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各自的成長」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4813 字
~秋元視角~
我躡手躡腳地打開家門,爲了儘量不吵到正在房間裏熟睡的家人,我降低了動作的幅度。小桃正躺在我的房間裏安眠。
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我鬆了口氣。
查看手錶的時間——11點39分。夜深人靜之時,我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左前方的路燈發出嗡嗡的聲響,家家戶戶都關上了門,熄滅了燈。
臨海小鎮的夜晚總是安靜的。
回過神來,已經步入深秋。
文化祭之後,我被本州中學校方停學一週進行反思。說實話,那一週的時間我過得並沒有多煎熬。雖然會對自己的行爲感到愧疚,但千春、加奈和翔太並沒有離開我,家人也有一直在鼓勵我。事態比我想象的要輕微許多。
不過,停學期限過後,我才知道學校的學生們對我的評價。
因爲前世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所以就我而言,他人的嘲諷與謾罵根本不痛不癢,但是很神奇的,返回學校的第一天,我就對身邊的一切事物失去了興趣。
倒也不是說變成了內心孤僻的厭世族,只是對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勁來。好像連無視某人的惡意都十分麻煩,我的心中出現了嚴重的抗拒情緒。
當然,我好歹也是個年過四十的大叔,不可能因爲這點事就一蹶不振,所以在一番思索之下采取了最爲理智的措施——我向學校請了無期限的休假(要是休假太久會直接被認定爲休學就是了)。
類似於調整心態的感覺,我想先恢復狀態再去學校。這樣總比強迫自己呆在不願意呆的地方誤入歧途要好。順便一提,這個決定我有跟良和惠子商量過,貌似是因爲我很少向他們提出任性的需求的緣故,他們選擇尊重我的意願。
如此這般,來到了申請休假的第四天。
我踏着輕飄飄的步伐前往夜間便利店。一方面是爲了買點東西,另一方面是爲了享受夜晚。
是的,我承認,這幾天過得有些太過滋潤了。事情好像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嚴重。
隨着周圍景色的變換,與整個世界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寬大停車場逐漸浮現眼前,散發出亮光的超市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停車場的一角。
便利店裏一如往常地沒有任何人。自助超市真是太棒了。
用零花錢買了一些零食和冷飲,隨即返回家中。
~~~
關上房門,我倚着房間盡頭的窗沿,打開了橙汁的瓶蓋。這樣的夜生活還蠻有情意的。
我有些猶豫。面對這個一般來說荒謬的請求,我擔心的是,小秋的預期到底能否達到。停學期間的小秋真的整理好心態了嗎,只是因爲「感到疲憊」這一請求就休假未免過於草率。說不定他沉浸在繭居族的生活中無法自拔了也說不定——再怎麼說,他也只是個13的少年。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自己的兒子未免過於成熟。
公園事件和文化祭的時候,我確實感受到了,雖然只有短短的幾秒,但確實有着什麼東西在引導着我的意識做出行動。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有人給我施加了類似於洗腦一類的「意識傾向」。
~~~
「秋元,發生了什麼?」
「好的。」
當天晚上,得知此事的我鄭重其事地把秋元叫到客廳,兩個人聊天。
當時還在與朋友一起歡快地喫着可樂餅的我收到這條信息後,十萬火急地感到了校長辦公室,惠子阿姨和小秋都坐在一邊的沙發上,小秋一副沮喪低落的表情。
~良視角~
「是嗎,我知道了,那這段時間就先交給你吧,我相信你。」
根據各路的信息,小秋貌似在「心的天台」的活動上對翔太君公然謾罵,造成了很惡劣的影響。
爲了方便,我自將其命名爲「公園事件」。
氣氛有些尷尬,我打算先不說話一段時間,沒想到對方竟然先開口了:
他低着頭,閉聲不語。想都不用想是處於低谷中的表現。實話說,這樣的他我可能還是第一次看見。
我的溝通貌似起了反作用。
「父親,母親……我想向學校請假。」
當然,說這些並不是爲了給自己的衝動找藉口。就算是我,這十三年來犯過的錯誤可不止兩件事,但我都有好好道歉,因爲並沒有出現類似的意識傾向,只是我個人的做法出了問題。
我想,大概,我的大腦被什麼東西影響着。
(哈哈,我又不是哪個名人。)
~~~
雖然這麼說可能會被當成精神病而送到某個機構去,但我還是準備談談。
雖然很新鮮,但更多的心情還是擔心。
這是真心話,雖然剛纔我還準備教育自己的孩子,但是小秋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成熟,他的話對我來說就是這麼有信服力。再說了,人在失落的時候,本來就喜歡一個人吧,我們身爲父母,只要擔當起輔助的作用就好了。
我的鼓勵並沒有拉住他的腳步,但是也得到了回應:
停學期限之後,秋元很聽話地去上學,但回來之後就一直萎靡不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我擔心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同時也在擔心自己的教育方法是否出現了問題。我是否失責了呢,作爲秋元的父親。
「放心吧,我不會怪你的,只要知道自己有錯誤就沒事了啦。」
理所當然的,我的邀請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回應。
在前世閱讀過的小說中,有大概類似的情節。如果沒記錯的話,作者是如此解釋主角的的轉生:「如果主角沒有轉生的話,那這條生命就會墮胎而亡。」*
他們走出辦公室後,我想上前詢問情況,但卻忽地停住了腳步。
就是這樣的小秋,在升入初中的第一次文化祭中,犯下了甚至被學校要求停學的錯誤。
深嘆一口氣後,我對着自己喃喃道:
我可以斷言,這絕對不是偶然——絕對有什麼東西在影響着我的心智。
~千春視角~
人生就是這樣吧,即使不願意去做,有些事情是我們永遠無法避開的。
從頭開始想起吧,十三年前,我在原先的國家自殺,之後轉生到日本,保持着原有的人格寄宿在了這副身體裏。關鍵就在於「這副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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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怎麼說,那也只是屬於那本書的設定。就我來說呢?如果我沒有轉生的話,這條生命就不會誕生嗎?沒有人可以保證。
不過,我心知肚明——從那一刻開始我大概就有做過猜想,如果假設成立的話,不管是公園事件也好,還是不久前的文化祭也好。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雖然我不是很願意相信,但竟然會被要求停學,說明事態真的很嚴重。
如果我沒有自殺,沒有轉生,那麼這副身體還會如願誕生嗎?
最後,我還是相信了那雙充滿了堅定的眼睛。不過,我有跟班主任反映情況,我希望自己也能爲小秋做出點什麼。爲人父母的,總不能什麼都託付給孩子。
那個小秋……竟然犯下了這樣的大錯。我本覺得自己會感到類似於幻滅的失落,但不可思議的是,我鬆了口氣。
「等到十二月份就去學校吧。」
事實與我想象中的情況有些許不同。
「喂喂,如果你也在的話,出來一趟如何?」
大概是十年前,也就是我轉生到日本後的第三年,我在附近的公園裏與千春結識。但在那之前,發生了一件直到現在也是我心中的疙瘩的壞事。
自小秋誕生以來,我和惠子可以說是一直處於「期待着孩子犯錯」的狀態中,雖然彩瀨和滿誕生後狀況有所好轉,但小秋本人還是一直不需要我們操心。
事故的大致過程就是我痛毆了兩個故意找茬的小屁孩。雖然在外人,看來三歲的小孩之間打打鬧鬧再正常不過,但那時的我心理年齡好歹也過了30,對小朋友泄怒的行爲是荒謬至極的。
「小秋,我知道你已經長大了,但是,該向家人求助的時候,就不要吝嗇了。我們一直都在你身邊。」
~~~
(*注:出自《無職轉生》)
連我自己也解釋不清,我失去了邁步的勇氣。好像一問出什麼就會發生一樣,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小秋離開學校,同時感到心臟處傳來刺痛。
如果換做是別人的話,我的心裏恐怕又會有所落差吧,不過,該說不愧是自己的骨肉呢,我反而對這個孩子感到自豪。
小秋慢慢起身,走向樓梯,看着他的背影,我還是不自覺地說了一句:
就在一家人在樓下喫飯的時候,秋元下樓了。
小秋很罕見地犯錯了。
現在想再多也沒用,該走的路還很長。
之後大概半個小時,秋元向我和惠子說明了那天在學校發生的所有事情。小秋在充斥着負面評價的環境中感到了疲倦,因此想再花幾天時間整理心態。
因此,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是我從原主人手中奪走了這副身體的掌控權,那麼所謂的「原主人」又該何去何從?這也許是一個細思極恐的問題。
還有三天的假期時間。
轉生,本身就是隻會出現在虛構作品中的情節,就算現在又出現了什麼驚愕的事實,恐怕我都無法不接受吧。
「非常抱歉,父親大人。我有在深刻反省自己,但請給我一段時間,我大概馬上就能把狀態調整回來,勞您費心了。」
我想,我在慶幸,慶幸小秋跟我一樣,都會犯錯,不是隻有我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好像這樣,我跟他的距離又能更進一步。
說起來,已經很久沒有試着跟其他人認真地交流過了,不知道到了學校會變成怎麼樣。
於是,日子一天天流逝。那孩子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次數開始變多了,我隱隱約約地能感受到,他要邁出步伐了。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秋的成熟與我們的教育沒有任何關聯,甚至很多時候,我們做父母的還會受到他的啓發。
不知道爲什麼,小秋說完這句話後,我皺起了眉頭,好像整個人都被潑了一盆冷水一般,頓時感到無地自容。
唯有這兩件事故,我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況下做出了過激的行爲。
「我家的兒子從小到大都不用我們擔心」,我不止一次向外人這麼說過。
既然知道了這點,我就絕對不會再被什麼「意識傾向」牽着鼻子走了。
我試着用輕鬆的語氣說道,但在吐出這句話之後才發現,我前段時間對八歲的滿也說過同樣的話。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我整理好思緒,凝視着遠方的夜幕:
但唯一不同的是,我沒有像小秋幫助我那樣去幫助小秋,這一點,加奈和翔太君也是一樣。
~翔太視角~
「心的天台」活動結束後,我的記憶很朦朧。大概就是被同學詢問,被父母詢問,被校方詢問。一直回答着不同人的不同問題。
連我自己都沒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秋元同學會那麼激動呢。這幾年來,我幾乎就沒看到過他發火的樣子,爲什麼唯獨只有那天,會如此生氣呢。
不,我應該比任何都要清楚纔對,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爲我。
向加奈告白也許並不是什麼壞事,但我卻對秋元同學做了很過分的事。甚至把對方逼到停學的程度。毋庸置疑的,我犯了滔天大錯。
雖然很對不起秋元同學,但我還是向加奈同學告白了。出人意料的是,加奈同學並沒有迴避我的問題,反而是正式地拒絕了我,靜下心來跟我談了很久,也是從那一刻開始,我發現秋元同學想守護的,是維持了數年的我們之間的關係,在知道了加奈同學對我的態度的情況下。
換句話說,他是爲了我和加奈同學,才被迫停學的。
一想到這裏,我就恨不得殺了自己。
然而,就在我處於低谷期的那段時間裏,對方竟然向我道歉了:
『抱歉啊,翔太,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做出那些事……嘛啊,你就當沒發生過吧,我也在好好休息。啊,不要想我哦,我馬上就會去上學了。』
那天的放學後,我在社交軟件上收到了這麼一條信息,當確認發信人是秋元同學後,我愣了好幾分鐘。
最後,我鬆了口氣。最先湧上心頭的話,既不是什麼「原來秋元同學沒有責怪我啊」,也不是什麼「太好了,沒有被秋元同學討厭」,而是如此:
「這樣……就能回到原先的日常了。」
沒錯,我打從心底相信着,相信着冬月秋元這個無所不能的存在,會處理好一切,最後回到我們的身邊。
~加奈視角~
我什麼都沒有發現。
文化祭期間,我只顧投身於自己的工作,完全沒有關注到秋元先生和翔太同學。
所以,當秋元先生被迫停學一週的信息傳到耳中時,我的大腦宕機了。
那之後,我鄭重地拒絕了翔太同學的心意,並竭力恢復之前的關係,同時也得知了翔太同學這幾天來的沉重負擔。
「抱歉,我果然還是喜歡你,加奈同學。」
因爲秋元先生如此說了。
我明白的,自己必須前進了。
要正視現實才行,不能永遠都躲在秋元先生的後面。我是轉生者,好歹也是擁有二十餘年心理年齡的成年人。
翔太同學向我告白了,在事件後的第五天,結伴回家的路上。被邀約的那一刻我就有所預感了,果然他還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遞給我。
回過神來,天空已經被染成一片紫色。眺望着遠方的夕陽,我感覺自己在某個地方邁出了一大步。
倘若再提前個一兩天的話,我大概會不知所措,直接逃跑或乾脆拒絕邀約吧。但是,我不能再做出那樣的行爲了。
好好想想,如果不是我懦弱無能,也不會找秋元先生求助而使他落到如此境地了。這次的事故,我絕對也有責任。因此,越是這樣,我就越不能逃走。
『抱歉,接下來要靠你自己咯,要是我回來你和翔太冷戰了我不會原諒你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