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北乃加奈」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4797 字
第一次遇見北乃加奈是二歲時。
在某個晚上,一位與惠子長相年齡都相似的女性登門拜訪,懷裏還抱着一個與我同齡的女嬰。
惠子高興地接待了女性,兩位母親的關係很好。
那天晚上前來拜訪的母女借宿在了家裏。
我與女孩在沙發上獨處了一段時間,因爲只是個小孩,我沒有感到一絲不適或是尷尬。
但沒想到女孩先開口了,可惜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只是嬰兒的胡言亂語吧。」我這樣認爲。因爲在這個年齡段就能熟練地講出一句話幾乎是不可能。
像我刻意地學習了一年日語都沒有學好,更不用說這個平常只用喫飯睡覺排泄的普通嬰兒了。
她察覺到我並沒有想理應她的意思,說了幾句話後便緘口無言。
當時的我完全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裏。早就拋棄了這種不必要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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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兩年,我與北乃加奈在寒冬下第二次相會了。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生日會在加奈的家裏舉辦。人生中第一次乘坐日本電車也是在那時候。
當惠子向我提起她時,我才忽然想起確實有這麼一個人存在。
那時的我已經認識了花見千春,本想着要多嘗試與他人交流,於是主動找她搭話。
加奈獨自坐在庭院裏一棵挺拔的老樹下。目不轉睛地盯着陰暗的天空。年齡相仿的小孩們在庭院中嬉戲。
「那……那個,不冷嗎?」
她被我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嚇到。
「啊抱歉!要進屋子裏嗎?」
現在想想我當時到底在幹嘛啊,不邀請她一起玩反而讓她回到室內。
被無視了。
「啊,你是在感嘆我說的話有很多你聽不懂嗎?啊因爲我從小就在學習日語嘛。」
三個人在夕陽的照耀下走向同一條道路。
我對站在背後的加奈說道。沒有得到答覆。
加奈又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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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從惠子的口中得知。她是加奈的母親——北乃藤子。藤子是惠子的親生妹妹。是說,外公外婆的命名方式真草率啊。
「怎麼可能嘛。」我這樣想着。
這個疑問已經困擾我許久。
「我回來了。」
下次乾脆找千春拜師吧(笑)。
先前同加奈住宿在家裏的女性這樣對我說道。
身後傳來拖鞋落地的聲響。是加奈。
「小秋你在那裏站着幹嘛啦!」
除此之外,心中莫名感到煩躁。
「吶吶,你是北乃加奈嗎?」
加奈用驚慌的神情終於給出了一句回應:
「嗯。」
我靠近加奈,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我打開走廊的窗戶,走到室外。
話音剛落,加奈已經用手捂住了嘴,馬上就要暈倒一樣死死地盯着我。
真不知道長大後會成爲什麼樣的社交天才呢。
與加奈的第二次相遇就這樣在沒有任何對話的情況下結束。
加奈沒有說明爲什麼之前沒有回應我的搭話,大概是忘記了吧,畢竟那時才四歲,很多事情記不清也很正常。所以我沒有追問。
可能是錯覺吧,我從加奈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身前的影子。
「真的假的啊……」
日暮時分,我和千春像往常一樣待在公園裏,偶然看見了加奈也出現在了公園,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空洞地望着我們。千春注意到我的視線所指,死纏爛打地從我口中套出了加奈的事情。
加奈看都沒有看一眼就這樣狠狠地無視了的我的搭話。
「『轉生』,你聽過這個嗎,因爲不是很能理解這個意思,所以想問問身邊的人啊。」
四月的晚風十分刺骨。
不過也不禁佩服千春的社交能力,熱情似火的語氣彷彿一下子就能感化人的心靈,再冰冷的人可能都要敗在這種聲音下。而我卻始終都達不到這種高度。
「你猜是從多久前?」
~~~
確定,北乃加奈爲第二轉生者。
時間來到現在。我已經八歲,升到小二。
與四年前不同的是加奈沒有無視千春,而是默默地點頭。
「如果硬要說的話……嗯……就像是經歷了無數挫折和絕望後的痛苦眼神。你的視線中透露出的是死亡和無限的空洞,還是什麼呢……真的不好解釋啊,你認爲呢?」
當然是我編出來的東西。
那種空洞的眼神到喫飯結束都一直保持着。多少有些不對勁,這已經不是怕生能解釋得了的東西。
今晚真熱鬧呢。
加奈被千春拉到沙池裏,雖然身體在動着,但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莫名的空虛感和空洞感讓我感到瘮人。這真的是五歲小孩可以做出來的表情嗎。
「北乃加奈,看來獲得二次人生機會的人不止我一個人啊。」
那之後,加奈好像搬到了別的城市。四年的時光再次模糊了腦中的印象。
「啊歡迎歡迎!」
「最近在電視節目上學到一個新單字吶,好像叫……嗯……啊對了!——」
「爲……爲什麼……」
時針飛速旋轉,公園的電燈陸續亮起。
「感覺加奈很成熟呢……哈哈……」
加奈的身體開始發顫。
藤子從客廳中探出一個頭回應我們。
我長嘆一口氣。
「喂笨蛋!不是跟你說了她不喜歡跟……」
不覺間公園只剩下我們。
「打擾了。」(兩人)
「啊抱歉呢,那個孩子不太喜歡跟別人說話。」
「好了好了,該喫飯了,千春晚上是來我家,加奈也會來的吧,畢竟藤子阿姨也來家裏做客了。」
當晚,北乃一家又借宿在家裏,千春在喫完飯後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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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又強人所難地拉着我走向加奈的身邊。明明我都說了可能是認錯人。
「你也是轉生者吧。」
種在牆角的鈍葉冬青保持着四季的翠綠,在月光的印照下多了幾分幽靜。
雖然線索貧乏,但猜錯了也可以用玩笑糊弄過去。假設六年前加奈發起的搭話是對我的測探,的確有這種難以置信的可能性。
料理的翻炒聲和抽菸機的嗡嗡聲從廚房裏傳來。藤子坐在餐桌旁,良同加奈的父親——北乃一郎坐在沙發上聊天。惠子在廚房準備晚餐。
千春爲主導,以問答的方式,我們展開了一段簡單的交流。
好,趁着八歲這個方便的年紀,來賭一次。
我實在是忍不住吐槽。
「那一起來玩吧!」
從自我介紹,到加奈現在的情況,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之前的經歷等等。加奈的話很少,相比之下千春的話則是像泉水一樣源源不斷地吐出。只是一個晚上我們就互相以名字稱呼。希望不會給她造成困擾。
「感覺不像是八歲的小學生會發出的眼神……?」
我轉過身,那雙陰暗的眼睛萌生了驚訝的神情。加奈以嘴微張的狀態愣在原地。
「爲什麼我會知道?這一點你也清楚吧,因爲我跟你一樣,是轉生者。」
竟然是真的……嗎。
~~~
「哈哈別這麼慌張嘛。我沒有惡意啦。」
我攤開雙手,擺了一個不正經的投降姿勢。
「先冷靜下來吧。」
我把雙手放在加奈的肩上,用力地把她壓坐在背後的木質臺階上。我也緊跟着坐下。
「和我聊聊嗎?」
「……嗯。」
「加奈爲什麼會轉生到這裏呢?」
好像把她問住了,不過她很快就理解了我話中委婉的意思。
「自殺。」
這個不該由八歲孩子說出的沉重單字從加奈的聲帶中吐出。
「秋元……呢?」
加奈把頭轉到我這邊,她的瞳孔中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我也是。享年二十八歲,度過了滿是後悔和遺憾的短暫一生後,我來到日本。」
我沒有詢問她自殺的原因,這是禁忌,沒有人願意回想起那時的記憶。
「哎?」
加奈察覺到我的話中有一些不對勁。
「說起來,加奈在轉生前就是日本人了吧。」
「嗯。秋元先生在來到這裏前是外國人?」
「是啊,我原先的國家比日本要無名多了……話說兩歲的那次你還記得嗎?就是你找我搭話的那次。」
隔天清晨,加奈穿上跟我一樣的校服,我們乘上良的汽車,前往同一所學校。
「聽我說哦……轉生後的這八年來,我基本沒有嘗試過去跟別人交流,一方面是前世對外人的厭惡,另一方面則是本來就不能融入氛圍的我個人的性格問題……這樣一看,秋元先生很樂觀呢。」
其實也就像我所說的,我幫助加奈的決心跟加奈個人沒有太大的關係,一切都是內心深處的僞善在推着我前進,做出行動。
「啊那個啊……因爲我沒有能依賴的人,也不想接近任何人。即使想去死,心裏也總是會有什麼東西阻止着自己行動。」
「先前的我也是悲觀主義者,別說交流了,單是跟別人對上視線就會感到害怕和不適。」
「大概是那樣吧。我想找到與我處境相同的人。轉生什麼的實在是太難以接受了。」
「畢竟這種超常的場景只會在小說裏出現嘛。」
「己方……不要出現敵方啦,還有稱呼我就不用敬語了,因爲我也是直接叫你加奈的嘛。」
「是社恐嗎?哎……對比現在的秋元先生,真是無法想象呢。」
「哎?等等,加奈前世有珍視的家人啊?」
「那是試探的行爲?」
「因爲習慣了欺騙。」
看到我欲言又止,加奈又笑了一聲。
我差點就要問出「那爲什麼你還會選擇自殺?!」但幸好及時反應了過來。
加奈的神情放鬆下來,坐姿逐漸偏到我的手臂上。
「啊笨蛋要摔倒了!」
「我也好,其他人也好,我希望你可以嘗試去相信並依賴別人。千春帶我走出了昏暗,我因此交到了很多朋友,到現在爲止過得都很開心。」
「啊——啊!好狡猾!說話都不帶上我!」
「秋元先生爲什麼會這麼執着於我呢,一般來說像我這種沒有任何預兆的依靠總是不懷好意的哦。」
「什麼嘛,這不是可以很好地露出笑容嗎?」
「因爲他們很噁心……不,應該說我覺得和他們相處很噁心。感覺就像背叛了自己前世的家人一樣。」
加奈罕見地笑出了聲音,雖然很短暫也很微小,但我確實聽到了。
「加奈,我希望你可以開心一點。」
嗯?到這裏我有些懷疑加奈在轉生前的年齡。
「這麼說跟我差不多了。我也一度嘗試過自殺呢,不過下不去手。」
「那可真是榮幸。」
「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因爲那時基本對見到過的所有同齡人都問了一遍。」
「嗯,早上好!」
確實,加奈選擇了相處不超過二十四小時的我而並非相處了八年的父母形成強烈的反差,讓我深感疑惑。但這又如何呢。
「所以加奈爲什麼會選擇依賴我呢,身邊明明也有許多成熟的大人。」
沒錯,加奈是我就讀小學的二年級插班生,惠子則是帶着一郎和藤子在附近尋找可以租的公寓。
她向我搖頭。
爲了償全自己,爲了救贖自己。
「不是的,只是因爲秋元先生有一種大人的成熟,感覺可以依賴。」
「加奈怎麼認爲?」
左袖的肘部分溼了一塊……
空虛與空洞,在她的眼中已經淡化了身影。那雙有神的眼睛所傳達給我的感情,是如汪洋大海一般清澈、深沉的希望。
一旦從某人身上看到了不想面對的自己的影子,就會迸發出說什麼也要將那種重影撕爛的衝動。
「雖然我還不能完全體會到你的孤獨與不安。但我想幫到你。」
「嗯。自殺前父母健全,姐姐已經有自己幸福的家庭了。」
是的,與加奈敞開心扉的那一晚我就如此決定,一定要幫加奈走出痛苦。
「之前沒注意到,加奈也沒有那麼內向嘛。」
說出這種大道理,是否會對加奈有幫助呢,我不知道,但那些都不重要。就像千春,我以我的方式去做,總會觸動到她的內心。
「啊啊加奈醬早上好!」
「活該啦!」
加奈的眼中填滿了痛苦與悲傷。
「不,沒什麼特殊的理由,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北乃一家今後就要住在這個鎮上了。也意味着今後的生活中會出現很多加奈的身影,我爲此感到高興。
明亮的圓月掛在漆黑的蒼穹。這幅光景與加奈的處境竟然如出一轍的相同。
「很僵硬啦!真是的還調侃我……」
「直至剛纔,加奈空洞的眼神真的很恐怖。」
「雖然那之後家人們都一個勁地安慰我,但還是沒有經得住打擊吶……」
「我也是跟你有一樣的感想……哈哈……但是人就是這樣,只要接觸到一點微弱的光芒,就會去渴求更耀眼的光明……加奈,你可以盡情地依賴我,然後變得樂觀,愛上這個世界。你與我都難得獲得了這種寶貴的機會,所以才更應該珍惜不是嗎。」
這樣來看,那時我因爲日文的文化儲備不足,無法回答加奈的試探而使她覺得我並非轉生者。
「我現在很開心哦。」
已經有多久沒有再體驗過這樣被他人需要的充實感了呢。
「沒關係啦,其實我選擇自殺的理由很簡單哦,因爲我被侵犯了嘛。」
依賴……嗎。心裏像是忽然長出個疙瘩,讓我過意不去。
千春一下用手肘圍住我的脖子往下壓。
我以極小的聲音說出。當然只能引來加奈「哎?」的疑問。
「別說的那麼難聽嘛。現在我覺得秋元先生是己方值得信賴的同伴哦。」
如果說加奈現在的精神世界是這片虛無的天空,那我則是照亮她的月亮啊。
「好了停。不用說了。」
「啊,因爲秋元的氣質太成熟了,不自覺地就加上敬語了……哈哈……」
其實是被惠子阻止了啦……
「什麼?」
我不想再勾起加奈痛苦的經歷了。
雖然會有些對不起加奈,但人類就是這樣自私的。
~~~
……
我和加奈在千春的身後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