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 第一步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5193 字
「好,應該沒有什麼忘記帶的東西吧。」
站在自家的門前,我完成最後一遍物品檢查,關上並鎖好鐵製門。
千春拎起自己那淡黑色的外套,把臉湊近嗅了嗅:
「制服……有一股怪味道……」
「畢竟你昨天才拿到校服啊……先忍耐一天吧,明天就可以穿上洗過的校服了。」
我和千春換上的島田樟誠高等學校的校服,共同前往學校參加開學典禮——這對於千春來說,其實也算是入學典禮。
感覺這樣類似的經歷已經有很多次了,走在綠蔭帶來的清涼中,我們踩過一片又一片斑駁的光點。每次參加這種典禮時,都會有一種「什麼要開始了」的錯覺,這種新鮮感與雀躍感是否會持續到十年後或者更久呢。
——不,這種幼稚的感情,恐怕已經不適合我這種年過四十的大叔了吧。
在僥倖能揮灑青春的當下,我發出了不合時宜的感慨。
~~~
時值正午,我和千春坐在商店街的快餐店裏等待着另外兩人的到來。
「嗚呣……感覺還是好奇怪啊,交朋友竟然需要這麼正式的場合……」
「嘛啊,只是想把你介紹給我那兩個朋友而已啦,只要認識了不管在哪都一樣不是嗎?」
開學典禮結束後,我打算把初來乍到的千春介紹給自己在高中新交到的朋友——連城康英和秋山優。
雖然之後只要有機會三個人一定會認識,但我還是想盡早讓他們熟悉彼此。畢竟之後再解釋的話,恐怕就要等到兩個人察覺到我在和異性同居這檔事的時候了。
在一切變故發生之前阻絕掉。
「——哦,這不是來了嘛。」
窗外的街道上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他們穿着統一的校服走來,推開餐廳的木門後,一陣輕快的鈴鐺聲融進店內喧囂的氛圍中。
「喲,我們來嘍——這位就是你提到的青梅竹馬?」
「你好,我的名字是花見千春。」
「其實……我和小秋也是一樣的。」
「——啊、哦哦……我是連城——連城康英。」
「咦?花見同學……?」
果斷結束話題的我,對着千春使了個眼色。
對於他所說的話,我也有些同感:
……
「哼……你倒是好啦,回家了還有可愛的妹妹等着……」
「你好,我是秋山優,請多指教。」
……
結束午餐後,我們順便去了遊戲中心和水族館。
強制把我打斷的千春停在原地,隨即便徑直走向左手邊的河岸,那裏已經是一片荒蕪之地,散佈在地上的泥沙和低平的地勢經常會讓第一次見到它的人誤以爲這裏是某個沙灘。
「好了,過來吧,小秋,陪我看看風景。」
我本來也想稍微玩一會,但出於成年人的矜持,最後還是選擇了和秋山一起傾向於水族館觀光——雖然途中我一直被處於無聊狀態的千春抱住手臂而導致根本沒有怎麼享受就是了。
在沉默的道路上,我希望對方能成爲我傾訴的對象。
看樣子是觸發了關鍵詞,某人又露出了難以言語的表情。我和秋山好像化作了在一旁守候孩子的家長,相視一笑。
「吼吼……嘛啊,就先不聊那些話題了吧,比起這個,我想知道的是小秋在高中一年來的戀愛情況!」
「是說,你在那洋洋自喜什麼呢?」
不用特意去配合對方步伐地走着。
所以,千春能來到這座城市,讓我高興無比。
獨自一人來到靜岡市後,我纔有所自覺:自己大概是過於小瞧了孤獨帶給人的痛苦了。
聽了我的疑問,千春也張開壓不住的嘴角:
很輕鬆地接上話題的千春露出賊笑,方纔端莊的少女氣質蕩然無存,這讓面前的連城和秋山都有點傻眼。
「謝謝,幫大忙了。」
她的臉上掛着一抹自然的微笑,彷彿有着一股引力一般,可以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靠近他。
「嗚哇,我還以爲花見是像若森那樣的人呢……實際上卻很外向不是嗎。」
秋山露出苦笑,明明他只跟若森同學說過幾句話,卻能精準無誤地看出來她對於與他人交流的抗拒感——搞不懂到底是秋山情商很高還是若森情商很低了。
「我想……我一直都沒有從加奈和翔太那件事裏走出來。」
「嗯,怎麼了?」
「哼,看來在體力這方面,你還是遠遠不如我啊……千春君。」
……
「若森……同學,那是誰?」
「呼哼哼……因爲我確實很開心啊。總感覺接下來的生活充滿希望呢……真想快點到明天啊。」
像是在遮羞一般,月亮讓黑雲掩蓋住自己的表情。
我信任的青梅竹馬理所當然地接過右手掛着的日用品。
她慢慢跟上我的步伐,嘴角的笑意還是掩埋不住。
拎着沉重的塑料袋,現在我兩隻手都空不出來了。
「連城,別說蠢話了,我和千春先走了。」
~~~
慢慢地走着。
「總感覺春假結束得毫無預兆呢……都沒怎麼享受好。」
連城轉着手上的銀叉,百無聊賴地看向窗外。這一舉動恰好成爲了我們在餐桌前的第一個話題,很好地打破了沉默的未來。
而千春故意選擇這個地方,不是沒有理由。
「雖然很想反駁,但確實……春假、暑假和寒假裏好像只有春假的那段時間是最空虛的啊。」
一步一步地走着。
做完籠統的自我介紹後,我們面對而坐,各自點了想喫的料理。
說着風涼話的連城彷彿要扳回自己在遊戲中心輸光的榮譽,捂着嘴故意發出尖銳的笑聲。
「啊……若森同學是文藝部的同學哦,全名是若森結衣,跟我們是同一屆,而且跟連城是同班。」
她嚴肅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等着我繼續說下去:
「嗯,沒問題。」
我們放下手中的塑料袋,就地而坐,聆聽着波光粼粼的小溪流淌出的點點滴滴。
仔細觀察的話,能看見千春的眼角染有一點紅暈。
宛如達成了某種共識,我們一路上沒有說過一句話。左手邊忽然駛過一倆轎車,那聲響彷彿成爲了某種信號。
秋山附和道:
千春在街機比賽中以4比0的戰績贏過連城,自那以後他就一直魂不守舍。
毫無疑問地,這讓新入學的千春感到疑惑。我在旁緊跟着解釋:
「是嗎?我也是。」
就這樣,在歡快的氛圍中,三人彼此結識。
路上很安靜,行人寥寥無幾。柔和的燈光下,悶不做聲的千春顯得文靜優雅。幾陣微風拂過指尖,她那半長的深黑色頭髮在風中輕輕搖曳,又透露出幾分遊離之感。
「嗚……!」
今年的春天並不溫暖,微風拂面而來,道路旁的樹叢沙沙作響。遠處的便利店閃着明亮的燈光。
我們沒有先回家,而是沿着路燈隨性地轉來轉去。最後來到一條陌生的小溪旁。灰色的道路向遠方延伸,稍微抬頭便能望見掛在天上的明月一輪。
最先對她的假正經提出疑問的是秋山,連城則一針見血地指出千春的真性情——還提到了另一個熟悉的名字。
安靜地走着。
靈魂轉換話題的三個人完全打成一片,連城更是和千春對上電波,如果哪天讓這兩人和喜多川小姐混在一起的話,估計會亂成一團吧。
「——欸?」
「不不……嘴上這麼說,其實小秋一到春假就會變的懶散的要命哦~」
「哦,既然都到這了,乾脆就買點東西回去吧。」
我在心中暗笑她的樂觀主義思想,又不得不肯定她的想法:
輕浮的連城被千春一時的正經牽着鼻子跑,失去了剛剛的從容,反觀秋山就好多了:
我低下頭,刻意不讓她看到我扭曲的表情。
面對溫厚的一米八美男子做出的溝通,實在是千春也有些稍微動搖——沒關係,畢竟我第一次和這傢伙交流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個反應。
……
兩年前,我們就是在本州的沙灘上做下彼此的約定的。
「嗚哇……走了一天了,累死了。」
「那麼,也是時候該結束了啊。」
……
「買的東西還不少呢……我來幫你一把,小秋。」
「拜拜,明天見哦~」
「停。」
「她並不是很喜歡人際交往哦,花見同學。」
「從本州逃走也好,到陌生的城市展開嶄新的生活也罷,我本以爲這樣的行爲可以讓我得到解放……但是,事實上卻是,我越是離開故鄉越久,就越是想念在那裏度過的時光。雖然不是說完全無法自拔,但在看着身旁的人時,我就會不自覺地意識起自己的不成熟……加奈的事情……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
看着手錶上的數字跳到『19:00』,我說道。
「千春。」
~~~
「嘿……那爲什麼不叫上她一起呢?」
如此簡單而平凡的一幕,在一年前對我來說卻是不可能發生的。
放鬆地走着。
長期不運動的後果鮮明地體現在千春那柔弱的身體上,換做是以前的話,因爲每天都在本州追逐打鬧,這傢伙的體力總是取之不盡的。
「今天大家都很累了,就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見吧。」
「嘖……四連敗。」
這句開場白對我來說並不是很震驚,因爲我非常清楚她的性格和想法。
「還在讀國中三年級的時候,你、加奈和翔太君都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被拋在原地,那時的我卻裝作什麼都不懂,刻意無視了自己心中理性的那一部分……如果那時候,我能更早地注意到加奈的異常的話,也許結果會有所改變吧。」
默默聽着她的想法,我感受到了那自責之心的分量。
「但是——」
語鋒一轉:
「——我知道的,就算我真的察覺到了很多事情,真的爲你們付諸了行動,真的改變了一部分的結果——那也不會影響到最後的整體結局。這一點……小秋也是明白的吧?」
我說不出一句話,不——也許是在心裏默默同意了她的這種說法。
「加奈的自殺未遂肯定不是一瞬間就能決定好的事,也一定不是一個人兩個人就能干涉的了的事……學習的壓力也好,蠻橫的欺凌也好,家庭的冷漠也好,無比珍視她的我們對於她來說漸漸失去了『特殊』的意義也好……我們是改變不了加奈的本質的。——她的悲觀、她的不顧一切、因她的所作所爲而被傷害到的包括你們在內的他人,時至今日都歷歷在目。我想,從國中二年級開始,我和她就沒辦法在一起相處了……小秋也是,翔太也是,很多人都是。這雖然很令人無法接受,但就是事實。並不是說加奈的身上出了問題……這根本就不是是非對錯可以簡單評價的事情,她經歷過的絕望是真實存在的,卻是我們無法觸及的……」
最後一句話,千春轉過身,用雙手扶起我垂下的頭,盯着我的眼睛——那份痛苦、自責、憤怒、害怕、傷心一併透過視線傳來:
「我們都是普通的人類——獨立的個體啊……小秋。」
這句話,粉碎了我對北乃加奈的所有期待,粉碎了我對花見千春的所有輕視,粉碎了我對冬月秋元的所有自信與自責。
「我明白的……千春。我明白自己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什麼都能做到的自己了……」
我握住臉上那雙溫暖而柔軟的雙手,把它們放在腿上,繼續感受彼此的存在。
我是一名轉生者。
時間推移,世事變遷。無論過了多久,發生了什麼,我都會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我是一名轉生者。
我的心理年齡已經超過四十歲了,我比眼前的小鬼們要成熟得多、靠譜得多,與那些十一二歲的小鬼相比,我便是無所不能的成年人。
這種自信——自負霸佔了我的腦海,並體現在「全都交給我」這種無聊的口頭禪上。
面對加奈的心理困難,我直到她自殺的那一天,都一直認爲自己可以憑一人之力挽回一切,結果卻是滿目狼藉——我失敗得無可救藥。
來到新城市也毫無改變,不管我怎麼想裝成熟,視線的上方總是有無法攀登的高峯聳立,總是會有「不擅長」的事出現,總是會有「做不到」的時刻到來。
一次又一次地打擊令我愈發深刻地意識到自身的不足。
……
她邊說着,便向我踏出輕緩的步伐。最後,微微彎腰,環抱住我的頭:
「嗯,我也……早就想說了。」
像是要爲自己的心意做結,從千春臉頰上滑下的熱淚滴到我的頭上,一股油然而生的暖流浸潤了我的心房,不是補上了原本就在那裏的缺口,而是用誠意與愛意將兩人的心房相連,構成了一顆完整的心靈。
「嗯,你說的確實沒錯!」
「不用對自己那麼嚴格也沒關係……明明有這麼多的人都因你而感到幸福,你卻想要無視這些人的幸福……這肯定是不對的。」
……
我羞愧地吐出微弱的聲音,卻被千春用力地抓住:
忽然高昂起來的聲調讓我喫了一驚:
「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她掙脫開我雙手的束縛,猛地站起來,背對着河流,俯視着啞口無語的我:
「謝謝你,真的……千春……我喜歡你。」
……
「……嗯。」
什麼轉生者……什麼成年人……根本就是一派胡言,到最後,我只不過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畢竟……小秋總是喜歡幫我,幫別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嘛。雖然你嘴上說着只是爲了自己,但實際上這種行爲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啊……所以,你才需要向被你幫助過的我們尋求幫助,尋求與你所做的一切相等價的幫助!」
我一直認爲,自己從國中畢業以來,就沒有好好向前看過。總是在回顧過往的種種不堪,總是在後悔着當時的所作所爲。
「!!」
「正是因爲你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我纔會在這裏!小秋的爸爸、媽媽、弟弟、妹妹、朋友們纔會在這裏不是嗎?」
「所以,從今以後,我會一直在這裏,陪伴你,等待你的幫助,同時也會等待你的求助。」
……
那麼,如果是換做現在的話,用相愛的人緊緊相擁,我好像終於看到了,自己向前邁出的——微不足道的一小步——這也確確實實,是我的第一步。
……
「所以……所以,小秋就盡情地來向我們求助吧!盡情地向我們索取吧!」
十七年來,花見千春對我露出了迄今爲止從未見過的、最珍貴的、我最喜歡的微笑。
「我們能做到的事情都是有限的,因此世界上纔會出現我們以外的人,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雖然沒有救贖加奈,但確實努力了,盡力了,以小秋的方式做到最後了——甚至到了現在也沒有忘記她……這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但是——正是因爲小秋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我纔會在這裏!」
……
那雙晶瑩剔透的黑瞳閃爍着透明的淚珠,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更爲寶貴。
「……千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