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她渴望着什麼。」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5792 字
下課的鈴聲響起,趕走了積蓄一整天的睏意。雖然不想承認,但大腦難免會在放學時變得興奮起來。
隨着天氣慢慢轉涼,早秋默默來到身邊。越是這種時期,就越是讓人惋惜那份份難得的溫暖。俗話說「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嘛。雖然在失去前我也懂得珍惜的必要性就是了。
教室裏一片喧譁,大家收拾着東西,其中已經有人率先衝出教室。
「小秋?你在發什麼呆啊?要走了哦。」
身後的千春提醒我說道。
「啊……好,馬上來。」
回過神的我也趕緊收拾好物品,提起深藍色的手提包準備離開座位。
「冬月同學。」
卻被梳着低馬尾的班長攔住了。
巖村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表情站在我面前,懷裏還抱着幾本不同顏色的教科書,當然是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文靜一些的裝飾。
「你會來主動找我啊?還真是稀奇。」
我刻意地發出這樣的感想,順理成章地引起了對方的不快。
千春歪着頭,發出了「嗯?」的疑問聲,也是,在千春的記憶裏,我跟巖村沒有什麼交集。
「請問你現在方便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拜託冬月同學。」
嗯?爲什麼會這樣……
「因爲你是班級唯一的飼養員嘛,所以我想找你具體商討一下關於雞圈的問題。」
這樣纔對嘛。這樣才符合巖村的做法。
倘若只有前半句話,我和巖村之間絕對會傳出不好的流言吧。
不是我大驚小怪,可別小看正值思春期的少年少女們的豐富想象力。恐怕在不久後的一個早上,我就會被賭校門了。
對於巖村個人來說也會產生負面的影響。
隨後又走出來一位滿臉鬍渣、衣衫襤褸的中年男性。散亂的頭髮很久沒有打理,邋遢的第一印象深深印刻在我的腦海裏。
「你到底是怎麼聽出來剛剛那句裏蘊含了情感色彩啊?」
嗯,如果要我立刻想出一個詞來形容眼前的這幅光景的話,我想只有那個了吧?
巖村帶我走到走廊盡頭左邊的樓梯口。
「這句話到底要誰說纔對啊?」
「……我家。」
「哈?你在說什麼啊……好了好了,快走啦……」
「到了你就知道了,現在先不要那麼多廢話。」
「你好像很煩悶吼。」
嗚。
我聽出她的言下之意,示意千春先一步回家。
「讓你回去就快點回去,稍微長大一點吧,既然都是初中生了自己回個家總能做到吧?」
說着,巖村把我晾在一旁,熱情地參與到打掃當中。
教室裏傳來清潔用具互相碰撞的聲音,夾帶着言語聲。
「這裏到底是哪裏啊?」
「就是因爲沒有任何情感色彩纔會讓人覺得瘮人啊?」
沒過多久,教室裏就只剩下我和巖村和留下值日的學生。
陰暗的氛圍與屋外的喧鬧形成對比,讓我誤認爲來到另一個世界。
發出了這種感嘆。
「無所謂,你不幫忙也無妨。」
「抱歉,請先等我一下。」
從前門和後門分別走出兩個,一個人。班長巖村從後門走了出來。
「那我下次考慮把白天的我搬出來跟你對話?」
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巖村緊握着我的手腕,帶我轉進了一家服裝店旁的小巷。
我緊跟其上,並作出抱怨。
「別愣在那裏了啦,快走。」
回個聲就是了。
我推着千春的肩旁,把她送出了教室。
吧檯左邊是樓梯,銀色的金屬扶手散發出生鏽的氣味,本身也鬆了。好像一用力就會直接脫落。
還沒有完全適應秋天晝長夜短的我站立在教室門口,透過走廊上的窗戶看向中庭。天還是一片藍,並沒有被夕陽染成紅色——不,根本就沒有夕陽。
「幹嘛對我口氣這麼差啦。」
除了謹慎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詞語來形容她了。
那是一條很明顯的通道,來往的人卻很少。
「就是不知道所以才問你啦……」
「……」
眼看着女性接近,巖村走上前了。
「當然能啊……但不是能不能做到的問題啦……」
什麼時候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着。
巖村急急忙忙地推着我走上樓梯,二樓是類似於賓館走廊的地方,陳列着許多木質房門,還有兩個衛生間。不知道是隔音太好還是沒有人在房間裏,這一層保持着鴉雀無聲。
「不,那還是算了吧,我覺得現在的巖村就很好。」
「……爲什麼會是你家啊……性騷擾?」
——真是大膽的穿衣風格啊。
~~~
所以纔會出現了後半句話。因爲我是飼養員,所以商量雞圈的事情是情理之中,巧妙地消除了旁人看來的突兀感,爲此,巖村在那天之後還把我安排成飼養員這一職務,過了一星期才終於願意兌現先前的諾言。
「話說你要帶我去哪啊?」
經過這種簡短的對話後,兩人擦肩而過。
也就是說,這傢伙找我根本就不是爲了什麼「商討一下關於雞圈的問題」。
「別碰我後面那傢伙,我的人。」
「真虧你能不羞不躁地說出這種話來啊。」
其實只是幫個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方纔的發言只是爲了刺激巖村,我想看看她的底線在哪裏。什麼時候會生氣,什麼時候會流露出真實的感情。
明明沒有看到音響,大廳卻迴響着沒有聽過的英文搖滾樂曲。我不喜歡這種類型的歌。
三樓。是一個很寬敞的大廳,彩燈球的耀眼粉紅色光芒印射在牆和地面上,貼着牆擺放着三座沙發。一些穿着打扮都十分靚麗的年輕人聚集在這裏,大概有十幾個人。
「先說好,我不打算幫忙打掃,要演戲的話別拖我下水哦。」
大約一週前的下午,我發現了巖村的類似「里人格」的一面。錯把對方認成了轉生者,投去了援手。向對方做出了「向我解釋你這樣做的原因」的要求。於是就發展成了現在的這種狀況。
「好好……」
「瞭解。」
小跑跟了上去。
「走吧。」
我們走出校門。
「看了不就知道了嗎。」
「別學我說話啦。」
不知道是不是叛逆期,最近的千春老是喜歡頂撞我的命令。說實話我不喜歡她這樣,會耽誤原來的行程。、
穿過人羣。巖村帶我走到離大廳不遠的一個隔間裏。
丟下冰冷的命令後,看也不不看我一眼地就走向右手邊的樓梯口。
「哎?爲什麼啦……我想和小秋一起回去啦。」
巖村帶着我坐上了電車,將近二十來分鐘後才終於到站。我們從距離原車站五個站牌的菊○市。如果說到這裏的話,記憶裏唯一的印象就是有一條比較大的商店街在這裏。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的話,基本上沒有人會特意坐電車過來吧。
正前方的房門忽然打開,從屋裏走出一位披頭散髮的女性,穿着紅色的半露胸上衣。
正當我感到疑惑時,從形式各樣的招牌上散發出的絢麗燈光已經刺得讓人睜不開眼。
嗯,這不就是風俗店(雖然不是形容詞)嗎。
「……嗚……這都什麼啊?」
「嗯?我有說自己想什麼了嗎?冬月同學莫非會讀心術?」
「那就閉嘴。」
不知道走了多久,巖村把我塞進一棟三層高的小樓房。這是一家不知道經營着什麼服務的商店,客廳裏鋪着血紅色的地毯,牆壁上的油漆已經悉數掉盡,黑色或是灰色的不明印跡污染了牆壁的潔淨,還有不少裂痕的地方。
「雖然只是猜測,這裏是類似於風俗店那樣的嗎?」
巖村走進房間,自然而然地放下手提包,坐在了一個破舊的綠色滑椅上。嘆了一口氣。
滑椅前是雜亂擺放着的各種教輔資料。看來年級第一的位置並不是只有天賦是影響因素啊。
我向那樣的巖村發出提問。
「不是類似,這裏就是風俗店。」
「嗚……所以帶我來這裏是要怎樣啊?」
「不是說過了嗎……這裏就是我家啦。」
原來如此。那基本上就能瞭解了。
我無意間地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幹什麼啦……別跟我說什麼你已經能大概猜到了哦。」
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呢。不過算了,完全沒有發表猜測的必要,這裏還是讓巖村自己說出來吧。
「不……比起這個,你打算開口了嗎?」
巖村不快地把頭轉了過去,盤起了腿。
然後背對着我開口。
「我的家就在這裏……」
「我知道哦。」
「你閉嘴啦,接下來我一個人說就好了。」
「是是……」
「父親在我有記憶前就過世了,對於我來說,身邊唯一能夠相信的人只有媽媽。
在現在這種年代,單親母親想要憑藉一己之力支撐起整個家庭是異常困難的。爲了能活下去,媽媽應聘了這裏的工作。並幸運地得到了雜物間的居住權。
爲什麼會不希望我跟她見面呢。
我急忙地看向身後的巖村。
「幹嘛啊?」
「哎?」
真是的,萬里也不跟我說一聲,怪不得今天要把我支走……啊,我在這裏會不會妨礙你們啊?」
嗚……話真多。
「把你帶過來是想讓你親眼看看啦,不然光是說你也沒辦法理解吧?」
就像是想提前預防我的吐槽一樣,巖村在我們之間設立了一道防線。
「沒什麼啦,沒在跟你說話。」
一位濃妝豔抹、梳着及肩短髮的的成年女性打着哈欠,打開了門。
「要走了啊?」
「根本就沒有必要帶我來這吧。明明這種事在哪裏都能說。」
就算有着異於常人的過去,陰暗的思想,也沒必要爲了管理班級就做出那樣的行爲吧?
「吼……原來如此吼……就是說爲了自己的未來,所以把自己在風俗店裏學到的東西套用在現實,磨練自己,然後在未來大放異彩?」
「哈?你說什麼啊?」
「並沒有,我和巖村同學只是普通的同學關係。」
「嗯。因爲已經沒有呆在這裏的必要了。」
嗯。原來如此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巖村的母親愣在一旁,巖村把我推了出去,順便掛上了門。
「所以嘞,你還是沒說爲什麼要那麼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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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事情大概是這樣:巖村不打算讓我和她的母親碰面,於是選擇了她不在的今天,但是母親卻意料之外地回來了,讓她很是驚訝……對吧。
「隨你便啦。」
這裏的大人基本上都是不務正業的廢人,我在年幼時就目睹了自己的母親接待不同異性的場景。
「我送你出去吧。」
路上,我再次發起了對話。
巖村的母親露出賊笑,用胳膊勾起了我的脖子。
「啊……是萬里的同學啊,你好,我是萬里花的母親,歡迎來我們家玩……
也就是說,這傢伙不太願意承認自己的經歷吼。
「啊對了……巖村……我有事要拜託你。」
「哎?」
「哦呀?你是?」
其實就是親眼看到了也無法理解。
「是哦……」
「你是不是想讓某個人……你啊?」
「巖村……」
於是我的童年在風俗店裏度過了。
很重要的事,只要巖村才能做到的事。也是我接近巖村的最大目的。
怎麼回事啊?
充滿黑暗的工作污染了我的思想,造就了我的技能。」
我們又走到了街道上,天一下子變黑了。路燈開始亮起。這個時間段的行人變多了。
「阿姨您好,我是高州中學的冬月秋元,是巖村同學的同班同學。」
「就像你說得那樣啦……雖然大放異彩倒不至於,但我不希望自己的未來像媽媽那樣。」
巖村的母親好像是個很熱情的人。與女兒完全不同的熱情。
對方好像要接着說什麼,就被巖村強行拉開了。
「說白了,就是我在爲未來作打算。」
這傢伙……把那個當作是自己的技能嗎?
「什麼啊?」
根本無法獲得利益嘛。這樣的行爲根本上就沒有任何意義。我所最不能理解的其實就只有這裏。
人羣的說笑聲蓋過了我的聲音,巖村並沒有聽到。
真是錯誤的決定啊。跟着巖村來到這裏真是錯誤的決定。
嗯……我還在疑惑爲什麼要選擇今天帶我來這呢,結合巖村的言論,這是她的母親吧。
無所謂了吧。
「不,我已經打算回去了,今天真是感謝巖村同學的招待了。我玩得十分開心。」
「嗯……你會覺得難以置信吧……」
看來巖村比我更爲焦急。
我本想推開門,卻在那之前被忽然打開的門嚇到了。
「也許你會覺得我大驚小怪,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我沒有跟你爭論的必要。」
啊嘞,我不記得跟你有這麼熟絡啊。
我索然無味地說道。身旁地巖村有些動搖。
「媽媽別這樣啦……他要走了,別再死纏着人家了……你快點走開啦……」
「我說啊……你跟我家的女兒是什麼關係啊……已經走到那一步了嗎?」
該怎麼去形容巖村現在的表情呢。害羞、痛苦、生氣、掙扎?我越來越搞不懂了。這傢伙現在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呢。
「啊是嗎?再留一會也沒關係的哦,難得萬里會帶同學回家,還是男生……」
其實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兩人的長相格外相似。
一段沉默後,只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
「把我和北乃加奈的座位調到一起去。」
巖村愣了一下。然後又發出疑問。
「北乃?爲什麼忽然要跟她坐啊?」
「別問那麼多啦……你應該能做到這點小事吧?」
「能是能啊。但至少要告訴我原因吧。」
「……我不在那傢伙的旁邊就是不行。」
「……這是什麼理由啊?」
嗚……
「說到底這不是你所在的圈子所以你不懂啦,只是我需要坐在北乃加奈的旁邊……拜託了,幫我個忙。」
「原來你還會這樣求人啊?」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好啊……我幫你。」
「可以嗎?」
「不是什麼特別困難的事,老師現在已經把班級交給我了,只是調個座位沒有人會妨礙我的。」
「是吼。」
「說到北乃加奈……」
「嗯?」
這傢伙應該不認識加奈纔對吧。
「她在女生間的評價並不好哦。」
「那個我多多少少也能猜到。」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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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世遇到過比她更爲真實的被害者,我不覺得這兩者可以進行對比,前者是幼稚的青春,後者是真正的經歷了黑暗社會的打壓。
「不管怎麼說,座位的事就拜託你了,剩下的我會全部處理好的。」
就是說我覺得很幼稚啦。
我閉上眼睛。
我除了作出這樣的感想外無法說出其他話來。
在巖村說出自己的經歷後其實就能隱約察覺到了。她想把自己刻畫成受害者的形象,目的是爲了博得我的同情。但在我看來,那隻不過是被害妄想的矯情表現罷了。
巖村在內心的深處渴望他人的理解和安慰。如果正如她所說,她有着悲慘的童年,那她空虛的心房應該只有母親進行了填充。巖村只是個正值青春期的小姑娘,即使再怎麼自認爲成熟,渴望被愛的心情卻是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
「……因爲你好像很在意她,所以提醒你一句,我很擔心在北乃身上發生那種事。」
車站,我和巖村隔着刷卡機正對視着。
校園霸凌。
硬要說的話就是路人。我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位過路人,沒必要大發慈悲去幫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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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你不抗拒我幫你咯?」
坐在空曠的電車上,只有電車行駛的聲音環繞在耳邊,異常安靜。
也太蠢了吧?
按照加奈的性格,即使被別人欺負了,我也不會覺得奇怪。但霸凌可比單純的欺負行爲要嚴重多了。就現階段來看,我沒有發現這種跡象。
「你在說什麼啊?」
「快走吧,記得把那張照片刪了。以後就不要再來妨礙我了。」
「那種事」……也就是俗話說的那個對吧?
巖村的思想價值觀,行爲理念和思考方式,讓我覺得她很幼稚。
就像我所說的一樣,我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沒有必要爲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努力。她既不是轉生者,也不是對我有恩。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麼值得回憶的交集。
也就是說,這傢伙跟我身邊的女孩一樣,都是逞強派啊。總是不願意率直地表達自己的情感,但只要有人願意伸出援手,就會無限親近那個人。
巖村莫名認爲自己看到了社會的黑暗一面,自以爲是地下定義,還做出那種下三濫的誘惑行爲。
說白了我不打算再做那種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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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且青春期的時候大家都是這樣的吧?總是會覺得自己與衆不同,心思會變得異常敏感,胡思亂想而導致做出荒誕的行爲,巖村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