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文化祭（一）」

十月的涼風拂過指尖，搖曳的髮絲與不定的心神肉眼可見。經歷過漫長暑假和九月金秋的洗禮後，樟誠高中的學生們對即將到來之文化祭的感到雀躍不已，那份激動的心情噴薄欲出，明明還有一個多月的時機，卻已經能聽到相關的話題。

我人生中參加的文化祭只有三次，其中一次還被我毀了，但不幸中的萬幸是，我對那件事故並不心有餘悸，也都多虧了當時良好的環境。

面對高中第一次的文化祭，我也難免有些期待起來。

除非我是一年F班的班長。

「所以說，就全部交給你嘍，班長。」

「班主任肯定要稍微組織一下的吧！」

「我知道，我會在旁邊看着你們乾的，就當是鍛鍊你們的能力了。」

桐生老師的性格很懶，班級裏的很多事情幾乎都是由我來告知，也因此，站在講臺上公衆說話對我來說已經不痛不癢了——這並不是克服了尷尬，而是直接陷入了麻木。

距離文化祭開始還有整整一週的時間，班級理所當然地進入了準備狀態，而現在就是最關鍵的展示項目決定環節。

爲了保證一定的秩序，老師事先讓我們在紙上寫下心儀的項目並上交，進行篩選後進行投票選擇。

留下來的項目有十六個，一眼望去幾乎都是咖啡廳、料理店、奶茶店、冰淇淋店、鬼屋、話劇這些很常見的項目。畢竟那些離譜的部分都被篩選掉了。

「我還是不能理解，明明已經有『咖啡廳』這個選項了，爲什麼還會出現『女僕咖啡廳』這種東西啊？兩者有什麼區別啊？」

我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卻得到了全班男生的一致回覆：

「當然有了！！！」

其中好像混進了幾個女生的聲音，就當作沒聽見好了。

「好啦好啦，真是敗給你們了，選擇表就這麼定下來，接下來立馬開始投票，對項目有異議的人現在就提出來，後面就沒那麼多時間了。」

「是是！我有異議！」

視角邊緣的連城眉飛色舞地積極舉手，看那個樣子應該沒什麼好建議。

「啊，好的……連城同學，請、請說。」

剛剛說話的正是跟我一樣站在講臺上的粟津桃，她身爲本班的副班長，平常就在努力工作，幫了我很大的忙，不過她之所以擔任這個職位是被桐生老師利用了其性格軟弱的缺點。

「慄津同學，沒關係，那傢伙只是故意裝作生氣，你就當作是馬戲表演吧。」

這麼一公佈下來，果然還是有學生露出不滿的表情。

「在這樣一個大好時代，身爲年華正茂的學生，我們難道不是更應該展現新時代少年的美——嗎！」

~~~

「好，果然還是得這樣……我認爲，文化祭是學生們揮灑青春汗水的唯一活動……」

「我寫的東西明明就正常得不得了！」

窗外的天開始染上一層淡黑色的薄紗，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點月亮的輪廓。

我在畫畫方面可以說是一竅不通，所以選擇了緘默不語。其他兩位男生跟我也是相同的情況。但賢一前輩的目光卻停在了那個人的身上：

「是，感謝您的誇獎。」

過了一段時間後，所有的部員都到齊了。賢一部長也開口：

「誒誒誒？請等等！我剛剛只是在開玩笑啦，不搞裸體相聲也完全OK！」

「我交上去的項目並沒有寫在黑板上，請問是爲什麼！」

放學的鈴聲響起，紛亂雜揉的腳步聲霸佔了整棟教學樓，結束了本班的文化祭項目決定後，我收拾好東西，正準備踏上前往社團的步伐。

「嗯，我知道。我剛剛也是在開玩笑。」

嗯，應該是沒問題。

「好了，那麼，正式進入投票。一人一票，到哪個項目了就舉手，當然也可以棄權，但大家還是踊躍一點好。」

「小結衣？」

（到底是搞什麼？）

加奈的聲音、面容還有那無神的表情總是揮之不去。

「不，有慄津同學幫忙，其實我很輕鬆。」

順帶一提，雖然她不善言談，但性格很好，長相也算可愛，在班裏被女生們當作吉祥物愛戴，真是可喜可賀。

「哼……我還是認爲，文化祭不搞裸體相聲真是太虧了！」

回過神來，桐生老師的焦急面孔映入眼簾。

她穿着純白色花紋襯衫和淺藍色長裙，給人一種職場女性的印象。

「啊、是，抱歉，應該是昨晚沒休息好。完全沒問題。」

社交達人涼子前輩立馬出面調解。

「好了好了，那關於這方面的工作就交給你了，涼子也會一旁輔助，可以嗎？」

接下來，我們度過了一段吵鬧的時光。

「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好了，現在宣佈最終結果——今年的文化祭展覽，班級決定開辦女僕咖啡廳！」

那體育祭算是什麼啊？

大腦宕機了。

理所當然地引起了對方的不滿。

希望三年級的前輩們可以在享受最後的快樂之餘認真對待，不給一年級的學弟學妹們帶來不好的回憶，反之一年級的你們也要全力以赴，到了明年你們就是這裏的主角，如果表現不好的話，到時候喫苦的可是你們哦。」

背後忽然傳來呼喚，我轉過頭，是從開始就坐在班級門前看戲的桐生老師。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好，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直接說了。一週後就是文化祭，我們文藝部今年是備受學校方期待的社團之一，暑假拿着大量經費去橫濱旅遊，今年一定要拿出優秀的成果，不然會很難堪。

「說實話，我並沒有特別注意到這個問題，我認爲身爲班長，賣力工作應該是理所應當的。依賴別人……可能只是因爲沒有那個機會吧，不管怎麼說，還是很感謝您的提醒，往後我會積極向周圍尋求幫助的。」

「是嗎？所以我就說，你也給自己減輕一點壓力吧，實在不行就先在教室裏休息，有問題就來跟我報備，我一直在辦公室。」

「嗯，也對。畢竟是以文章爲主的書籍，繪畫的工作量不會大。文章篩選組屆時會把內容分成四五個板塊，每個版塊都會有一個相似的主題，你只要圍繞那些主題分別畫出意象就好。還有就是封面的一些設計，文字的排版什麼的，不過也只有封面設計需要一點功夫吧。」

「那馬上就來決定人員分配吧。文化祭舉行期間肯定是男生負責料理和宣傳，女生負責服務客人，這樣沒問題吧？當然，如果有不情願的女生也可以申請別的工作，這並不強求，所有女生都當服務員也顯得有點冗餘。重點是這幾天的準備工作，需要制定嚴密的計劃，計算經費，安排好每個人需要負責的部分，最好是要分成幾個大組，具體情況就等明天再定。大家都可以吧。」

~~~

剛纔的反應……原來如此，我總感覺恍惚躊躇的雙手抓住了一些什麼。這對我來說，也許是最重要的、我卻一直沒有發現的東西。

「連城，我不記得你的項目是什麼了，但太過於離譜的東西我們是不會答應的哦。」

我雖然提前數好了票數，但看着慄津同學在認真工作，我也不想潑對方冷水，這裏還是等她數完吧。

這個樣子果然是在等人。

「當初我只是因爲跟你有過接觸才把職務推給你，沒想到竟然挖到了寶。可能你自己沒有意識，但你在同齡人當中已經算非常成熟的了，剛纔也是，你看見有部分學生感到不滿就開始勸說，用極爲自然的方式勾起了大家的興趣。而且，對女生的部分還異常地詳細，大概也是因爲你對女生的心理不是很瞭解吧。」

班級裏爆開一陣短暫的笑聲。這樣的光景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我一邊爲她今天的反常表現感到不解，一邊禮貌地道謝。本以爲這樣就會結束，老師皺起的眉頭還是沒有放下的跡象：

懶得吐槽這個人了，連城是徹底放棄了自己在班裏的形象啊，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令人尊敬。

「說真的，我覺得讓你當班長是正確的。」

搞半天爲什麼會出現這種選項啊……還有最近是裸體搞笑流行嗎？我前一陣子還天天被涼子學姐拿裸體搞笑藝人調侃。

最後我們覈對票數：

「啊哈哈，抱歉抱歉，可能小結衣平時都在看書，我們以爲你只會在文字上面投入時間，沒想到你的優秀還蔓延到了藝術上呢。」

「連城，收拾東西你先回去吧。提前做好轉學的準備哦！」

「是嗎，那就好。一定要記住，一味地給予最後只會演變成無止境的索取……」

「我想問一下工作的內容，如果量太多的話我也不一定適合。」

「你有發現前後的因果關係不太對勁嗎？好了，快說重點。」

文化祭的展覽主要分爲班級展覽和社團展覽，我們文藝部的展覽不用說也是出版精心挑選的文集並販賣。對於三年級的前輩來說，這是最後一次文化祭，所以平常根本不想露臉的人如今也會很重視社團。

無人反駁。真是標準的圓滿落幕。

這倒是事實，但我總感覺桐生老師不是來說這件事的。

說起來，我跟三年級的前輩們幾乎沒有怎麼交談，就我個人來說還是有點可惜的。

……

「好了好了，男生們可以觀賞美少女們可愛的女僕服，女生們可以發推炫耀自己可愛的新衣服，還能隨便跟來做客的客人交流，這不是向喜歡的異性獻愛心的最好平臺嗎？」

聽到我的答覆後，她終於鬆了一口氣，露出淺淺的微笑：

「我……學過一些水彩畫，也給筆記本做過一些涉及。」

「這可能只是我的誤會，你只要聽聽就好。冬月，你過硬的能力和成熟的性格把你鎖在了自己的世界裏，你雖然有積極接觸外界的事物，人際交往也挑不出刺，但是你每次都盡己所能地不去給別人添麻煩，現在甚至到了不願意向他人尋求幫助的地步。你是個自立的學生，但是過於獨立只會把自己孤立，偶爾去依賴一下別人也不會有壞處。」

「當然，不只是今天一天，你從當上班長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展現自己強大的獨立工作能力，仔細觀察後纔會發現有多麼驚人。老師們都承認你的優秀，但接下來，我想說說自己的感想。」

老師語重心長地說出這番話。路人的交談聲流過，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部員還差一年級的兩個人和三年級的一位前輩。

真是的，這不是嚇到某個女生了嗎，連城。雖然你自己沒有注意到，全班的女生現在都對你虎視眈眈呢。不過這是你自找的。所以就不同情你了。

「一切都是爲了能讓她克服自己的陰暗啊哈哈哈。」以上，是桐生老師的解釋，雖然有點道理，但看着那副過於爽朗的笑容實在是讓人不安。

從語氣上來說的話，這個人應該是要對我說什麼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也嚴肅的回應：

我們文藝部平時除了往一些機構投稿，並沒有什麼顯眼的表現機會，而且到目前爲止也沒有獲得新的獎項。所以，文化祭就是一個重要的表現機會，文集在文化祭上的銷量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接下來文藝部會受到的待遇。

「事先定一下，文集的製作包括文章篩選、藝術設計、印刷工作等等，這些事務都要交給適宜的人選，不過最麻煩的還是藝術設計，去年是前輩們負責的，不過現在讓學業繁重的三年級每天搗鼓藝術也不是很現實，想問一下，你們一年級有擅長這方面的人嗎？」

姑且不論名字跟我認識的某隻小貓一樣。真是辛苦你了，慄津同學。

深呼吸一口氣後，我調整好情緒。

「是？」

部長以稍微有點幽默的風格結束，我也意識到社團展覽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

「啊，好的，謝謝。」

我試着這樣安慰，效果不錯，氛圍猶如雨過天晴一般好了起來。

「啊額……什麼啊老師，你的身份根本不適合開這種玩笑啦……」

「喂，冬月。」

「有必要這樣嗎？」

「欸？！那個……這個……我……」

還得是桐生老師。

……

「哦，來了嗎？」

桐生老師真的很不可思議，我從幼兒園到現在，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老師，在與其對話時，內心會有一種夾雜着鬆弛感的嚴肅，讓人格外安心。

「你對於『正常』的標準一直都有問題。出於公平起見，還是聽聽你的方案吧。」

我低下頭掩蓋自己的動搖，老師關照了我一下後就離開了。

過去的回憶以上百萬張照片的形式在腦中快速地翻滾，視野忽然陰暗，強烈的失重感襲來。「給予」與「索取」，這兩個字眼化作猛烈的毒素滲透進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

帶着深深的感慨，我走向文藝部的部室。

「哈……」

「下午好，賢一部長，涼子前輩。」

「吶，冬月？喂，沒事吧？」

「嗯……咖啡廳3票，女僕咖啡廳19票，鬼屋7票……」

柔軟而不失雅調的聲音清澈地環繞在耳畔，若森同學板着臉說出自己的經歷。這讓所有人都大喫一驚。

桐生老師說的沒錯，我確實有想過這些事情，不過那也只是一念而起，根本不能算是深思熟慮。而且就成熟而言，我這個實際年齡四十多歲的大叔要是不成熟就完蛋了。

「老師，這個人該怎麼處理？」

「好的，我明白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會盡力去設計。」

「嗯，那就拜託你了。」

沒有人敢插入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也許是若森同學今天的交流異常之多，大家都愣住了。

總而言之，這裏又是進行了一場精細的安排。

一天下來，精神上的疲勞久久無法逝去。早上的那股興致現在都被澆滅，感覺接下來的時間有的忙了。

「打擾了~」

喜多川小姐一如往常地到我家做客，我們聊到了今天的事情。

「文化祭啊，真是懷念呢，想當年，我跟朋友一起開奶茶店，那個朋友卻不小心把水撒到我身上，當時根本來不及換啊，不知道爲什麼顧客一下子猛增呢。」

「我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喜多川小姐？還有，你大學應該也會有文化祭吧……」

「是喲，跟你們是在同一天舉辦，大學的文化祭要更盛大哦。」

「相對的也會更麻煩吧……」

「不，這種時候你應該要羨慕纔對吧。」

我呵呵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