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近年來的瑣事」

在盛大的生日會後，我終於四歲了。

這一年裏我在一邊學習日語的基礎下，不斷擴大着朋友圈，鍛鍊人際交往的技能。至少相比見到千春已經成長了不少，而這種進步的最大功勞者是千春，離不開她的幫助。

千春的性格格外開朗，雖然有的時候很強硬、不講理，但如果沒有她，我的人際鏈可能就要在痛毆同齡人後徹底碎裂。

每每想到這裏，後脊都不禁發寒。如果沒有遇到千春，我之後的人生將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這樣一想，公園事件也並非全都是壞處，至少我能和千春結識。但即使是這樣說，我依舊不願回想起那天的經歷。理由是會自然而然地聯想起不好的事情。

先前的猜疑也都是錯誤至極的，千春的朋友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

不過也是，牙都沒長齊的三歲小孩怎麼可能會去刻意孤立某人呢。是我把人類這種生物想得太悲觀了。

而那兩個小男孩對千春的態度只是因爲雙方之間發生了一些很符合這種年齡的矛盾罷了。後來的交涉也十分順利，我們互相道歉，現在表面上也算是交往稀少的朋友。

以及，惠子肚中的兩個新生兒也即將誕下。一男一女的雙胞胎。

確定懷孕是見到千春後的隔天，良的臉上洋溢着足以讓人反胃的喜悅與幸福。在我生下來前這個人應該也是這種表情吧。

我要有弟弟妹妹了啊，前世身爲孤兒的我，可沒有這種東西可以依靠。所以像兄弟姐妹這種東西完全無法想象。

該怎樣去面對他們呢——哥哥的話應該要擔當起樹立榜樣的責任吧，說不定還要幫助照顧這兩個寶寶，但我在這一方面一竅不通啊，看來是要作一番功課了……要是被討厭了該怎麼辦呢……

肩上的負擔一下子加重。這可能就是一種被稱爲責任感的心理吧。

但光想着這些也不行，這邊還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到該上幼稚園的年紀了。

聽說街坊的很多小孩在很小時就已經被放在保育園，包括千春在內。然而我家並不滿足「雙親均需就職」的條件，也並不需要拜託別人來照顧我，所以我便一直呆在惠子的身旁。

說起來，惠子好像是無職者，平時在家裏負責家務一類，管理着家中的開支，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一種被稱作「家庭主婦」的角色。

反之，良的工作我還無法推斷出來。

一般一個月有三天的休息。平時早八時左右出門，晚六時左右到家，當然也有幾天的時間發生出入。完全看不到他在家裏工作的痕跡，平日也只是身着西服，提上手提皮包就出門（倒不如說在晨街上到處都能看到這種上班族的穿着）。

大概不是什麼很辛苦的工作吧，良這四年裏的精神狀態一直都很好，甚至還有餘力鍛鍊，而且這麼大的房子還配有私家車，只要男方工作就能撐起一個家庭，薪水應該不會少的。

乍一看，這一世的家庭某種意義上來說很富裕了。

「日本人每年都能看到這種美麗的景色啊。」我如此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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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中也讀到了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例如《桃太郎》或者是《輝夜姬》等等，都是日本民間口口相傳下來的傳統故事。根據大衆的熟悉程度，這些故事甚至被分爲「日本人的常識」一類。

並沒有什麼實感呢……

家中缺少一位親人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啊，很新奇。

但至少我不用爲新環境而感到發愁。

算是一種回報吧。她是我的恩人，不只是陪她這點小事，今後也需要自覺地幫助千春纔行。

我趕緊擺脫開兩人的束縛，衝向幼稚園。

但是千春的態度如此：

「哈？看這種東西有什麼用啊？比起這個，快跟我出去玩啦！」

「爸爸，媽媽！我去上學了哦！」

最近一段時間的千春真的是精力旺盛，也許是混熟了，在幼兒園也好，放學在家也好，甚至是週末，千春每天都會固定地來找我，以趕的方式強硬地把我帶出去玩。

於是，沒有太大起伏的幼兒園生活倉促地開始了。

我上幼兒園後，每天的上下學都是乘坐巴士，早晚餐也都交給良準備，一切都是爲了讓惠子能安心住院。

大概一個月前家裏的大掃除，我在整理二樓的房間時偶然看到了這兩本書，這時再去理解其中的內容已經沒有什麼壓力了。

這兩年來的生活節奏緩慢而固定，唯一變化的只有對日文的掌握度在不斷提高。還有，街巷種起了櫻花。

簡單地說，繪本就是一種以圖畫爲主，附有少量簡單文字的兒童啓蒙書籍。這種書籍對於我來說作用真是太大了，既能接觸到大量的日文便於學習，又能瞭解日本的一些風俗文化。

隨後是一段充滿了愉悅氛圍的介紹。

「嘻嘻……」

「早就到了哦！」

「要不然還是算了吧，晚一點上學也沒關係！」

我所在的城鎮周邊沿海，四季溫差大，每個季節都會有不同的景色。町內會（貌似是管理城鎮的組織，由一羣中老年的大叔們組成）認爲春天少了櫻花作爲一個日本人果然不能接受。

說到底，都是因爲去年失智和那羣小孩發生了爭執，才導致兩人自那以後便一直對我做人際方面的開導和教育，雖然確實有不少收穫，也讓他們覺得我是聽話的乖孩子，但一年的重複聽多了真的會覺得囉嗦。

打開我所分到的班「太陽班」的拉動式班門後，坐在離門不遠處位子上的千春第一時間注意到我並打招呼。

「啊小秋！早上好呀！」

沒過多久，班級的位子坐滿。關門的聲音傳來，一位穿着純白色衛衣和淡灰色運動褲、留着和千春差不多的頭髮的女性走到我們的面前。

「真的沒事嗎小秋？」

我用平常的語氣回應。今天她的臉上依舊洋溢着絢爛的笑容。

她是太陽班的班主任尾田老師。

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到了大家都開始上幼稚園的時期，兩人也不再吝嗇，忐忑不安地把我送到了幼稚園。

~~~~~~

「嗯早上好。」

作爲外國人，初次目睹真正的櫻花時，我的內心也如同這盛開的櫻花一般心花怒放。含羞的花瓣像是思春期的少女，臉頰漲得通紅，粉中帶白的淡妝更加印襯出她的純潔與生機。

健康的男嬰——冬月滿和可愛的女嬰——冬月彩瀨，兩人躺在一隻搖籃裏。這就是我這一世的親生兄弟姐妹。

佔用了我大量的閱讀時間……

「好——啦！我都記得啦！」

「一大早就精力旺盛呢。」

時光飛逝，兩年年的幼兒園時光成爲回憶。

惠子女士這段話您已經重複六遍了哦。

~~~

順帶一提，櫻花是日本的國花。

「沒事啦這點小事我自己可以應付啦。」

從巨大桃子裏生出來的桃太郎經歷種種困難，帶着狗、猴子、雞打敗了邪惡的妖怪；從竹竿中生出來的輝夜姬，在一對老夫婦的培育下長大，月圓之夜卻被迫返還月球。

趕緊走吧。

「什麼時候到的？」

良欣喜若狂的反應讓我想起最初來到日本的時候，這種心情我多少也能體會到了。

「好了大家看這邊哦！」

「一定不能忘了哦：要和小朋友好好相處，絕對不能打架了，也不能讓老師們困擾哦，大家都是很溫柔的人所以不能隨便就發脾氣哦，還有玩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安全，摔倒了就不好……」

千春用身體抱着旁邊的座位，想必是給我留的吧。公園事件好像莫名在千春心中建立起一個高大良好的形象，她在那後異常粘人。

~~~

校門口，挺着大肚子的惠子用充滿擔憂的聲音問我，然而這是第十一遍了。

細心體貼、溫柔大方的形象瞬間在心中樹立。

我開始讀繪本。

之後，尾田又順勢引起了我們的自我介紹，當然我很順利的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嗚哇……當父母的都是這樣的嗎，真是無法理解啊……

我坐在千春的旁邊，自然發起了話題。

單從這裏就能看出，我真的變了很多啊……換做是之前絕對不能這麼簡單地結束我的環節……

來到日本已經將近七年。

兩人站在門外投來關愛的視線。

屋內大概有二十多個兒童座椅，我到時留着的空位已不多。

還有一件必須要提的事是關於惠子肚中的雙胞胎。

良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

尾田的自我介紹很通俗易懂，過程也很熟練，絕對是事先準備好的措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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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掃除結束後，我快速地閱讀了兩本繪本，發現了這一條學習日語的新渠道，對繪本這一物品產生了不小的興趣。自那後就一直向良和惠子討求新的繪本，每天都會泡在幻想色彩豐富的短篇故事裏。

在那後的一週，新生兒誕下。良帶着我來到醫院——見證了惠子三次生育的小規模醫院。

但是沒有千春的這種熱情我現在還是家裏蹲。只是陪她出去玩的話，也並沒有多不方便。

總結，我打算在記憶力好的這段時間多進行學習，爲之後的道路鋪好基石，也會走得輕鬆些。

是一位很年輕的班主任，打扮方面好像沒有多加裝飾，乾淨的素顏也更能體現出她的淳樸與友善。貼切一些說，尾田讓我有了「這就是二十年後千春的模樣吧」的錯覺。

兒童繪本的語言通俗易懂，語風簡潔生動，真是幫大忙了。

其實對我來說都沒差就是了。

於是兩本繪本一直放在二樓的書架上積灰，逐漸被我們遺忘。

厲害……

兩歲的生日良其實已經給我買過兩本繪本，但很可惜那時的我根本看不懂上面寫了什麼，當時還在心裏默默吐槽了良的這一行爲。

也就是這樣，大概在一年前的春天，町內會在街巷種下了櫻花，後續也緩慢地增加着數量。

嬰兒的身體柔軟得就像被水浸溼的海綿一樣，玲瓏小手微微的擺動是鮮活生命力的表現。

不過這樣就變成有五個人的大家庭了啊，希望家裏的經濟條件能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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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不知不倦間我已經能很好地做到與世界共情。良和惠子的關愛、走出陰暗的嘗試、朋友圈的擴大、知識的輸入和時間的淡化等等，都推了我一把，我現在已經沒有開始那樣一心尋死的悲觀思想了。

除此之外，可能還有一些因素在默默幫助我。

從公園事件後，我斷斷續續地不能控制情感，會時不時的哭泣或是發怒。雖然是猜測，我的心理是否會隨着年齡段的變化而受到影響呢？這樣說一切就能解釋得通了，按照這種思路，幼兒年齡段的一些心理應該影響到了我原來的人格，所以纔會產生一種我非我的不適感。

希望這種不適感在以後可以慢慢消失，情緒的失控對今後的人生沒有一點好處。

總之，過去的已經過去，我不希望自己再像前世那樣沉沒於記憶的逆流中，所以纔要往前看，不管前世有多麼痛苦，現在的我只是一位名叫「冬月秋元」的未成年人罷了。

「比起留戀過去，守護身邊珍視的事物纔是最重要的。」

腦內浮現起她曾對我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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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二次看見盛開的櫻花了。淡淡的香氣從鼻尖上飄過。樹樁旁堆滿了粉嫩的花瓣。

嚴冬已去，天氣逐漸變好，溫暖的春風中夾帶着從太平洋來的溼氣。

四月已到。

「爸爸快點啦！遲到了怎麼辦啊！」

我推開門。

「好好來了……」

良匆忙地戴上手錶，拿起鞋櫃上的帽子並戴到頭上以壓住凌亂的頭髮。枝頭上，麻雀的叫聲好像也在催趕着他。

「真的是，開學典禮竟然能睡過頭……」

「哈哈抱歉抱歉……好了好了，那惠子我們走了。」

晚歸的汽車，嘈雜的人羣，幽靜的小道。

氣氛忽然嚴肅起來。

良也牽起我的手，大步邁向校內。

「哼呣……是嗎。」

客廳裏傳出惠子熟悉的聲音，夾雜着滿和彩瀨的叫聲，我又深深體會到這個舒心環境帶來的溫暖。

一塊寫着「祝賀新生入學」的長方形看板豎放在校門前，以此爲背景，良激動地拍下了這具有重要意義的一刻。

路燈亮起，霓虹的燈光奪人眼球，流光溢彩。

「說起來，沒看到千春的媽媽呢。」

「啊也是，現在跟你說這些你也聽不懂吧。算了，你現在只要好好跟朋友相處就行了。」

十分鐘後，各班的班主任按照班級順序依次對本班學生進行點名，互相認識也會方便。

「嗯？秋元你剛說什麼了嗎？」

我瞟向千春，她的眼中透露出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包容。

家長和孩子手牽着手，談笑着走向學校。一片其樂融融的和諧景象。這些都是與我一樣今天入學的同期生。

開始時我還對他沒有什麼特殊的情感……現在才能慢慢感受到這份父愛的珍貴和真誠。

良坐在最左側那一排的第三個位置。他向我招手示意，我也尷尬地招手回應。

乾淨到可以反光的地面上整齊地擺放好了黑色的大人椅和藍色的學生椅。

我有些愣住。本能地發出了「哎？」地疑問。

~~~

「嗯。和千春一起交了一些朋友。」

「沒什麼啦……話說快點脫鞋啦，這樣站在門口我怎麼進去……」

「一定要多跟同學熟悉關係哦，朋友這個東西啊，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即使是小學，想要得到一段無可替代的友誼也是很困難的，不如像我雖然有大把大把的知心好友，但他們可都是我……」

良是一位優秀的父親。

我嘆了一口氣。

「很遺憾不是呢，她只是普通的朋友。」

也許是經過了歲月的磨洗和生活的打壓，良已經從那個笨蛋老爸逐漸轉變成一位處事不驚的成熟父親。他很少再哭了，至少在我面前是這樣。不過話多的習慣還是照舊。

千春向我比了個鬼臉，然後站到了我的旁邊，「嘻嘻」地笑了起來。

「路上小心哦。」

良走向學校的禮堂。我則站在班級排隊的區域內。

「好了好了我真的要去了啦！」

「啊啊唔嗚……」

……

「什麼嘛難得人家這麼高興，小秋真是的，男孩子要多察言觀色一點啦，噗……」

「好了，走吧。」

沒錯，雖然很湊巧，但千春在小學也是跟我同班，正好這座學校又沒有分班規定，也就是說，我又要跟這個神經大條的傢伙日以繼日地相處六年。

其實在這七年裏，良在我身上的投入並不輸給惠子，即使頂着工作的壓力，也會抽出時間來陪我。

我打開門，走到人行道。

惠子因爲要在家裏照顧滿和彩瀨，所以今天由良帶我去參加開學典禮。

到家了。

~~~

日本的開學典禮要穿上學校的制服參加，增加儀式感，當然之後在學校裏的時間都要穿好校服。

她是我的班主任——遠野美砂老師。關於她的個人信息，我從良口中得知的僅限於此。

「怎麼樣？有沒有認識新的朋友？」

「哈，又是那個小女孩啊。那孩子確實挺不錯的呢，上次來家裏玩的時候也很有禮貌……嗯？哦~你小子是不是喜歡她啊，這幾年來張口閉口都是她的名字。」

一年三班的三十六位學生全部到齊後，遠野帶着我們接在二班後前往禮堂。

發動機的聲音剎停，良拔出車鑰匙，我們現在位於校門口的左側。

「聲音太大了啊笨蛋！」

「那我去排隊了，等會再見吶。」

我和良都以正裝出行。

看這個態度，多半是牽扯到倫理問題而將家庭變成這樣支離破碎。是現代家庭的經典橋段沒錯。千春父親就此在我心中樹立起不好的印象。

隨即是老師帶着本班學生參觀校園，家長跟在隊伍後面。

這麼小就承受了這樣的壓力……千春某種意義上也很堅強吧。

「嗯？」

「『察言觀色』……，那個，是昨天看的電視節目裏提到的成語吧……」

「啊她在左邊睡着了哦。昨天晚上工作太晚了所以沒好好睡覺。」

這就是我們學校的制服。

各班的老師站在校內迎接本班學生，我所屬的班級是一年三班。一位穿着灰色高領毛衣外搭白色連帽外套、梳着單馬尾的女性舉着標有「一年三班」的牌子站在靠左位置。

「哦哦哦小秋早上好啊——————啊！」

「啊歡迎回家！」

全身以黑色爲主基調，深黑的外套套在純白的襯衫外，胸前繫着紅藍相間的領帶，顏色較淺的短褲和棕色的皮鞋、深色的高筒襪。棕色的皮革雙肩書包與服裝形成平衡的比例。

「我回來了!」0;兩人1;

各種陌生人的致辭和高年級學生的帶領宣誓，高唱校歌等等，開學典禮在經過繁瑣的流程後默默結束。

良坐在主駕駛座問道。

「家人真是好啊。」

「吶秋元。」

「如果千春就這麼消失了，你的腳步也不能停下來。」

千春是單親家庭，她的父親因爲一些原因離開了她們，據千春所說，母親給的回答很模糊，而且大多是讓千春不要在意那個人。

對不起神明大人我竟然會覺得自己的親生父親猥瑣。真是重罪。

是的，度過了輕鬆的幼兒園時光後，我終於在櫻花飄舞的春日裏升入小學。今天是我所在學校的開學典禮。

暖陽逐漸落下，溫度驟降，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們已經相處三年了，我雖然感到很同情，但千春卻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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