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變化」

第一章 「變化」

少女身着灰黑色毛織外衣和銀色長褲，在寒意未去的當下可以說是很保暖的服飾。

紅色的行李箱擺在一旁，及腰的柔順黑髮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熠熠生輝，緊閉的雙眸反而襯托出修長的眼睫毛，單從頸部就能看出其肌膚的白皙與柔嫩。搭在膝蓋上的手裏還緊緊握着手機，耳機線一直延伸到頭髮裏。看到她如視珍寶地抱着我兩年前送給她的雪白色雙肩包，心中不禁有些喜悅。

她整個人靠牆屈膝坐在地上，陷入沉睡。整個人都透露出一股靜謐文雅的氛圍。身邊便是我的屋子。

寂靜的夜裏，呼吸聲清晰可聞。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差點就忘記了花見千春其實是美少女這件事。

看着這幅光景，我有些出神。

如果把這種情況放到一般的戀愛小說裏，恐怕主人公在這裏會選擇默不作聲地陪伴在她身邊直到她醒過來吧。

但是很可惜，這裏是現實世界：

「喂，千春，起來。」

我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反應。

連續嘗試三次後，我有些不耐煩地用腳踢了踢她的大腿：

「笨蛋千春，快點起來啊！」

這一次聲音有點大。不過也很成功地喚出了她那早已消失殆盡的意識。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嗚咽聲後，千春終於願意睜開眼：

「嗚嗯……小秋？」

「快起來啦，在地上睡容易感冒吧。還有你警戒心是不是有點有點弱啊？在外面就自顧自地睡着。」

「嗯……好了啦，我難得回來一次，就別再吐槽了啦。」

說完，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方纔矜持的形象蕩然無存，這樣看來，千春果然沒有什麼變化。這一點讓人無比安心。

「好了，快把門打開吧。我要借宿一晚了。」

「不……反正你不是有租房子嘛，住宿什麼的就到時候再考慮啦。」

思緒四處飛散，最終沉入睡意的汪洋大海中。

「喂喂，所以說別睡在那種地方啦……」

順便再加上速凍的生魚片和納豆。

嘛啊，其實也沒必要那麼憂慮，一切事情都需要一個過程。未來還很長，如果是那傢伙的話，只會一聲不發地等待我吧。這就是她性格的細膩之處。

「但是，果然還是謝謝你，小秋。」

「早……」

（哼……真是的。）

和千春交流時竟然會感到語塞，這讓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議。

千春會選擇搬家，恐怕是想離開我一段時間來確認自己的情感吧。而她現在會回來，也就說明……

黑茫茫的一片中，我開始回想起剛剛發生的事情。

「唉……你這人真是……話說，就你一個人過來嗎？英里阿姨呢？」

而我則是如此回覆：

拒絕、排斥這種變化是斷然錯誤的。所以，我面對着眼前這個端莊的青梅竹馬，露出笑容：

反正也不早了，就去做早餐吧。

「連話都說不清了嗎……真拿你沒辦法。」

所以爲了能保持清醒，我乾脆掐了一下肘窩，劇痛立馬刺激着我的神經中樞，心跳也開始變快。

抱着這樣的想法，我也洗漱完畢，獨自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覺。

千春是我的青梅竹馬，我們在一起整整相處了十二年。她焦急地表達了對我的心意，而我和她其實都還只是在摸索這份感情。

心想着「真是日式的想法啊」，一邊調理着手邊的材料。味增湯其實也分種類，不過我做的是最簡易的那一類。

「也是啦，不過，畢竟是一年沒見的小秋了，怎麼說也需要有幾句感謝之語來表達我長久以來的心意吧。」

結果落得這種全身冰冷的下場。

看到這幅光景，我不禁有些愣住。

算了，照顧這傢伙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啊……早上好……」

推開臥室門確認情況，千春安詳地躲在被窩裏，只露出一雙合上的眼睛。

「媽媽的話還在東京，我一個人坐電車過來的……啊，還有，我是經過大人允許後再過來的哦，並不是離家出走。」

令人可惜的是，我並非戀愛喜劇中的遲鈍系男主角。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樣一個事實：

「啊……抱歉，剛剛在想事情。」

雖說還沒到四月春日，但冬天的腳步是否停留過久了呢。

我長嘆一口氣，賣力地坐起身。

我現在很冷，需要極速補充熱量，那麼味增湯就是不二之選了。

直到她說出這句話來。

現在反而變成我沒有出息了啊。

「感覺沒什麼味道。你認真做了沒啊？」

「以前的千春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這種想法雖然浮現於腦海，卻很快就被我抹除了。

人只要活下去就一定會迎來變化，不論是主動還是被動。隨着對外界信息的攝取和拓展，即便不情願，我們的眼界也會自顧自地向外延伸。

越是這種時候，起牀的動力就越容易被侵蝕。

一年前，千春隱晦地向我告白，我也很狡猾地做出了回答。結果就像我想的那樣，接下來的一切都一如往常，宛如那一晚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愣住了。大腦宕機了。

初中畢業後，千春在遠居他鄉的父親的邀請下，與英里阿姨前往東京。其實那次搬家，千春本是可以拒絕的。她完全可以選擇呆在本州，但她卻沒有那麼做。

「那麼，再給你一段時間吧。」

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她還是沒有回應我的跡象，這不是完全頹廢了嘛。所以，我又不得不幫她脫下外套，蓋上被子。看着她露出一副安心的睡相，不知道爲什麼我也氣不上來。

「別擺出那種領導的模樣，我就是隨便應付的啦。」

千春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卻還沉浸在剛剛的餘韻當中：

聽到這種開玩笑的對話，我才終於覺得回到了從前。

「都8點了啊……」

「借宿？你……從東京跑過來卻沒想過住宿問題嗎？」

「大家都這麼說哦。」

因爲家裏多了一個人，還得多做一份飯。

現在想來，我跟千春的關係也真是複雜。許久不見後，就連我也稍稍忘卻了與對方的相處方式，但一見到那副臉大腦就會自然而然地應對，這就是所謂的肌肉記憶嗎？感覺有點不太一樣。

像是要忽略我的驚訝，千春從容不迫地坐到餐桌前開始享用早餐。

「是嗎，真不像你……話說回來，昨天晚上真是麻煩小秋了呢。」

真是的，回想起來，我與千春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達成了共識。

她似乎還沒有完全擺脫睏意，迷迷糊糊地拖着行李箱走進屋內，一下子就倒在了沙發上。

大概三十分鐘後，我把早餐擺在桌上，獨自享用。

「喂喂，這麼客氣可不像你啊？」

但她今天的行爲卻有些反常。

清晨，一道晨曦透過窗簾斜射在眼皮上，傳來一陣刺痛。我也慢慢恢復意識。身體變得好冷，被單像是空有一層皮一般完全起不到保暖作用，我下意識地整個人蜷縮在一起，寒氣卻如同的致命的毒素一般不停地滲透進心房。

「原來如此……千春，你果然還是有很大的變化啊。」

「嗯，我也給你一段時間。」

我邊轉動鑰匙邊發出疑問：

這是千春的決意。那天傍晚，她是這麼對我說的：

我不情不願地把千春抱起來搬到臥室，本想着直接甩到牀上，但這傢伙本質上也算女生，所以放棄了那樣粗魯的想法，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

千春好像還沒有醒來的跡象——如果是以往的話，我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如此說道。

「抱歉，好久沒見到小秋了，感覺精神比想象當中還要鬆弛呢……果然小秋是廢人化機器啊……真是太卑鄙了……」

千春喜歡我。

現在已經不是『以前』了。

我剛把納豆的包裝撕開，沒想到端莊的她就從洗手間裏走了出來——儀容儀表都整理得十分完美。

「不能草率地對待這件事。」我們深知這一點。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要裝清高，跟那傢伙一塊睡就好了……」

說實話，我是不是有點太淡然了呢……按理來說，千春應該是我一年未見的故友，但實際上重逢後，根本沒有心潮湧動——反而感到意外的平靜。

僅此而已，不管我再怎麼重複，這句話在腦海裏就是顯得如此平淡——但卻不乏溫暖。

「嗯，完美。」

「怎麼了？」

我想，花見千春大概有所改變了吧。但是，我卻絲毫沒有爲這種變化感到不安的必要。

~~~

「呃……怎麼了嗎？」

「也是啦。」

想到這裏，我也才終於確信，一年前的那個夏天，我與千春做下的約定。

算了，反正她能回來，確實讓人高興。

屋子裏並非沒有取暖器，但確實沒有開的必要，畢竟生活費有限，能省下來的金額都要盡力去省。

完成這樣簡短的對話後，我們相視一笑，好像掃去了迄今爲止的不滿與憂鬱一般，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便是花見千春經過一年磨洗後打造出的窮盡完美的自己：

「恭喜你，千春，小學生畢業了啊。」

「『小學生』是什麼意思啊！就算是小秋我也會生氣的哦！」

現在還能開着這種玩笑，就是她成長的證明。

而我，也即將從被追趕的一方成爲追趕的一方吧。

~~~

「千春，你要在這裏住多久啊？」

「不知道。」

這句話讓我感到無語：

「這是要知道的事情吧……」

「嗯呣……小秋覺得呢？」

「可以的話就一直住在一起吧。」

「吼嗚……這還真是大膽的發言呢♪」

「事先聲明，可別想無償住在這裏哦。」

「哼……也是啦，虧我剛剛還想誇你浪漫的。」

無視千春的吐槽，我拿出最近自己整理的賬單，上面有大致寫好生活上的收入和開支。

「既然出來獨居了就要充分利用這種經驗，提前適應脫離長輩撫養的生活啊。」

像是要對我這番話表示贊同，千春深深地點了頭：

「就這點來說的話，小秋對我來說是前輩呢。」

「除此之外，你最好去賺點外快哦，爲了分擔房租，也不能總是依靠家裏寄來的生活費。」

「也就是說，你果然是要轉來我們學校嗎？」

「想來也是。」

「但是……」

「好，我明白了。」

「比我要厲害的人太多太多了，一想到這裏我就不能安於現狀……所以，我才能一直走到這裏——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50名以外也很高就是了，這傢伙是不是把自己的下限調的太低了。

「嗯？」

看到她那副固執的模樣，我發出了嗤笑：

「多謝款待！」

「簡直就是地獄！都會里的人好像都是天才！那可是我第一次在考試拿到50名以外的名次哦！」

「我能理解你想幫忙的心情，但是一個廚房就那麼點大，從效率上來說也是我一個人幹更好啦。」

「是嗎……」

「還好啦，我在牀板上多加了一層墊子——洗潔精用綠色的那瓶——話說你從哪聽來我的消息的啊？」

這讓我在背地裏鬆了口氣。

我如此說道。

「欸……真的假的啊，你是那麼熱血的人嗎？」

講述這句話時，她的語氣中明顯多出了一絲冷靜。

與故友重逢，讓人心情雀躍。

我心平氣和地認可了千春過去的一年——我沒有絲毫記憶也未嘗接觸過的一年。

親口說出來果然還是有點羞恥。

「文藝部。」

「是說，這裏的牀好軟啊——聽你一個人租了個便宜屋子，我以爲環境會很差——毛巾用這個可以嗎？」

回過神來，我與她的對話已經自然而然地開始進行。我以爲一年的時光會抹去很多東西，但事實告訴我，我與千春的聯繫根本沒有那麼脆弱不堪。

「你呢？在東京都幹什麼了？」

「……啊，話說家裏的垃圾是不是滿了啊，我去把它們放到回收區好了！」

「沒錯，千春。你確確實實在那裏得到了很多東西，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

「嗯，謝謝你，小秋。我回來了。」

「好的不得了——順帶一提，我還當上班長了哦。」

「嗯，手續都辦好了。」

「是老師舉薦的啦，反正也沒什麼特別的壞處，乾脆就接受了。」

聽到我說這番話後，千春才放下雙手：

最後，千春好像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她舉起兩個滿滿的垃圾袋，穿上長靴打開門，正準備出去，卻被我叫住了：

「不行~我也要一起洗！」

「不限制打工的高中就是好呢。」

她站在玄關，忽然回頭：

「沒關係，我沒有忘記自己到那邊上學的『目的』，也沒有忘記在那裏確定的『目標』。況且，你是不是以爲島田樟誠高等學校是什麼很無名的學校啊？這裏的偏差值已經是靜岡縣的頂級水平了哦。」

「跟初中一樣呢……」

「不過……你確定就這麼簡單地放棄了東京的高中？也許在那邊你能走得更遠。」

隨後便快馬加鞭地跑了出去。

「餐具我來洗吧。你可以先休息一會沒關係。」

嘴中剛突出「東京」這個字眼，對方好像就觸發了某種開關：

「所以，你就去整理一下自己的行李吧，我想今天打掃一下房間。」

「小秋在新的學校裏過得順心嗎？」

「嘭」的一聲響起，原來是千春把碗扣在了桌上：

正當我拿起她面前的餐具準備起身前往廚房，雙臂就被那雙細長的雙手給握住了：

說到這個話題上，加奈的身影又浮現在腦海裏，千春應該也跟我一樣，忽然陷入沉默之中。

「但是……也多虧這樣，我可能生來第一次有了要投入到學習裏的念頭。」

「歡迎回來。你已經成長了，可以爲此感到自豪。」

「惠子阿姨告訴我的。」

「喂，千春。」

果然，我那天聽到的桐生老師的對話沒有錯。

停下手中的吸塵器，我沉浸在安寧的氛圍中。千春的出現，肯定會給今後的生活增添一分新的色彩吧。

那副精神飽滿的模樣讓我回想起過去的她。

「原來如此。社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