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友人」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6326 字
世間對於朋友的定義有很多。交談過的就算朋友,在一起玩過的就算朋友,獲得了聯繫方式的就算朋友,形影不離的才叫朋友,親密到無話不說的才叫朋友……
也許人們在日常中會忽然想到:「啊……說起來,我跟那個人算是朋友嗎?」
這種疑問幾乎只是短暫性的,實際上相見後,身體就會自然地親暱對方,回過神來,兩個人已經玩得不亦樂乎。
所以,我不會去質疑自己對於朋友的定義。
『週日去冬谷商場吧!』
社交軟件上,備註爲連城康英的用戶向我發來消息。看着屏幕上的『未讀』標誌變爲『既讀』,我開始思考如何回信。
這是在邀請我出去玩對吧?
週日那天不用打工,我除了學習和在家裏無所事事以外確實沒有什麼可以乾的事情。去看看也無妨——話是這麼說,但連城是「千春型」的人物,指不定他明天就會帶上一大羣朋友或者是搞出什麼引人注目的動靜。
所以,我決定事先詢問:
『去幹嘛?』
半小時後,對方終於發來消息:
『玩玩。』
『有誰要去。』
一個小時後,手機開始震動:
『我,你還有秋山。』
秋山是我在認識連城後交到的第二個朋友,雖然很奇怪,不過我們是因爲在自動販賣機前同時選擇了冷門的飲品後互相認識。後來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演變成了固定的三人組。
沒有別人去就好。
『知道了。還有你回信息能不能快一點。我每次都是秒回欸。』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連城的信息:
『那就這麼說好了。就我們三個人,週日的目標是搭訕五位大姐姐!』
「啊嗯。畢竟是那個臭美帥哥,估計又是在家裏打扮了好一段時間吧。」
「想要我原諒你的話就幫我要到五個大姐姐的聯繫方式。」
秋山這時露出了不堪的表情。
像是正在等着別人問出這句話一樣,連城瞬間做出回答:
某笨蛋翻臉的速度快到不堪入目。
~~~
「嗚……那是什麼?」
毋庸置疑的,秋山優是超級大帥哥。端正的五官,潔白無瑕的肌膚,修長的雙腿,有着黑曜石顏色的柔順中長髮,還有那高大的身材——能給人無限的安全感,就連其嗓音都被賦予了一種特殊的感染力。舉手投足都散發着一股美男子的氣息。
「哼!優啊,我知道你身爲超級大帥哥根本不用搭訕也會有大姐姐投來溫暖,但也因此你忽視了很重要的東西!」
連城的眼裏失去希望的光芒,強顏歡笑地離開了我們,眼角處落下了不爭氣的淚滴。
「優……你應該不會把我忘了吧。」
「秋元,來試穿一下這套吧。我覺得會很適合你。」
「你說什麼!哼!既然這麼說的話我就證明給你們看,到時候我交上女朋友了也不能怪我哦!」
「你還是把社交軟件卸載了吧……」
「優,從此以後我們就是摯友了。」
「不……該怎麼說呢,果然還是後悔了吧。」
「嗯?我?」
定睛一看,連城就站在右手邊的一家商鋪門前。我慢慢走向他。
秋山恍然大悟,連城則是十分不屑:
像是要與我們這兩個門外漢做隔絕一樣,秋山從剛纔開始就緘默不言,過了好一會,才終於拿着一套衣服找到坐在休息區喝奶茶的我們:
連城搖了搖頭,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這時,秋山帶着不少目光朝我們走來。
「秋山,要回去嘍。」
「『嗯』個頭啦!我們不是剛來轉不久嗎!」
「小事一樁~」
「配合演出真是麻煩你了。」
「沒關係的秋元,我們一直都是盟友啊。」
「哈哈哈剛纔真是驚險呢,幸好我沒走遠。」
「女人心?」
這真的不是在誇大其詞,我甚至爲如何完美描述秋山而感到詞窮。
「哦哦……」
「大家都是充滿了性○的野○啊!」
「喂。」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是說了要來搭訕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別說那種喪氣話了,秋元。既然你不願意,那我就給你們帶個好頭。」
「那我是不是沒救了啊……」
隔壁間傳來震耳欲聾的吼聲。想必是連城跟我經歷了同樣的感受,但再怎麼說聲音都太大了,於是我肘擊了一下隔板。
「欸?你還幫我選了啊。」
「被你安慰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好了好了,玩笑就到此爲止吧。秋山,你準備衣服了吧?」
「秋元,你可不能這麼說我,既然會答應我的邀約,就說明你跟世間的衆多男生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再等三秒就開跑吧。」
不給我們說話的機會,連城踏着弓步奔向不遠處。
「沒錯。你總是處在被動的一方,沒有積極地想要去了解異性,這就會導致你根本無法抓住女生的內心。比如愛喫什麼東西,喜歡的明星,或者是女生間潮流等等……只有深入瞭解她們,才能真正博得歡心。」
就是這樣,我們總是會開一些無厘頭的玩笑。雖說毫無意義,但又充滿歡樂。
「啊哈哈,再見。明天學校再不見吧~」
季節慢慢步入暮春,恰到好處的暖意依舊沁人心脾。我穿着簡約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走到商場裏,玲瓏滿目的商品和來來往往的人羣讓我不禁有點眼花。
『哈?等等,我可不要應付那種麻煩事啊!』
「不,我是真心認爲康英說的沒問題欸。」
在試衣間裏換好衣服,我對着鏡子照了一下:
腦子裏忽然浮現出這樣的對話框,這是哪款遊戲裏的來着。
「嗯,我現在去拿。」
「你就算了吧。打扮這東西……怎麼說呢,也是要看人的啦。」
秋山擺出一副專業服裝設計師的架子對我們做出評價。
【連城康英 受到了一萬點傷害!】
連城穿着由模特兒精心挑選的最佳服裝向眼前的美女搭訕,語氣裏充滿了自信與陽光。
「你交友的動機也太不純了吧。」
三個人一起亂逛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途中只要有女生回頭看秋山,連城就會大聲呵斥一道「混蛋秋山」。不過他本人倒是完全不在意。
「有問題啦。光是想着要深入瞭解對方,卻絲毫沒有想過讓對方來了解一下自己,這種行爲說白了就是單方面的討好,就算真的成功了,那也絕對不會是雙向性的戀愛吧。還有,你說要了解當下潮流,光是你那套衣服就暴露了啦……」
(嗚噢噢噢!不僅人長得好看,聲音還這麼好聽!這麼來看性格肯定也會很溫柔!)
「不愧是回頭率百分之八十的男人,真是罪惡深重!」
「其實不止一句話……」
「誒誒?怎麼了忽然?」
看着連城越走越遠,我提高聲音說道。連城也像是訓練有素的小狗一樣安分地跑回來,不用說是帶着笑臉。
我們走進一家時裝店,秋山很認真地在爲連城挑選衣服。
這幽默的對話讓我發笑。
「喂!別無視我啊!」
「……哦!來了嗎。」
「原、原來如此。」
我興致勃勃地接下服裝。
「爲什麼感覺受傷更重了……行了,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用這麼委婉的說法真是委屈你了,秋山。」
「哈哈,品味這東西本身就需要積累啦。」
「出發,向着我們的未來!」
嗯?
秋山爲他的迷之自信感到詫異:
「可惡……不愧是模特兒,連挑衣服的品味都這麼好……」
「秋元,我們要去哪?」
「你那個數字是怎麼得出來的啊?不過……我也有同感。」
「本質上?」
「抱歉,我遲到了。」
講到品味這個話題上,我忽然察覺到鏡子前的自己毫無時尚可言,隨後便尷尬地發問:
「你到底哪來的自信?」
「嗯。」
「吶吶,小姐姐。」
~~~
「秋山還沒到嗎?」
「喂喂,你還真信了啊……秋山。」
厲害。太難以置信了,光是換個衣服,給人的感覺就能差這麼多嗎。
「事先說好,我可不要陪你去搭訕哦。」
連城淚眼盈盈地來安慰我。
「哼……優,絕交吧。」
「那就是——女人心啊。」
我以鄙夷的語氣回答道,這令連城十分傻眼:
這到底是什麼傻瓜對話,秋山這樣子也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連我都不禁吐槽:
一位身着黑色連衣裙的美女大姐姐正一個人坐在花壇旁玩手機,身邊是各種品牌的包裝袋。看起來像是在等人的樣子。
「別因爲一句話就後悔啊……」
沒錯,秋山是初中就被挖掘的業餘模特兒,時不時地會在雜誌上刊登他的照片。
(非常不)巧妙地轉移話題後,連城露出了有點——非常猥瑣的笑容:
自那以後,我就沒有收到回覆。一直到了週日。
再一次感受到了秋山的危險程度。
「嗯,很不錯嘛。」
像是確認自己搭訕一定能成功一般,少年在心中高呼「太幸運啦!」
「是的是的。你今天是一個人來的嗎?」
成年女性立馬察覺到對方的用意,本來準備拒絕,但又忽然覺得可以稍微陪對方玩一玩,反正夥伴也沒有來導致她百無聊賴:
「嗯,就我一個人哦。」
(這……有戲啊!)
「大姐姐看起來好時尚啊,平常就有在研究這方面嗎?」
(怎麼樣,我這巧妙的話題轉換!)
『只要聊到女性喜歡的東西,對方就會說個不停,換而言之就是輕鬆地進入對話。』
以上,出自《猴子都能學會的搭訕女性的一百種方法~你也來當戀愛達人吧~》
「啊……哈哈是啊,打扮得漂亮一點心情也會高興一點呢。」
「那、那……我們現在就去逛一逛嘛!正好我也想稍微改變一下風格……」
對話到一半,女方就在心底偷笑。
(你這也太急了吧。)
如此這般,自認爲表現完美無缺的可憐少年早已被對方取笑過無數次。
終於,在一番拉扯下,女方的夥伴從洗手間歸來:
「啊,有希,久等了~」
一名身着淡藍色露肩衫和純白色蕾絲長裙的女性出現在兩人的面前。她的美貌絲毫不亞於自己的朋友——不,甚至是是更勝一籌。如果說剛纔的大姐姐是成熟系,那麼眼前的這位美女絕對就是清純系。
連城欣喜若狂到差點狂呼出來的地步。
「昂?這貨誰啊。」
好像從女神的口中聽到了一些不合適的表達,不過那應該是錯覺吧——少年的判斷能力出現了明顯的下降傾向。
這時,我也注意到身邊還有另外一道刺人的視線。
「喜多川小姐說『在家裏』……也就是說,你們兩人已經同居了嗎?」
「啊啊啊我真的好羨慕你啊!」
「吶吶……冬月君~你莫非是和這位大姐姐認識?」
另一方面,從一開始就站在遠處玩手機的秋元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不不不,你在幹什麼啊!你要搭訕的不是那位美女嗎!啊,非常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連城……所以我才說你……」
聲音大到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我一時間被在場的衆多路人盯着,感到十分尷尬。
~~~
喜多川小姐開始用力地肘擊我,還有點疼。真是搞不懂這個人的行動依據。
犯下的錯誤就不會再犯,只是說說肯定簡單,但實際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呢。即使能克服錯誤,也不一定就能克服錯誤帶來的傷害。
「欸……你沒朋友啊。」
「我真的很幸福。」
那之後,我還是用姓氏來稱呼兩人。
應該是錯覺吧,我好像看到了連城的雙眼在冒出瘮人的紅光。
雨不會一直下,但絕不會永遠停。
平平無奇的日常,充滿了歡聲笑語,回過神來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們是朋友啊」。奇怪的親切感讓心裏癢癢的,與人的交談會掩蓋住內心的黑,讓我尋得一時安逸。
「所以說你別那麼容易就信了啦!」
我還是走過去了。
「哼哼,我不在意的哦。只要葵能高興就好,是說,感覺各種意義上也對不起你呢。」
「什麼!有希……我只是去上個廁所,你就跟別人好上了……這種感覺到底是……!啊!原來我被NTR了啊啊啊啊!」
連城像個笨蛋一樣把我們丟在一邊,獨自去搭訕不認識的大姐姐。能搭上話簡直是奇蹟先不說,起初還很正常,爲什麼聊到中途會突然出現新角色呢。
「不不不!玩笑請適可而止吧!這個人是會相信你的那類啊!」
於是,我如此回覆了秋山的『應該會有不少好友吧』:
「秋元同學性格很好,應該會有不少好友吧。」
還有連城在場。
『好友』……嗎。如果換做是兩年前,我大概會很果斷地說出那幾個熟悉的名字吧。但現在不一樣了,不管再怎麼回憶,昔日交往過的友人之面容都會開始模糊起來。
「嗯?真是的……爲什麼不叫人家的名字呢~啊,難不成是害羞了?明明像平常一樣叫我A·O·I*就好了~」
哦哦這個人也能懂我嗎!
好,明天就搬走吧。
「說起來……你爲什麼不願意叫我們的名字啊。」
回家的路上,連城抱怨個不停。我雖然一直在解釋,但他好像格外向往我這樣的生活,一個人不受任何拘束,日常還有美女大姐姐陪伴。
其實這麼一說,我好像確實過得有點爽。
但也不是什麼值得傷心的事,也許我本身就不喜歡和別人深交,不需要到知音的級別也沒關係,至少我是有過「朋友」的。當然,現在也有。
但是,話是這麼說,長路漫漫,我不喜歡每天都熱血沸騰。人生在世總不會永遠都完美,我只要按照自己的節奏,一步一步地耐心邁出腳步就好了吧。
說到底,我真的曾有過一個能推心置腹的摯友嗎?答案顯而易見。
「秋元,我看錯你了。」
直接無視我。不行了,不管對這傢伙說什麼都沒用了。
「喜多川小姐!」
「啊……嗯……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沒有沒有,再怎麼相愛都不到同居的地步啦,頂多是我們住在同一間公寓裏,平常一有空就會悄悄拜訪呢~」
秋山則是傻眼了一路,總感覺讓他來應付我們真是辛苦了,下次有機會請他喫個飯什麼的吧。
我以爲自己成功走出了加奈的陰影,但一想起自己身爲轉生者的立場,所有的慰藉之語都會煙消雲散。翔太升入別的高中,加奈接受心理治療,連最親近的千春也離我而去。能維持平常心的時期偏偏只在分別前。
「吼吼……情況我已經瞭解了。」
~~~
「嗯,有不少呢。」
「秋元,和你相處的這段時間我真的很開心。」
他感到有些不對勁。
這句話一旦由喜多川小姐口中說出,不知怎的就會帶來不好的預感。
「冬月~呀吼~」
(*注:此處爲「葵」的羅馬音。)
「你放心吧秋山,我也是被迫的,所以你就不要再用那種質疑的眼神看我了。我不是笨蛋。」
秋山謹慎地問道:
沒和任何人說過,卻比任何人都深知「失去」的滋味。心靈上被開過洞,不管往裏面再填多少複雜的情感,最後都會流出自己的掌心。仰望天空時,會覺得自己的手很大;受困於回憶的夢境中時,又忽然痛恨自己的無力。
果然這傢伙是笨蛋。
這句話宛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奪走了名爲連成康英的希望,奪走了少年那充滿了對愛(成熟大姐姐)的憧憬與嚮往。他整個人愣在原地,無神的目光無限向遠方延伸,好像找不到盡頭。連我都開始可憐他了。
用時三秒,喜多川小姐好像就看透了一切:
「和誰?」
「呀哈哈,小秋~你今天怎麼也來了啊?明明我昨天在家裏找你去約會你都不答應我~」
(真是的,我這是在說給誰聽呢。)
「這麼說起來,確實呢……」
「啊,你說他啊。是來找我搭訕的小朋友哦。」
最關鍵的是,那個新角色對我來說已經不算新了。
「喲喲……冬月君,好久不見~約會中?」
「你認識那個人?」
現在是什麼情況?
如上所言,雖然發生了很嚴重的誤會,但我姑且是把秋山和連城介紹給了喜多川小姐,連城也如願以償(?)地獲得了自己搭訕的那位女性的聯繫方式。
躺在牀上時,會期待明天的邂逅;合上雙眼後,會擔憂未來的路難走。即使不到悲觀主義的地步,我也不能很開心自然地聲稱道:
「你也知道我沒有那種東西吧。」
「哈哈開玩笑開玩笑。」
當然,我不敢說出這句話。
「秋元同學可以不用那麼拘謹哦,直接用名字來稱呼也會顯得更親密不是嗎。」
(這……人設是不是搞錯了啊……)
「欸?」
我知道光是這樣是不行的。不能再重蹈覆轍。
連城選擇不再掙扎,而是露出釋懷的笑容。就此離去。
「喂,不能因爲長得好看就是暖男吧!這個話題明明是貼心的我提出來的欸!」
(啊,對了。)
喜多川前輩注意到我詫異的視線並與我對視,嘴張成了O字型。
心裏留下的芥蒂不可能輕鬆消失,我雖然一步步走到了這裏,卻在途中被絆倒好幾次,恍然低下目光,腳上的鞋早已破爛不堪,周圍好像又在不斷浮現那幾塊相同的巨石。
「好好,我知道了。是說,我用姓氏來稱呼大家完全是出於習慣吧。感覺長這麼大以來就沒用名字叫過幾個人。」
好似在深海中掙扎一般,我越是想要逃走,波浪就越是要阻擋我前進。
有缺陷的我,向着能悅納缺陷的我,一步步,一步步,慢慢走到自己的終點。
無意間聊到了這個話題,我也才注意到大家的稱呼。他們兩個都自然地稱呼名字了,只有我還用姓來稱呼。
「女朋友?」
「不愧是暖男,感覺氛圍都不一樣。」
美女突如其來的嚎啕大哭讓連城手足無措。
察覺到我們在陌生人的面前自顧自地吵鬧是多麼不禮貌之後,我急忙道歉。
我皺着眉頭虎視眈眈地盯着罪魁禍首,她卻聳了聳肩,然後用包含着「加油哦,不用感謝我」的澄澈眼神鼓勵我,真是讓人神清氣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