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BADEND」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4707 字
第十二章 「BADEND」
~巖村萬里花視角~
傍晚的天空分很多種顏色。處於初夏的現在，蒼穹便化作一叢豔麗的紫羅蘭，靜下心來還能聞到濃厚的香氣也說不定。
我站在本州中學附近的十字路口，爲家裏買一些速食食品，由於酒吧不可能有廚房這種東西，所以我這幾年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在泡麪、麪包、速食便當等陪伴下度過的，介於平日堅持下來的體育鍛煉十分充足，我不會因爲食物問題而輕易倒下。
凝視着對面的紅燈倒計時，我陷入了短暫的思考輪迴——其實就是在發呆。
視野裏閃過熟悉的身影。我開始還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反覆的觀察讓我確認冬月秋元正站在自己的正對面。對方似乎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
（要不要搭話呢……）
現在的我，大概可以坦誠地面對這個人了吧，以『互相認識』的身份。就在我思考如何打招呼的時候，眩目的綠色光芒直射入視網膜，馬路立馬變得人流如潮。
冬月混在其中，快步穿過了我。我看出他臉上的焦急，卻連出聲詢問的機會都沒有。
他很急，眼神中還攪和着擔憂。這麼緊張的他我恐怕還是第一次看見吧。出於好奇心和關心，我不自覺地邁出步伐。
對冬月道謝或道歉後，我會好受一些。可以的話，我不是很想拖延。
沒走過幾條路，我就發覺這是通往學校的路線，於是愈發懷疑。
現在是晚六點——平常的話全體學生都已經離開學校，更何況今天是第一學期結束的日子，大多學生在上午就已經放假，就算是競技類社團的成員訓練，這個點也不會想着跑回學校。
忘東西也不太可能，學生離校前的要求是將桌椅收拾乾淨，老師不會粗心到那種地步。而且真的有那麼重要的東西值得他現在十萬火急地去拿嗎。
怎麼想都得不出結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祥的預感。
冬月秋元在印象中是冷靜的那類人，也許會有衝動的情況，但那一般都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件的時候。比如說我唯一見證過的那一次直接導致休學，影響擴散到了整個學校。
此時此刻呢？想必是又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吧。
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緊跟着他的步伐。
~~~
不出所料地，我們跑到了學校。
說來話長，在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每天都在爲前世的自己而懺悔。爲什麼如此無能的我還能苟延殘喘？爲什麼主動選擇放棄的我卻能得到別人夢寐以求的轉生機會？爲什麼失敗的我可以重新來過？
（不，不應該是這樣。我不是故意的。）
（那長久保呢？霸凌加奈的其他人呢？他們又算什麼？）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僅此而已。
我是因爲不喜歡加奈才拒絕的。我是因爲不能承認這樣虛假空洞的「愛」才拒絕的。
一切都是在給自己這樣狡詐的轉生尋找藉口。像是「我已經比別人付出更多了」「我爲此付出過代價了」「我沒有隻是安心享樂」……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意義，但我總是會藉着這一件件事來說服自己。「這樣就可以理所應當地活下去吧」「這樣就不會再有人怪罪我了吧」，明明根本不會有人知道，這樣的想法卻總是可以讓我更安心。
直到加奈出事，我才真正意義上覺得自己身爲轉生者不應該這麼幸福。覺得有一種無形的責任感支配着大腦，讓我竭盡全力去幫助她。但就像我從開始就說過很多遍的那樣——一切都是我的自我滿足。
——可是你能幫她啊，但你沒有那麼做，導致北乃加奈死了。不是嗎？
人死了。
現在想來，我真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合理到噁心的藉口以支撐自己貪圖今世生活。
雖然有些猶豫，但都跟到這裏了，所以我也小心翼翼地翻過去。
心臟瘋了似的狂跳，我一個勁向前跑，根本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
自我滿足罷了。並非出自善意，並非因爲溫柔。
（不會吧……）
（我殺了加奈？）
跑到教學樓下後，我才終於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切都是我的自以爲是，以爲自己的心理年齡超過四十歲就總是能站在最理智的地方。爲什麼不去多想想呢？爲什麼要逃避這種預想呢？
我不相信，不可能會相信啊！
前世，她遭受侵犯，整日活在痛苦當中，選擇了放棄生命。現在，她又死了。
實話實說吧，這是私慾的表現。
求你了加奈……不要死……
晚飯結束之際，門前開始異常躁動。衆人喧囂的議論聲，人羣嘈雜的腳步聲。一切都顯得不尋常。
即使我知道沒有用，但還是在做。我真的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以爲並不是什麼大事，我以爲時間終究會沖淡她的痛苦，我以爲她會變好。
我不禁屏住呼吸。
「真讓人無法相信啊……那孩子的父母肯定不好受嘍……」
爲什麼空無一人的學校裏，本應封鎖的天台上，會有人的身影？
可惡，明明這樣遍體鱗傷的少女日復一日地嘗試對我苦笑，我卻一點都沒有意識到。
「不要死」「求求你了」「活下去」「對不起」……雜亂無章的思緒在腦子裏翻天覆地，我差點就這麼暈過去。
其實答案很明顯。只要我願意放下面子，稍微問問自己的內心就能清晰明瞭。
少女，總是陪伴在我身邊的少女。
（都這種時候了我到底還在想什麼啊！）
少女名爲「北乃加奈」。
我明明下定決心要幫助她，卻堅決不想要以加奈所提出的那種方式來踐行呢。
所有人都在忙前忙後。
（不……怎麼可能……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擅自把以前的影子與轉生者重疊，然後再擅自伸出援手。
我是一個自私的人。同時又是個蠢到不行的人。
結果我連她的面都見不到，卻可以從人羣的議論聲中聽到她的名字，聽到「北乃加奈」這個我死都不想聽到的名字
那之後，我還是有跟她保持着交流，加奈不再向我露出微笑，兩人之間終於隔上了一層薄霧。
「就是說啊……像是之前那個……」
~~~
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跑得大汗淋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得冷風直刺肺部，不敢稍作停息。到最後，每邁出一步，腳掌都會傳來踩在石頭上的劇痛。
一種強烈到要衝破腦層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我的大腦宕機了。
（誰死了？）
不斷地、上千萬遍地向神明、向世界請求，不要讓她死。
那時的我是爲了不讓良與惠子傷心，所以沒有選擇尋死。這不是我的身體，如果我沒來，兩人身爲父母應該會迎接美好的未來，我認爲自己不能一錯再錯。
事實證明，日本比轉生前所在的國家要發達上不知道幾十倍，社會也安定到不可比擬，我幸福地活過了每個平凡的日常。
我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站在校門前，我因小長跑而累得喘不過氣，他雖然大口喘着氣，但絲毫沒有休息的意思，反而是直接翻過鐵製校門，制服都被劃爛了一角。
終於，我終於跑到了學校的門前。但一切都晚了。
中途，他有注意到我，卻一字未提，好像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我也沒說什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加奈不但沒有想開，反而對生活徹底失去了希望。對我也徹底失去了信任。我雖然自認爲善解人意，但卻一直沒有體會到加奈視野中的黑暗與傷痕。
所以啊，我纔會在這種節骨點上猶豫，明明想着要不惜一切代價，卻不願意犧牲這部分的利益。
不可能，不可能是加奈。怎麼可能會是她呢？
~~~
「說到底還是學校有問題哦！管理不當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人……」
結合冬月的神情與眼前的景色，我整個人都癱坐在原地。那一瞬間，西紅柿摔倒地上炸開的畫面閃過腦海的某一角。我打了個顫。
——一切都是你的錯啊！
但我想錯了。大錯特錯。
加奈死了。
爲什麼？
默默無聞地，像是在刻意模仿前世一般，她又自殺了。連自殺的方式都是如出一轍的跳樓。
——沒錯。
越聽越不對勁。從複雜的談論聲中捕捉到很多莫名其妙的信息。
是我的錯，都怪我那天拒絕了她。
這不是在打馬後炮，我直到生命盡頭的最後一秒都在爲自己的輕生而自責。但越是這樣，我就越察覺不到活下去的價值。
~秋元視角~
標有『警戒線』的黃帶圍住了好奇的人們，學校周邊都被封住，紅藍閃爍的警車和醫護車，寥寥幾名穿着警服的人員，穿着白衣的人也在。我看到了他們手中的擔架。
自我欺騙性質地認作是一件好事。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結果告訴我，一切都是美好的幻想。
她死了。加奈死了。
糟了。
「欸不會吧……這種小鎮子還會有人自殺嗎……」
那絕對不是錯覺。
當然，我不認爲那個時候真的答應加奈後就能一帆風順地解決所有問題，但我絕對不是因爲擔心這個而拒絕的，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我自我厭惡了。
心臟急驟跳動，我雙腳發軟，整個身體都開始發抖。
我拒絕了向我示愛的加奈。
我認識到了，自己被十五年的幸福時光完全矇蔽住了雙眼。
她的手就這麼露在白色牀單的外面，昔日如此白皙的皮膚現在卻顯得晦暗失光。
我認爲這也是成長的一部分，也許經過這段時期後，加奈會認識到並非沒有我就不能活下去。
~~~
「吶吶……你聽說了嗎……附近那個中學有人跳樓哎……好像還是個學生……」
就算再怎麼痛苦，她也不會輕生的。我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知道死的痛苦……
只是覺得幫助加奈自己就會獲得一些什麼。
我在兩歲時初遇加奈，之後知道她跟我一樣是轉生者。
這讓我十分詫異，同時又覺得是理所當然。
時間停止了。我的人生也停止了。
（發生了什麼？）
——你真心這麼認爲嗎？混蛋。
『跳樓』？『自殺』？還是『學生』，『附近的中學』。
不是！不是我的錯！我什麼都沒有做！我只是想幫助加奈啊！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不是嗎。
沒錯，說什麼都晚了。加奈自殺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一切都是我的錯。
好吵，爲什麼會這麼吵。我想一個人待著。
爲什麼你們都能視若無睹。明明有人死了，爲什麼你們卻沒有人想去了解那個人的痛苦呢。
燈好亮眼，眼球傳來刺痛。
淚水一滴又一滴地劃過臉頰。我完全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實。
爲什麼加奈會死？
如果那時我沒有那麼做，如果那時我有想着去更多地深入她，如果我能再多爲她付出一點，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呢……
沒用了，沒用了啊……加奈死了。
強烈的無力感讓我原地癱倒。
我無力迴天，再後悔也沒用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可惡……
好累，一切都無所謂了吧。我想大哭一場，但忽然覺得好麻煩。真的還有意義嗎？
都結束了。
好累。我好後悔。
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爲我貪圖自己的幸福纔會奪走了加奈的希望。
我信誓旦旦地說着要幫助加奈，擅自爲她播下希望的種子，卻又親手摧殘了其剛萌發的嫩芽。一切都是我的錯。
好想死。
——聽好了，轉生者冬月秋元。你現在，必須要去拯救加奈。
——告訴你也沒用吧，反正都會忘掉。我是……小桃啊。
……
（你……是誰？）
我懶散地爬起來，發現時間接近傍晚，我大概是不小心睡着了。
「喵！」
（到底是什麼意思……）
……
——秋元，不要讓情感導向左右了你們的生死。那種東西說白了都還是你們自己。如果是你的話，如果是早就有所察覺的你的話，一定可以戰勝他們，與他們共存。
耳邊忽然傳來聲音。我沒有理由地認爲這句話是對我說出的。
窗外的雨聲把我從夢境中拉回現實。天一片淡灰色，顯得毫無生機。意識迷迷糊糊，感覺大腦有些混亂。
——總之，還來得及。你還能救回加奈。能改變一切。不要這麼早就放棄了！你是死過一次的人，醒來後絕對會相信我吧。接下來都看你自己了，機會只有一次。如果失敗的話，我會非常麻煩。
——好了，大概沒時間了。再見了，在現實中再見。你還有機會，我會幫你。這一次，不能讓痛苦霸佔北乃加奈的生命。
好累……
——不要害怕。我們已經見過無數次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應該找誰？我應該投靠誰？我應該謾罵誰的不是？
啊……可惡……
我根本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總感覺要發生什麼了。
——你果然忘了啊。我是神明大人啊。
（拯救……但是加奈自殺了啊……）
——不，現實中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你所看到的是我所想要避免的未來，爲了不讓北乃加奈自殺，我纔會出現在這裏。
（欸？等等……）
（誰？）
突如其來的貓叫聲把我嚇了一跳。
——喂喂，小鬼。別這麼快就放棄了啊。
房間裏寂靜無聲。
……
定睛一看，我家的貓，本應該寄居在鄰居家裏的小貓——小桃，竟然坐在我的身上。
（還……還可以救回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