂不屑地說道。
「很順利。」
由於利昂軟禁了反對與帝國開戰的四位都市長,就結果而言,薩扎蘭德的總兵力減少到了二十二萬。其中一半的兵力,即十一萬士兵作爲預備軍被部署在了位於南部的貝伊=格蘭德的最大規模要塞——斯凱貝格要塞之中。
利昂抬頭看着魔甲炮,赫文不由得看向他的臉。
「太耀眼了!你是故意的吧,小利昂!」
其實朱利葉斯的話語一語中的,但現在的兩人不可能知道。
如果說它是赫文人生中的集大成之作的話,她還過於年輕。但是,它無疑是赫文窺探魔法深淵的研究成果之一。
「光是這樣,心裏還不夠有底。隨便找個理由,派人去監視他。」
「和那張臉不同,利昂是個冷酷的男人。如果沒有怪物,那個兵器很有可能會指向我們。」
她用手指着利昂控訴道,朱利葉斯非常認真地開口了,
沒有比戰爭更加具有非生產性的行爲了。即使薩扎蘭德只是表面上維持中立,卡薩諾也還是很中意的。但是利昂不一樣。所有人都知道他有着罕見的戰爭才能。這樣的男人不可能只滿足於薩扎蘭德的一個都市長的位置。
她登上和魔甲炮並排放置在一起的一個操作檯,然後輕輕握拳敲擊。隨着一聲沉重的聲響,赫文費盡心思製造出來的動力系統也按照指定嵌入了魔甲炮中。
「如果這樣就可以的話,我馬上去安排。」
「最高司令官的舉措明顯有監視我們意圖。要找個理由拒絕嗎?」
積蓄了三年之久的魔力會發揮多大的力量呢?雖然可以根據數次的實驗結果實現某種程度的預測,但反過來說,那也終究是預測而已。而且,不確定要素總是存在的,所以赫文並不想指責朱利葉斯。
滿臉不悅的利昂將視線投向了赫文背後那個巨大的容器。心情愉悅地轉動椅子的赫文看着注入容器中的滿滿的黃綠色液體,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做得很好一般點了點頭。
利昂曾經明確說過,自己就任最高司令官的條件就是,無論是誰都要服從命令。而萊森海默的行爲明確地違反了命令。
「是啊。勉勉強強趕上了啊。」
「魔甲炮是懷着怎樣的意圖被造出來的,至少卡薩諾大人是注意到了吧。」
「只要不影響作業就沒關係。離開戰還有十天。事到如今,我不認爲對方會變卦,但這也不是絕對的。」
根據赫文的調查,已經判明怪物即使不喫不喝也能行動。她最後的結論是,怪物會喫人,與其說是爲了填飽肚子,不如說是曾經身爲人類的記憶的殘渣使然。
「那麼,這傢伙什麼時候出場?」
「既然老大您這麼說…」
「被發現也沒關係,這本身就是一種牽制。」
「但是。」
站在利昂身邊的朱利葉斯老實地回答。
「看你的樣子,是完成了啊。」
「什麼…!? 你竟然對着我這個可愛又身材苗條的不折不扣的美女說黴味!朱利葉斯大人,這種無禮的人就這麼放着不管沒關係嗎?嗯,當然不行吧。請罵他!請罵到他哭爲止吧!」
「你們兩個別胡說八道了。比起這種事,那個東西完成了嗎?」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看來是不久之後啊。)
如此說着的利昂,聲音中流露出了連赫文都看了出來的安心之意。
「還沒有。」
III
「朱利葉斯大人,請放心,我完全沒生氣。因爲對於小孩子來說,惡作劇就像是工作一樣。」
在利昂提出這個連神都沒放在眼中的兵器製造計劃的時候,就連除了魔法對任何事都基本持無所謂態度的赫文都說道『這傢伙是鬼畜嗎!』,從心底裏對他感到幻滅。這些事情,回想起來就像是昨天剛發生一樣。
一個月前,艾斯佩利特帝國的帝國送來了新的書信。其內容簡潔明瞭,就是在五十天後的黃昏時分,留在露·夏拉的怪物將再次開始進軍。
「怎麼了?」
「對不起。考慮到預想的威力,我們不得不把它造得更大。」
「如果擔心的話,你就自己親眼去確認一下吧?」
說到底,魔甲炮是用來威脅用的。利昂明確地說過,如果以人類爲對手,它是最終的手段。但換言之,如果威嚇行不通,他也不惜將其用在人類身上。
「小利昂,你也應該稍微和朱利葉斯大人學習一下該如何對待女人。」
「怪物們的動作呢?」
「我可什麼都沒想。只是,偶爾曬曬太陽,去除身上的黴味也不錯吧。」
「嗯嗯,動力系統也沒問題。這個強度的話,應該能夠承受發射時的衝擊了。只不過比預定的尺寸大了不少。」
克里米森=利貝爾軍 大本營
「就因爲你這麼慣着她,她纔會得寸進尺。」
對於塔魯梅斯單方面的宣言,以萊森海默爲首的多數人認爲是陷阱。說起來,戰爭就是究極的互相欺騙。比對方更擅長欺騙就能取得勝利。萊森海默擔心存在陷阱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利昂有着某個確固的理由,讓他從一開始就放棄了這是陷阱的可能性。
「卡薩諾大人雖然智慧過人,但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事情到底會不會變得像利頓黑天將說的那樣呢?現在還是個疑問。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自誕生以來已經過去五十年了。雖然我們作爲中立國,表面上沒有參與戰爭,享受着和平,但是,過長的和平會成爲使適度的緊張感和準確的判斷力不斷鈍化的苗牀。在名爲「三大強國之一」的大樹下打盹的結果,就是變得會相信僅僅浮於表面上的情報。看看對法涅斯特王國出手的諾桑=佩魯希拉的下場就知道了。在如今的薩扎蘭德中,又有多少人在被那個魔甲炮指向着的時候還有骨氣反抗呢?」
聽了這句話,朱利葉斯露出爲難的微笑。
像是在鼓勵自己一般,赫文將緊握的拳頭敲在手心。
朱利葉斯似乎想起了什麼,苦笑起來。
爲了讓赫文避開陽光,朱利葉斯把她拉進了展開的斗篷裏。赫文衝着利昂哼了一聲。
「無論蝙蝠意圖爲何,他都是都市長中最值得警戒的人,這一點不會改變。雖然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認爲他會搞些什麼小動作,但是不能放鬆警惕。」
「那是當然。那已經算是戰略級的武器了。」
利昂用力地哼了一聲,把頭髮往後攏了攏。
「對不起,赫文。在您這麼累的時候強行叫醒你。」
「小利昂,就算我的睡臉再怎麼有超強的魅力,我認爲現在這個時候你也不應該在沒有得到許可的情況下拉我的臉。」
在被怪物毀滅的第六都市露·夏拉和第三都市貝伊=格蘭德的國境邊上,拉奧山脈聳立在此。而薩扎蘭德軍將戰場定在了位於其南方的廣闊溼地的終點上。
利昂和朱利葉斯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閃耀着煌煌光輝的魔甲炮上。赫文也在爲即將到來的決戰做着準備,現在也在積極地進行中吧。
這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只是她偶然脫口而出而已。但負責指揮建造的朱利葉斯似乎認爲這是她的抗議。
朱利葉斯抬頭看着赫文,一臉抱歉地說。
「若魔甲炮真的有最高司令官所說的威力,那麼如果他真的把它對我們使用的話,所有的都市都會與其爲敵。他真的會犯下如此愚行嗎?」
「那是當然。正因爲如此,我從不喜歡他的態度。」
利昂無畏地笑了。
赫文用白大褂的袖子輕輕擦了擦嘴角上的口水,利昂露出一副看到了鬼魂的表情,身體攸地向後退去。
——魔甲炮。
「哼。我們是被小看到什麼地步了啊。」
她輕輕拍着魔甲炮問道,但沒有得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兩人的雙眸帶着無畏的光輝。
「也就是說,因爲出現了預想之外的東西,所以他只能發笑?」
在大本營中,身爲最高司令官的利昂俯瞰着以坐鎮在巨大石臺上的魔甲炮爲中心、爲迎接即將到來的戰鬥而日復一日地建造而成的大規模防禦陣地。
「沒有這個必要。他是故意讓我們發覺的。放着不管就行了。」
「你這邊也把容器好好完成了吧?」
利頓的臉上被苦澀至極的表情覆蓋。
朱利葉斯離開了。利昂一邊聽着背後有規則的腳步聲,一邊瞪着在左翼展開的克里米森=利貝爾軍。
「有報告說,萊森海默大人似乎還在懷疑陷阱的可能性。他在沒得到最高司令官的許可的情況下就擅自調動了自家的士兵在周邊搜索敵人。——要採取什麼對策嗎?」
赫文沒有拒絕他的邀請的理由。在利昂的催促下,赫文從地下的研究室來到了地面,突然,她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感覺,狠狠地瞪着利昂。
「作業進度如何?」
「總算趕上了啊。」
「他不知道我們也有戰略級武器。」
怪物從來不會道出一句不滿。無論是胳膊被斬斷,還是腦袋被打碎,只要作爲活動之源的右胸不被貫穿,怪物就能一直戰鬥下去。如果把它們當成一種兵器,利昂不知道比它們更厲害的存在。依靠單純的數量壓制纔是運用怪物的最優方法,塔魯梅斯根本就沒有必要玩弄些拙劣的小伎倆。
「不知道。——到了。」
正因如此,卡薩諾爲了抑制利昂的野心,在背後策劃了各種各樣的計劃,但這也因爲塔魯梅斯所驅使的怪物的出現而失去了意義。
「您沒聽過「女人就是用來嬌慣的」的金格言嗎?」
「那樣的話會被發現吧?」
利昂認爲塔魯梅斯的目的是徹底挫敗己方的戰意,一旦達成這個目標,他就會再次勸告己方無條件投降。因爲若是沒有人的存在,國家也就不可能存在。即使是塔魯梅斯,也不想要一個四處是怪物在散步的廢墟吧。
「忘了說了,卡薩諾大人似乎很中意魔甲炮。」
「事情就像老大所擔心的那樣嗎?」
「比那更甚。未來會如何,我也無法預料。我能準確知道的就只有,如果這場戰爭失敗的話,克里米森=利貝爾,甚至整個薩扎蘭德都會消失。」
「怪物的弱點已經得到了查明。事情應該不會變成那樣吧。」
利頓露出一副武人的表情,但是卻絲毫沒有打動卡薩諾的心。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人們都吧無法用人類的力量控制的存在稱爲怪物。)
卡薩諾的視線落在手邊的茶杯上。
流過喉嚨的茶失去了最初的溫暖,僅有苦澀久久留在口中。
IV
「報告。大概七小時後,怪物會抵達溼地地帶。」
在被厚厚的雲層覆蓋的天空下,一份報告來到了正在和赫文正在進行最後的確認的利昂處。
怪物遵照塔魯梅斯的宣言的日期,分毫不差地開始再次行軍。它們一邊發出纏耳的不和諧音一邊南下,不分晝夜地以一定的速度前進。
然後,一臉緊張的傳令兵宣告了命運之刻的到來。
「怪物到達溼地地帶!」
帳篷內的緊張達到了最高潮。
就在這時,一直抱起雙臂一動不動坐在那裏的利昂睜開了眼睛。
「終於來了嗎…」
利昂比聚集在這裏的人先一步地走出了帳篷。他把朱利葉斯遞來的望遠鏡對準了正前方,然後看到了像污泥一樣流入廣大溼地的怪物。
每一隻怪物都無意識地肆意行動的樣子,實在是難以稱得上是成體制的軍隊。但正因如此,敵人乃非人之物的事實才會愈發凸顯。
陸續從帳篷裏中走出來的人們目不轉睛地望着溼地。他們曾在十三星評議會上看過一次怪物,所以很容易想象首次目擊怪物的士兵們會感到怎樣的驚訝和恐懼。
當然,所有的士兵都知道對方是怪物了。但是,聽說和親眼所見所帶來的衝擊是截然不同的。
看到話題的進展與自己想象的方向完全不同,朱利葉斯放鬆了僵硬的肩膀。
「原來如此。那麼,你認爲那是靠你的幾句鼓勵就能解決的嗎?」
「不用你來教訓我。我所擔心的,是恐懼滲透到士兵身心的每一個角落的情況啊。」
被恐懼所染的士兵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開始運轉的魔甲炮所吸引。
VI
防禦陣地主要由三個區域構成。各區域內的結構並沒有什麼差別,建造成網狀的土壘牆用簡易的橋連接,便於士兵們往來。另外,區域和區域之間還築起了又長又大的防護牆和深深的壕溝,起到了堵住怪物們的作用。
朱利葉斯直截了當地提出忠告,而感到惶恐的只有她的護衛,戴安娜本人則完全沒有在意的樣子。
「哼。」
「問題就在這裏。士兵們殺死的怪物越多,屍山就會越高。如果放任不管,怪物們遲早會越過屍山,咬到士兵的喉嚨。」
利昂用敲門的樣子敲了敲魔甲炮。然後,他對站在不自然地堆積起來的木箱上、威風凜凜地挺立着的女性說道,
利昂的嘴角浮現出無情的笑容。
「還沒有告訴他,但我想他已經注意到了。現在的他一定是一副不開心的表情吧。」
「是啊,也就這種程度啊!」
「我去。」
「哼——」
戴安娜拿着望遠鏡,從左向右掃了一眼,
而這不用花多少時間就會波及到整個軍隊。
「利昂殿下,幹得漂亮!」
每次眨眼都會變得更爲巨大的半球狀的光輝,連同怪物一起吞噬了溼地的一部分。半球內似乎發生了類似閃電的現象,向外斷斷續續地放射出紫色的電光。
(即使如此,一開始還是很順利的。現在,做到這個程度就可以了。)
衝擊之聲劇烈地震撼大地。
「那麼就出發了——」
赫文將手中的操縱桿向前方深深推去,描繪在巨大炮筒上的紋樣開始浮現出朦朧的光芒。在此期間,赫文的雙手不停地活動,彷彿變了個人一般露出凜然的表情。
「利昂殿下…」
根據偵察兵的報告,
如今,炮筒上的紋樣散發出強烈的黃金光芒,周圍充斥着「咚…」的沉重聲音。赫文的視線只注視着利昂一人,其他的人也是一樣。
「發射!」
「如果您真的是這樣看待我的,那麼,一定是因爲我沾了利昂大人的威光。」
利昂立即向全軍下達了開始戰鬥的命令。
「也就是說我高估你了?」
「粗略估計,大概幹掉了兩萬人吧。」
「行!我們能行!」
「…在我看來,只是築起了一座紮實的屍山哦?」
利昂用後背感受着無法平息的興奮,走到了朱利葉斯身邊。朱利葉斯的表情絲毫沒有放鬆。
夏歐拉身穿羣雄割據時代的鎧甲,以前所未有的險峻表情看着他。即使不問,利昂也能輕易知道他想說什麼。
萊森海默絲毫不隱藏自己的焦躁。

不安與焦躁。萌芽的恐懼很快就會侵蝕身體,金屬重疊的聲音一個個地響起。
「在你們面前,我確信,集結起來的薩扎蘭德軍隊沒有敵人!即使對手是怪物也是一樣的!讓將以愚帝名留後世的塔魯梅斯見識下我們的力量吧!」
朱利葉斯指了指土牆,只見怪物正層層疊疊地倒在那裏。而且,其中沒有一個是友方的士兵。其他的土牆下也是如此。至今爲止,薩扎蘭德軍隊展開了堪稱理想的防禦戰。
高高挺起肩膀的萊森海默正要出發,而利昂讓他等一下。
「兩萬嗎。可怕的威力。」
卡薩諾的低語激起了波紋,士氣陷入低谷的薩扎蘭德陣營頓時帶上了興奮的色彩。利昂抱着扮演丑角的自覺,對着天空高高舉起了拳頭,現場響起了席捲大地的歡呼聲。
「不可能。怎麼可能贏過那東西。」
利昂自丹田之中發出的聲音轟鳴着,光之洪流向着怪物描繪出一道美麗的直線。
「什麼事?」
「朱利葉斯君,是哪裏不妙呢?」
第一個對朱利葉斯的低語作出反應的人,是第八都市盧恩=巴雷斯的都市長戴安娜·克里斯汀。
「只要你想,你就能達到更高的目標。但你卻滿足於現在的地位。太遺憾了。我認爲。人應該要有和「才能」相對應的「身份」。在這樣的我看來,你的才能和身份實在是太不般配了,看着就讓人不舒服。」
V
「沒有人這麼說。如果恐懼觸及了身心,那麼,我們就只需要展現出足以覆蓋住這股恐懼的、壓倒性的希望就可以了。而這個東西就是爲此而生的。」
對於這個結果,利昂並不如嘴上說的那般滿意。朱利葉斯的表情至今仍然很嚴肅,大概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吧。
恐懼不是用來克服的,而是在潛移默化之中馴服的。與恐懼好好相處是生存下來的最好方法。
「怪物稍微向左方去了!」
把恐懼斷定爲壞事未免過於草率。在戰鬥中,恐懼是保護自己的重要因素。如果不知道恐懼,就無法察覺到危險。曾經某個英雄說過,恐懼是可以克服的,但是利昂的想法有些不同。
「赫文,能去了嗎?」
戰鬥自然而然地從離溼地最近的防禦陣地——第一區域開始。
對於這位直覺敏銳的戴安娜,拙劣的藉口是不起作用的吧,朱利葉斯只能後悔自己說漏了嘴,不過,問這個問題的人是她,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即使朱利葉斯用視線暗示她正是如此,但是戴安娜那通透的翠色瞳孔卻還訴說着她沒有放過朱利葉斯。
「哼哼。那是當然!」
「——太棒了…」
「情況不太妙啊…」
「那你是要對現在的狀況坐視不理嗎!」
怪物沒有心。因爲沒有心,所以不會抱有恐懼。因此,躲過炮擊的怪物們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前進着。
如果對方是人類的話,尚可以使用弓箭來迎戰。但迄今爲止的調查表明,怪物不會使用武器。
「這裏是最前線。不是戴安娜大人該來的地方。」
「我們不得不和那種東西戰鬥嗎…?」
而且,越是無法用常識衡量的存在,其差距就越大。
要求同他握手的人,是難掩興奮的夏歐拉。「請」,他短短地回應了一句。而後,萊森海默轉過臉去,只把手尷尬地伸了出來。
「就算您突然這麼說…」
「瞭解。方位修正加三。魔力連接回路沒有異常。現在開始注入魔力。」
「動力系統維持正常值。魔動壓力三十…五十…七十…九十…魔動壓力達到臨界點。解除最終安全裝置。準備發射。」
如果單純地把自己作爲一個個體來客觀地看待的話,朱利葉斯認爲自己是極其平凡的。如果他真的像戴安娜說的那樣資質優秀的話,那麼就算利昂的霸業的進度遙遙領先於現在也沒什麼奇怪的。
「既然身在戰場,該死的時候自然會死。比起這種事,現在有什麼不妙的嗎?在我這個外行看來,這不是很順利嗎?」
戴安娜深知這並不是己方想要的結果,也完全超出了朱利葉斯預想的範疇。聽到這番話的戴安娜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那就是怪物…」
赫文拿起同樣安裝在前面的兩個操縱桿,再慢慢踩下設置在腳邊的板狀物體,魔甲炮隨之發出威嚴的厚重聲響,開始緩慢地旋轉。
僅僅一擊就殺死了兩萬怪物的魔甲炮,毫無疑問是現在的人類所擁有的最強兵器。這是一種足以從根本上改變戰爭的方式的力量,但這終究只侷限於對手是會懾於其威懾力的人類的情況。
這是足以奪走語言的光景。
「最高司令官的戰術是徹頭徹尾的遠距離攻擊。他的判斷是正確的,也正如戴安娜大人所說,戰鬥很順利。但是——」
「我以前就注意到,你明明資質很優秀,卻總是動不動就喜歡過於低估自己,對吧?爲什麼?」
面向雪崩般湧在土牆邊的怪物,士兵們換上嶄新的槍刃,將攻擊傾注而下。面對連反擊都做不到就倒在地上的怪物們,薩扎蘭德軍的士氣空前高漲。
「爲什麼阻止我?這樣的話,軍隊還沒開戰就會瓦解。」
彼此視線交匯,戴安娜的表情緩和下來。
戴安娜拉近了與朱利葉斯的距離,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除了在舞會上,朱利葉斯從未有過和異性如此接近的經驗。他身體僵硬地問道,
在魔甲炮的一擊之下,恢復了士氣的士兵們的聲音在戰場上雄壯地響起。
「感到恐懼也並非壞事。」
利昂和萊森海默默默地握了手。他對着一臉自豪豎起大拇指的赫文微笑着點了點頭。之後,稱讚如雨點般落下,只有朱利葉斯一人以嚴肅的表情盯着戰場。
不知從哪裏飄下的落葉落到了炮筒上——而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本以爲這樣下去薩扎蘭德軍就能壓制怪物了。
在負責指揮第一區域的萊森海默的號召下,士兵們勇敢地舉起長槍回應。士兵們的長槍的長度是通常的一倍,但重量很輕,便於轉動。這是僅爲了應對怪物而專門製作的特製品。
在整齊排列在前方的突起物前,赫文一邊搓着手,一邊用舌尖舔着嘴脣。她的動作就像是在彈奏鍵盤樂器一樣。與此同時,與其聯動的魔甲炮開始發出細微的震動聲。
「我二十三歲纔是上級大將。確實不相稱。」
赫文做了一個用手指揩過鼻子的意義不明的動作,然後跳進安裝好的炮座,坐了下來。
「那確實是不太妙啊。我們又做不到去土牆下面把山推倒這種伎倆。——最高司令官知道這件事嗎?」
在高聳的土牆上也能輕易刺到怪物的長槍,再加上大部分訓練時間都集中在了熟悉長槍上,所以士兵們能夠準確地抓住怪物的弱點——右胸。
除了夏歐拉、萊森海默這樣的在身爲都市長的同時也親率軍隊的武者以外,她是唯一一個自願站在戰場上的都市長。
「看來多說無益呢。」
朱利葉斯故意地眯起眼睛說,
「說起來,我很疑惑爲什麼您剛纔說出這樣的話。——難道說,您意圖讓我和利昂大人之間產生裂痕嗎?」
戴安娜慌忙擺動雙手,堅決否認。
「我完全沒有那種打算,只是單純覺得太可惜了才這麼說的。」
「那麼,這種話就請到此爲止吧。」
「當然了。要是被你認爲我有敵意就麻煩了呢。」
戴安娜原地轉了一圈,臉上浮現出頑皮的笑容。朱利葉斯看着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還有——」
「剛纔的話我沒打算說出去,放心吧。我不打算插手軍事,而且我本來就沒有這個權限。」
戴安娜左右搖晃着和鎧甲一樣的淡藍色頭髮,然後邁着輕快的步伐離開了。護衛們一邊不停地向朱利葉斯低頭,一邊跟在她身後。
「真有膽識…」
大約過了五天,朱利葉斯的擔憂變成了現實。
利昂讓在第一區域戰鬥的士兵們撤退到第二區域,並命令赫文射出第二擊。
在放棄第一區域之時,薩扎蘭德軍損失的士兵不到百人,而反過來有超過四萬個怪物被送進了冥府。面對怪物,薩扎蘭德軍的巨大勝利足以載入史冊。但是,從最高司令官利昂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從容。生者與逝者。原本無法相見的兩種存在互相碰撞,形成了一個扭曲的世界。
而世界只會將其原原本本地接受,而後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