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試膽大會與回不來的東西」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3698 字
林間學校的活動轉眼間步入尾聲。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本州中學開展活動的初衷是想讓我們學生「走進大自然,在鳥語花香中學習到知識。」
然而就結果而言,我認爲這只不過是類似於團建的娛樂活動連續持續了好幾天。別說是學習了,就連晚上睡覺時都會被各種鳥獸昆蟲聲困擾。
「希望學校在組織活動的時候可以多關注一下質量方面。」
懷着這樣毫無意義的期望,我還是一如往常地進入懶洋洋狀態。一直到那個好像一到夏天就一定會出現在我面前的詞彙再次流入耳畔爲止。
~~~
「試膽大會啦!」
明明跟千春是不同班,卻還是能聽見回徹於林間的吼聲。但願她不要因爲太興奮而給別人添麻煩。
「秋元先生?」
站在身邊(稍微有一點近)的我的表妹,同時也是個內心年齡三十歲的超年輕美少女的北乃加奈,向漫不經心的我搭話。
「嗯?已經開始了嗎。」
「不,但下一組結束後就是我們了。」
「你確定沒事嗎?我記得你不是怕黑來着。」
「嗯,但是旁邊有親近的人的話,就不會害怕。」
「啊啦,那我能成爲加奈小姐所謂『親近的人』還真是受寵若驚呢。」
就在我們開着這種玩笑的時候,負責管理的老師把手電筒的光打到我們這邊,一陣晃眼的視覺反應後,我率先出手拿走我們這組的手電筒。
簡單地解釋一下流程吧:首先,本次試膽大會的起點是學校的體育館後門。途中要爬上平緩的無名山丘,一直到達半山腰的廢棄神社,取得提前放在那裏的籤後沿原路返回就算成功。當然,大會是有着專用道路的,不用擔心走丟或者是發生什麼危險。
關於爲什麼我會和加奈分到同一組,那就只好去問其本人了。畢竟你會拒絕相處了近十年之久美少女的約會請求嗎——好吧,開個玩笑,我就直說吧,她八成是因爲沒有朋友才迫不得已找到我。
衆所周知,由於去年的天台事件,我慘遭休學,而那段時間當然也不可能聯繫到加奈。我爲了幫助她調解人際關係進入的文藝社最近也開始變成幽靈社團了。貌似是因爲社員不足。
順帶一提,我最近好像養成了寫作的習慣。
不過想也知道,說這種毫無根據的話毫無說服力。
之後,聽千春和翔太的反應,他們度過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時光。還有,果然,他們在行進的時候就是會有扮鬼的演員。
嘗試着露出苦笑後,對方好像又露出了更爲落魄的情態。
明亮如溪流的怡人月光緩緩灑下,空氣中的塵埃漂浮不定,少女淺藍色的防曬服映襯出她那如石墨般璀璨柔順的半層馬尾,那道無助而清澈的視線彷彿在向我昭示着她本人潔白無瑕的靈魂。
到達神社後,幾乎已經沒什麼簽了。全程還是沒有出現什麼特別的戲碼。我們就這樣相互依靠着走回學校。
我需要愛。具體來說,我需要一個可以任由我依賴的人,不管是同性也好異性也好,我需要的不是廉價即時的戀愛快感,而是一個可以容納我的溫暖港灣。
「是、是嗎?」
我很悲傷。非常,非常傷心。睜開眼是現實,合上眼是美夢,每天都重複着灰色無趣的生活。
但很遺憾的是,就算在臨死前,我都對自己的家人懷抱着歉意與愛意。然而現在卻叫我接受一對素不相識成年人當作父母,根本是無稽之談。
況且,這兩位也並沒有主動地向我投予必要的關懷與愛戴。無論是在我剛重生的那兩年,那迷茫無助痛苦的兩年,還是那之後,他們都忙於工作,對打小就聽話順從的我充滿了信任。
想來果然還是沒有做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心情倒是由放鬆變得格外沉重。
缺少了什麼,我的生命裏缺少了一些東西。
「我……真的不想讓事情變成這樣的……」
「嗯,但全裸的那種還是免了吧……疼!」
不,可能那根本就不是錯覺吧。
我前段時間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身體裏是否存留着原主人的意識,雖然沒有得到證實,但我認爲這種推論是對的。所以加奈的個人性格會演變成這種樣子,說不定也是這個原因。
如此下定決心後,我把意識乾脆地交給了濃厚的睡意。
在這裏,這種情況下,我應該說些什麼纔好,說什麼才能讓對方打起精神?不,我應該很明確了纔對。只要肯說出那句話,一切都會圓滿結束。
我們走在回程的路上。感覺加奈的心情有所好轉,這是好事。
在這一世的經歷中,我終於知道自己到底少了些什麼。
所以,在寂靜無人的林間小徑,我纔會向秋元先生這麼說道:
閉不作聲地走了不知道多久後,加奈忽然掙脫開了我的手,一路小跑,跨出了專用通道的石磚邊界:
「處處是事,不是嗎?」
「我知道了。不要去太遠。」
這是排擠現象的折射現象——我瞬間如此判斷。
「全都交給我吧。」
加奈僅存的幾個要好的朋友——我,千春和翔太在天台事件後,關係也莫名其妙地變得緊張起來。互相交流的頻率有明顯的減少,這對加奈本人也有很大影響吧。
靜靜地看着這一幕,我再一次默默下定決心。一定要幫加奈:
氣氛一下子冷下來,空氣的溫度都好像有所降低。
事先聲明,我並不是需要他們給予我親情之愛,只不過他們並不具備成爲我的「港灣」的資格。
時光凝固了,我想不到加奈會如此直接地向我求助:
~~~
「秋元先生,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你沒事嗎?」
到了體育館,我隱隱約約察覺到幾道來自女生羣體的令人不悅的視線,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在調侃我和加奈吧,真是惡趣味。我象徵性地瞪了她們一眼。
就趁着今晚,跟對方好好聊聊吧。
~加奈視角~
冷靜下來吧,我本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光是知道這點難道還不夠嗎。回想起我當初活下來的初衷吧,我是因爲不想讓惠子和良爲自己骨肉的死而痛心,所以纔想要對這具身體負起責任的。
「沒有朋友,家人也都是擺設,性格又很陰暗,我現在就是大家生活中的擺設啊……」
(啊……搞砸了。)
「怎麼了?」
~秋元視角~
言歸正傳,換句話說,就是因爲我被休學才導致幫助加奈的計劃半途作廢。針對這點,我實在是無話可說,無言以對。
沒錯,其實擺在眼前的題目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但爲什麼我會如此猶豫不決?我沒有那個勇氣去探尋答案。
被掐了。這也說明我的話有稍微緩解一點氣氛吧。順着這樣的潮流,我無意間發出疑問:
我向加奈許下了承諾,我自認爲做好了覺悟,但那絕對不是一句話就能了事的承諾。必須要行動起來。哪怕是要犧牲我自己的利益也好,我要把北乃加奈拉回生活的正軌。
現在,我安安靜靜地躺在牀上,享受林間學校生活的最後一點自然之氣。是的,今天是活動的最後一天,明早就要與這裏說再見。
沒錯,現在,我能依靠的人,只要冬月秋元一個人。我離不開他,我最近甚至有了一種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錯覺。
「不,我想管理層應該做不到這個地步,原來是大自然在作祟。」
(啊,莫非……)
撕碎內心的所有迷茫,我目不轉睛地,靜靜地,字斟句酌地如此說道:
「秋元先生,我好痛苦。」
說出這句口頭禪。
但事已至此,我還是必須要嘗試彌補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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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什麼事?」
而這種港灣,首先,我的「家人」是無法給予我的。秋元先生之所以能和自己今世的父母相處得如此融洽,是因爲他前世並沒有父母。
凝視着對方臉頰上滑下的晶瑩淚珠,我欲言又止。
「不不,但其實這樣的試膽大會也挺不錯的啦,至少可以安靜地在山中散步。」
「沒事啦,哈哈,我什麼時候需要你擔心了。」
從前世開始,我就一直有一句口頭禪。當時的我擔任着雖然不光榮但在組織內部還算是比較重要的任務,面對下屬,我就會經常這麼說。來到日本後,我總有一種「因爲自己是大人,所以要承擔起責任來」的感覺,會經常對肉體上的同齡人如此說道,尤其是千春、翔太和加奈。
她是在活過十四年的基礎上說出這些結論的,我沒有任何資格替她否定這樣的體驗。正是因爲我沒有感受過,所以才更不能說。
而不是像個正常人一樣追尋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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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爲什麼還是要經歷這樣悲傷的人生呢,我總是在討好別人,卻沒有人討好我。我……爲什麼要重生呢…………」
好好想想吧,在這裏說「但是你很漂亮啊,還有很多男生會向你表白」「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邊嗎,你當然有朋友啦」「打起精神啊,藤子阿姨不是也會經常關注你嘛」這些話,恐怕不僅不會起作用,反而會加深加奈的痛處吧。
是愛。
「是嗎。那就好。」
正想說「這大會也太不專業了吧」的時候,我察覺到了加奈表情上的一絲變化。
「嘛啊,不要緊張,試膽大會就是會營造這種氛圍的啦。」
我的心理年齡已經超過四十二歲,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叔。我活過一生了,應該知足。沒錯……要知足纔行。
「話又說回來,你不覺得這個試膽大會有點太單調了嗎。像是慣例的扮鬼嚇人的戲碼都沒有出現欸。」
她就這麼盯着我的眼睛看,好像還帶着幾分憂慮:
分手前,已經很久沒到過的千春嚴肅的聲音響起。
千春笑了,是很溫柔的笑容:
「秋元先生,陪我。」
「吶,小秋。」
「呵哈哈,你在說什麼啊。」
我真是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所以十萬火急地進行補救:
「冬月式笑話?」
這時候的我,並沒有理解千春的真正意思,只是心想着「眼真尖」,無所謂地回覆了一句:
也就是所謂的情感導向。
「秋元先生的夢想是成爲搞笑藝人嗎?」
右臂上的手在微微發抖,我瞄了加奈一眼,發現她是真的在害怕。但比起黑暗,我認爲還有更深層次的什麼東西。這讓我很是擔心,於是我就握住她的手:
……
是說,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取回原先溫暖輕鬆的日常生活?
日常一去不復返。有些東西,一旦被丟棄過,就再也回不來了——我已經深刻地體悟到了這個道理。
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