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Life After That」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4913 字
再次睜開眼時,旁邊的高樓大廈已經渾然消失。
好像躺在軟軟的東西上面……牀?
這裏是醫院吧。我不會還沒死吧。
視野模糊得不像樣。
轉頭看向右手邊,有一層木質圍欄。一位穿着病服的黑色長髮女性正躺在我旁邊的牀上。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女性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清脆的鳥叫聲傳進屋內。
真祥和啊。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
來回想一下吧。
我應該在剛剛從一百米的高空落下……然後……已經死了纔對。
等等,現在這個情況怎麼看我都還活着。自殺失敗了嗎……
但那可是一百米啊,正常人肯定死了纔對啊。雖然因爲四年家裏蹲的關係身體積攢了大量的脂肪,跳樓前也是有着一百八十斤的自豪體重。
但再怎麼肥也不可能……
我注意到站在身旁的男人。上身穿着白色襯衫,下身是黑色條紋的休閒褲,留着黑色的短髮,長着一副讓人羨慕的俊俏的面龐。
他忽然向我伸出雙手。我用盡全力閃避,但身體卻無法活動。
糟了,躲不開。
我被……抱起來了?
發不出聲音,爲什麼!
男性把雙手放在我的兩個胳膊下,然後輕鬆地把我舉起。
隨即又轉了個圈,用寵溺的眼神一直看着我。這種眼神令我感到肉麻。
好,這就是大概的情況了……吧?
恐懼、噁心、厭惡,種種負面情緒像浪湧般忽然在心中翻滾。
等等等。比如說……這裏是精神世界或者虛擬世界而我只是意識傳送過來了?
首先排除我在天堂的可能性,這裏是現實社會的醫院。
A.死亡 B.活下來
這裏是日本。
如果我真的轉生,獲得了重來一次的機會,又有前世積累的豐富經驗,這一次應該不會再活得那麼悽慘了吧。
自殺本就是一種對生命極度輕視的行爲,我捨棄了所有,辜負了無數人曾對我的付出,還丟下一大筆未償的債務,想必現在債主已經在爲遮蔽債務而感到困擾吧。還給社會增添了精神和物質方面的麻煩。
我現在在日本。
讓大腦冷靜下來,想想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吧。
怕不是我的中二體質覺醒了。(自嘲)
我不經意間伸出雙手——是如嬰兒般稚嫩的小手。
這是哪部奇幻題材的輕小說嗎?
因爲過於驚訝,嗓子眼裏終於吐出來微弱的一聲。
如果按照正常分析的話,我大概是轉生了。
咦?
或者說真實的我其實已經死了,這具身體也不是我的,我現在只是在觀看某個人的視角。
明明有那麼多人還在努力奮鬥,在不斷跨越困難,我卻像個懦夫一樣地選擇了死亡這一條道路。
仔細觀察才發現,女性的臉色實在不是很好看,帶有一點虛脫的滄桑感……
每當我聯想到與「死亡」有關的事情時,心頭像是被無數條鋒利、粗糙的鐵鏈緊束,從未感受過的疼痛在侵蝕着我的精神。
~~~
連生命的最後都在給他人帶來困難嗎,果然像我這種人……
明明都自殺過一次了啊……
雖然這樣說很矛盾,但我沒有信心能再次鼓起勇氣去跳樓。
別看我這樣,在自殺前的心理工作我可是做了有一個月多啊。
自殺需要極大的勇氣……
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靈魂從原來死亡的體轉移到新生兒的軀體裏來了——纔怪。
男性一邊親我一邊說着我聽不懂的話,但從語氣中可以聽出來他好像格外高興。
男性把我抱到懷裏。向我的身後那位女性的病牀走去。這次是女性輕鬆地把我抱起。
這傢伙真沒禮貌。
這不是我的身體。
前世不快的回憶像電影一樣一張張在眼前閃現着。
「唔……」
該怎麼辦呢。
我爲自己感到可恥。也爲那些正在奮鬥着的人們感到不公平。
啊啊……現在的身體應該脆弱的不得了吧。
現在有兩個選項擺在我面前:
「&*¥%……¥&*……&*」
爲什麼——
即使我的文化底蘊近乎爲零,但一些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日文在腦內也有一定印象。
現在想想,對自己或對他人,自殺都是極度不負責任的行爲。
自那之後過了三天。
這種東西……
我不會是什麼人格分裂吧……精神病?
我大概是轉生了。
這種想法在心中不斷蔓延。
我自認爲用力地用手掌拍打頭部。
我跳樓自殺。睜開眼後已經身處日本,周圍的陌生人說着一大堆聽不懂的語言。病房裏的男女應該是這副身體的親身父母。
我想不出來其他答案。
再好好想想。
我如此斷定,倒不如說我想如此斷定。
不能害怕!
哎?——————
說到底,我是否還具有活下來的權利呢。
怎麼回事?!大腦一片空白。
好像變成科幻題材了……
明明之前都沒有這樣過……可惡。
我仿照着前世,在腦內構造着一幅幅自殺的畫面。
本來就沒有什麼留戀的東西了,倒不如趁現在……
別在這種時候出現走馬燈啊啊!
我移開女性搭在身上的手。
在病牀上而非搖籃裏真是太好了。
我把頭探出牀外,身體慢慢前傾。
嬰兒的身體果然不好控制,僅僅是這些動作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盡。
好了,就保持頭着地的姿勢掉下去。這樣就是最後了。
這次給我好好死啊。
「@#¥%……!」
背後傳來震耳欲聾的喊聲。
本該睡着的女性慌忙地把我抱回懷裏。自殺被阻止了。
我瘋狂地掙扎着。內心深處也在向眼前的她怒吼。
可是,淚珠落下的速度大於了我發出聲音的速度。
我疑惑地抬起頭。
女性滄桑的臉上多出兩道淚痕,她緊抱着我,帶着淚腔、不斷用慶幸的語氣重複着聽不懂的短句。還在……笑着。
這到底是開心還是傷心啊。我無法理解。
女性用龜裂的手撫摸着我的臉,手掌的溫暖傳遞到我的臉龐。
這種感覺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溫暖,又或是安心……這種感受,是我前世從未體驗過的。心靈在狂風中屹立。我不禁懷疑自己。
我察覺到了一點,忽略掉的最重要的一點——這幅身體不屬於我。
如果,如果我沒有轉生到這裏,那誕生的將不是我,而是她的孩子。啊,我……奪走了一條生命啊。
這樣真的是正確的嗎?
母親也廚房裏端出幾個盤子。終於在幾分鐘後,所有人都圍坐在了餐桌旁準備用餐,除了母親和我。
大概過了半小時後,車子終於停下,母方單獨抱着我下車。
最先引入眼簾的是是一棟小型的雙層別墅,房頂由藍色的瓦石斜鋪而成,潔白的牆壁應該剛上完漆不久,可以聞到刺鼻的味道。房子周邊種有低矮的似球形樹叢 。房門前是長廊和一層臺階。
必須活下來,必須活下去。
剛剛還寂靜的客廳忽然熱鬧起來。可惜我聽不懂他們在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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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圍着我不停說笑。當然我聽不懂。
這是要出院了?
經過這三天的觀察後,基本可以斷定這兩人就是我的父母。長相的相似點,對待我的態度等彷彿都在跟我強調「你是我的孩子喲~」這樣。
左轉就能看見通往上面的螺旋木梯。是說,這棟房子有兩層。
話說我在這家醫院裏待了多久呢,也不能保證嬰兒剛出生時我就轉生到這具身體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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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喜的目光集中在病房裏的三個人身上:我和那對男女……也就是我這一世的父母。
於是在暖陽的照耀下,母方抱着我走出醫院,坐進一輛白色的吉普車後,開往了未知的方向。
母親從包裏拿出鑰匙打開門,門口是用於放鞋的石地玄關,右邊是鞋櫃。
我要對這副身體負責。
大概從中午開始,大家匆匆忙忙地收拾病房裏的東西。母方也換上便服。
生存的慾望像爆炸的氣球般衝擊着我的心臟。
第一年,我花了大把的時間適應這具身體,也終於能行動自如,當然在旁人的眼裏,我只是剛剛學會走路,有了行動力後,我在家裏爬來爬去,摸索清楚了這棟房子:首先是走廊盡頭的房間,是雜物室,與廚房隔着一堵牆;然後是二樓的構造,有一間沒裝多少書的書房和兩間空空如也的房間。衛生間在上下樓都有。房子帶着一片庭院,打開落地窗就能到屋外。
自殺過一次的人又妄想着活下來嗎,對生命也太不尊重了吧。
母親抱着我走入剛剛的臥室,關上門,脫下掛在身上的被汗水浸溼的白色襯衫……
站在父母的角度來看,是否會給他們帶來痛苦呢。
木梯左側是廚房,右側則是臥室,隱約可以看見臥室裏的牀上擺放着兩個紫色皮套的枕頭。
因爲抱得太緊,我根本無法看到車窗外的事物。
神奇的是我對這兩人也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不,或許是害怕某個孩子受涼了也有可能。
母親把手中瑣碎的東西放到茶几上,接着把我放在沙發上,轉身打開電視機旁的暖爐,雖然今天有點冷,但也不至於這樣把。
答案很明顯吧。
負罪感湧上心頭。
我以後也會結婚生子嗎……算了,現在想太遠也沒有意義。
我又看向面前的女性。
這裏,是我的家吧。
不過也因爲這種熱鬧的氛圍,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大問題——關於我的人際能力。
我前世的朋友圈並沒有很大,宅在家裏的四年也一直孤身一人,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患上了嚴重的社交恐懼症。
再往後是陽臺,衣杆上沒有一件衣服,是收進來了還是根本就沒有人曬過呢。
我原先認爲,如果在現在這種時機就死去,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前世並沒有生過小孩這種生物,所以也無法理解這羣人爲何如此高興。真是可悲……
那之後的第三天早上,病房裏的人漸漸變多了,每個人臉上都掛着欣喜的笑容 。
是因爲我生下來了吧。
於是,我的二次人生在只有我知道的情況下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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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踏前一步就能上到木質地板的走廊,走廊盡頭是禁閉的門,不知道是什麼房間。左側是隔着一層落地窗的庭院。
客廳意外的寬敞,地面鋪着印有櫻花的粉色毛毯,餐桌擺放在右手邊的牆角。
隨即又從走廊進來不少人,比上午醫院的人數還多。
距離自殺已經過去了三年,今天應該可以算是我的忌日吧?(笑)
現在可不是泄氣的時候。
母親帶我走進右邊的客廳,然後高興地對我說了幾句聽不懂的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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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綠色的沙發、透明的茶几和掛在牆上的電視,大致擺放在餐桌的對面。
我的肚子當然也餓的不行。
總之,自我轉生後已經過去了三年之久,這三年裏大概維持着喫飯,睡覺,喫飯,睡覺的固定生活,當然有的時候父母也會帶着我出門。
母親招待大家後往廚房走去。看來這羣人是要留在這裏喫飯了啊。
我想活着,不管別人說什麼,我要活着。
不過真實的別墅還是第一次看到啊,略有感觸。
夫人謝謝款待。
黃昏的餘光透過陽臺印射在地板上,時間不早了。
該怎麼辦呢,這一世不能重蹈覆轍,看來需要花很多時間去克服……
第二年,我終於能辨識部分的日文,也嘗試着說出來例如「爸爸」「媽媽」這樣的簡單詞語,否則應該會很奇怪吧,甚至有可能會被誤認爲大腦發育有問題。啊說到大腦,這一世的身體沒有任何缺陷,真是太好了。此後也一直在努力零基礎學習日文。
第三年,已經能說出很多日文了,最基本的交流應該完全沒有問題,學習初期中我曾試着用原來的語言翻譯日文理解,但成果不佳,在掌握一定的語感後,便可以自然地說出日文,不過即使是這樣,日語的學習依舊有大量的困難。
花了三年的時間的基本工作終於告一段落。
哦對了,差點就忘了,我這一世的名字——冬月秋元,冬月是姓氏,秋元是名字。
父親的名字是冬月良,母親則是冬月惠子。
日本好像意外對稱呼很在意,我開始也會因爲對親戚的稱呼問題受到糾正:我想大概就是「不太親密就用姓,關係好的用名,對待親屬就直接以親屬關係名稱呼,時刻帶着敬語」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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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秋天默默來到身邊不久。
趁着晴朗的天氣,惠子牽着我的手踏過被落葉鋪滿的街道,來到離家裏有兩個十字路口的公園。
說實話之前我都是極力反對的,良和惠子只要有讓我和其他小孩玩耍的想法我就一定會大鬧。
因爲我要學習日文,絕對不是因爲害怕!
但掌握日文之後,我也沒有充分的藉口……理由不再出門交流。
反正都是遲早的事,還是從小開始吧。
「今天的目標是交到一個朋友!」
我順便以孩子的口氣喊了出來。
「媽媽會在旁邊給你加油的哦!」
惠子用燦爛的笑容回應我的宣言。
回想起這三年,惠子爲我也做了很多,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她的陪伴下度過。
我在前世體會不到「母愛」這種東西。這一世要好好珍惜纔行。
大概五分鐘後,我們進入公園。
雖說是小孩,但站在這個視角大家都是一樣高,看着大家的背影甚至讓我產生這是一羣成年人的錯覺。
有很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公元裏玩耍。
邁不出下一步……可惡……
公園中心是沙池,沙池左邊是兩座滑梯,右邊是兩架鞦韆。
調整呼吸,大步走向沙池。
「好了,去好好玩吧。媽媽就在那邊的木椅上等你哦。」
惠子朝我揮手示意。
我只能一邊看着她遠去的背影,一邊蹣跚前進。
「要小心點哦!」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惠子的呼喚。
「小秋!」
惠子放開我的手,推了我一把。
對於社交的不適感在心中擴散開來。我轉過頭,閉上了眼睛。
感到害怕就想想惠子的臉吧,莫名地有效。
不管看幾次這個人的笑容總是那麼治癒。
好!我也要加油!