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 岩村万里花
《亡后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浅浮此岸 · 5351 字
我的国中时代满是不堪。
各种各样的失败在最后共同构筑出了一段令人作呕的无味时光。
虽然说得有些夸张,但要说这数十年来我最不愿意回想起的记忆,正是结束不久的国中生活。
至少,我在心中一直默默这么认为。
不过,即便如此,在这段所谓「失败」的时光中,我也有一个两个可以拿出来谈一谈的事迹。
而与岩村万里花之间的来往,恐怕就是那当中之一吧。
在辽阔的室内体育馆里,看到她呆坐在旁边观众席时,我不由得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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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康英是岛田樟诚高等学校篮球队的主力选手」。
我升上二年级后,学校里就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
我们的学校虽然不能说是体育强校,但在篮球赛事的县级大赛中也拿过很多次不差的成绩。
而5月12日——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日,由以连城为代表的主选队员组成的小队,在篮球部监督的安排下,将与县内的另一所高中展开友谊练习赛。
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我、千春和秋山在连城本人的邀请下前去应援,在市中心的广阔体育馆里,我看到了。
不可能会看错。
内心一直有所挂念。
也属于我奢求过的「过去」的一部分。
也属于被我帮助过的人中的一部分。
也属于帮助过我的人中的一部分。
坐在那里的,是留有淡黑色长发,面戴圆框眼镜,身着海蓝色连衣裙的岩村万里花——我在国中碰到的、一位性格特殊、也曾经犯过错误、却心地善良的班长。
「岩村,能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我能理解她这番话的意思。
就像我和千春一样,她的身上会不会也发生了类似的改变呢。
在我出声前,身旁的千春就对着岩村发出了疑问。
「怎、怎样啦!你在嘲笑我吗?」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完全不愿意相信别人,因为儿时长期居住在风俗店里而受到了那里的风气影响,也开始模仿大人们那样与身边的人勾心斗角。
意识到气氛的改变后,我向千春点了点头,她就这么跑去找秋山,我则是耸了耸肩,干脆死心地坐上身后的观众席:
「别那么说嘛,你确实帮了我很多不是吗?」
没想到,面对故友时,我是这么的健谈,心底里还埋着这么多没能说出来的话。
「没有……就是感觉……你还是没变啊。」
「只能说彼此彼此啦。」
追随着她那含情脉脉的视线,我的目光锁定在球场上的一名男球员身上。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道歉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发出了嗤笑。
「所以说那对我就是一种嘲笑!」
「嗯?感觉你没有以前那么从容了,反倒叫我有点失望。」
宛如看穿了我心中的疑问,岩村表情严肃地吐出这句话,并与我对视。
我所在意的种种,都被当事者一句反问轻松带过:
「冬月倒是,希望我说什么?」
「哼……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吧,跟我没关系,对我来说,你只要有这份心,就已经算作是改变了吧。」
时隔一年不见,岩村的反应比我们想象的要热情:她见我们走来,也兴高采烈地起身,面带微笑地接待我们:
眼前的世界大概停滞了一秒。
没想到那份竞争心竟然一直保留到现在。
「——啊,不是……毕竟有一年没见,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看样子,我对你的理解没有问题啊。」
千春走掉后,她才终于去掉敬语,这部分倒是和以前一样。
两个人马上就聊到一块,我已经插不进这个女生的世界了。
现在想起来,明明岩村和我的联系满了种种巧合与机遇,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和这家伙竟然还能像这样顺畅地对话,真是不可思议。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也真是多此一举,嘴上说着什么顾及她的心情,实则就是一厢情愿的伪善罢了。
我们两个人在原地戏说起来,好像完全看不见周围的人事物。
「唉……我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不过,就结果而言,这好像是事实啊,岩村。」
「那么,难得见一面,我有一些话想跟冬月同学好好谈谈。」
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连城他们,但我觉得静冈队在技术方面确实不如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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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提议后,我们跟秋山协商好,两个人结伴朝那个人走去。
说着说着,嘴巴就不自觉地停不下来了。
在那个充满了未熟小孩的学校里,我大概是她唯一值得追赶的目标。
「怎么样,把你刚刚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如何?」
「——别误会了,虽然不是男朋友……但我想,自己大概喜欢他。」
虽然当时的她说是「诱惑」,但放在现在来说只不过是一段黑历史吧……
这对我来说,既是漫长的一秒,也是转瞬即逝的一秒:
「是么……我还以为你已经走——」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能这么说吗?」
「单论开头的话,也许都是处于困境中的我们被你帮助。但要论结尾的话,我可没有她那么依赖你……虽然曾经尝试过,但不都被你拒绝了嘛。所以,我们身上有着决定性的差别,我可以因为你继续奔跑,而她只能依附在你身上原地踏步——当然,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原因,那时的你,对她所施加的『特殊』的束缚也是要素之一。倒不如说,就是你的溺爱,促使她养成了放弃的习惯。」
被我们无视的千春发出怨言。「小花」是她对岩村万里花的爱称,虽然要我说,「花见」喊「小花」在外人听来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就是了。
一直等到她也注意到我的存在,并在短暂的吃惊后摆出无奈的苦笑后,我才终于发现,她跟千春还有我一样,都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嗯,是岩村。去跟她打声招呼吧。」
「小秋……那个是……」
「不问那个球员的事情呢。」
「像是『如何走出来』的这样?」
要论程度的话,我其实比千春还要熟悉国中时代的岩村。
但更重要的,是岩村对待那位球员的态度。
「怎么了啊,见到我也不会打个招呼吗?」
「我想纠正你几点哦。」
脱口而出的疑问被打断,我一时跟不上对话的节奏:
没想到时隔一年,会在这种场合下遇到她,我一时无法发出声音。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身高应该是全场最高。那健壮的身姿和矫健的步伐在练习赛中表现得十分出彩,配合着那稳定而多变的策略,我们学校的人都被刷得团团转。
岩村万里花的三年国中历程不能说和我一点关联都没有,甚至可以说她是在追逐我的途中慢慢成长的。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在装大人味,但确实是我见证了她三年成长后发出的感慨。
岩村的这句话把我从思考的漩涡中拽出来,我还有些愣住:
「别那么死板,冬月。」
不过她还是维持着刚刚那股轻松地氛围坐在我旁边——准确来说中间还隔有一个位置,这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我可以分心于眼前的比赛:
「……?」
不可否认的是,在和岩村的交流中,我大多都不会给出明面上的评价或建议,而是做出各种暗示来让她理解。
话是这么说,但在国中时代的后期,她也确实帮了我很多。那时的她已经成长了很多,不再去思考那些幼稚的事情,而是真正意义上开始思考目标。
「啊啊,抱歉,我没有忘记你啦,花见同学。」
「话说回来,你来这里也是为了看比赛的吧?」
「那个……我好歹也在哦,小花。」
「首先,你说对待我和加奈同学的态度是一样的,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大概从国中一年级——我刚开始协助岩村的时候——开始,我就对她抱有着如此的期望吧。如果比喻成一款宏大的养成游戏,那么让岩村摆脱我的束缚,可能就是养成的最后目标了吧。
岩村稍微松了口气,说道:
「你……」
「喂喂……那个人该不会是——」
一秒。
「所以呢,你不打算具体说说吗?」
从加奈那件事后,我就一直对过去的自己抱有怀疑——你也好,加奈也好,我对待你们的态度都是一样的,我帮助过你们,你们也从我这里得到了很多,但加奈却得到了那样的结果……我很担心,你会不会也变得憎恨起我来。」
「嗯……实际上说出口后,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呢。」
「——不是男朋友哦。」
「……」
而如今,她对我们露出的笑容,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冬月同学,花见同学,好久不见。」
「再说了,就算你在那个时候想认认真真地和我说些什么,我也不可能平心静气地听进去,所以,那些看似是暗示的建议,事到如今也都是我走到这里的垫脚石。」
我的长篇大论结束后,岩村好像有点不满。
但在旁边看着,我也莫名对岩村这份热情与外向有些感慨。至少放在一年前,她是做不到这样的。
「那是当然,但没想到对手的学校竟然是你所上的高中就是了。」
「关于这一点,其实我也想说声抱歉。如果我能明面上说出来的话,你就不用自己揣摩了吧……」
她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样子向我说道。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会直接说出在这件事上我犯下的错误。说来惭愧,但岩村所言确实都是正确的,令我无法反驳。
「其次,我希望你不要用有色眼镜看待北乃加奈。」
「……欸?」
说到这里,我才终于感到诧异,猛地抬起头:
「那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加奈却得到了那样的结果』,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
「——」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自己的青春失败透顶吧。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却没有得到一个好结局——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自己狭隘眼光下的自我否定不是吗?结局的『好』或『坏』怎么能由你一个人定夺。包括那句『我很担心,你会不会也变得憎恨起我来』也是,你凭什么认为北乃加奈在事件结束后就一直憎恨着你?」
被戳中痛点,我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好像在渐渐变小:
「你是想说,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吗。」
「这不是妄想不妄想的问题!我想说的,是希望你不要根据当下的事实,就去自顾自地认为一切都结束了!你明明也知道,小林翔太在本州陪伴着北乃,她的父母也下定决心要正视自己的骨肉,明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你却想要用一句话否定那些人的努力,这肯定是不对的!」
她虽然有些恼火,但所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
我一边意识到她在离开故乡后有多么关心那里的人们,一边又为她对这件事的清晰认知而感到自卑。相较之下,我才是最糊涂的那个人也说不定。
接下来的时间,沉默占据了我们两人相隔的空间。我已无心再去观察球场上的比赛局势,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岩村的见解,最后,得出了结论:
「嗯……岩村,你说的或许没错。我确实不应该这么早就对未来死心。但是……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如果说我对待你和加奈的方法不同……那今后,我又应该怎样对待跟你们一样处于困境中的人呢。」
其实,我的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在短短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我就全都明白了。
所以,在最后,我还是想确认一遍。
「向别人索取就好了。」
「……」
她把头转向我这边,像是在嘲笑现在的我,像是在回味过去的自己,像是在与我一同对着内心的彷徨做出诀别。
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后,岩村又像开玩笑一样说道: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随即,又看了看对方的脸,笑了出来。
「不要一味地帮助,而是要适当地索要回报。」
倘若要把这世界上所有的男女之情定义成恋爱,那岂不是过于强人所难了么。
「……」
只是如此,就足以让我感到欣喜难耐。
那是——纯洁无瑕的笑声,是自信自爱的笑声,是向过去诀别的笑声,是感谢彼此付出的笑声,是即使分别后也不会消散的笑声,是未来回想起今天后依旧能记住的笑声——同时也是,冬月秋元与岩村万里花共同向前迈进后所发出的笑声。
「这样啊,你明明都知道了还要问我——虽然我大概能猜到就是了。真是的,感觉自己说过的话要变得廉价起来了。」
「当然,是在开玩笑啦……你懂的吧?」
我们相视一笑,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仰望着明亮的天花板,暗自在内心确认决心。
我羞愧地挠了挠脸颊,露出苦笑。对着这样的我,岩村轻轻用拳头顶了一下我的肩膀:
「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去做那种无谓的幻想了!既不需要忽然出现的『英雄』惯着我的任性,也不需要温柔成熟的『王子』实现我的期待!现在的我拥有自己的目标,拥有爱着的人,也拥有爱着我的人。虽然离心目中的自己还有很大的差距——但起码我可以无悔地认可自己的成长。」
「『计划』……吗?不,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啊。」
「是说……我其实也喜欢过你呢。」
「哈哈……别那么说,你的话也很鼓励我了,岩村。」
面对这种低劣的试探,我现在已经能以最从容的状态应答了:
「也是啦……不过,冷静下来好好想想的话,那时候的我,对你抱有的情愫,又怎么能被称之为『恋爱』呢。」
「唉……这种事就没必要说出来了吧,我刚刚已经道过歉喽。」
「最开始的时候,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的脑子里都是你……后来一次又一次地被你帮助,你一次又一次地无视我的矜持,害得我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的真命天子了不是吗。你还真是罪孽深重啊~」
「嗯。」
「时间再倒退个一两年的话……可能就不是开玩笑了。」
岩村以自嘲的语气说着。那双深奥的瞳孔中印射出的,已经不是怀疑与排斥的黯淡,而是自省与理性的光辉。
「「这就足够了。」」
我只是在岩村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她面前罢了,由此而生的情感,也充满着着突然性和不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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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
「你和千春说了差不多的话啊。」
「然后,划清界限——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那一天,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青春也并非充满了不堪与痛苦。因为我的帮助而熠熠生辉的存在,正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做着与我一样的事。
「这种玩笑可并不好笑哦……你不是真心这么说的吧?」
被我一眼看穿的岩村轻轻笑了一声。
「那时候我一定会郑重拒绝你——不,是会果断阻止你那么做。」
那神采奕奕的坚定表情里蕴含着的,是她经过时间与环境的打磨后所生出的最终决意,那份心情透过拳隙,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心里。
「……这样来看,我在那个时候可能只是单纯地想向你寻求帮助吧,就像加奈那样——正是你的点到为止,完全封死了我的退路,让我不得不用理智的眼光看待这份情感。一切都像是你设计好的那样……循序渐进,最终演变成了这样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