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全都交給我」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8594 字
~加奈視角~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逃走。
逃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逃到一個只有我的地方。
在那裏,我的生活一定會很幸福。
什麼都不用擔心,什麼都不用煩惱。
不會受到挫折,不會感到悲傷。
在那個世界裏,只有幸福與快樂等待着我。
「我說你啊,不能總是躲躲藏藏的,不向前邁進的話什麼都改變不了吧?」
秋元先生對我如此說道。
秋元先生說我太膽小了,總是想要依賴別人。
但是依賴別人有什麼不好的呢?我畢竟不是努力的料嘛。
所以只能依賴別人了呀,如果沒有秋元先生就無法向前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纔對吧?
這種想法只是藉口罷了。我當然也知道,什麼「不是我的錯」或是「怪就要怪他們纔對」,這種想法未免太自私了。
雖然只是想想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但如果連想法也沒有的話,我就直接變成廢人了吧。
我下定決心:要靠自己,靠自己做出改變。
~~~
初夏的響午,街道旁的樹林裏傳來隱隱約約的蟬鳴聲。今天是萬里無雲的晴天。
身旁的秋元先生彎曲左手抓着上提的右臂,打了個很長的哈欠。
我向秋元先生問道:
「沒有睡好嗎?」
我記得她應該不是這樣的性格纔對啊。我的態度也沒有太咄咄逼人。是不是哪裏做錯了呢……
我從前世開始就一直鄙視着這種行爲。就算忍受暫時的孤獨也好了,我不需要那樣的友情。
「嘖……所以說啊……幹嘛要自討苦喫啊,讓你做什麼就乖乖聽話啊,別以爲長着一張漂亮臉蛋就能爲所欲爲了啊混蛋。」
是風嗎……有股不好的預感。
「我說你啊加奈……既然這麼害怕我們,爲什麼就是不願意改改自己那種噁心的性格呢?」
~~~
我不禁發出疑問:
升入初中後,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大堆我的追求者,而鞋櫃則成了他們表達心意的最佳場所——也就是說,塞在櫃子裏的其實是情書。
「好,我知道了……請稍等,我馬上去拿。」
正對肚子中心的踢擊。我環抱肚子發出丟臉的呻吟。已經再起不能了。鴉雀無聲的倉庫裏只有我的急促的喘氣聲,無盡的陰暗像是要吞噬自己一般,我想就這樣閉上眼睛。
長久保的語氣逐漸暴躁。
腹部傳來劇痛,整個人都攤倒在地。
「又來?你還真是不放棄呢……請停止這種行爲……」
「……這周的第二次。」
鐵門向兩側敞開,各式各樣的打掃用具整齊地陳列着,我找尋着水桶的身影,一直走到倉庫的深處,光線漸漸變暗。
秋元先生的呼喚把我從思緒中拉回。
「別過來!」
「喂。」
教室,我坐在位於窗邊角落的座位,凝視着碧綠色的黑板發呆。
秋元先生皺起眉毛,擺出一副無奈的神情說道。
聽到這句話後,我環顧四周,發現水桶已經消失不見。被扔掉了嗎?有那個功夫的話爲什麼不去順便拿一個新的呢……
「在發什麼呆呢?」
走進門庭,我打開自己的鞋櫃。一堆白色基調爲主的長方形包裝紙從其中溢出,輕飄飄地落到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我有些厭煩這種紙張被風吹動的聲音。
「還真是受歡迎啊。」
「啊……真的受不了了啊……爲什麼會有你這種賤婊子在啊?啊?回答我啊!」
衛生委員無意間鬆了一口氣,放下了聳起的肩膀,說道:
女生們和睦地說笑着,某個陰沉的男生偷偷翻着藏在桌洞裏的課外書。班級裏的氛圍異常躁動。
一天的時間在恍惚間流過,夕陽懸掛在遙遠的天際,餘暉透過窗戶印射在桌上。
像是現在躺在地上的情書,都是要丟進垃圾桶裏的處理品。真希望他們可以不要再浪費紙張了。
「現在這個年代已經沒有人會說『我討厭你』這種話了啦……你能不能別這麼好笑啊……哈哈。」
我放棄交流,改爲走向右側準備拿起掃把。卻在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被長久保一腳踹開。
「啊……北乃同學,你現在可以去一下儲物倉庫麼?」
望着慵散地趴在課桌上的秋元先生,我感覺又有了生活的動力。
~~~
穿着和我一樣校服的女生把插在一起的雙臂端放在胸前,用高高在上的語氣對我說道。她是跟我同班的長久保美和。站在她身旁的幾位女生正捂嘴竊笑着,她們應該是別的班的學生。
我刻意散發出敵意,但身體卻忍不住發抖。
「嗯……算是吧,昨晚熬夜了一下。」
沒錯,有秋元先生就夠了。
雖然並不想承認,但這一世的身體單純就容貌而言真的比前世要好上不少。
那樣的狀態持續大概三分鐘後,站在講臺上的衛生委員忽然呼出了我的名字:
除了長久保以外的女生又開始笑起來。
「別說得那麼無情啦,我們只是想跟你親近一下關係罷了……不要這麼敏感嘛。」
毫無疑問的,這是校園霸凌。
「真的幫大忙了北乃同學!」
自升入二年級以來,已經過去了三個月,第一學期結束在即,暑假將要開始。
可惜我無法融入。一直都是這樣。只要坐在這個位置上,我就會變成孤零零一個人,構成這種結果的原因只能是我,怕生的性格讓我一直無法積極和別人進行交流。
出現這種狀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明明有明確拒絕過他們,卻還是纏着我不放,給我和周邊的人帶來了很多困擾。
不是「我被孤立」,而是「我把其他人孤立」纔對。
我摸索着走到正門前。鐵門虛掩着,從門縫中露出一片光亮。
「偶爾啦。」
「噁心的到底是誰啊!請不要裝得跟我很熟絡的樣子……我非常討厭你!」
撂下掃把走上講臺,衛生委員頓時擺出手足無措的架勢連忙後退。
真想趕緊回去啊。我如此想到。
我被欺凌了。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啊?」
沉浸在幫助到別人的愉悅中,我小跑着前往緊貼教學樓的儲物倉庫。
雖然覺得有點被針對的感覺。但只是幫個忙的話我樂意至極,想必對方也有什麼難言之隱吧。我並不是什麼固執的人。
「啊……其實……因爲班級裏的水桶爛掉了一塊,需要換個新的……但現在正好人手不夠……所以想……拜託你跑一趟……」
然而就在這時,背後忽然傳來巨大的響聲,那應該是兩扇鐵門互相碰撞形成的噪音。
收拾好桌上的文具,我利索地拿起掃把開始打掃。
「哼……加奈,你在裏面吧?」
「我還是覺得這樣太沒有禮貌了……」
哎?現在?爲什麼要去倉庫不可呢……
初中的氛圍還真是可怕,稍不留神就會被圈子丟下,如果不想被孤立,就只能強迫自己做出改變,融入大家的圈子裏。明明就是不喜歡的東西,卻非要喜歡上纔行,發表虛假的感想,收穫虛僞的快樂。
我和秋元先生一如既往地前往學校。
「那可不行呢。」
長久保一般說着,一邊靠近我。
「哦?你主動出來啦?我還想親自拽着你的頭髮把你從裏面拉出來呢。」
放學的鈴聲響起。我忽然記起今天是自己值日。
熟悉的聲音在倉庫裏迴響。
被我的吼聲驚訝到,長久保停下了腳步,隨即又發出怪異的笑聲。
「……有什麼事嗎?」
~~~
最開始是在一個月前。我的私人物品開始離奇失蹤,先是類似於鉛筆或橡皮的小型文具,再是教科書、作業甚至室內鞋。當我準備把這些事告訴給其他人時,丟失的東西又會莫名其妙地回來。我把這種行爲當成是惡作劇,並沒有多在意。
但是一切都發生在自那不久後的一個下午,那天我正好也是值日生。
以長久保爲核心的六個女生堵在校門口,對我進行了言語上的侮辱,貌似是因爲我的追求者過多而心生嫉妒,看不慣我這樣陰沉的人受到追捧。我和她們發生爭執,不安到話都說不清的我肯定被對方壓了一頭。
隨着對話的發展,長久保越來越不爽,最後直接推到了我,丟下一句「你以後別想有好日子過」後便離開了。這是她們對我第一次的霸凌。
處於混亂中的我沒有向秋元先生告知這件事。我覺得能靠自己解決。
不想什麼事的都依賴秋元先生,我也想獨當一面。
由於這種心理,霸凌一直在無形中發生。
挑準附近沒有人的時機,長久保總會出現在我面前。情節一次比一次嚴重,我嘗試過反抗,但都失敗了,反而更加激怒了她們,使霸凌行爲變本加厲。
即使是這樣,我依舊藏掩着。打敗長久保等人好像變成了我的執着,唯有打敗她們自己才能成長。只要反擊成功,我就能不用依賴秋元先生。
我總是這樣想着。
結果卻不盡人意。當真正發生事件時,我連正常思考的餘力都沒有,就像是內心深處有人在阻止自己一樣,恐懼感淹沒了腦海。
~~~
「喂……你們上吧,按照說好的那樣做就行了。」
長久保示意身後的同伴,她們托起我,將我的手臂綁在後背。
「啪」的聲響貫徹整個倉庫。耳鳴聲覆蓋了聽覺,左側的臉頰傳來火辣辣的疼痛。長久保冷不防地扇了我一記耳光。
「啊啊啊啊!」
嘶聲力竭地發出吼聲。
要反抗纔行,必須要反抗纔行……不能順着她們來……我必須勇敢起來……勇敢……勇敢纔行……
——爲什麼?
走在一旁、翻着手掌大小小說的翔太似乎有些動搖。
我就不配擁有活下去的權利嗎……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啊……
……
「果然這種賤人就是要好好教教纔行……」
北乃加奈,她也是個表裏面大相徑庭的孩子。如果說現實中的加奈是表一面的加奈,那麼以轉生者的身份與我交流的加奈就是裏一面的加奈吧。
「那是因爲你沒有看透加奈。」——像這種話我死都說不出來啊。
嘈雜的話語纏繞在耳邊,精神世界瀕臨崩潰邊緣。
雖然現在是夏天,但倉庫的溫度卻異常得低。水不停蔓延,浸溼了衣服,全身都不禁打顫。
頭頂忽然傳來涼意。身後的人向我的頭上潑灑了一瓶純淨水。
「我明明覺得加奈同學已經夠獨立了……洗衣做飯,樣樣精通……」
無能爲力。實在是無能爲力。什麼也做不到。再怎麼努力也不行,我終究就是這種命運,不管是前世,亦或是今生。
回家的路上,我們順便買了些小喫。
好不容易得到了轉生的機會,卻還是要給予我折磨?那樣未免也太不合理了吧……明明就努力過了,但還是不行啊。
「嗯?怎麼了?」
是巖村發來的LINE。我記得是三月中旬加的聯絡方式。
放學了。因爲今天加奈值日,我、千春和翔太三個人結伴回家。
「……哎?」
長久保拽着我的頭髮,直接就這麼將我摔到地上,衣服上沾滿灰塵。
「嗚!啊……」
黑色的髮絲從空中飄落,伴隨着頭皮的劇痛,一隻腳又踩在了耳朵上不停用力轉動。耳朵周邊的皮膚被磨爛。哭聲變得越來越大。
「不……不要……」
「昂?說什麼?我聽不清啊!」
爲什麼呢……爲什麼只有我……只有我要受到這種待遇呢……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爲什麼還是要這樣對我呢。
手持被咬過一口的可麗餅的千春發出這樣的感嘆。
翔太想窺探手機屏幕上的內容但被我攔下。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我不是努力的料。
長久保冷笑一聲,左手拿出手機,右手解開我胸前的蝴蝶領結,水手服頓時變得寬鬆。
「就是因爲這樣你的零花錢才總是會早早就花光啦。」
淚水止不住地流下。
「不要強行轉移話題……我本來是準備幫她一把的,但被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啊,既然她想獨當一面那也沒辦法吧?不像你需要別人照顧。」
「啊啊啊不要……不要……求你了放過我……不要啊!」
——沒辦法的事情嘛。
正當我思考着這種事的時候,放在外套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震動的聲響。
校服自然向下滑落,內衣和肌膚就這樣裸露在空氣中。長久保用手機開始錄像。
啊啊……我去死就好了啊。
本能地發出微弱的聲音。
「……」
「喂喂真的假的啊……」
不要……不要啊……
道歉,道歉,求饒,求饒……不停重複。痛覺從不同的身體部位傳來。
……
翔太合上手中的書,疑惑地說道:
「拜託超好笑的好嗎……我還以爲她有多拽呢……」
……
啊……啊啊……已經無所謂了吧……已經無所謂了啊。我的想法從根本上就是錯的啊,從根本上就被現實否決了嘛……
黑暗,留給我的只有無盡的黑暗。又是這樣……又變成了這樣。
……
【儲物倉庫,北乃加奈會在那裏被霸凌。五分鐘之內必須趕到。交給你了。】
~秋元視角~
「哈哈哈哈這表情真不錯啊……怎麼了嘛……剛纔不是還挺囂張的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絕對會改正的……對不起對不起!」
這幅不能被別人看見的模樣就這樣被錄進鏡頭裏。我感到絕望。
「這傢伙竟然哭了哎……哭了啊……哈哈……」
不爭氣的啜泣聲引起了她們的笑聲。
「這個跟那個是兩碼事!不說這個……把加奈一個人留在班級裏好嗎?」
「果然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刻就是在這條街上啊~」
神明大人還真是壞心眼啊,爲什麼就這麼討厭我呢……
臨走前,加奈面無表情地揮動着手中的掃把。她在發呆時就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孤苦伶仃的背影在電燈的照耀下透漏出一絲陰森,我聯想到某部恐怖影片的片頭。
她也想做出改變,既然有了這種想法就是好的,偶爾這樣一下也能讓她變得獨立起來吧。
笑聲,笑聲,罵聲,罵聲……不停重複。她們沉浸在欺凌我的快感中。
「我忽然想起來有東西落在教室裏了,順便去把加奈接回來,你和千春先走吧。」
在翔太發出「哎?」的疑問的同時,我已經抱着手提包向身後跑去。
「秋元?!」
「抱歉……那傢伙就交給你了!」
全力奔跑。
爲什麼會相信消息的內容呢……我完全不能巖村給我的情報是百分百正確的。
從感性方面考慮,以我對她的瞭解,她不會刻意去發一條LINE來搞惡作劇。
我雖然不會說自己有多會觀察別人的心理,但單論看人眼光的話,我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的。
從理性方面考慮,最大的證據就是那個吧——信息結尾的那句話——【交給你了】,爲什麼要附上這一句話呢。第一,加奈與巖村不熟,不論加奈有什麼問題,只要她支持巖村的管理,對於巖村本人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事情。巖村知道我是個不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卻讓我去制止加奈受到的暴力,那答案就很簡單了。霸凌事件絕對跟班級有着直接關係。是必須要去解決、而且是隻能是我去解決的重大事件。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達了校門口,金屬大門在夕陽的照耀下依舊閃閃發光,這個點大家應該都已經回去了。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選擇這個時間點啊。我氣喘吁吁地繞過教學樓,終於到達了儲物倉庫。
倉庫的大門禁閉……不對,是虛掩啊。倉庫內傳來多種不同的聲音。我還沒有聽到加奈的聲音……
爲了不被人發現,我小心翼翼地貼着門旁的牆壁坐下。
通過交流的內容基本上可以確定這是霸凌事件沒錯。那麼我要做的事情就很簡單了:拿出去年收到的生日禮物——放在左口袋裏的錄音筆貼着門進行錄音,再用智能手機的攝影功能拍攝錄音筆正在錄音的場景,然後只露出攝像頭地透過門縫拍攝室內的場景。
這樣證據的準備就足夠充分了,我慶幸自己能快一步趕到。
現在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等待一切結束。
抑制住內心的怒火還真是一件困難的事啊。
逐漸能聽見加奈的聲音,這樣的她我還是第一次見。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事件應該會發展到非常嚴重的地步。
所以越是這種時候,就越不能衝動。只有我,北乃加奈能夠依賴的只有我,只有我能救加奈。
~~~
「可以依賴我哦,撒嬌吧,哭吧,開心也好難過也好,希望也好絕望也好,都跟我一起分享吧。」
——神明大人還真是不夠公平啊。
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裏,我只好靠觸覺和嗅覺去感受加奈的存在。
她已經很努力了,比前世的我要強上太多了。目睹着她的努力,我很欣慰。
看着被蹂躪的加奈,躲在天上偷笑的神明大人。鮮明的場景在心中揮之不去。
已經沒有必要對眼前這羣人心生怒火了。
緊緊擁抱着眼前的少女。如死人一樣冰冷的肌膚貼在我的校服上,雖然上面沾滿了泥土,但我卻沒有一絲嫌棄的心情。
緊緊合在一起的牙齒像是要被擠碎一般,我用力咬着牙,握緊拳頭去發泄怒火。
真是個麻煩的神明,既讓人愛不起來,也讓人恨不起來。
「啊呀……我記得你是跟我同班的冬月秋元吧?一個人呆坐在這裏幹什麼呢?」
交流是人與人之間最好的溝通工具,但那必須要建立在人與人之間可以相互理解的前提上。
原來如此,這傢伙是參與者啊,聯繫一下巖村的請求,大概就是讓我制服這傢伙吧。
北乃加奈在我的眼下成長,受到挫折,邁出步伐,做出改變。
沒有任何答覆。
這傢伙……明明被我目睹了霸凌的過程,到底是哪來的自信啊。
儘量剋制住自己……我要做的事情不是在這裏跟她們發生爭執。
嗯……應該就這樣了吧。我結束錄音筆的錄音和手機的錄像,分別放入口袋裏。
校園霸凌一旦出現,受害者就會不斷增加,要麼加奈是第一頭羔羊,要麼在加奈之前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同樣的事件。
「拿着那個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也沒問題哦~」
她用雙手扒着我的肩膀,把嘴貼到我的左耳邊,輕聲地說道:
「真是有你們的啊。」
「那個可是加奈的貼身衣物哦,本來準備丟掉的,但難得大英雄登場,就送給你當見面禮好了……啊對了——」
託着加奈的頭將其扶起,脫下校服外套套在加奈的身上。
緩慢的語調好像讓時間的流動也一同變得慢了下來——不,與其說是慢,更像是停滯下來的狀態。
長久保的身後陸續走出別的班的女生,看到我坐在地上一副不爽的模樣,捂着嘴做出高高在上的嘲笑。
夕陽早早地落下,天空被染成昏暗的顏色,只有遠處還殘有微弱的橙色。烏雲開始堆積,無聲的樹林裏,狂風席捲,草木沙沙作響。涼風和空氣的悶熱讓我感受不到自己的體溫,冷熱交加的不只是軀體,逐漸也蔓延到心靈。
「喂喂……幹嘛這樣瞪我啊,真的無聊好嗎……啊算了無所謂了……」
長久保一邊說着,一邊從口袋裏掏出帶有花紋的淺粉色胸罩,笑着丟給了我。
失去靈魂的北乃加奈就這麼坐在我的對面。
我緩緩坐在她身旁。
開始下雨了。
我一言不發。沒想到竟然做到了這種地步啊。
然而不管怎麼說,班級裏出現校園霸凌的情況只會影響巖村的工作。所以才用加奈作爲誘餌,讓我出手……不,還是不對。
「你沒有任何錯。」
倉庫裏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寂靜的氛圍讓我誤以爲自己正抱着一副人體模型。
人的情感還真是容易渙散的事物啊。恍惚間,方纔的怒火竟然消失殆盡了。沒有任何預兆的,我就這麼冷靜下來。
一個黑影躺在地上。是加奈。
如果要說我現在的心情的話,想必用一句話就能總結出來了吧。沒錯,只要一句話。
長久保亮出手機,屏幕上出現了上半身一絲不掛的加奈的照片。
世界宛如只剩下我和加奈。
「嘖……搞什麼啊,你倒是回句話啊,真沒勁。還是說你跟那傢伙一樣是個膽小鬼嚯?」
屋外的雨聲像是要覆蓋我的聲音一樣越來越大。我把頭向前伸。
又是那種熟悉的感受,原人格的情緒導向。必須要克服這種東西,每次有這種感覺出現的時候,都不會發生什麼好事。這次肯定也是,如果再任由自己亂髮火的話,我不敢想象自己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
我跟長久保並不熟,但這傢伙稱呼我的時候連敬稱都不帶啊。還有做作的語氣也讓我感到厭煩。
如果一定要選其中一方的話,我可能會毫不猶豫地這麼說吧:
陰暗的光線使我無法看清加奈的表情。但卻也能猜到了——空洞、空虛到讓人看不見盡頭的雙眼在腦海中浮現。
如果說得殘酷些——我已經不把這羣東西當作人看待了。
鐵門被踹開。最先走出來的人是跟我同伴的長久保美和。
「喲。」
倉庫裏黑得不像樣。能聽見深處傳來的水滴聲,漏雨嗎。
佈滿灰塵的粗燥地面上現出一個個深褐色的小圓點。
遍體鱗傷的加奈,無能爲力的加奈;陷入絕望的加奈,渴望救贖的加奈;自強的加奈,脆弱的加奈。
但是命運沒有眷顧少女。奪走少女蓬勃希望的老天爺,帶給少女無盡絕望的老天爺。給予轉生的機會,卻又要經受痛苦的折磨。我無法理解神明的行動動機。
「已經沒事了。」
「你最愛的北乃同學在那裏面哦~我們跟她玩了些遊戲,希望你不要見怪啦。」
從根本上就互相沖突的人是無法進行交流的。無論我怎麼對她們輸出自己的情感,結果都是對牛彈琴。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動真格纔是我的失誤吧。
「怎麼樣,這幅模樣是不是很色情啊?啊糟了,對你好像刺激性太強了吧?哈哈……」
「呼……就這樣吧……要是不想讓這段錄像被傳出去的話就乖乖聽話,每天都要在這個點帶着一萬元來儲物倉庫……別想逃走哦,我握着你的把柄。」
實話實說吧,我快壓制不住了。加奈的哭喊聲幾乎讓我失去理性,明明衝進去一通亂打就能解決問題,我卻不能與法律爲敵。
「很痛苦對吧。已經沒事了。」
「秋元先生就在這裏。」
如果要問原因的話,嗯,我想想……如果沒有搞錯的話,大概是我對長久保失去了興趣或者信心一類的東西吧。
「我來了。」
「很累了對吧,一直在勉強自己對吧,我都知道。」
就是這個道理,沒必要,不需要。我擺出撲克臉,等待她們離去。
「神明你這傢伙可真混蛋啊。」
就是如此。我也許,很討厭那傢伙。
是說,我到底在對誰發出這種感嘆呢。把一切的錯誤都歸咎給神明——這種自暴自棄的行爲還真像我啊。
因爲自己做不到,所以就去尋找外界的原因,不停地逃避,直至最後一無所有。前世的我正是這種人。
啊啊……這不是又回去了嗎。原來如此,我根本就不是在爲了加奈感到難過啊。
履行心中的僞善,擺出一副樂於助人的模樣。其實一切都只是爲了自己。這纔是真正的事實。
否定了轉生以來的人生歷程。想到這裏,我感到胃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也太噁心了吧,我。
感受加奈的呼吸,我忽然回過神來。
是那個吧,只要說出那個就好了吧。
說出那個我最喜歡的口頭禪就好了,事件圓滿結束,原先的日常也能依舊。
明明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只是說出一句話罷了,但卻遲遲無法動口。
原因不明。倒不如說我也想知道爲什麼。
竟然會有猜不透自己心思的一天。我到底是要怎樣啊。
不能說,說了就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這種預感在心中萌生。
原因不明。
我應該知道的……說出這句話代表着什麼意義,我應該是知道的,但卻記不起來了。
可惡。
——說啊。
沒錯,我必須要說出來纔行。我是轉生者,只有我能救加奈,只有我有能力解決問題,大家都必須依賴我。
我被依賴着。不是我就不行,我不說誰來說……
沒錯。加奈,放心吧。我會幫你的。
倉庫裏,迴響着我的聲音: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聲音。視線一片黑暗。五感變得朦朧。一切都發生在恍惚間。
「全都交給我就好了。」
沒錯,全都交給我就好了,我會擔下所有責任的,這是隻屬於我的使命啊。
「放心哦加奈……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