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依賴的得失」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4414 字
本人開始察覺到,最近的生活莫名其妙的疲勞。像是一隻失去汪洋大海的孤獨不幸之魚一般,我總是會託着隨時都能合上的眼睛行屍走肉地行動。沒有目標,沒有動力,甚至連說話都開始變少。
到了如此誇張的地步,我也不得不承認近來自己精神上所受的折磨了。
手中的筆不知道何時停下,方纔鼻尖與紙張互相摩擦的清晰聲響不經意間蕩然無存,但由於我的意識被睏倦暫時奪走,導致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在外界環境上——包括面前的教輔資料,以及坐在旁邊的加奈。
「秋元先生?」
這一聲呼喚把我從通往美夢的通道中強硬拉出來:
「嗯……抱歉,稍微有點困。」
難以想象現在自己的精神狀態。如果有鏡子的話真想確認一下自己是否長了黑眼圈。
「請問發生什麼了嗎?」
「不,只是單純的沒休息好。」
我露出苦笑,結果沒有成功應付過去:
「莫非……是我的錯嗎……」
「爲什麼會那麼覺得啊?別擔心,我只是單純地昨晚沒有睡好而已。」
這確實是在說謊,但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算假話。我確實是因爲沒有休息好才昏昏入睡,但昨夜之所以不能正常休息,就是因爲想着加奈有關的事情而無法入眠。
好累,好睏,好痛苦。僅僅是眨一下眼睛就會傳來一陣刺痛感,好像整顆眼珠都要被拽下來了一樣,一股熱流源源不斷地流過眼皮。
在這種狀態下還談何學習效率,所以我乾脆提出回家,不過遭到了加奈的拒絕:
「不,秋月先生,請多在這裏留一會。」
我看着她那副無助而懇求的模樣,只好搖搖頭,嘆出一口大氣,用玩笑的口吻說道:
「知道了啦,再陪你一會。」
雖然實際上說起來有些尷尬,但最近加奈跟我的距離正在急劇縮短。我在許下承諾後,對方便開始坦誠相待,就連任性的頻率都變多了。
再加上這幾天以來,我可以說是每分每秒都盡力去陪在加奈身邊,她理所應當地會對我投以更大的期待與依賴。
「翔太,冷靜點。」
~~~
因爲這些不可言狀的東西,我甚至會回想起前世被人販子賣掉的事情。
我明明知道這是他在故作堅強的表現,卻假裝沒有發現。
窗外的暴雨不顧人們的願望,自顧自地傾盆而下。清晰可聞的雨聲頓然成了房間內唯一的噪聲,讓我很是煩躁。本想着拉上窗簾減弱聲音,但結果沒有一點作用,反而導致光線變暗令我感到恐懼。
怎麼可能忘記呢?
當房間裏失去了那個人的呼吸聲後,好像瞬間失去了一切色彩和生機。
(太奇怪了……他竟然說這是「計劃」?完全不能理解……)
那時的無助、痛苦、憤怒、絕望,像是氣球忽然在眼前炸開一樣湧上心頭。
爲了他我可以捨棄一切,我希望他爲了我也可以捨棄一切。
至於翔太。那天的傍晚,目送着他奔向長久保的身影,我憤怒地離開了現場。
聽完事件的全貌後,我的第一反應是要指責秋元先生。並不是說對方真的幹了什麼錯事,而是我那顆莫名其妙的良心在作祟:「這麼做應該不合適」,那時的腦袋中充滿了這種想法,因此也感到焦急、混亂。
雖然被拯救的欣喜若狂是一部分原因,但實話實說,那時的確實是有着這樣的想法:如果不在這裏哭得撕心裂肺,秋元先生就不會永遠陪在我的身邊。
秋元先生剛走。
我的大腦一下子就宕機了,試圖吸收這些事實。
~加奈視角~
腹部要被踢炸開的痛覺,頭髮要被連根拔掉的痛覺,臉頰要被抽裂的痛覺,耳皮要被撕破的痛覺,體溫被冷水無情奪走的痛覺,鮮血從鼻孔裏噴湧而出的痛覺,精神被尖言冷語摧毀的痛覺。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拯救他人,加奈同學需要的不是我,可能永遠都不會是我。那我又怎麼可能瞭解到她的心願呢。從一開始,我跟秋元所在的基點就不一樣。
「那傢伙霸凌了加奈……長久保是惡人,昨天在我的面前侮辱了加奈。」
太不合理了,我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和善的秋元竟然會對異性拳腳相向,竟然會欺凌弱者。不管怎麼想這樣都是不對的。
「那個……你沒事吧……抱歉,秋元做得太過火了……沒關係了,我知道你做過什麼,只要願意改正就不會有問題……」
上次這麼跟秋元對峙還是在文化祭的天台,又勾起了不好的回憶。
~翔太視角~
被我用來泄怒的長久保一直都默不作聲,但她看到我後還是會本能上都抖一下子。說明我的行動應該是有用的。
看到我一臉茫然,秋元又不滿地說道:
我是個自私的人,是個壞人,是個笨人。我有所自覺。
「當然不會了!但是我絕對不會像你一樣這麼幹,有常識的應該會去找老——」
一邊思考着類似的問題,一邊不停地向對方索取陪伴。這就是現在的我的生活的全部。
「計劃?你管這叫計劃?這難道不就是單純的報復行爲嗎!」
升上初中之後,我敢保證自己相較於以前要更爲衝動。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情緒不再是我能控制的物品。稍有疏忽就會擅自衝出來主導我的身體和大腦,實在是很麻煩。
也許是落魄,也許是嫉妒,我拒絕了欲言又止的秋元,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結束了對話——也結束了我他之間的聯繫。
「別喊了啦……」
趕到倉庫後,我立馬聽到了長久保同學的啜泣聲,秋元沒有追上來,我連忙上前安慰:
也因此,在文化祭時,我會那麼奮力地反抗秋元同學的勸阻;在這個傍晚,我會如此怒火中燒地與其對峙。
今天早上才發現鏡子中自己的眼裏滿是血絲,面色灰白,頭髮也凌亂不堪,整個人都陷入了萎靡的狀態,只會給人一種可怕的印象。
大腦一片空白,唯一存在的慾望就是要痛毆眼前的男孩。所以我開始奮不顧身地揮拳,每一擊都正好打在對方的臉上,手指根部傳來清晰的觸感。
於是,指責之意也都煙消雲散。在看到秋元先生露出苦笑地說道「已經沒關係了。」之後,我的世界重鑄了。
就最近來說,秋元先生主動找我的次數多到數不勝數。幾乎是一有時間就會來找我。這讓我很高興,也大大緩解了心靈被惡人踐踏後的疼痛。
那個令人作嘔的傍晚,被長久保等人霸凌的傍晚,在鴉雀無聲的倉庫裏,我的思想化作一團漿糊,好似一切都不在那麼重要。只是自暴自棄地在秋元先生的懷裏痛哭流涕。
霸凌事件給我帶來了難以估量的傷害。我並非沒有想過要重整旗鼓,自強地尋求正確,但每每閉上眼睛,那天的場景又忽然歷歷在目。
瞬間,我對秋元先生的行爲充滿了肯定和贊同,內心深處洋溢着被幫助、被拯救的喜悅與快感。我欣喜若狂並感動無比,以爲世界上只有秋元先生願意爲我這麼做,也以爲秋元先生只會願意爲我這麼做。
優越感油然而生,蓋過了那不起眼而微小的罪惡感,成就了我的全部。
在倉庫被長久保霸凌後的頭一天,我依舊受到了侮辱與惡作劇。但不知道爲什麼從那天放學以後,人際暴力的現象明顯銳減,直到現在也沒有什麼人來找過我的麻煩。雖然很值得高興,但同時也讓我非常不解,如果一定要說爲什麼的話,我只能想到是秋元先生在那天放學後做了一些什麼。
這讓我晝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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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老師?如果可以的話我早就這麼做了,你有考慮過加奈本人的意願嗎?翔太,我並不想對你發火,但請你理智一點。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一想到他把霸凌女性當作自己的計劃,我就按耐不住自己,真心話脫口而出:
回過神來,秋元同學的臉上多出了好幾塊青紫。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沒有消氣,反而因爲他根本不想反抗,露出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的從容表情而感到更加生氣,。
我當然知道了,北乃加奈喜歡的不是我,她更願意向秋元表示好意。我沒有爲此感到難過而選擇放棄,只是想着自己還有努力的機會。但時間與現實證明並凸顯了我的無力與掙扎。
這讓我更加憤怒:
「是又怎樣啊!」
就結果而言,我和翔太之前的關係可以說是直接破裂。幸好我有做心理準備。
「她什麼都不願意跟我說我當然不可能知道啊!加奈同學喜歡的人從來都不是我,而是你不是嗎!你說我又能怎麼樣啊!」
就在我動搖的這一期間,對方終於願意開口:
於是,我發出提問。結果得知秋元先生採取報復威懾的方式對長久保一個人施以拳腳。他在描述這件事時,眼神中有明顯的迷茫與後悔,但講完之後又流露出一絲堅定。
也因此,秋元先生的身邊有美滿和諧的家庭,有融洽深固的人際關係,有充滿前景的未來。當然,我雖然認爲自己在很多方面配不上秋元先生,但唯獨臉這一塊,也許還能起到一些作用。
這也從側面映襯出那時候的翔太沒有說什麼不合適的話,一切都還在掌握之中。但是這也同時讓我好奇起來,那天兩個人忽然聊起了什麼
奇怪的事情在這一刻發生了。正當我想開口的時候,感覺思路中一切混濁物都被排盡了,就像是有另一個人在幫助我一樣,我有了一種恍然大悟的感受。
我恨不得要把肺喊出來。但對方卻對此毫無反應,只是露出了明顯的不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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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夏天逐漸步入尾聲,繁雜蟬鳴和草木芬芳靜悄悄地散去。盛夏朝陽的奪目光輝也在初秋微寒中慢慢融化。
既然下定決心要幫助加奈,就不要那麼害怕。
「我不認爲自己哪裏有錯,但你最好不要出手干涉,不然可能會打亂我的計劃。」
冷靜下來好好想想的話,我覺得那時的自己很卑鄙狡猾。
我懶散地躺在牀上,盡力不去想,不去回憶那天的事情,但不管嘗試多少次都不會有用。
於是,一面與受傷軟弱的自己對抗,一邊沉溺在傷痕的痛處當中,我對秋元先生的依賴程度只會愈發加深。
「加奈又不是在你面前被欺凌,你當然可以站在這裏對我大吼大叫了!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悶不做聲嗎?!」
「混蛋啊!你讓我幫你,就是爲了看你霸凌別人嗎!」
我有被這番話影響,停止了單方面的暴力。然而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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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爲你讓我幫你,我纔不能忍受你的那種行爲!」
秋元生氣了,應該是對我的態度感到煩厭,因爲我「打亂了他的計劃」。
現在的我還無法判斷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猜疑和顧慮永遠都只會被丟在心底,世界不可能因我二人而轉。
但他反而開始挑起我的刺來。這一刻,我認定了一個事實:冬月秋元已經變了,不再是我印象中的那個人了。
「幹嘛啊?」
這種傢伙完全不能考慮到身邊人的心理。
當然,我有在認真對待這句話,並沒有一股腦亂說。也因此才能獲悉到「計劃」這個關鍵詞。
我想獨佔他。儘管是現在,我也沒有完全的把握。也許是某個晴朗的早晨,也許在某個愜意的午後,也許在某個陰鬱的夜晚,秋元先生就會悄無聲息地離我而去。
「秋元!」
「嘖……我只讓你在這裏看着,不讓其他人接近倉庫吧。」
我曾因爲長得好看而被告白過多次。如果利用這張臉的話,是否就能達成目的呢?
想要對方永遠在自己身邊的想法是自私的,尤其對於秋元先生來說。他和我不同,不會沉溺在往事的沼澤中無法自拔,縱然前生備受痛苦折磨,這一生仍然能不計前嫌地努力生活。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長久保不在哭泣,而是默默起身,走出了我的視野。
一切都結束後,我忽然開始自我懷疑。
明明長久保是霸凌加奈同學的惡人,我卻這樣安慰她真的合適嗎。
不,肯定合適。如果我方纔給予她的不是安慰而是痛罵的話,那隻能說明我跟秋元一樣罷了。
秋元的做法不一定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在這裏給予對方溫柔應該也能起到一些作用,就像是把她從深淵裏拉上來一樣,她也許會更主動地杜絕霸凌。
不過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可以的話我想去見見加奈同學,但她八成會依賴秋元,也不會想見到我吧。想到這裏,我兀自地笑了一下,好像否定了自己過去所做的、所憧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