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巖村萬里花的獨白」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2638 字
~巖村萬里花視角~
我認爲世界上的每條生命在其剛出現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被定義了。
有的人誕生在錦衣玉食的家庭裏,有的人誕生在戰火紛飛的國家中,有的人誕生在醫院的病牀上,有的人誕生在不知名的小巷裏;有的人誕生後備受愛戴,有的人誕生後缺少陪伴,甚至有的人在誕生前就已經被捨棄……每個人都各有自己的命運,這是不可爭議的事實。
當某些人在爲自己的命運悲嘆時,卻不知道還有另外的某些人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羨慕自己。
所以,就算眼前的生活有多困苦,那都只是缺乏真正對比的假象。
我打小就被媽媽灌輸這樣的理念。也因此,我沒有被天生的環境所束縛,一直努力達到了這樣的高度。
父母很早就離婚了。關於對那個男人的印象,腦內只剩下他那天晚上痛罵媽媽後破門而出的記憶了。
在經歷過好幾天家裏沒有人的日子後,媽媽終於帶着我離開了原來的家。尚年幼的我只覺得可以離開討人厭的爸爸而感到高興,殊不知接下來將要迎接的未來只有一片黑暗。
媽媽本來就作爲夜聊廣播主持人在就職,我們搬到了她所在事務所的附近,租住在一棟公寓裏的狹窄房間裏。小學的兩年生活很快就過去了,那段日子並沒有那麼困難,反而上下學都很方便,跟媽媽在一起的時間也變多了。
直到小學二年級的寒假,伴隨着瘋狂飛舞的雪花與驟降的溫度,事務所破產的噩耗也從電話中冒出。我到現在都忘不掉將電話放在耳邊的媽媽在那時擺出的絕望表情。
之後,家裏又經常只剩下我一個人。媽媽整天忙着找工作,卻因爲年齡問題不在有人願意招聘。四處奔波的結果就是在便利店打工這樣的應急工作。
收入完全跟不上支出的情況下,她在工作的業餘拼了命尋找可觀的工作,卻遲遲沒有結果。
就在紅字的數額變得越來越大、每天桌上的飯菜窮酸的只剩下米飯和罐頭的時候,媽媽在高中好友的推薦下奇蹟般地找到了新的工作。
與她的本職有相似點,收入也不算太低。至少比什麼便利店打工要強上好幾倍。
於是,公寓被果斷捨棄,我們火速搬到了神奈川縣。
媽媽找到的新工作是酒吧的服務員。因爲有朋友在那裏擔任要職,我們省去了租房的費用,而是直接住在酒吧二樓的廢棄房間。
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雖然我們的手頭可以不用那麼緊張,但同時那裏的環境也爛到像垃圾堆。味道和觀感可以憑藉努力想辦法改變,酒吧徹夜不停的巨聲嘈雜電子樂卻是不可能消除的。
我當然也想搬走,但看着每天凌晨回來的媽媽,看着那張充滿疲憊和空虛的神態,看着她即使是這樣也會向我擺出的笑容,我放棄了。怎麼可能還敢提出奢求?
那年我九歲,心裏的某些部分像是被催熟了一樣,我在哭過日日夜夜後,眼淚忽然有一天卻流不出來了,再也流不出來了。並沒有什麼人要求,也沒有別的人跟我說過什麼,但身體的本能總是在這麼吶喊:
「如果不努力學習的話,我絕對會一生愧對於自己的母親。」
然而,隨着年齡的增長和閱歷的增加,我從象徵着懵懂的青春期裏逃出,終於是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真是蠢到了一定地步,完全就是自以爲是的臭小鬼,到底在沾沾自喜些什麼呢?
更令人不悅的是,在我察覺到這一點之前,有別的人先我一步抓出了我的真面目。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機緣巧合,我十二年來的自以爲是生活被那個人——冬月秋元打破了。
他是男性,我是女性。這份感情是否可以被定義爲戀愛呢。可以的話,我不希望自己是那麼好騙的女人。
雖然是很幼稚的想法,但確實是這種想法驅動着我跟冬月進行對話。
『演』。
他總是在意義不明地幫助我:爲我化解男生間的矛盾,代替我擔任一年級文化祭的鬼屋管理員……也不知道是爲了裝好人還是真的在博取我的歡心,亦或是興起而然呢。
帶着這份迷茫,我慢慢悠悠地嘗試淡化這個人在心中的印象。可是在三年級第一學期結束的那天,我又遇見了冬月,遇見了這個總是在擾亂我心境的男性。
這讓我非常不爽。
因爲,我和冬月秋元從三年級起就已經不在一個班了。第一學期以來,我和他幾乎失去了一切聯繫。察覺到不對勁的我,才意識到對方已經嚴重影響了自己。
「我不允許有人比我更成熟,更優秀。這樣不是會顯得我很沒面子嗎?」
光是得到媽媽的一聲誇獎,看到媽媽的一抹微笑,我就覺得足矣。鬆懈的時候當然也有,但是酒吧的噪聲反倒起到了驚醒的作用,讓我一下子反應過來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努力。
看着那些幼稚而愚笨的人們,內心深處竟然生出難以言喻的優越感。憑藉着這股衝動,我一路欺騙而生,到最後連真實的的自己是誰都忘得一乾二淨。
話音剛落,我差點炸開了鍋。
「看來是不準備繼續演下去了啊。」
但是半個學期過去,班裏跟我交流最少最淡薄的人卻是他。
逐漸地,我也學到一些「坑蒙拐騙」的技巧,包括如何取悅他人,操縱人心,引導氛圍,還知道要以相應的形象對待不同的人,能清楚地掌握某個人希望聽到哪些事……將這些小把戲熟練運用在同齡的小孩身上後,我頓時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成熟的少女。
可悲的是,在含着眼淚被迫成長的期間,我的人格卻開始畸形發展。
是啊,多麼貼切的動詞,但對當時的我來說貼切過頭了。我感到自己多年來的優越感被他這一句話磨成粉末煙消雲散。別的人都在被我刷得團團轉的情況下,只有他一個人點破了虛僞的我,可能是錯覺,但我還是有一種在和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層的成年人交流的感受。
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初中一年級的升學日,在做自我介紹的環節時,我有注意到他在偷瞄我,那一刻,我就自信滿滿地確信他和其他的男生是同種類羣。
起初我把這認爲是內向的表現,但那個陰天的下午,我徹徹底底地討厭起這傢伙。
現在去想那些事情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把這認作深入機會的我出聲搭話,卻遲遲沒有起到效果。最後,他竟然突如其來地向我告白,並說出那句我一輩子都忘不掉的那句話:
那天,我在博取男同學的歡心以消除自己的負面言論,卻一時疏忽,以爲所有人都陸續回家。他卻像在捉迷藏一樣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五年來,身邊都是濃妝豔抹的酒吧陪聊女性,我有主動地規避環境對自己的影響,但一旦將時間拉長,便慢慢成了潛移默化的事情——只要與人交流,就算不想也會不自覺地被對方影響。
利用這些把戲,我嘗試不斷向上攀爬,追求更大的進步與成就,有了這些東西,我堅信自己可以達到完美的境界。
那之後,我們之間的距離有所拉近,發生了一些事:邀請他到酒吧,情人節的對話,我接受他的拜託默默幫助北乃加奈,天台休學事件後我爬到他的房間裏……
死灰復燃,這個詞用來形容那一刻的我實在是再好不過,我察覺到自己的信念被點燃。不抗拒任何外界因素,只是拼命埋頭苦學,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年級前列的排名證明了我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