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崩壞的種子」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1.2萬 字
~翔太視角~
踏上通往學校的水泥坡道,陽光把棕色的皮鞋照得油光閃閃,地面的硬度間接地傳遞到腳上,每一聲踏步好像都清晰可聞。
我現在緊張得不得了,緊張到只能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而忽視了身邊因爲正值文化祭期間而感到亢奮的人羣。
「……啊嗚!」
右肩忽然被什麼東西撞擊到,雖然不是很疼,但突然起來的攻擊把我從遐想中拉回現實。
「翔太……你這傢伙在發什麼呆呢?嘴角還止不住地上揚,真的很肉麻所以求求你快停下來……」
他——冬月秋元擺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正跟我並肩步行在過道。
我看向他搭在肩上的手中正握着跟我一樣的黑色皮革手提包。秋元同學剛剛應該就是拿這個東西砸向我的肩膀的。
「哎哎哎?我嘴角上揚了嗎……話說就算這樣也不至於說我肉麻吧,虧我還在一個人思考事情呢!真是的……」
我發出埋怨的嘆聲,如果是一般人的話可能會覺得我現在很不滿,但如果是秋元同學的話就能聽出來我的心情實際上沒有什麼波動。
這就是常年相處的好處,不用去在意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亦或是周邊的氛圍,只要無憂無慮地去表達意思就能達成成功的對話。我很喜歡這樣的氛圍,想必對方也是這麼想的吧。
實話實說,我真的不覺得自己和秋元同學會產生什麼不可挽回的矛盾。
秋元同學從玩笑模式恢復到嚴肅的語氣問道:
「是是……所以?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受到這種提問,我頓時變得倉倉皇皇:
「沒……沒什麼啦,只是想起來一些高興的事情。」
看到我的模樣,秋元同學的眼神忽然變得尖銳起來。
「翔太……你覺得那種蹩腳的謊言能騙得過我嗎?」
「果然……不能矇混過關呢……」
「你也不想想我們相處多久了。是說,快點說實話啦,你這樣搞得我反而興致勃勃了。」
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做有些大費周章。但同時也是最妥善的一種方法。翔太知道我刻意妨礙他後,情緒上絕對會出現波動,我只要僞裝成「我的心理波動更大」的樣子,他就會感到慚愧而無法邁出那一步吧。
我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加奈,因爲她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發生變化,反而會使狀況惡化也說不定。而且退一萬步來說,如果最後我只能實行和加奈商量好的計劃,她也會立馬反應過來,然後拒絕我吧。
~~~
不,不對,是有的。像是教學樓四樓的天台門口就幾乎沒有人會去,但……把那種灰塵四溢的地方當作是告白地點多少有些不妥吧——駁回。
「其實……我想去跟加奈同學表白。」
~~~
哎?這樣的話,還有其他什麼地方嗎。
聽到我斷斷續續的提問,他趕緊回過神來。
而我,打從心底裏珍視着這一根連接所有人的繩子,並不需要大幅的變動,只是能牽起這段繩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同時也不想讓這種狀態出現瑕疵。
所以,我並不打算就這麼曖昧地結束對話:
(啊……這樣,很不好辦呢。)
那麼,這樣一個直率的人,在面對戀愛情感時會怎麼做呢?
即使再怎麼固執,我還是夠了解翔太的。
雖然是從別的地方照搬過來的啦,但那又如何呢。
去往班級的路上,秋元同學好像一直都在想着什麼,這讓我也很疑惑。不過還不至於不安的程度。
但是,我卻無法看透。只知道那種情感,並沒有溫度。
啊真是受不了……真正麻煩的其實並非這個,而是我的超高速否決,連我都覺得自己的反應快到了超出常人的思考範疇。
(嘛啊,如果失敗了,我絕對會很糗。)
這證明了秋元先生打從心底裏感到驚訝。
「啊請請請~我洗耳恭聽。」
「心思細膩」……嗎。這樣想的話,翔太應該不會引人耳目的地方告白了,如果是他的話,就會爲對方貼心着想纔對。
但是,一會就好,我想維持現狀。想這樣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哪怕就是一分一秒,對我來說,都是無比珍貴、無比重要的。
我想盡可能地妥善解決這件事。
「秋元同學……莫非……你對加奈同學……」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確實感受到了,他那冰涼的視線與震驚的表情。
但是我感受到了。
(爲什麼呢?)
文化祭還在繼續,喧鬧聲從早上就一直停不下來。
人與人之間總是會有一條繩索互相連接,形形色色的人相識之後,關係網就會自然形成。但正因爲是脆弱的繩子,每一次小小的變動都可能使我們的聯繫受到影響。
也就是說,這個午休,就是思考的最佳時機。
不過,還真是不合理啊。我平時好歹也有在觀察翔太,明明和加奈之間的氛圍毫無進展,他自己的態度反而還給人一種變淡了的印象。
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導致我沒來得及關注秋元同學的反應。
如果真的是我誤會了,而秋元同學實際喜歡的正是加奈同學,現在想必會非常尷尬吧。
因爲不管怎麼問翔太,他都不願意透露信息,而如果緊追不捨的話又顯得有些貓膩。所以只能由我自己想出這傢伙的計劃。
我不想破壞現在的關係。
嚥下一口吐沫後,我終於開口: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逃避的表現吧。畢竟時間會流淌,世界會轉動,人會改變,想要永遠維持現狀是奢不可求的事情。
記得我們當時準備的計劃應該是這樣的:在翔太的面前由我搶先對加奈告白,然後知情的加奈再拒絕我,並明確地表達出自己不準備接受任何好意的意願。
「好啦好啦我說還不行嗎?」
我自認爲自己喜歡加奈的事實已經被秋元同學看穿了,之前也是,好幾次都刻意地沒有來打攪我費心營造出來地與加奈同學獨處的氛圍。
聽到秋元同學的回答後,我鬆了口氣,畢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否定我,想必是我想太多了吧。
原來如此,所以翔太纔會想到在今天表白啊。不過我對我來說也是一種麻煩……想辦法讓巖村跟我換班好了。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直接表達吧,所以應該不會以情書等間接的形式去表情達意。
不過這麼說……果然秋元同學對千春……算了,這並非什麼我必須要知道的事。
反而他對小千同學的視線和對其他人的視線都有些許不同,我還以爲他對小千同學產生了好感。
沒錯,就是直率。翔太不會刻意地隱瞞自己的情感,只要心中有事就會立馬錶達出來,不論對錯與否,他會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傷害到別人會道歉,拼命地道歉,卻不會否定自己的行爲。
我嘆了口氣。
比起那個,現在最重要的是思考。如果是翔太的話會怎麼做?在這數年的生活中,那傢伙是如何表達自己的?
體育館的鬼屋裏出現了道具損壞的情況,所以加奈和交渉組的同學正在找學生會尋求幫助;翔太也是,據我觀察,他不準備在午休告白。那麼現階段就不用擔心翔太的行動。
連我自己都覺得說出來很羞恥,熱量從心臟迸發出來並擴散到全身,暖意湧上心頭,我不禁浮想到加奈同學的面龐。也許,這段感情真的很難以啓齒。
平常的秋元同學在開玩笑的時候會誇張地將情緒放大化,但這種情況——他刻意去掩飾自己的情感——反而過於異常。
而且,他平時也很心思細膩,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畢竟如果用情書的話,恐怕會在加奈確認前就被其處理掉。因爲有太多人給加奈寫過情書,她對那些信封的處理方式就是如此。
不,不只是驚訝,他的眼神還蘊藏了更多更多。
就我來看,只要能在最後一刻到臨前巧妙地支走翔太,繩索就不會發生任何變動。然後等他發現我刻意阻止他的事實後,我再把自己「不想改變這段關係」的想法說出來的話,效果絕對會強不少吧。
其實,早在升入初中前加奈就曾經找我商討過這件事了。該如何處理翔太對她的好意。
我……是不是搞砸了啊。
必須做點什麼纔行,要阻止翔太。不是我去告白,而是從根本上就阻止他。
這纔是最麻煩的啊。
午休時間,我呆在學生屈指可數的教室裏,文化祭的午休時間學生可以自由活動,所以很少有人會長時間呆在教室裏。這樣的話,就會安靜不少。
[然而,當時的我並沒有察覺到,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推着自己往這個方向思考。其實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完全還有其他手段可以使用。但是,我沒有那麼做。]
翔太就是這麼一個直率的人。
麻煩了啊……真的是,翔太早上的發言實在是太具有衝擊性了,我在問他的時候確實設想過各種可能,但得到了那樣的答案依舊十分驚人。
跟巖村商量過後,我的值班期安排在下午,而翔太和加奈的值班期正好都排在上午。換句話說,我在值班的時候,兩個人都能在學校內自由活動。
嗯……保險起見,還是問一下吧,畢竟不能逃避啊,加奈同學很有人氣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也早就做好了跟情敵爭奪的覺悟,哪怕就是最親近的朋友也是一樣的。
~秋元視角~
看到這一幕,我也有些愣住。
那就是面對面表白吧。當然也不排除電話、聊天軟件這樣在直接與間接之間徘徊的曖昧概念。
不管怎麼說,我並不打算放棄告白的決定,我喜歡加奈同學,所以,我想要將這份心情傳達給她。
其餘的地方,還有緊貼教學樓的儲物倉庫,但是啊,雖然那裏平常是沒有人會去不錯,文化祭期間可就不好說了……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二年級的學生會在倉庫旁邊的空地搭建簡陋的展覽棧道,也就是班級展,想都不用想那裏會一直有人聚集。
「直率」。
(可惡……我是笨蛋嗎?爲什麼要說「只把加奈當作朋友看待」啊?)
(果然,不能這樣。)
「哎?啊……那個的話你完•全•不用擔心,我對加奈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看法,只是當作朋友來看待。」
面對對方的猛烈攻勢以及死纏爛打,我只得乖乖妥協:
「唉……真是的」
說到「不會引人耳目的地方」,本州中學存在這種地方嗎?
現在想想,那不會是什麼從容的表現吧。
等等啊,再好好想想,不一定要侷限在校內吧?放學後表白也不是不可能啊……糟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範圍就擴大了不止一個層次,根本就無法推測了。
想到這裏,我唉聲嘆氣地揉了揉凌亂的頭髮。
「這下……可不好辦了啊……」
我把頸部抵在椅背,頭微微下傾,望着雪白色的天花板,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就在這時,視線忽然被一個東西——不,準確來說是一個人給擋住:
「什麼不好辦吶?」
是千春。她在我的身後彎曲頭垂直俯視着我的臉,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大概兩個拳頭的寬度,她臉上那副好奇的表情清晰可見。
「千春,如果換做平常的話我就會忽然起身,然後撞到你的下巴哦。」
「我知道哦,不過今天沒有呢。」
「那是偶然偶然。」
「比起那個……你剛剛說的不好辦……到底是什麼不好辦啊?」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我故意猛地起身,用額頭去撞擊千春的下巴。當然,控制了力道。
伴隨着一聲「疼!」的叫聲,我也開口:
「抱歉啊,我不想讓你知道。」
她雖然摸着下巴一副不滿的樣子看着我,但還是用柔和的語氣答道:
「是嚯?嘛啊如果小秋不想說的話我倒不會去問太多……但是,有的時候也可以跟我分享分享嘛……」
從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絲絲遺憾之情。
「好好……下次會那麼做的……但說是這麼說,千春,我想讓你幫我個忙。」
「嗯?」
「今天下午你去跟着翔太。」
「哎?爲什麼?」
「哼呣……這樣啊……這麼說的話,翔太君就沒有事情在瞞着我呢。」
聽到這句話,千春頓時笑了出來。
於是乎,翔太君就混進喧鬧的人羣,然後逃跑了。即使能捕捉到他的行動,我自己想追上去也是不可能了。
我做出一個攤開雙手的姿勢,千春立馬明白這也是「我不想說出的事情」:
我思考了一番,最後得出答案:
翔太君還是逃跑了。我在無意間被他帶到人羣聚集的地方,連正常地邁步都做不到,往來的人流使我眼花繚亂,更不要說時刻關注某人了。
這裏只能交給千春了吧。我如此想到。
我也不禁嘴角上揚:
「特殊的事情是指……?」
雖然很不甘心,但當務之急是把這件事告訴小秋。打開智能手機的通訊錄……
「OK。」
翔太君嚥了口吐沫,面對我這副嚴肅的模樣,內心的動搖毫無遮攔地印在臉上:
「嚯嚯……那上廁所呢?」
這也是不能說的事情啊,畢竟涉及到翔太個人的性格。
「嗚呣……不要說那麼薄情的話嘛,難道我們二十六年的交情已經被時間沖淡了嗎!」
「你……果然什麼都會聽我的呢……」
「……小千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嗯!小秋不知道嗎?應該就是在昨天放學前傳開的哦,『審判天台』……」
作戰成功!
我追上不耐煩的翔太君的步伐。
聽到這種找茬的答覆後,翔太君不出意料地有些不愉快。
隨即,千春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做了一些推測,基本上和我剛剛想到的內容一致,不過卻提出了一個新的思路:
「哎呀哎呀……倒也沒有啦,我只是改了個名字而已……其實活動原先的名字叫做『心的天台』哦。」
她故意用瘮人的語氣重讀那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名詞。
「欸?」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愣了一下。短暫的思考過後,我決定不拐彎抹角:
「還是一樣,無話可說哦。」
開始的時候,我找到孤零零的翔太提議一起逛文化祭,雖然他有些猶豫,但還是接受了。
「瞭解。」
不過,既然已經叫千春跟着翔太了,應該不會出什麼太大的問題吧。
「好了好了,不要說那些了,快點陪我去買可樂餅吧~」
午休時間結束,校園恢復了早上的喧譁。我也按照預定回到工作崗位。
「哪有二十六年啊!還有別這麼簡單就轉移話題啊!」
「你覺得如果男生要告白的話,應該選擇哪裏好呢?僅限今天。」
「嗯,那就拜託你了……其實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
「你是在演什麼昭和時代劇嗎!」
「哎?啊,二號教學樓的一樓,沒看錯的話他應該是往樓梯或者衛生間跑了!」
「那個的話……啊!也是二號教學樓!」
「嗯,是哦,我有事情在瞞着你。」
「啊……那個的話,如果超過五分鐘了也跟我聯繫吧。」
「哼呣……所以你才說這個活動說不定很有可能對吧。」
~千春視角~
和惱羞成怒的翔太走在中庭的花園裏,按照小秋的指示,我從下午就一直緊跟着翔太,本來打算帶其他人也過去的,但考慮到這樣只會讓翔太徒增尷尬所以還是算了。
「啊除此之外,你還要盯緊他哦,如果他說有什麼特殊的事情要乾的話,一定要跟我說,發信息給我就好了,我會看到的。」
「不……不是……」
「所、以、說……爲什麼小千同學非要跟着我不可啊!」
「那個的話……嘛啊……」
「千春……你,添油加醋了吧?」
就像我之前想到的那樣,心思細膩的翔太會在那種情況下告白嗎?不,不可能,這麼做無疑是在給加奈增添麻煩。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事後學校內絕對會產生一定的輿論,這種事他絕不會想不到的。
「沒錯。」
「欸?特殊的活動?」
「我,好歹也十四了哦。有些事情還是能自己看出來的啦。」
被我一眼識破的千春露出賊笑:
是更本質的東西……表白?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小秋又爲什麼要阻止他呢……
不過該怎麼說呢……翔太君在逛的時候完全就心不在焉,還總是編造出各種理由想立馬逃走。
「小千……同學?」
~~~
「……比如說,要一個人先離開這樣的。」
「什麼?」
「是啊。」
在我問出這個問題後,千春有微小的動搖。理由的話……我應該是知道的,但就是因爲……算了,現在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
跟他那副充滿狐疑的眼神對視後,我的心情瞬間冷卻成了冰塊。
「我說啊,爲什麼覺得我總是什麼都不知道呢?」
「喂!『審判天台』和『心的天台』差得未免太多了吧!光是氛圍感就已經截然不同了哎!」
果然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呢……不好不好,沒時間在這裏杵着了。
雖然這麼說很狂妄,但我多少還是清楚自己的定位的。
「啊?既然有那種事情的話就說出來啊……而且小千同學,你應該知道說出這種話來對方會感到不悅的。」
(唉……這樣的話,不就還是沒有收穫嗎……)
三十分鐘已經是極限了。耀眼的太陽還在斜後方發出炙熱的光線,碧藍的天空被大面積的雲朵佔領。
「千春……」
我恢復平常的語氣,但形象的大幅轉變好像使對方無法反應過來。
「不要在意那麼多小細節啦……讓我給你介紹活動內容吧……正如其名所說,活動地點在教學樓的天台上和天台下,天台上的人向站在樓下的聽衆表達自己的情意,亦或是朝向天空喊出心中的煩心事。這就是大概的內容哦。雖然選項有兩個,但不知道爲什麼想要站在天台上的人大多都是以向自己喜歡的人表白爲意圖的。」
我看向千春,不知道爲什麼,忽然有一種欣慰感湧上心頭:
「……我想想哦,除此之外,還有那個特殊的活動呢,僅限今天的話。」
「……瞭解。我現在就趕過去,還有你們在哪分開的?翔太往哪裏跑了你知道嗎?」
我雖然多少能理解這一活動壯膽的作用,但翔太是不會借用那種東西的吧。憑藉我多年的經驗來看。
原來如此……到這裏我也能大概猜到了。翔太君,是想要參加『心的天台』活動?不,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早就該來二號樓了。
(呼,好險好險,差點就露餡了啊。)
「什麼啊那是……畢竟小秋不會說出什麼過分的要求嘛……而且……正因爲小秋是小秋,所以我纔會相信你啦。」
小秋囑咐我不要把我們的談話跟翔太君說,所以我絕對不能說漏嘴。
「我想,應該不可能吧。」
「可以哦,我可以空出時間來……不過,爲什麼?」
「哼……翔太君,人啊,有的時候就是會有一些難言之隱的喔……」
「……教學樓?等等啊,千春,你說的那個『心的天台』的活動是在哪裏舉辦的!」
「是?」
伴隨着手機另一頭傳來的「我知道了!」,電話掛斷的系統音效彷彿化作了我頭腦靈光一閃的標誌。
我想到了一種可能——如果小秋和翔太君喜歡的人是同一個,就可以解釋了……
不……不可能,小秋纔不會因爲那種事情就大費周章……
心臟像是要撐破我的胸膛一般快速鼓動,傳來莫名的刺痛感。
我……爲什麼?
~秋元視角~
不幸中的萬幸是還有時間。
千春的聯絡十分及時,由於事先跟周圍的人有商量過,在我走之後找人臨時代班直到巖村到場爲止。
雖然這樣很對不起她啦,不過現在是特殊情況,下次再好好回報她吧。而且扮鬼的同學好歹也有一天多的經驗了,我想就算自己判斷出場時機也不會出什麼差錯吧。
手機開始響鈴的瞬間,我就已經從位子上起身站起,對附近的工作人員喊道「拜託了!」後就立馬奔出教學樓。
但是,教學樓?翔太那傢伙,真的準備參加什麼「心的天台」活動嗎?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爲什麼那個翔太……等,等等,莫非,是我逼的?
難道說,我讓千春緊追不捨反而起了反效果?打亂了原有的計劃之後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選擇了最有可能達成目的的方式?
蠢死了!完全就沒有必要不是嗎!今天不行的話還有明天,又不是沒有時間了,爲什麼要選擇這種得不償失的做法呢!可惡,翔太那傢伙!
憤怒的烈焰在體內燃燒,我的五臟六腑像是被灼傷一般傳來陣痛,身體開始發熱,腦子裏的思緒亂成一團。
這種狀態,就像是把長期積攢的情緒塞到氣球裏,最後爆炸一般。如果要以一個詞來形容現在的我的話,我想,應該就是那個了——
失控。
完全不對勁。體內的血液急速翻滾,血管彷彿要被撐破。大腦亢奮到不正常的地步,心臟大幅度鼓動的聲響差點就要回響在整個走廊。
不同顏色的情緒雜揉在一起,最後卻只形成了像是用水彩顏料亂塗亂畫後的東西。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麼混亂!)
尋找電子音的來源,目光隨之下移。在樓下的早地上,有兩個黑色的音響,雖然人很多導致看不太清楚,但那毫無疑問是音響。
神奇的是,三樓的人竟然寥寥可數,看來都是在下面了。
我在猶豫,該不該再去阻止他,又該如何阻止他。還有更深層次的矛盾——我該不該去關心他。
我把右手的食指指向天花板,學生的吶喊此起彼伏地圍繞在走廊。
被我針對性極高的話語震懾到的翔太,好像欲言又止。
「一年B班的小林翔太在嗎!」
不,應該是我太自以爲是了。真的是完完全全忘記了啊,青春期少年少女的特殊思考方式。
但現在反省也沒有用了。重要的是要阻止這傢伙。
「不放心我?具體又是哪方面呢?」
「絕對不讓!」
心中的計劃被我一下識破,對方露出不悅的表情。
脫口而出的話語連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已經停不下來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確實控制不住自己的語氣了。但就算知道,也只停留在認知的角度,跟剛纔的感覺一樣。
「你到底要開玩笑到什麼時候!」
失落、憤怒、後悔、躊躇。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所最討厭的自己就是這樣的自己。付出就一定要得到回報?怎麼可能,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早就不會去管千春或是加奈了。我到底在想什麼?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啊!但是你從一開始否定這種活動我又有什麼辦法啊!我也想過就我們兩個人面對面說出我的心意,但小千同學那樣的話我也……」
當然,我沒在高興啦!
果不其然,我在三樓的走廊上看到了翔太的身影。貌似我弄出的巨大動靜讓他猝不及防,翔太驚訝地盯着滿頭大汗的我。
教學樓的人簡直是多到離譜,雖然在自己的班級展能明顯感受到顧客量的減少,但沒想到人流竟然都集中在這裏了。
我用近乎發笑的語氣說道。真的是……超乎預料了,那個翔太,竟然會……
「大家,歡迎來到今年的『心的天台』哦~真是久等了呢!本次參加活動的同學竟然驚人的達到了四十六人!好了……那麼由我來說明具體的規則……」
所以,不可能是班級或教職員室。三樓除了這兩個應該還有……等等,冷靜下來,不一定要某個空間裏吧!
看着翔太那副害羞的純情模樣,我心中的怒火燃燒得更加猛烈。言行舉止,甚至是眼球的一點小小轉動,在我眼裏顯得都十分輕浮。
我趕緊跑下樓。
沒有說服他,完完全全失敗了。但至少,要攔住。
而那個翔太……可惡。
「爲什麼就不能去多理解別人啊!你有考慮過加奈的感受嗎!」
「……哈、哈?秋元同學……那麼說的話,有本事你就冷靜下來啊!」
「我……懂什麼?別說加奈了,你們每個人我都好好看在眼裏!有問題了,出事了,都是我在背後默默幫你們!你們的成長我都好好看在眼裏,你說我懂什麼?」
「……因、因爲之後我可能就沒那個勇氣了嘛……你也能懂的吧?已經下定決心邁出那一步了,卻突然叫你不要邁。所以我纔想無論怎樣今天都一定要說出去。」
「他的話,好像因爲太緊張了……爲了緩解所以跑到三樓嘍。」
翔太語氣的轉變非常明顯,他被激怒了。
翔太朝我跑來,把整個身體都撲了過來,我失去平衡,就這麼跟他一起倒在地上。他把我撞倒後立馬起身,而我卻因爲他的猝不及防就這麼躺在樓梯口,後背還撞到了圍欄杆子的尖銳部分,一股彷彿要刺破肌膚的劇痛感佔據了我的大腦。
糟了,我站在三號教學樓的二樓走廊盡頭,透過窗戶就能看到二號樓的情況。天台上果真站着一堆人,而站在最前方的那個矮個子學生,手持着話筒,情緒亢奮地宣佈了活動開始。
「什、什麼嘛……你纔是,不對勁吧!」
「那個語氣……你真的沒懂啊……怎麼了啊,被這種膚淺活動的氣氛感染了嗎?」
~~~
隨着不同嗓音的愈發接近,我終於登上了樓頂,猛地打開天台的門,眼前的學生都驚訝地望着我。
我喘着粗氣,但還是勉強說出話:
「已經是初中生了吧!給我成熟一點啊!」
活動雖然已經開始,但根據千春打電話來時人流量的狀況和四十六的數字來看,趕在翔太前面報名的人絕對不會少,所以只要在輪到他之前找到翔太並阻止他就好。
「翔太!你……想對加奈表白對吧!」
我聲嘶力竭地呼喊道。其中一個二年級的學長拿着一張白色的統計表走出人羣,從容地給予我回答:
「那是秋元同學成熟到異常了吧可惡!」
「聽我說,翔太……不能這樣……要爲加奈着想。」
「啊……就是我。」
「哈?什麼啊那種歪理!」
(真的假的啊,擔心我們聽不到嗎!?)
還是那個「心的天台」的活動嗎。看這種反響,活動辦得可真成功啊。
面對着翔太尖銳的眼神,我絲毫不準備退縮。
人羣的流動方向很明確,是教學樓的樓底或者是中庭這種靠近二號樓的室外位置。也就是說,只有參加活動的人才會踏上樓梯。
「行動之前冷靜思考纔是常識吧!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囉嗦!你只要照我說的做就好了!」
還沒有來得及道謝,身體就已經開始行動。
那是毫無生機的、嚴肅的神態。
「那個……我當然懂啊……但是,也沒必要看這麼重吧?」
「……欸?」
「唔……嘴上說得倒好,你又懂加奈同學什麼!」
「秋元同學……讓開。」
「因爲不放心你。」
不,不對,這並不是我現在應該說的,我不打算說出什麼「一直都是我在幫助你們」這種話來的。我……並沒有奢求回報纔對。
三樓?文化祭期間的班級展大部分都在本班開展,即使有像我們一樣借用場地的班級,教室也一定會鎖上。教職員室的話,也絕對會有老師在。
「……爲什麼?」
汗水像雨滴一般零落而下,黑色校服外套下的純白色襯衫已經被潤溼,皮膚直接感受到的粘稠和悶熱讓我差點喘不過氣。從剛纔開始,奔跑就沒有停下來過。
接下來的一幕,讓我心灰意冷。
「嗯。是哦,不過被小千同學妨礙了呢……是你叫她那麼做的吧?」
直面心中的情感,我自私地覺得翔太辜負了我長年來的努力,他的行動與言語就像是否定了我一般,表達着「你什麼時候幫過我」的意思。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恍惚。翔太猙獰的面容逐漸恢復原樣。
「你難道不懂嗎!這樣告白的話,會給加奈帶來什麼影響!」
「那爲什麼一定要在今天啊!」
「秋元……同學?」
越是思考,精神的弦就越會緊繃。我知道現在不是煩惱這種事的時候了。
平復下來,平復下來啊!
他就這麼衝了上去。而我卻動彈不得,並非是疼到站不起來,而是心理上出現了阻礙。
「就是這方面啊!」
意義不明,無法理解。
寂靜的環境讓我心靈的呼喊聲反而更加清晰。
——是咒罵,對翔太的咒罵,對自己的咒罵,對周圍的咒罵,對世界的咒罵。不同的聲音相互雜揉,呼吸聲越來越快,思考不斷加速,腦袋快要短路。
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挖掉一塊,我失去了常人的思考方式。
(就這麼放棄思考吧。)
(沒錯,我已經盡力了。)
回去吧,到體育館,我還有工作沒做,不能一直給巖村添麻煩……
——憑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啊。
哎?
——翔太那混蛋,明顯就是忘恩負義啊,我所付出的努力,我幫助他承受的煩惱與壓力,他卻一點都沒有意識到。
翔太,根本就沒有想過去報答過我。
——我一直在爲他好,今天也是,明明那麼做不對,卻還是要反抗我,爲什麼呢?這樣太傷人了,太不公平了。
奉獻者根本就不用忍氣吞聲。做錯了就是做錯了。我沒有錯。
——像這種人,就不應該事事如意!我也是人!憑什麼就要受到這樣的對待!他必須要感受到我的痛苦纔行!
一直生活在溫室,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了嗎!可惡……
我托起亢奮的身軀,感官模糊的不得了。
「阻止他!」
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如此命令着我。
如同在賭氣一般地撐起身體。
我明白,這種心情,早就不是原先那份「爲了誰」的純真心意,而是摻雜着憤怒與痛苦等私人慾望的醜陋情感,這種情感,像是一股劇毒,從心臟部位向全身蔓延,最後將整個人都吞噬殆盡。
而我,正處於那種情況吧。
漸漸地,我已經無法捕捉到自己的情感了。憤怒?後悔?亦或是……愉悅?
理由,我想已經不用說了吧。
「你這傢伙腦子裏只有戀愛嗎!每天想着喜歡喜歡的又不是小孩了!發情生物?思春期?按耐不住心中的悸動?別開玩笑了!你勇敢地追愛,表達心中的情感,不把這股情感說出來一定會感到後悔……在演什麼純情戀愛劇啊可惡!這裏是現實,不是能讓你肆意揮灑情意的地方!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帥?我來告訴你吧,你現在的樣子,真的遜死了啊你這混蛋!」
短短的幾秒內,我握住翔太拿着話筒的手,狠狠地回拉,他慌忙回頭,但我動用全身的力氣,把他甩了出去,並奪過話筒。沒反應過來的翔太差點失去平衡,最後還是被別的同學接住纔沒有摔倒。
現在的我,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我忽然感覺到,有人在冷笑,然後就這麼衝上前去。
「就是說啊。」
一股腦地說出來了。
不,都不是。
「這種人就不該來這種地方的,真是的……現在都沒心情再繼續下去了……」
我聽過這樣的一種說法:人在極度悲傷時,有時會無法察覺到自己流下的淚水。
「適可而止吧混蛋!永遠這麼任性下去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一切都開始崩壞。
「話說那傢伙是幾班的啊,從來沒有印象。」
「什麼啊這人……腦子不好嗎?」
我奔上樓時,翔太已經接過話筒,準備說話了。
「欸?」
~~~
「閉嘴!」
那陣聲音,毫無疑問,是我的回聲。
「不行不行,越聽越噁心啊……」
現場瀰漫着驚異與慌亂的氛圍。然而那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啊……是這樣啊……)
「啊我想起來了,他跟我一樣是學校的飼養員來着,好像是一年B班的?名字……只記得姓氏是冬月啊。」
看向右手邊的主持人,掛在嘴邊的麥克風閃爍着瘮人的紅光。
「哎呀……是不是喜歡的女生要被告白所以擔心啦,那還真是自私呢……」
真正生氣的時候,別說停下了,我連思考的餘裕都沒有,更不會出現什麼「不是的,我想說的事情其實不是這些」這樣的經典戲碼。
直到視野開始變得朦朧,我才察覺到眼眶裏存在着的某種液體。
「太自以爲是了吧,還『長大』什麼的……真的好笑。」
「哈?」
然而,事實上呢,這是大錯特錯的。獨自一人承受也好,默默在背後支持也好,都是我做出的選擇,我沒有資格去批判翔太纔對。
「混蛋翔太!」
「現在,最遜的人,明明是你吧……」
把一切都交給憤怒,沒有一絲猶豫。這就是我現在,想做的事情。痛罵眼前的少年,在大衆面前羞辱他,回過神來我才發現,這只不過是在賭氣罷了。我不服氣,被他推倒在地,不願意一個人再承受痛苦了。
那天是文化祭的最後一天,黃昏的渾濁天空彷彿要吞噬我的一切。「心的天台」活動被強行中斷。初中一年級的文化祭,就這麼在我的謾罵下結束了。
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在我聽來無比刺耳,我被困在人羣中央,他人的身影竟然宛如銅牆鐵壁一般,封鎖住了我的活路。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一點。耳邊傳來熟悉的回聲。
翔太還是向加奈告白了。
雖然有點誇張,但剛剛的發言,毫無疑問,是我的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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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太的口中,蹦出像是穿心一箭的話語。
那之後,事情在全校流傳開,甚至傳達到了校方的耳中,造成了嚴重的不良影響,我被迫停學一週。因爲我做出的發言給本州中學持續多年的傳統活動增添了一顆污點,所以受到了大家的冷眼相向,負面評價已經如洪水一般不可阻擋。
最接近的答案——自我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