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活」

如果我是某位造詣頗深的作家，在這裏應該會寫上惟妙惟肖的文字以描繪眼前這幅綠意盎然的景象。但實際上，我卻做不出那樣的感慨吧。

春天已經從我的身邊走過了四十三次。就算現在想大聲讚美她，恐怕也爲時已晚了。

今年的春日也一如既往，即便身處的城市截然不同，唯有春天的氣味一聞如故，道路旁的櫻花樹花團錦簇，細長柔弱的樹枝被迎面而來的暖風拉作舞伴。

幾枚薄如蟬翼的花瓣飄然而下，我拾起肩上的玲瓏一片，好像稍微用力就會把它輕鬆捏碎，宛如水滴一般脆弱。

值得一提的是，島田市的櫻花樹的數量明顯要比本州多，花香也更勝一籌，如果說本州的櫻花香味是淡淡的清香，那麼這裏的櫻花香味則是濃密的豔香。

也許是對新生活的憧憬給我戴上了濾鏡，但現在就讓我稍微享受一下上學前的這一段微不足道的美好吧。

樟誠高中的校服是現在很常見的黑色立領外套和白色襯衫，要說有什麼藝術方面的創新，可能只是在袖口添加了幾道淡金色的花紋，讓校服顯得更加典雅了吧。與本州中學相差無幾，但不用系領帶真的非常方便。

走在上學路上，穿着相同校服的人越來越多，回過神來身邊早已擠滿了校友。

（人好多啊。）

不愧是名校。

今天是四月二日，嚴格意義上的開學第一天。

入學典禮在昨天就完成了，大部分的學生都有家長陪同，我因爲特殊原因隻身前往。看着同齡人們和家人相處的模樣，我竟然感到有點落寞。

是說，難道全國的入學典禮都必須要這麼枯燥無味嗎？校長先生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健談，還有幹部也多得要命，一連上了五個人發言，耳朵都快磨出繭了。

幸好當天不算熱，只是腳心有些痠痛。

發言部分結束後，本來要跟隨教師一同前往教室，並四處參觀。但由於我幾天前已經做過了，所以只是確認了自己所在的班級後就立馬回家。

樟誠高中的一年級有六個班，比本州要多出兩個。我被分配到一年F班——也就是最後一個班。教室位處三樓走廊的盡頭，離辦公室最遠，離衛生間最近，從教學樓整體來看的話則是在最邊緣。

說實話，班幹們應該會很累吧。屆時選舉時也有可能會因爲距離遠這個原因導致職位無人問津——算了，那不是我需要擔心的問題。

總而言之，令人期待的校園生活拉開序幕。

我穿過嘈雜的人羣，追隨着記憶的腳步一分不差地來到班級門前。明明時間不算晚，教室裏還是有不少人。看來抱有期待的不止我一個人。

有聊到一起的，有一個人發呆的，有一個人認真地看着剛發下來的教科書……老師不在場，果然還是會有點混亂。

「嘿……調查得真詳細。」

該怎麼說呢……她的態度冷淡到出乎意料的地步。我轉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部員。一般人可能會忍受不了這種刺刺的空氣而打退堂鼓吧。

「說起來，你沒有穿外套呢。明明現在不是很熱？」

前面的連城同學有禮貌地告別後，就快馬加鞭地離開了教室。

「吼……運動？」

「啊……額……抱歉。」

園藝部、文藝部、足球部、排球部、輕音部、合唱部、天體觀察部、超自然現象研究部、社會觀察部、美術部、古典部等等各式各樣的類型一應俱全。

推開半掩着的門後，我探出頭小心翼翼說道。

「啊。其實我是從神奈川縣搬過來的。」

「我的母校離這很遠，而且是一個人搬過來定居，所以需要跟升學部的老師會談。那時我順便參觀了學校。」

「是啊，桐生老師。」

「欸真的假的啊，那也太厲害了吧。」

是男生。

「我知道了。那請自便吧。」

「啊……你好。」

貪圖清靜的我無奈之下選擇了前排最左側的第二個位置。前面的書桌上掛有手提包，但卻沒見着人影。

『樟誠高中作爲縣內有名學校，十分注重對學生的全面發展，我們的眼光不侷限於學習，在課外活動和社會實踐方面也做出了很大的投入。』

「嗯？」

於是，轉來轉去，我還是走到了文藝部的活動室門前。順帶一提，這裏就在學校的圖書室附近，畢竟是要寫作的社團，這樣安排位置應該會很方便吧——我不禁這麼想。

那之後，我們又聊了一大堆無關緊要的話題。通過對話，我發現連城是一個喜歡玩笑的人，總是在尋找樂子。但人不壞，開玩笑之前都會小心翼翼地詢問，這樣的人實在是難得。

想到這裏，我不禁嘆了一聲氣。

~~~

「果然。是說……」

「連城康英。請多指教咯。」

環顧一圈下來，大部分人都坐在後排了。原來大家想的都是一件事啊。

如果我入部了，寫作能力是否也終有一日會達到那種水平呢。

持着這樣的目的，我開始更認真地參觀各個社團。我自認自己沒有什麼藝術細胞，畫畫肯定要第一個否決。音樂的話……我連一點基礎的樂理知識都沒有，抱着半吊子的心情去做的話不會有什麼成果，但我又不想太過於專注而忘記了學習的本分。

「你有觀察過啊。」

「正是如此。而且就教學質量來說，她好像也沒得挑剔。」

取得許可後，我沿着教室牆壁的書架走動，時不時會拿出一本書翻翻看。貌似每個部分都有按照人名來分類，應該是部員們喜愛的書籍吧。

「嗯？你怎麼知道的。」

她長得眉清目秀，雖然不至於到非常美的地步，但看着卻很乾淨澄澈，一頭秀麗的長髮筆直地延伸到腰部，從外套袖口探出的雙手昭示了其肌膚的白皙柔滑，深黑色的絲襪則充分體現出少女雙腿的修長苗條。玫瑰金色的半圓框眼鏡可謂是錦上添花，讓整個人都散發出了優雅的氛圍。

是說，我們已經算是朋友了吧。本來擔心的問題現在卻遊刃有餘地解決了，船到橋頭自然直自然也有它的道理。

「這方面應該不用擔心。」

其實，寫作對於我來說算是比較友好的了 有過經驗先不說，至少它不像其他的藝術創作需要大量紮實的基礎或者是異與常人的天賦，幾乎是無門檻。

「啊……不、我是來參觀的一年級新生，名叫冬月秋元。」

她扶了扶眼鏡：

「是，請問，這裏是文藝部沒錯吧？」

「請問有什麼事嗎？」

「原來如此。是說，升學部的老師……我們的班主任不就是負責那個的嗎？」

「誰知道呢，我也沒有參觀過樟誠的運動社團，可以的話我還是想繼續打籃球。」

這麼一說的話，我這一生過得也太悠閒了吧……沒有什麼特長，也不屑於培養興趣，對很多東西都是三分鐘熱度，頂多學習會稍微努力一下，其他的時間好像都被匆匆忙忙地放走了。

「來這邊有考慮過什麼運動嗎？」

這時，坐在教室裏的唯一一名女性微微抬頭，將集中在口袋書上的視線移向我身上。

原來是要進入男生話題了。

很安穩地坐下來了。

「我纔是，請多指教。」

正想着要不要加入發呆組，我前面的人回來了。

「好了好了，所有人有序回到位子上。」

「還好……吧？」

是說，不愧是文藝部，上面刊登了各式各樣的文章，詩歌、小說、散文、議論文、說明文……千千萬萬的文字整齊地排列在眼前。我不由得發出感嘆：

就初步交談來說，對方的性格不算差。如果這裏的學生人人都像他這樣的話可就輕鬆多了。

因爲全校男生幾乎都有着裝外套，但眼前的連城除了一件單薄的襯衫以外毫無加飾。讓人不禁擔心他的溫度。

第一天的課程大多數都變成了學科老師們的自我介紹，感覺我浪費了一天的時間。

忽然有點困。

我擺出一副禮貌的樣子主動出擊。聽到我的問候，他才一下子反應過來：

開學的第一週順利迎來尾聲。就是在這個節骨點上，全國高中慣例的社團招新活動開始了。

「這裏的運動社團在寒假也會很認真訓練，我想應該不會輕視體育吧。」

上面幾乎都是由學生寫下的文章，甚至還有手寫稿。前面的很多紙張都開始泛黃，很強烈的年代感油然而生，甚至說成古董都不爲過吧。

「是……」

「那我先走了。」

「你好。」

「喂喂你也太不懂了吧。要知道樟誠裏的老師裏桐生老師也算是頂尖的啦。」

「嗯。不瞞你說，我自認運動神經比常人要發達哦。哼哼，原來的初中籃球隊還拿過全國獎。」

「爲什麼？」

「對吧？我也這麼認爲。」

連城已經確認加入籃球社。所以現在四處亂轉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好想剛開學就遇上了寶。

嘛啊，反正現在沒有以後也有的是機會，就趁這次來培養一下興趣愛好什麼的吧。

就這麼帶着飄飄然的心情，我竟然直接發呆到了放學。

「哈？特殊？」

「我比較特殊，三月份就參觀過學校了。」

以上，皆爲校長老師的廣播聲言。但是不得不承認，這裏的社團活動確實很豐富。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書籍，然後就若無其事地凝視着窗外的廣闊藍天。這裏沒有山，會有一種明明很熟悉卻少了一些什麼的悵然若失感湧上心頭，所以我果斷放棄了。

「沒錯。怎麼了嗎？」

「那個……打擾一下……」

「我也走吧……」

「我是冬月秋元。你呢？」

「神奈川縣？！」

0;座位的話……1;

說到一半，他忽然露出賊笑。像是要跟我密探一樣故意壓低聲線：

這樣反而讓人有點糾結。我初中的時候是學校的飼養員，根本不算是社團成員，之後爲了給加奈開拓朋友圈主動加入了文藝部。但兩邊我都沒有十分熱衷，印象中自己還沒有參加過什麼實際性的活動。

（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那是當然。正常人都會在意的吧。」

「啊，這個？其實我是玩運動的，從小就是怕熱體質。」

有個很不自然的藍色文件夾塞在了書架的最左端。

校方給了三天的時間供我們自由參觀。在那之前公告板上就貼滿了社團的宣傳單。

夾的東西貌似還不少。我興致勃勃地拿出來翻看，原來是社團活動的記錄文類。

「所以我們算是幸運的嘍？」

班級裏的閒談聲終止後，正式進入自我介紹環節。因爲不可能光是介紹一下就能記住名字，所以我直接把這個環節當作樂趣過掉了。

連城忽然爆出驚歎，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我們的身上。我一臉詫異跟他對視。

「好厲害啊。」

桐生老師拿着點名版嚴肅地站在講臺上，好像在熟悉學生的臉一樣，她一直在四處環顧，途中還跟我對上視線。

「你覺得老師怎麼樣？」

本州中學的社團只佔了實習樓的兩層多一點，但樟誠高中的社團則是直接佔用了一棟小教學樓，還不包括運動類社團需要的體育館和操場。

他一臉好奇地看着我，卻沒有搭話。

當然，寫文章肯定也不會簡單就是。

轉完一圈後，我打算離開，卻被毫無存在感的那個女生叫住：

「怎麼樣，有想加入的意思嗎？」

她還是在目不轉睛地盯着書頁，擺出一副「你加不加入都無所謂」的態度。

「不好意思，我還想去看看別的社團，請容我多加考慮。」

「這樣啊。話說回來，你爲什麼一直要用敬語？」

「是？」

說着，少女用右手食指搭在了自己的藍色衣領上。

藍色？

「莫非……你也是一年級嗎？」

「是啊。很奇怪嗎。」

啊這還真是……看着對方那副成熟的樣子讓我誤以爲對方是高年級生了。再說，那副比同齡人要大的身體也是原因的一部分。

「你好，我是若森結衣。請多指教。」

「是，請多指教。」

「還用敬語啊？」

「是習慣，請不要在意。若森同學已經交過入部申請了嗎？」

「嗯。跟我一塊加入的還有兩個人，算上你就是四個了。因爲新生人數已經達到標準，所以文藝部已經不再主動招人了。」

啊，所以她纔會這麼漠不關心啊。話說我還沒決定加入欸。

「我想作爲參考，請問你爲什麼要加入文藝部呢？」

反正是同級生，我也不用那麼拘謹了。

總是眷戀以前的生活也不會有個頭，是時候該向前看看了。

我露出微笑並說道：

「哼哼……身爲局內人這麼說可能會有點自賣自誇，但我還是推薦你入部哦。創作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將自己的一切化作文字表達出來後，會感到很舒心。你想做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做不到的事情，在文字的世界中都可以輕鬆實現，創作這件事遠比你想象的要自由。」

良、惠子、彩瀨、滿、翔太、加奈、千春等熟悉的面容也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在腦海。這麼來看的話，雖然不是很想承認，但我果然還是忘不掉過去的那些點點滴滴。

也許跟若葉同學脫不了關係吧。

前路一片未知啊。

隨後便離開了活動室。

嗯，只是想試着說說看而已。

「欸？啊……姑且是有寫過短篇小說，不過那也是初中時的事情了。我並不是非常熱衷於這方面。」

「沒什麼啊。只是因爲我想用自己喜歡的文字進行創作。」

若森同學以祥和的神態說着這番話，我能感受到當中的每一個字都是對方的肺腑之言，宛如從靈魂深處發出的沉默吶喊，感染着我的每一根神經。

不管怎麼說，我已經下定決心了，要在文字創作上投入熱情。這可不是能小看的事情，看來今後有的忙了。

「開始了，我的新生活。」

也許這一路走來有過很多遺憾和痛苦，但與身邊的人相處的這長達十五年的時光，毋庸置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的寶物。

「你，之前寫過什麼東西嗎？」

想着這些事情的同時，我悠然走上回家的小路。

我不打算否定自己。

「真是的……你這麼說的話，我不是會立馬想入部嗎。」

接下來的時光也是。還要創造更多的回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生活的腳步是永恆的，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停下等人，就在我們躊躇不定的期間，周遭的世界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

「呵呵……那還真是抱歉。就當作是我的銷售手段吧。」

「謝謝你，若森同學，我會認真考慮的。」

結果是，我將社團悉數參觀過一遍後，還是選擇了文藝部。

「嗯，請務必。」

回想起這幾天的經歷，我清晰地察覺到一個事實：從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到現在，我總是在拿島田市和本州作比較，拿樟誠高中和本州中學作比較。這裏要比本州好一點，那裏還不如本州，看到某個建築就會想起本州的某個地方。

「自己喜歡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