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疑惑
《被死神撫養的少女懷抱漆黑之劍》 · 彩峯舞人 · 1.6萬 字
I
「我回來了—!」
「……那個,我回來了。」
「——啊!?」
看到阿什頓和奧莉薇婭回到宅子門前,獨自佇立在玄關前的負責貼身照顧阿什頓的傭人——梅麗·蘇一把扔下手中的笤帚,帶着喜極而泣的表情跑到了兩人跟前。
「阿什頓大人,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阿什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梅麗連忙伸出雙手直揮:
「請您快抬起頭來!各位都在等着阿什頓大人回來呢。」
阿什頓跟在梅麗身後打開了談話室的門,一瞬之間,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第一個開口說話的,是從沙發上一下站起身的克勞迪婭。
「阿什頓!」

克勞迪婭撲進了阿什頓的懷裏。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讓阿什頓杵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克勞迪婭卻對阿什頓的身體上下一陣摸索。
「克勞迪婭中佐!?」
「——好像受了不少傷,但不算很嚴重。」
見克勞迪婭摸着自己的前胸滿臉安心的模樣,阿什頓心中對自己有一位好上級的感激與慶幸油然而生。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這麼久。」
阿什頓再次低下了頭,而站在一旁的梅麗仍在偷偷抹淚。克勞迪婭伸出拳頭錘了阿什頓一下,這蘊含着溫情的痛楚讓阿什頓感慨萬分。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前的克勞迪婭已經恢復到了平時那副嚴厲的模樣。
「都是你太過鬆懈纔會遇到這種事情的,我不是告訴你無論何時都要注意周圍嗎。」
「可是在魔獸諾爾菲斯面前鬆懈不鬆懈又有什麼區——」
「不許找藉口。」
菈菈坐下後,索菲蒂亞命侍從端上茶來。
「這一枚就當做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收下吧。」
作完報告的梟退出了辦公室。索菲蒂亞坐到房間中央的灰色沙發上,帶着笑容向菈菈說道:
「這位小少爺可沒膽量把我怎麼樣。」
「我實在是沒有想到他竟能在那種情況之下生還……」
「事情的經過我已經聽奧莉薇婭說過了,你們花了不少功夫找我吧?」
阿什頓快步回到談話室,此時絲提西亞正在和愛麗絲聊着些什麼。見阿什頓回來,絲提西亞衝他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絲提西亞動作利落地把金幣收進了懷裏,離開時輕拍了下阿什頓的肩膀。
「你好像也挺不容易的嘛。好好努力吧——阿什頓·澤內菲爾達少佐。」
「……聖天使大人,請恕我無禮頂撞。」
「我來這兒只是爲了拿說好的報酬而已。放心吧,我對你的男朋友沒興趣。」
「……你是絲提西亞小姐,是嗎。」
「就像你剛纔聽到的那樣,那位青年平安無事。」
「是的。」
「首先,我發自內心地感謝你救了阿什頓一命。但你只是和他一起行動了兩天而已,恐怕還不足以瞭解他這個人吧。阿什頓雖然表面如此,實際上卻是個相當有骨氣的傢伙,希望你可以別開玩笑叫他什麼小少爺。」
「哦……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麼我這就去取。」
(一二三……嗯,夠了。)
「我明白了。辛苦你了。」
「並非如此,只是正如澤法從前曾說,她已經超脫了人類範圍,正在逐漸化爲人類常識所無法解釋的存在。我想約翰的忌憚也正是在此。」
平日裏在阿什頓面前總是嘮嘮叨叨的克勞迪婭此刻竟然維護起了自己,這讓阿什頓心裏直犯迷糊。而絲提西亞則是抱着胳膊回應道:
「怎麼了?」
克勞迪婭從阿什頓身上挪開視線,評判地上下打量着絲提西亞。
克勞迪婭小心地望着站在一旁看起來有些無聊的絲提西亞問道。
「——你是想說,只憑我的力量不足以駕馭她嗎?」
「其實我自己也是這麼以爲的。」
菈菈走進辦公室時,一位梟正向索菲蒂亞遞交報告書。
阿什頓在絲提西亞耳邊小聲說道。絲提西亞怪異地來回看了看阿什頓和克勞迪婭兩人,最終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阿什頓離開談話室回到自己的房間,從錢袋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枚金幣排在桌子上。
艾萬申無奈譴責,然而愛麗絲卻只是拋去了冰冷的視線。
「無妨。我不需要表面上的阿諛奉承。」
「是我。」
仔細一想,自己是被諾爾菲斯撞飛掉到了懸崖之下,不僅如此,還受到了它的配偶再次襲擊。連續被二類危險害獸攻擊,這件事本身的概率就已經渺茫到近乎奇蹟了。自己現在還能在這裏與同伴說話才更是不可思議。
「真是好運呢,說不定他是受到了女神希特蕾西亞的恩寵吧。——你也別站在那裏了,快坐下吧。」
「還好奧莉薇婭少將擊敗了將阿什頓少佐擊飛的諾爾菲斯,二位才能平安歸來……不過,事情真是太驚險了。」
「那麼——」
「我剛剛也說過了,真的是不得已才——」
「哈?你是傻瓜麼?當然是因爲有趣咯。——哎呀,阿什頓少佐也實在是不容小覷呢。那麼,絲提西亞小姐的內衣是什麼顏色的呢?」
「年輕男女在彼此面前脫得只剩內衣!?而且還在一起度過了一夜!?」
「你這種說法——」
「是。那屬下告退了。」
「經過諾爾菲斯一戰,我認爲將奧莉薇婭納入麾下是件極其危險的事情。不借助任何魔法,只靠一把劍就輕易屠殺了那隻魔獸,這力量絕不尋常。」
「你啊……算了。我還是拿了該拿的東西就快點走人吧。」
「咳、咳咳!——對了阿什頓,那邊那位女士是?」
聽完阿什頓的講述,艾萬申出言慰勞,然而他身旁的愛麗絲卻露出了無比邪惡的笑容。阿什頓見狀,內心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這個嘛……老實說,在這個情況之下,我們都以爲已經沒有希望了呢。」
「是因爲看到了她與諾爾菲斯作戰的模樣嗎?」
絲提西亞無視了大驚失色的克勞迪婭,大大咧咧地朝阿什頓伸出了手。
見索菲蒂亞開心的樣子,菈菈內心嘆息。
話一出口,阿什頓就發現了自己的失言,然而此時後悔爲時已晚。如魚得水的愛麗絲臉上的笑容愈發邪惡,一副樂滋滋的模樣。
愛麗絲說着偷偷瞥了一眼克勞迪婭,於是克勞迪婭只好有些尷尬地和阿什頓拉開了距離。爲了緩和氛圍,艾萬申開口說道:
「阿什頓少佐,你平安無事就好。」
「確實,我只和他在一起待了兩天,不過我也能看出他是個有骨氣的男人。畢竟他可是拿着一把匕首就打算朝魔獸諾爾菲斯面前衝的人。」
絲提西亞在衆人的視線之中有些不自在地點頭致意。
二人間一陣沉默,此時,侍者像是要填補這陣間隙一般端上了紅茶。索菲蒂亞優雅地端起茶杯,開始小口啜飲。
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做錯什麼事。可不知爲何,阿什頓的背後還是浸滿了冷汗。
「……你們好。」
「不過,這也改變不了他就是個小少爺的事實。」
「你好像話裏有話,但我們倆之間可沒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情。在彼此面前脫到只剩內衣,也只是爲了烘乾衣服不得已而爲之罷了。」
「菈菈小姐,這下我非得要把奧莉薇婭小姐納入手中不可了。」
阿什頓將自己落水獲救,以及被諾爾菲斯襲擊的過程向衆人敘述了一遍。
「但是是事實對吧。」
「就是她救了你?」
(……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聽絲提西亞小姐喊我的名字呢。)
說完,她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出了談話室。
阿什頓連忙望向房間深處坐在桌邊的奧莉薇婭,見她還在高興地品嚐着塔巴莎泡好的紅茶,並沒有誤會的樣子,這才鬆了口氣。但很快,克勞迪婭就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而奧莉薇婭也靜靜地離開了房間。
「姐姐你真是的……幹嘛非得開這種玩笑啊?」
「我都說了,只是爲了烘乾衣服而已啊!」
「哈!?什、什麼男朋友!?」
聽索菲蒂亞說出奧莉薇婭這個名字,梟不由得露出了畏懼的神色。他正是菈菈安排在狩獵場暗中守衛索菲蒂亞的護衛之一。
「阿什頓少佐原來一直是和絲提西亞小姐在一起啊。」
要一一去管愛麗絲也是管不過來的。阿什頓把金幣放在了絲提西亞再次伸出的手上。
聖都伊斯菲亞 拉·夏姆城 索菲蒂亞的辦公室
II
「怎麼一回來就開始向我們秀恩愛了呀,阿什頓少佐閣下。」
克勞迪婭的拳頭再次落到了阿什頓身上。雖然克勞迪婭這話有些蠻不講理,但自己害得對方擔心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還是不要繼續反駁爲好。
「好了,你差不多可以把東西給我了吧?我也不是很閒的。」
「雖然受了不少傷,但並未危及生命。他已經靠自己的雙腳回到歇腳處了。」
「雖,雖然是這樣……」
或許是看不下去了吧,一旁的絲提西亞也加入了對話之中。
克勞迪婭在阿什頓身旁久久地瞪着那扇已經閉上的門扉。
他可是被諾爾菲斯擊飛直接落到了懸崖之下。雖然索菲蒂亞下命組織了搜索隊,但菈菈想當然地認爲搜索隊必定會無功而返。所以聽到阿什頓平安生還的消息,菈菈心下相當喫驚。
「當然。果然百聞不如一見,眼見與耳聞真是天差地別。」
菈菈回想起了奧莉薇婭與魔獸諾爾菲斯那華美流麗令人靈魂震顫的一戰。她的劍技與體術都遠超一流一詞足以形容的範疇,現在想來,約翰斷言自己連她的腳後跟都摸不着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是黑——不對!!」
(哈啊……愛麗絲肯定又在說些有的沒的了。)
絲提西亞說完,鼻中發出一聲嗤笑。兩人銳利的視線不斷交鋒,阿什頓卻無計可施,只好不知所措地來回看着兩人。
「是,那麼我就失禮了。」
「我馬上去準備錢。——還有,請你不要對克勞迪婭中佐說奇怪的話,之後會被抱怨的可是我。」
索菲蒂亞告訴菈菈很快結束,然後瀏覽了一遍手中的報告書,流露出些許驚訝之色。
「不好意思,是我介紹遲了。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絲提西亞·溫妮莎小姐。」
「正如聖天使大人所說,死神奧莉薇婭也一起回去了。」
菈菈道謝後,重整坐姿說道:
「怎麼有六枚,我不是說了五枚嗎?」
絲提西亞一開始還是笑容滿面,但很快就皺起了眉。
「那麼,奧莉薇婭小姐也回去了吧?」
「那位青年平安無事啊……他有受傷嗎?」
「兩個人都脫到只剩內衣了?」
此時笑得不懷好意的愛麗絲和麪露放心表情的艾萬申靠近了正在揉着腦袋的阿什頓。
只要使用魔法,菈菈也有自信能成功獵殺諾爾菲斯,但就劍術而言,卻是完全想象不到自己該如何戰勝奧莉薇婭。
就連天賦異稟的希斯特利亞的劍術在奧莉薇婭面前也等同兒戲。奧莉薇婭的劍技就是如此了得。
以及,菈菈對奧莉薇婭心懷顧慮的最重要的理由————
(她在笑。面對人人生畏的魔獸諾爾菲斯,她卻是帶着微笑迎戰的。這無論怎麼想都不正常。)
菈菈也曾爲了鼓舞衛兵們的士氣而刻意作出自信的笑容,但奧莉薇婭的笑卻與此完全不同,也因此在菈菈看來格外弔詭異樣。
索菲蒂亞靜靜張開了嬌豔的雙脣。
「對危險敬而遠之是很容易的,但這樣是無法成就統一大陸的霸業的。你不這麼認爲嗎,菈菈小姐?」
「您說得沒錯,但……」
索菲蒂亞的雙眸閃爍着星辰散落般的光輝。
「不依靠魔法,只憑一把劍就能達到如此境界的強者。用菈菈小姐的方式來說,就是僅憑強弱一詞無法形容的存在。我已經徹底明白了帝國無法駕馭她的理由,但正因如此,只要能得到奧莉薇婭小姐,統一大陸便更具有現實意義了。」
「聖天使大人看了那場戰鬥,沒有對奧莉薇婭產生畏懼嗎?」
無論是誰,只要目睹了奧莉薇婭與諾爾菲斯那場超脫常識的戰鬥,會產生恐懼都是人之常情。事實上,就連爲了索菲蒂亞能夠置生死於度外的勇猛的聖近衛騎士團成員,在當時也個個臉上寫滿了恐懼。
「恐懼?奧莉薇婭小姐戰鬥的模樣可是讓我深受感動,愛之如狂呢。」
索菲蒂亞眯起眼眸的模樣讓菈菈渾身一陣惡寒。
(索菲蒂亞大人是想要享受將被稱爲死神的奧莉薇婭置於自己身側的危險……)
菈菈明白自己再怎麼勸說都只是徒勞無益,也只好作爲忠實的臣下堅信索菲蒂亞的選擇正確無誤。
「我明白您的想法了。我沒有話要說了。」
「我之前也已經說過,我對奧莉薇婭小姐的危險性十二分了然於胸。我會銘記菈菈小姐的忠告的。——對了,明天的安排是什麼呢?」
索菲蒂亞歡快地拍拍手,場上的氣氛也隨之一變。
「只要聖天使大人許可,明天我們會安排重新舉行延期的閱兵儀式。」
阿什頓沒想到索菲蒂亞會親自和自己說話,甚至忘了下跪,就這麼站着向索菲蒂亞道了謝。
「聖天使大人,我已將人帶到!」
索菲蒂亞端起酒杯抿一口葡萄酒潤了潤嗓子,向正舉着刀叉與食物戰鬥的奧莉薇婭出聲問道:
「明白了,我會轉告安潔莉卡。」
「是……」
聖都伊斯菲亞有不少值得一看的地方,比如有着各式各樣的店鋪坐落,在聖都之中也屬於繁華地帶的香德爾森大道。
「因爲Z曾經給了我很多很多書。」
「那我就去一趟啦。」
「「「向聖天使大人獻上絕對忠誠!!」」」
然而受到頂級待遇的奧莉薇婭本人卻似乎絲毫沒有在意,只是不慌不忙地說了句「這張椅子軟軟的真舒服」。
「不好意思,請容我再問一次。真的就是這座森林嗎?」
「我明白了。」
「就是這樣。」
「這是香草烤瑪瑙鳥。」
「Z先生曾經送給過你書啊……奧莉薇婭小姐之前是和Z先生住在一起的嗎?」
(她應該不會說謊,而且也沒有理由說謊。奧莉薇婭小姐,真是連出驚人之語呢……)
索菲蒂亞站起身,向衛兵們輕輕招了招手,隨即地震般的歡呼與狂熱便籠罩了整片廣場。
索菲蒂亞不禁再次確認了一次奧莉薇婭所指的地點。
(不過,她是不是平時都在這麼大的桌子上喫飯呢?)
(雖然這座城到處都是如此,但這裏的構造也真是雍容華貴啊。)
奧莉薇婭豪爽地嚥下口中的食物,笑着點了一下頭。
「聽男性當面這麼說,還挺讓人不好意思的呢。」
索菲蒂亞本人今天穿着一身鮮紅的禮裙。奧莉薇婭指出她今天的衣服好像比平時更加亮閃閃,索菲蒂亞則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其實我的衣服都是由侍女們挑選的,我自己並沒有選擇的餘地。」
「嗯,我和他一起住在很深的森林裏。」
奧莉薇婭開始從面前的料理一道道打掃過去,而索菲蒂亞只是帶着笑容樂在其中地望着奧莉薇婭喫東西的樣子。
索菲蒂亞一見到奧莉薇婭就如此讚道。奧莉薇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淺紫色的晚禮裙,有些迷茫地問道:
聽到愛麗絲滿臉認真地如此低聲說道,她身旁的艾萬申無言點了點頭。阿什頓也同樣完全同意愛麗絲的意見。神國雖是小國,但絕不容輕視,其軍力如此強盛,難怪靠半數士兵就能屏退斯特尼亞公國的來敵。
「奧莉薇婭小姐原來這麼喜歡書啊。」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仔細一看,真是一位美麗的女王陛下啊……)
而奧莉薇婭,只是帶着不可思議的眼神望着索菲蒂亞微笑的身影。
眼前的餐桌僅一側就能輕鬆坐下二十個人。奧莉薇婭落座後,通往鄰室的門隨即敞開,手推銀色推車的傭人們排成一列從中走出。
最終,士兵們排成七列橫隊,將劍抵在額頭前,齊聲讚美索菲蒂亞道:
聽到奧莉薇婭隨口說出這條決不能忽視的信息,索菲蒂亞手裏的酒杯差點跌落在地。如果這話屬實無誤,那麼奧莉薇婭和Z很有可能一直以來就是住在神國領土內的某一座森林裏。
「「「願女神希特蕾西亞的光芒保佑聖天使大人!!」」」
人類或多或少,都是能感受到他人的恩情的。
「請各位在此觀看閱兵儀式。」
「嗯,那座森林離這裏應該不太遠。」
她究竟是否能如常人般感受到人情呢——菈菈對此存疑。
「請別客氣,盡情享用吧。」
「實在是太抱歉了!」
「呵呵,那看來我的提醒是多餘的呢。」
被邀請去共用晚餐的奧莉薇婭在克勞迪婭和阿什頓不安的眼神目送中登上了迎接的馬車,獨自前往拉·夏姆城。
「要與他們爲敵應該會很棘手吧……」
「辛苦你了,安潔莉卡。——阿什頓先生,我很高興你平安無事。」
雖然自己在服裝這一話題上沒什麼資格說三道四,但奧莉薇婭還是覺得不能選擇自己要穿的衣服,身爲一國之主也實在是相當不便。
然而,對方是超脫人類的怪物奧莉薇婭。
「您,您客氣了!聽說您爲了搜尋我——在下也派出了人手,啊,那個,實在是非常感謝!」
「拜託你了。從明天起的兩天,請務必滿足奧莉薇婭小姐的一切要求,儘可能地賣些人情給她,最好要讓她動彈不得。」
而奧莉薇婭忽略這些景點選擇了前往圖書館,其中緣由的確令人好奇。
奧莉薇婭完全沒有停下手中動作的意思,依舊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肯定。以驚人武力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奧莉薇婭口中竟然說出這種話,令索菲蒂亞有些喫驚。
索菲蒂亞打開呈上的神國梅希亞周邊地圖,奧莉薇婭掃視了一陣後,伸手說着「就是這裏」指向了某一點。
聽說神國市民們都贊索菲蒂亞的笑容爲「女神的微笑」。見阿什頓一直盯着自己看,索菲蒂亞有些疑惑:
奧莉薇婭穿的這條晚禮裙據說是索菲蒂亞爲了這一天所特別準備的,昨天商人特地登門將它送到了奧莉薇婭手上。雖然奧莉薇婭拒絕說自己穿軍服就好,但聽到克勞迪婭提醒說這樣可能會讓索菲蒂亞蒙羞,她也無奈只好換上了這身衣服。
按照預定,奧莉薇婭一行會在三天後返回王國。菈菈也同樣知道奧莉薇婭還沒有對索菲蒂亞的邀請作出答覆,想必她是打算借晚餐的機會再次提起此事。
眼下的光景,令人彷彿看到了遠古時代憑藉強大的人格魅力以及傾國傾城的美貌席捲德佩德利加大陸的傳說中的女王「輝夜」。
「阿什頓說,我好像已經把『客氣』兩個字忘在媽媽的肚子裏了。」
從結論上來說,奧莉薇婭居住的森林的確處在神國梅希亞的領土上,但卻又勝似並非神國的領地。她所指出的那座大森林位於聖都伊斯菲亞西南方,俗稱《不歸之森》。正如其名所述,進入這座森林的人再也無法歸來,這一特點令其作爲魔境之森聞名遐邇。
在衛兵之後,被稱爲戰車的沉重交通工具以及最新式的攻城兵器依次登場,在衆人面前充分展示着神國的頂尖技術力。
一行人爲參加因搜索阿什頓而延期的閱兵式而隨安潔莉卡一同登上馬車,在車中搖晃了大概十分鐘後便抵達了拉·夏姆城。隨後,侍者將一隊人帶到了索菲蒂亞正落座等待的《翠綠之間》。
III
索菲蒂亞的臉上卻沒有絲毫不快,甚至還帶着微笑。這對自己的無禮毫不介懷的態度讓阿什頓再次感到索菲蒂亞的胸襟之寬廣。
「這是——」
聽到安潔莉卡的報告,索菲蒂亞一手執銀錫杖走向了一行人的方向。
「——差不多要開始了。」
阿什頓深感欽佩地望着上下貫通式的房間高懸的寬廣天花板,視線漸漸移向露臺,只見在晚宴上曾見到過的高挑美人——菈菈·米拉·克里斯塔爾正在與索菲蒂亞說着些什麼。
「我的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之前索菲蒂亞也曾命梟去調查奧莉薇婭的出身背景,但關於她志願參加王國軍之前的相關情報卻是一無所獲。既然奧莉薇婭是一直在森林中隱居,那麼這個結果也就可以理解了。
話出口後,阿什頓才意識到自己又多嘴了,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索菲蒂亞杏眼圓睜,小小地笑了起來。
「沒,沒有!您實在是太美了,我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雖然禮服也很適合你,但你穿晚禮裙也很好看呢。」
索菲蒂亞立刻喊來執事,命他拿來了地圖。
「不必多禮,這是我應該做的。」
「是,是嗎……」
臉頰像青蛙一樣鼓鼓囊囊的奧莉薇婭點了點頭。
「素的吼。」
「還有,後天我要再次邀請奧莉薇婭小姐共進晚餐。」
舉行閱兵儀式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向奧莉薇婭一行人——也就是法涅斯特王國宣揚聖翔軍的軍力。原本閱兵儀式是安排在狩獵的第二天舉行的,但考慮到王國衆人那邊的情況,只好延期到了事情解決爲止。
「是嗎?」
「因會我很喜翻呼嘛。」
宣告閱兵儀式開始的喇叭聲像是配合着菈菈充滿英氣的聲音一般齊聲奏響。身披典雅鎧甲的衛兵們自平整的廣場左右舉着國章旗陸續登場,兩支隊列在廣場中央交錯後,又有兩列穿淺綠色全身鎧的衛兵成縱隊現身。他們以分毫不差的節奏邊前進邊左右分開,依次向索菲蒂亞敬禮示意。
(從門外漢的眼光都能看出,這些士兵是經過長期訓練的。甚至能看出他們爲主人死不足惜的氣魄……)
「我聽安潔莉卡說,你昨天似乎去了一趟圖書館,是嗎?」
之前奧莉薇婭曾告訴過索菲蒂亞自己沒見過親生父母,所以索菲蒂亞也猜到了這位Z便是養育奧莉薇婭長大成人的養父,但她也沒有想到奧莉薇婭並非是在村莊或城鎮中成長,而是一直住在森林裏。
「你知道那座森林在哪裏嗎?」
索菲蒂亞仍然表面裝作平靜,慎重地組織着語言以進一步引出情報。
阿什頓深鞠一躬以表歉意,與此同時,聽見了背後的愛麗絲自言自語「真可怕……」的聲音。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克勞迪婭,見她臉上的笑容更加緊繃,雙拳正微微打着顫。
「這是薩拉烏的沙特萊雪。」
返鄉前夜——。
「原來是這樣啊……」
「是啊,真的很適合你。」
幾年前,索菲蒂亞曾派遣幾位梟前去調查傳聞的真相,結果他們卻再也沒能回來。而奧莉薇婭卻說自己一直住在這座不歸之森中。
第二天——。
索菲蒂亞追問奧莉薇婭平時會讀些什麼樣的書,得到的答案卻是品目繁多,其中甚至不乏只有學者纔會捧起的書目,又是出乎了索菲蒂亞的意料。
「嗯,不會有錯的。」
與法涅斯特王國的料理相比,神國梅希亞的菜系調味更爲細緻。雖然奧莉薇婭比較喜歡重口味的食物,但也相當喜歡這裏的菜餚。
傭人們一邊報着菜名,一邊將道道料理排放在奧莉薇婭眼前。
「那個……你是說你很喜歡書?」
除此之外,還有直指天際的希特蕾西亞女神像;若是踏足郊外,還能看到雲霧沿山崖的線條層疊滑落的神祕光景。
索菲蒂亞仍然眉目含笑,邀阿什頓一行來到露臺。衆人在菈菈的安排下各自坐在排成一列的椅子上,索菲蒂亞則是親自帶奧莉薇婭坐到了最上層的椅子上,隨後自己也坐在了她身邊。索菲蒂亞的這番態度,以及豪華不輸玉座的椅子都在暗中向衆人昭示,奧莉薇婭的地位足以與自己平起平坐。
「嗯……既然那位青年已經找到了,那麼應該沒問題了。就這麼安排吧。」
「也就是說奧莉薇婭小姐從小就一直生活在森林裏,對嗎?」
「我不是說過自己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父母拋棄了嗎?」
「是,是呢。」
「所以,我就是在那座森林裏被Z揀回去的。」
奧莉薇婭依舊是平淡地敘說着自己敏感的經歷,自此也能看出她並不介意自己被拋棄的事實。而值得注意的是奧莉薇婭當時竟然沒有遭到野獸戕害,而是平安活到了Z將她撿回家的時候。
索菲蒂亞試圖問出其中緣由,但奧莉薇婭只是有些苦惱地答道「當時我只是個嬰兒,所以我也不知道理由」。
奧莉薇婭說得沒錯。所以索菲蒂亞也只好苦笑。
獲得了不少情報後,索菲蒂亞滿意地再次挺直身子,凝視着奧莉薇婭的雙眸說道:
「奧莉薇婭小姐。」
「怎麼了?」
「可以告訴我前些天那件事的答覆嗎?」
奧莉薇婭一瞬間表情有些僵硬,靜靜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我還是決定留在王國軍。」
索菲蒂亞本以爲奧莉薇婭在一番猶豫之後最終還是會選擇接受自己的邀請,所以奧莉薇婭的最終決斷讓索菲蒂亞不禁一霎失語。
「——我可以問問理由嗎?」
奧莉薇婭的指尖劃過杯緣,開口回答:
「因爲有個沒有我在的話很快就會死掉的人。」
她說着,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笑容。索菲蒂亞腦海中浮現出了那位眉目柔和的青年的面龐。
「難道說,是阿什頓先生?」
「嗯。」
話畢,她露出了一個沉靜的微笑。
「欸?」
「那麼就只能靠我自己努力了呢。」
索菲蒂亞並未看約翰,只顧開口問道。
「這樣的話……」
菲利克斯內心感謝着特蕾莎能讀懂自己心中所想的默契,兩人結伴前往格拉丁宅。
「當然要緊了!我一定要找到Z!」
(難道……我竟然感到害怕了……?)
「格拉丁元帥閣下今早去世了。」
「這就有點奇怪了……」
雖然沒有告訴過臣下,但索菲蒂亞原本就曾計劃將阿什頓與奧莉薇婭一同邀入聖翔軍。這既是因爲他被稱爲天才軍師,曾憑藉計謀讓帝國軍喫了不少苦頭,同時也是因爲報告稱他情深義重,爲人可靠。
「沒關係的,這麼點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你也不用來送我了。」
「恭敬不如從命。」
特蕾莎眉目低垂,再次說道。
菲利克斯放下整理到一半的文件站起身來,特蕾莎會心地從衣架上取下菲利克斯的外套遞給他,自己也開始準備外出。
「就算我去說服她,結果也不會變的。」
這位有些頑皮的國主看來是絲毫沒有打算放棄奧莉薇婭的意思。
索菲蒂亞放下手中的茶杯,望了約翰片刻。
她全身沐浴着銀月光輝,臉上是無限華美的笑容——。
「那都是從前的事情了,現在的我只是聖天使大人的一位忠實的奴僕罷了。比起這個,還是請您千萬冷靜,不要行事過急——那麼,屬下告退。」
「您還沒有放棄嗎?」
在樹木間來回穿梭的灰松鼠們正爲迎接冬日的到來而帶着塞得滿滿的頰袋勤勞地往巢穴中一趟趟運送着樹木果實。
菲利克斯上次見到格拉丁大約是三個月前,但那時的他看起來並無異樣,而菲利克斯也並未聽他本人說過患有什麼疾病。
「比起這個,您就這樣放他們離開真的沒關係嗎?」
拉·夏姆城的中庭已是一派深秋。
(竟敢威脅身爲聖天使的我——這可讓我更加中意她了。這次看來只能暫且收手了,但要統一大陸,她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我絕不會就此放棄。)
「——喬瑟爾先生,你怎麼看她?」
她的髮絲在冷風吹拂下嫵媚地飄搖着。
不必說,這自然指的是奧莉薇婭。菈菈也曾向約翰抱怨,魔獸諾爾菲斯一事之後索菲蒂亞變得對奧莉薇婭愈發熱忱了。
「我還以爲約翰先生不怎麼想參與這次的事情呢。」
索菲蒂亞推開大門走上露臺,伸開雙臂,姿若翱翔。
(考慮到之後的事情,必須要弄清詳情纔行。)
IV
「……其實一開始,我根本就不在乎這些人類,而且對他們也不感興趣。」
索菲蒂亞伸出纖細的手臂,擺了個可愛的發力姿勢。
「是的。」
「但是阿什頓落下懸崖的時候,我雖然勸克勞迪婭要保持冷靜,其實自己一想到阿什頓可能會死掉,就感到心中有某種暖暖的東西正在消失,身體變得好冷。如果掉下懸崖的是克勞迪婭,我也一定會產生同樣的感覺。Z突然消失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的心也一陣揪痛,但是我相信只要自己還活着就遲早有一天還能見到Z。可阿什頓不一樣,只要我不在他身邊,他很容易就會死掉的。這樣的話,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所以……」
「的確是如傳聞一般,不,是比那更甚的怪物。我已經完全遮蔽了自己的氣息,但她還是察覺了我的存在,並且若無其事地貫徹了忽視的態度。簡直就像在表示自己只要有那個意願,就隨時都能殺了我一樣。我們萬萬不可與她爲敵。」
索菲蒂亞剛打算喚執事過來,便被奧莉薇婭揮手阻止了。
帝國奧爾斯泰德 利斯特萊茵城 菲利克斯的辦公室
「是的,方纔已經和聖近衛騎士們一起離開了。」
索菲蒂亞舉杯,將剩下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奧莉薇婭近在咫尺的雙眸染上了索菲蒂亞未曾見過的漆黑色澤,令人錯覺若是這樣一直看下去,自己恐怕會被某種未知之物吸入虛空。
在阿什頓與克勞迪婭的面孔閃現過索菲蒂亞腦海的下一個瞬間,奧莉薇婭盯着索菲蒂亞張開了桃粉色的雙脣。
奧莉薇婭重新坐下,開始娓娓說出自己的想法。這不把自己當人類一般的語氣讓索菲蒂亞感到有些違和,但她還是一言不發地聽着奧莉薇婭繼續說下去。
索菲蒂亞感到冷汗浸透了自己的後背。
奧莉薇婭雙手拍桌,瞪大雙眼站起身來說道。
聽到索菲蒂亞有些調侃的話語,約翰撓了撓自己的腦袋。
「你真的不知道嗎?」
聽到特蕾莎的這一句話,菲利克斯隨即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是啊。」
在當今情勢之下,格拉丁會突然回到帝都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與塔魯梅斯宰相商討死神奧莉薇婭一事。從時期來看,這也與菲利克斯寄給格拉丁的信件相一致。
「那麼Z先生的事情不要緊嗎?」
(果然在這裏。)
曾漫步花叢見識過各色女性的約翰對自己的判斷很有自信。
「沒這個必要,我走去就行。」
菲利克斯放下鋼筆,抬頭凝望滿臉沉痛的特蕾莎中尉。
(……聽她的意思,要說服她應該是很難了。——那麼,如果奧莉薇婭小姐口中那些重要的事物消失的話,結果又會如何呢?)
正撥弄着亞麻色秀髮的青年——約翰·斯特萊達踏着火紅絨毯般的落葉,走向了正在小巧的桌邊優雅品茶的索菲蒂亞。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奧莉薇婭小姐在說什麼。」
「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對於神國梅希亞未來的霸業而言,奧莉薇婭的武力毫無疑問會成爲一塊意義重大的基石。」
「我不想殺掉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
「——抱歉,可以再說一次嗎?」
「我想朋友應該絕對不會思考這種事情吧。」
「是嗎……算了,我也希望能繼續和索菲蒂亞陛下好好相處下去,所以我就當做是這樣吧。——好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約翰先生,你不知道嗎?」
「暫時還沒有……但,他是在自己家的宅邸去世的。」
「我去幫你安排馬車——」
奧莉薇婭抬頭瞥了一眼天花板,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辛苦你送他們了。約翰先生要不要和我一起喝茶?」
既然格拉丁已經回到帝都,那麼他應該會來見自己一面纔是,至少至今爲止一直都是如此。這異常事態令菲利克斯內心感到訝異。
這初次產生的情緒令索菲蒂亞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但既然已經遭到拒絕,現在就只能老實退讓了。又或者,約翰先生要不要去嘗試一下說服她呢?」
索菲蒂亞說完,俏皮地從粉嫩的雙脣中伸出了小巧的舌頭。
「知道我是個永不言棄的女人。」
然而索菲蒂亞判斷,從他對神國方面的警戒程度來看,他應該不會接受自己的邀請。
「也就是說,你是因爲放心不下阿什頓先生,所以決定要留在王國軍嗎?」
約翰坐下後向侍從要了一杯雷格蘭滋,雙目凝神打量着索菲蒂亞。她美貌依舊,看起來與平時並無二致。
約翰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高聲大笑起來。
「既然被稱爲『死之傳道士』的殺手都這麼說,那肯定不會有錯了。」
喬瑟爾再次回到了天花板上。
「知道什麼?」
「死因查明瞭嗎?」
「據格拉丁元帥閣下的貼身護衛說,他似乎是爲了見塔魯梅斯宰相而匆忙回到帝都的。」
特區 希爾德斯海瑪邸
奧莉薇婭踏着輕快的步子離開了餐廳。索菲蒂亞尚未完全抬起的腰重新落座,她輕呼一口氣,雙眸映出面前微微搖曳的燭火。
約翰並沒有公開表示過反對招攬奧莉薇婭。自己的想法被索菲蒂亞輕易看穿,他也只好內心一陣苦笑。
「——他們出發了嗎?」
「自己家的宅邸?格拉丁元帥回家了嗎?」
「約翰先生最近時常露出苦惱的表情呢。」
「我明白了。」
鐘聲如同計算好奧莉薇婭說完的時機一般在食堂中響起,告知二人入夜時分已至,晚餐即將接近結束的時刻。
聽聞格拉丁的訃告之時,菲利克斯正在辦公室中忙於與成捆的文件搏鬥。
(她是那種絕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決定的人。)
「我馬上去安排馬車。」
索菲蒂亞帶着幾分惡作劇的眼神讓約翰一時無言以對。如果這是命令,他當然會去嘗試遊說,但想必只會是無功而返。
V
(的確,索菲蒂亞大人也是一旦下定決心就絕不會動搖的人。)
一名全身漆黑的男子隨即從天花板飛落在地。
奧莉薇婭點頭表示贊同。
本可稱得上華麗的格拉丁宅今日卻蒙上了一層陰霾。
菲利克斯與特蕾莎在滿面憔悴的莉亞娜公爵夫人帶領下,再次見到了橫亙在牀的格拉丁。此刻從旁看來,他彷彿只是靜靜地安睡着。
「實在抱歉,我知道現在向您問這種問題很殘酷,但我還是想知道,他回到家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呢?」
「……當時他看起來多少有些疲憊,但還是一回來就在陪孩子玩耍,而且還說這麼久沒喫到我做的菜,嚐起來格外美味……」
回想起那時光景的莉亞娜雙肩不住震顫,小聲地嗚咽起來,而特蕾莎只能哀痛地凝望着她。
菲利克斯等莉亞娜逐漸冷靜下來,再次開始發問:
「那他昨天表現得怎麼樣?」
「他……從利斯特萊茵城回來後,看起來就有些奇怪。」
「具體是個什麼奇怪法?」
「我向他說話他也毫無反應……我一開始還以爲是在城裏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完全沒有反應也實在太不自然了。喫晚飯的時候他也一句話都沒有說,之後那一天他就一直獨自待在房間裏。平時他應該會爲了鍛鍊起得比任何人都早,但今早我卻沒見他離開房間……」
「所以你就進入了房間,想看看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是這樣嗎?」
「是的……」
「醫生是怎麼說的?」
「醫生說,恐怕是自然死亡……」
莉亞娜邊說着邊溫柔地輕撫格拉丁的臉頰,大滴淚水止不住地從眼角滑落而下。家中的寵物犬想是想要安慰主人一樣,將身體靠在了她身邊。
一想到如果自己的妹妹露娜遭遇這樣的橫死,菲利克斯就感到無法置身事外。
(醫生沒能找出死因嗎……)
能夠診治格拉丁的醫生水平應該是相當優秀的,但即便如此也絕非萬能。實際上,無法找出死因的情況並不罕見,而菲利克斯平時雖不會懷疑醫生的診斷,但今天腳步剛一踏入房間,他就感到了某種奇怪的違和感。
「莉亞娜公爵夫人,我可以觸碰一下格拉丁元帥閣下的身體嗎?」
「……茲葛卿是有醫師的資格證書嗎?」
塔魯梅斯應該已經聽說格拉丁之死。除了向他打聽昨天格拉丁的情況,還需要商討一下剩下的天陽騎士團該如何處置。
菲利克斯的眼神落在了莉亞娜身上。
第二人是約翰·斯特萊達。
此時菲利克斯方纔發現走廊已經被染上一片猩紅,於是抬頭望向窗外。
「醫生也並非萬能呢。——啊啊,你問他當時看起來怎樣是嗎?我也是很久沒見到他了,但他看起來與平時沒什麼區別。」
「我想也是。而且最近街頭巷尾正在流傳王國軍準備對基爾要塞發起大規模攻擊的傳聞,菲利克斯先生是否有所耳聞呢?」
菲利克斯和特蕾莎回到利斯特萊茵城後已經過去三個小時。
然而,菲利克斯仍然感到事有蹊蹺。從執劍交戰的經驗來看,約翰看起來並非是會選擇暗殺這種手段的男人,而雅梅利亞雖然有可能動手,但依他過去的表現,應該也會先衝着自己的腦袋動刀纔是。
「這沒什麼可驚訝的,我畢竟也是情報分析班出身,無論是再怎麼微小的情報,我都不會輕易放過。」
塔魯梅斯接着說道:
但,比起真相未知的警鐘,現在還是需要優先應對已經逼近眼前的現實。
「……是的。但似乎暫時尚未找到明確的死因。」
「我有幾個在意的點。」
「皇帝陛下的反應如何?」
第一人是雅梅利亞·斯德拉斯特。
菲利克斯已經查清這一傳聞來自於行商人口中,而來往於不同國家之間的行商人自然有機會接觸到更多情報。
況且格拉丁雖然頸骨斷裂,卻沒有留下任何外傷,這一情況同樣極不自然。在足以使頸骨折斷的外力之下,身體上也必然會留下痕跡纔對。
「換個話題吧,我想問問天陽騎士團之後該怎麼辦呢?一直沒有總司令的話,這會對今後的統率產生影響的。」
塔魯梅斯帶着沉痛的表情喝了一小口紅茶,然而在知道格拉丁返回帝都原因的菲利克斯眼裏,他的一舉一動都洗刷不去表演的痕跡。
(看來需要詳細調查一番。)
「我會在把這一傳聞當作事實的基礎上派羅澤瑪麗小姐進入基爾要塞,就請菲利克斯將軍繼續負責護衛帝都奧爾斯泰德的和平了。」
雖說特蕾莎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副官,但菲利克斯還是沒有選擇在此說出自己的想法。
菲利克斯確定格拉丁並非是自然死亡,而是在魔法攻擊下死去的。
格拉丁的死一旦被公之於衆,帝國軍必定會陷入混亂之中。而如果他是遭魔法暗殺的傳聞流出,只會讓混亂更上一層樓而已。
(而且,還有一個疑問。)
「羅澤瑪麗嗎?」
利斯特萊茵城 塔魯梅斯宰相的辦公室
菲利克斯手掌抵住格拉丁的丹田處,閉目集中精神。
(……這是魔法的痕跡,格拉丁元帥很有可能是受到了魔法攻擊。)
「——格拉丁元帥閣下的死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毫無疑問,這是異常事態。菲利克斯首先想到格拉丁可能並非自然死,而是被某人所暗殺,然而他卻無法立刻肯定這一想法。身爲帝國三將之首的格拉丁宅平日有重兵警備,就連菲利克斯都無法輕易侵入。
(可是……)
「那個……請問您這是在……」
結果菲利克斯仍是沒有找到除羅澤瑪麗之外能夠接手基爾要塞的人選,而他自己在沒有皇帝敕令的情況下也不能輕易離開帝都奧爾斯泰德。
菲利克斯決定暫且按下不表,而特蕾莎也沒有進一步追問,只是跟在他身邊默默地走着。
看着塔魯梅斯的裂脣中露出的笑容,菲利克斯也只好內心苦笑,心說這可不像是對死神奧莉薇婭的情報不屑一顧的塔魯梅斯會說的話。
菲利克斯終究還是沒有獲得確切證據,就此和特蕾莎一同離開了房間。他隔窗望見格拉丁的幼子抱膝蹲坐,卻也找不到話來安慰。
「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就先行告退了……我還得去爲葬禮做些準備。」
塔魯梅斯的話令菲利克斯陷入了沉思。雖然帝國軍中並非沒有優秀人才,但天陽騎士團的統率絕非一般人能夠勝任。菲利克斯對帝國三將的地位並沒有什麼執念,但即便如此,這也不是能輕易推薦人選上任的職位。
「他也非常痛心,命我爲格拉丁元帥閣下舉辦符合帝國三將之首規格的葬禮。」
「請不用擔心,莉亞娜公爵夫人。」
兩人離開希爾德斯海瑪邸,並肩無言。此時特蕾莎一邊觀察着菲利克斯的臉色,一邊提出了疑問。
「是的,她復職差不多也有一個月了吧?」
「我聽到突如其來的訃告,也非常震驚。我剛剛已經向皇帝陛下彙報了此事。」
受到魔法影響的人身體上會留下幾日痕跡。沒有經過掌控自然力的訓練的人是無法感知到這些魔法的殘渣的,但它們卻逃不過菲利克斯的眼睛。
(如果讓拉薩拉大人來看一下,應該就能弄清這魔法的來源了……)
很快,格拉丁的身體便開始發生變化。
「是的。所以我也深感遺憾。」
(——不對勁。這種感覺……是我忽略了什麼嗎?——不,絕對不可能。)
菲利克斯再度端詳格拉丁的全身。他身上的魔法痕跡並非自己慣常看到的黑灰色,而是散發光芒的純白色,這一點也同樣令人費解。
排除拉薩拉後,暗殺格拉丁的嫌疑自然落到了剩下兩人身上。
第三人是拉薩拉·森·哈爾巴特。
「我明白了。」
既然沒有其他方案,菲利克斯也只好同意塔魯梅斯的提議。
魔法士非常罕見,菲利克斯認識的現存魔法士也不過區區三人。
「是嗎……我聽說您昨天見到了格拉丁元帥閣下,可以告訴我他當時看起來怎樣嗎?」
塔魯梅斯從沙發上緩緩站起身,開始仔細撫平自己長袍上的褶皺。菲利克斯朝他敬了個禮,便離開了辦公室。
對菲利克斯的問題,塔魯梅斯毫不猶豫地答道:
(……不會有錯,他的頸骨斷了。)
「不是這樣,但……」
菲利克斯加快了腳步,朝利斯特萊茵城走去。
菲利克斯並非擔心羅澤瑪麗的能力不足。她現在正出於某些原因,在菲利克斯手下任職。雖然她的體力已經完全恢復,但畢竟迴歸還只有短短一個月而已。菲利克斯擔心這樣的職責對她來說是否有些過重,但——
(但……)
如果自己提出將格拉丁的遺體帶到拉薩拉的住處,莉亞娜大概不會拒絕。但在傷心欲絕的莉亞娜面前,菲利克斯實在是不忍心說出這樣的話。
「我認爲可以暫時將天陽騎士團交給羅澤瑪麗管理。」
不過,如今王國已經從帝國手中奪回了南部與北部,即便真的出兵攻打基爾要塞也並不奇怪。如果基爾要塞落入王國手中,帝國便將失去所有已經佔領的王國領土。
「沒錯,但……交給她真的沒問題嗎?」
隔窗所見的赤紫色太陽,今日在他眼中看來格外詭譎。
世間魔法形形色色,因此留下的殘渣也自然各有不同,但菲利克斯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痕跡,也因而格外掛心。
「我聽說他是自然死亡。」
「——我接下來要去見一趟塔魯梅斯宰相,回城之後就麻煩你馬上去幫我辦接見的手續吧。」
(所以也不能直接將其當做空穴來風置之不理。宰相閣下應該也是這麼認爲的吧。)
此刻菲利克斯正隔桌坐在塔魯梅斯對面。他剛一提及格拉丁的死,塔魯梅斯臉上便露出了沉鬱的表情。
(要警惕王國軍對於基爾要塞的動作,但更重要的是要先找出殺害格拉丁元帥的犯人……)
特蕾莎柔聲勸解着愈發困惑的莉亞娜,而菲利克斯則在儘可能將意識集中至極限,展開自己的「自然力」籠罩格拉丁的全身。
「我有聽說過……不過真沒想到宰相閣下居然也會聽信這種市井傳言。」
菲利克斯在走廊上邊走邊在心中自問自答。
塔魯梅斯的話中並無可疑之處,態度也與平時一致,然而未知的警鐘仍在菲利克斯的潛意識之中不斷大作,就像是在警告他這樣下去事情將會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境地。
「沒有什麼奇怪之處嗎?」
菲利克斯苦笑着搖了搖頭。
「也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了,還是說,有您認爲可以擔當帝國三將一位的有識之士存在呢?」
但已經活了兩百多年的拉薩拉很討厭別人利用他的魔法之力,如今正隱居在白亞之森中。即便菲利克斯去低頭請求他出山,想必他也只會付之一笑罷了。
莉亞娜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解,但她還是從格拉丁身邊拉開了距離。菲利克斯向她道過謝後,首先伸手摸了摸格拉丁的脖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